租房那天，中介反复叮嘱我三件事：
第一，室友小雅不吃饭，别劝。
第二，半夜听见滴水声，别去卫生间看。
第三，她如果递给你一张纸，千万别接。
我全当他是放屁。
直到搬进去第七天，我在小雅床底下摸到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蜷着一具女尸，穿着我的睡衣，脸上糊着纸浆，五官和我一模一样。
我吓得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合同，说：“姑娘，这房子从头到尾就你一个租客。”
“那尸体是谁？”
“是你自己。”
01
我叫林悦，二十五岁，在城西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之前跟人合租在城南，房东要把房子卖了给他儿子凑首付，限期一周搬走。我每天刷租房软件刷到凌晨两点，眼睛都快瞎了，最后在城西老小区刷到一个次卧，月租八百，押一付一。照片上窗明几净，客厅铺着碎花桌布，茶几上还摆着一瓶假花。
八百块。在江城，这个价跟白捡没区别。
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介，姓周，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不给人插嘴的空：“姑娘你放心，绝对干净，前租客是个小姑娘，搬走得急，东西都没收呢，你拎包入住就行。房东是我老熟人，不坑人。你要看房就今天下午，明天这价就没了。”
我在电话这头翻了个白眼。中介的嘴，骗人的鬼。但八百块实在太香了，我咬咬牙，约了下午四点。
小区叫柳苑，九几年的老房子，外墙皮脱落得像鱼鳞，楼道里堆着蜂窝煤、酸菜缸、生了锈的婴儿车。声控灯得跺三脚才亮，亮起来还一闪一闪的，跟恐怖片片头似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膝盖喘了半天，心想八百块果然有八百块的道理，这楼梯多爬两趟，我连健身房的钱都省了。
中介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来岁，秃顶，穿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胸口别着个工牌，照片是他二十年前拍的。他搓着手迎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房子真不错。”
门一开，我愣了一下。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比照片还利索。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铺着格子桌布，电视柜上摆了盆绿萝，活得挺好，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半米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樟脑丸混着花露水。
一个女孩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你来看房的？进来坐。”
这女孩就是小雅。
二十出头，穿一条白色棉布裙子，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吓人，白里透青，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冻带鱼。五官其实挺好看，眼睛大，鼻子挺，但嘴角咧得有点大，笑起来牙花子全露出来，腮帮子上的皮绷得紧紧的，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你住次卧？那是我前室友的房间，她刚搬走。”小雅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指甲盖也是白的，没血色，甲床透着一种淡淡的灰紫，“她叫周周，走得急，有些东西还在呢。”
我端着水杯没敢喝。杯壁上印着个红双喜，就是八十年代结婚时送的那种搪瓷杯，底下的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黑铁。我偷偷瞄了一眼次卧，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还放着半盒抽纸和一个粉色台灯。窗帘拉着，屋里半明半暗。
“周周为什么不租了？”我问。
小雅眨眨眼，睫毛又密又长，但有点黏在一起，像涂了劣质睫毛膏。她说：“她说工作调动，回老家了。”
中介老周在旁边搓着手催：“姑娘你看这房子多好，向阳，采光好，小区里还有菜市场，早上买菜方便。你要租就赶紧定，昨天还有三个人来看呢，有一个当场就要交定金，我跟他说再等等，先来后到嘛。”
我看了眼次卧。床垫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我心想，八百块，押一付一，总共一千六，加中介费八百，两千四。我卡里余额还有三千一，够。
“租了。”我说。
当天晚上我就搬进来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褥、一台笔记本。小雅帮我拖地铺床，还贡献了一卷垃圾袋，说“你刚搬来肯定缺东西，先用我的”。我挺感动，觉得这姑娘虽然长得瘆人，但心地不错。
收拾完快十一点了，我煮了包泡面，卧了个荷包蛋，问她吃不吃。小雅摇头：“不吃，我减肥。”
“那你喝奶茶吗？我点外卖，凑个起送。”
“不喝，凉的伤胃。”
我想想也正常，现在小姑娘为了瘦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自己也减肥过，三天没吃主食，看见馒头眼睛都冒绿光，差点把冰箱门啃了。所以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写稿写到两点，关了灯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听见客厅有动静。很轻，像有人光脚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从主卧方向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主卧。我以为是猫，这老小区野猫多。但仔细一听，脚步声有节奏，三步一停，像人。
我发微信给小雅：“你还没睡？”
她秒回：“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我松了口气。可能是隔壁邻居吧，老房子隔音差，楼上脚步声听着像客厅里的。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刚要睡着，听见卫生间传来滴答声。
滴答。滴答。
水龙头没拧紧。
我当时困得眼皮打架，心想明天再说，拿被子蒙住头就睡了。
02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卫生间刷牙，顺手拧了拧水龙头。已经拧到底了，但水还是滴，一滴一滴从龙头嘴往下掉，砸在白瓷盆里，“嗒”一声，清清楚楚。
我给房东打电话。房东姓秦，听声音六十多了，嗓门大得像吵架：“水龙头？那龙头才换的，不可能漏。你自己拧拧紧。”
“拧到底了，还滴。”
“那你就用盆接着，回头我找人修。”啪，挂了。
我憋了一肚子气，拿牙刷的时候手一抖，碰倒了漱口杯。杯子滚到洗手池角落里，我弯腰去捡，看见下水口里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用牙刷把它挑出来，是一团头发，长的，黑的，缠成一团，还带着点黏液。我心想小雅掉的吧，她头发那么长。扔垃圾桶里就没管了。
上班路上我给小雅发微信：“水龙头滴水你听见没？我拧紧了还滴。”
她回：“听见了，老房子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我说：“要不找人来修？”
她说：“不用，过两天就不滴了。”
我当时觉得她说话有点怪。“过两天就不滴了”——你怎么知道过两天就不滴了？但转念一想，可能她之前住的时候也遇到过，有经验。没多想。
接下来三天，我注意到一些事。
小雅从不吃饭。我早上起来煮鸡蛋热牛奶，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我中午点外卖，问她拼不拼单，她说不饿。我晚上下班回来，厨房水槽是干的，灶台是凉的，她房间门关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她白天在公司吃，晚上回来不吃，也正常。但三天了，我一次都没见她进过厨房，没见她开过冰箱，连水都没见她喝过一口。厨房垃圾桶里除了我扔的泡面包装和鸡蛋壳，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我故意多点了一份麻辣烫，敲她门：“小雅，我点多了，你帮我吃点呗，不然浪费了。”
门开了一条缝。小雅露出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门后面。她眼睛在走廊灯光的反射下闪了一下，像猫眼里的反光层。她说：“不用，你吃吧，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饭了，不饿？”
“我习惯了。”她笑了笑，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麻辣烫，突然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凉。
当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滴水声。这次不止滴水，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她房间传出来的，有节奏地响，像剪刀裁纸。我光着脚走到她门口，地板凉得扎脚底板。我听了两秒，鬼使神差敲了敲门：“小雅？你没事吧？”
“咔嚓”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小雅露出半张脸：“没事，做手工呢，吵到你了？”
“没有，我就问问，怕你出事。”我余光往她房间里瞟了一眼。就一眼。
她床上铺着纸扎的床单，白底红边，印着寿字纹，就是烧给死人用的那种。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纸糊的台灯，灯罩上画着荷花。桌上散着一堆剪好的纸人，巴掌大小，有胳膊有腿，还没画脸。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金属的，但手柄上缠着白纸。
我干笑两声：“你……做手工啊？”
“嗯，纸扎。”她说得特别自然，“我以前在纸扎店打过工，学了一点，现在接点私活。”
我点头：“哦哦，那挺厉害的。”说完我扭头就走，钻进自己房间，反锁门，蹲在床上开始搜手机。
关键词搜什么？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手抖着打字：“合租室友不吃饭怎么办”“室友走路没声音是鬼吗”“室友房间有纸扎的东西”。
翻到第三页，有个帖子标题把我眼珠子吸住了：《如果你发现室友不吃饭、走路没声音、皮肤像纸，快跑，她可能不是人》。
帖子发在灵异论坛上，底下一百多条回复。楼主说她合租的室友每天晚上在房间里剪纸人，后来她偷偷进去看，发现室友床底下藏着一箱子纸人，每一个都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回帖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邪术“纸人替身”，有人说是精神病，还有人问楼主是不是写小说的。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三遍，退出，又点进去，又退出。最后我把手机一扔，骂了自己一句：“林悦你神经病吧，人姑娘就是性格内向不爱social，长得白点怎么了，你嫉妒人家比你白？”
我强迫自己睡了。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卫生间滴水，我去看，水龙头拧紧了，但水从浴帘后面往下滴。我掀开浴帘，浴缸里躺着一个纸人，脸上画着我的五官，嘴一张一合，在说：“你来了。”
我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摸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四十七。客厅里安安静静，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小雅发来一条微信：“你也醒着？”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砸脸上。我回：“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她说：“听见你翻身了。”
我鸡皮疙瘩从胳膊起到后脑勺。她怎么听得见？我房间跟她房间隔一堵墙，我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静音塞枕头底下，拿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第二天起来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宿。
那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写文案把客户的产品名写错了三次，主管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林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见了鬼似的。”
我笑笑没说话。总不能说我怀疑合租室友不是人吧。
下班回家路上我拐进五金店，买了个水龙头阀芯，又去电子城买了个针孔摄像头，带夜视功能的，花了我四百二，肉疼。到家趁小雅还没回来，我先把卫生间水龙头拆了换阀芯。拆开一看，阀芯是新的，一点没老化。我装回去，拧紧，试了试，不漏了。但晚上十一点，滴答声又响了。
我进卫生间检查，水龙头关得死死的，没漏水。但地上有一摊水，从浴帘后面蔓延出来的。我拉开浴帘，浴缸是干的，地漏里又缠了一团长头发，比上次那团还长，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我抬头看天花板，没漏水。看墙壁，没渗水。这水从哪来的？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头发是从地漏里长出来的。我上次把头发挑出来扔了，现在又有了，而且更长。
我拿花洒对着地漏冲，水哗哗往下流，畅通无阻。但冲完以后，地漏里又冒出来一缕头发，像水草一样漂着。
我他妈直接跑出卫生间，把门关上，拿拖把杆把门顶住。然后我给小雅发微信：“卫生间地漏里老有长头发，是不是你的？”
她秒回：“不是我的，我头发剪短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她明明长发披肩，我亲眼见过。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再回她。那天晚上我把房间门锁了两道，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摄像头对着客厅，镜头朝外，连着手机实时监控。我躺在床上刷监控画面，客厅黑白的，夜视模式，沙发上扔着我的外套，茶几上是没喝完的可乐，一切正常。
凌晨两点半，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往下掉。就在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睁眼一看，监控画面里，客厅灯亮了。
没有人开的灯。就“啪”一声，灯自己亮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小雅。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朝着我房间的方向。一动不动。监控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出她皮肤特别白，在夜视画面里白得发光。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胸口疼。她坐在那儿干嘛？梦游？还是……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七。她坐了整整十七分钟，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灯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没事人一样问她：“你昨晚是不是起来上厕所了？”
小雅抬头看我，眼神茫然：“没有啊，我十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哦，那可能是猫。”我笑了一下，回房间把监控视频保存了三份，一份传网盘，一份发自己邮箱，一份存电脑里。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趁小雅出门倒垃圾的工夫，我溜进她房间。
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果然铺着纸扎的床单，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像没人睡过。书桌上摆着一排剪好的纸人，每个巴掌大，五官画得精细，但脸都是空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我翻了翻，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我蹲下来，掀开她床单往底下看。
床底下放着一个纸箱子，瓦楞纸的，没封口，盖着一块红布。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把那块红布掀开了。
箱子里蜷着一具尸体。
女的，二十多岁，穿着我的睡衣。对，就是我那件优衣库的格子家居服，我找了三天没找到，以为晾阳台被风吹走了。脸被纸浆糊住了，白花花一层，像刚做完面膜似的。但五官轮廓能看出来，跟我有七八分像。身高也差不多。尸体姿势是蜷着的，膝盖顶着胸口，像胎儿。
我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脑子里嗡嗡响，想尖叫，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猛地回头。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歪着头看我：“你在我房间干嘛？”
我张嘴想说“我找我的睡衣”，但还没出声，她低头看见我脚边的纸箱子，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牙花子全露出来，这次是真的笑，嘴角都快咧到颧骨上了。
她说：“你找到了啊。”
我连滚带爬从她房间冲出来，回自己房间反锁门，拨110。手抖得按错三次号码。电话通了，我说我要报警，我室友杀人了，尸体在我床底下。
接线员问了我地址，说马上派人来。
我缩在床角等着，手里攥着剪刀。外面一点动静没有，小雅没敲门，也没说话，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人住。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冲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老一少。
老警察姓李，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你说有尸体？带我们看看。”
我带他们进小雅房间。纸箱子还在床底下，我指着说：“就在里面，你们看。”
年轻警察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红布。
里面是空的。
我懵了：“不可能，我刚才亲眼看见的！就一具尸体，穿我的睡衣，脸糊着纸浆——”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确定没看错？这箱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扑过去自己看。真的，箱子里空空荡荡，连根头发丝都没有。我翻遍整个房间，床底下、衣柜里、书桌抽屉，什么都没有。连那排纸人都不见了。
小雅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无辜地看着警察：“警察同志，她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什么都没干。”
李警官问我：“你跟她有什么矛盾吗？”
我说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
我说是。
“有没有吃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姑娘，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去医院看看。我们这边出警记录会留档的，你要是再发现什么，随时打这个电话。”
警察走了。小雅坐在沙发上冲我笑了一下：“你最近太累了，早点睡。”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床上，把监控回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客厅一切正常，我进小雅房间，我出来，我回自己房间，没有小雅出门倒垃圾的画面，没有警察进门的画面。
监控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我对着镜头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宿。凌晨五点，我做了个决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明天回家住两天。”
我妈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护照、身份证、银行卡、笔记本电脑，塞了半个行李箱。我又看了一眼监控回放，想截一段小雅坐在沙发上的画面当证据。我拖到凌晨两点四十七那段，画面里客厅灯亮着，沙发上——
坐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格子睡衣，脸朝着镜头。
那是我自己。
03
我没回老家。
我妈在电话里多问了两句，我就绷不住了，把事情全说了。我妈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你从小胆子就小，小时候看《奥特曼》里怪兽出来你都吓得钻桌子。你是不是最近写稿压力大，出现幻觉了？要不回来住两天，妈给你炖排骨。”
我攥着手机，站在柳苑楼下，抬头看六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我说：“行，我请两天假，回去住两天。”
但我没走成。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十分钟，琢磨着上去拿行李。刚站起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了，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痰：“你是林悦吧？住柳苑六楼那个。”
“你谁啊？”
“我姓宋，你前头那个租客的男朋友。周周，你记得吧？”
我一听“周周”俩字，后背就绷紧了：“周周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他好像点了根烟：“周周死了。上个月十五号，就在那房子里。警察说是猝死，心脏骤停。她身体一直挺好的，二十五岁，你信她能猝死？”
我手心全是汗：“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你，周周搬进去之前也跟我说，她室友不吃饭，不喝水，走路没声音。我说你想多了，现在小姑娘减肥都这样。后来周周跟我说她室友天天晚上在房间里剪纸人，还问她借过头发。”
“借头发？”
“对，说做手工要用。周周傻，真给她剪了一缕。没过三天，人就没了。”
我腿肚子发软，蹲回花坛边上：“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跟警察说了，跟房东说了。没人信。警察说周周身上没外伤，心脏骤停，排除他杀。房东说周周死了一周才被发现，尸体都臭了，他亏了两个月房租，还骂周周晦气。”
“你现在找我干嘛？”
他又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就告诉你一声。你要还想住那儿，别给她头发，别吃她给的任何东西，别跟她照镜子。”
“照镜子？”
“周周出事前两天跟我说，她跟小雅在卫生间一起照过镜子。小雅站她后头，她看见镜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脸。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雅明明就在旁边站着。”
电话挂了。
我在花坛边蹲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过了八百个念头。最后我站起来，腿麻得跟针扎似的，一瘸一拐上了楼。
我要走。但我得先把东西收拾完。大件不要了，衣服被褥全扔，只拿证件和电脑。我上楼的时候脚步特别轻，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客厅里没人。小雅房间门关着。我蹑手蹑脚进次卧，把行李箱摊开，往里面塞东西。塞到一半，手机响了，小雅发微信：“你回来啦？我煮了银耳汤，给你盛一碗？”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她秒回：“我都盛好了，放你门口了啊。”
我深呼吸三次，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打开房门。
门口地上放着一碗银耳汤，热气腾腾的，里面还漂着枸杞。碗是白瓷的，跟我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小雅房间。门开了条缝，她在里面说：“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说：“我真不喝，我减肥。”
门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雅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你瘦成这样还减肥？喝吧，又不胖。”
我没接那碗汤，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经过她房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小雅站在门口，挡住了走廊。她看着我，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在笑：“你走啊？”
“嗯，回老家住两天。”
“还回来吗？”
“回来，肯定回来，我就请两天假。”
她歪着头看我，像在琢磨我这话真假。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路上小心。”
我拖着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大气不敢喘。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林悦，你头发扎起来好看。”
我头也没回，鞋带没系好就冲下了楼。六楼到一楼，我跑了不到二十秒，到楼下才发现拖鞋跑丢了一只，右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
我打了辆车去公司附近的全季。前台小姑娘看我光着一只脚、拖着行李箱，多看了我两眼。我刷了信用卡付房费，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链挂上，椅子顶在门后面。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监控视频拷出来，一段一段慢放。我拖到凌晨两点四十七那段，暂停。画面上我自己坐在沙发上，穿着我的格子睡衣，脸朝着镜头。我放大画面，盯着那张脸看。
五官是我。发型是我。睡衣是我。
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监控，我没有起来过。监控里的“我”坐姿很怪，背挺得太直了，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像小学生上课。我平时坐沙发都是瘫着的。
我截了图，又翻出白天我进小雅房间的片段。画面显示我推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空着手出来。
但我明明拖出来一具尸体。
我把监控回放反复看了五遍，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进小雅房间那段，画面右下角的时间码跳了一下，从16:23直接跳到16:25，中间少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发生了什么，监控没录上。
我合上电脑，缩在床上给宋哥发微信：“宋哥，周周死之前，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发来一张截图。是周周跟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戳是周周死前两天。
周周：“我今天在卫生间照镜子，小雅站我后面，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宋哥：“你俩闹着玩呢？”
周周：“不是。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明明就在。我又转回去看镜子，还是只有我。”
周周：“宋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之前是不是也觉得她不对劲？”
宋哥：“我就觉得她吃饭太少了。”
周周：“她不吃饭。她从来不吃。她冰箱里那盒豆腐，都放长毛了，她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周周：“宋哥我害怕。她今天问我能不能给她剪一缕头发，说做手工用。”
宋哥：“你别给她剪。”
周周：“我剪了。”
周周：“她拿我头发做成了一个纸人，跟我一模一样。”
周周：“我现在看见那个纸人就头疼。”
宋哥：“我明天来接你。”
最后一条是周周发的，凌晨三点：“她问我借身份证。我没给。”
之后周周再没发过消息。
三天后，她死了。
04
我在全季住了两天，哪都没去，饭都叫外卖送到门口，让机器人送上来。我跟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过几天再回。我妈骂了我两句，让我注意身体。
第二天晚上，宋哥又给我发消息，说房东联系他了，问周周的东西还要不要，不要就扔了。他说明天下午去一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当面聊聊。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回他：“去。”
我回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最大的时候。宋哥在楼下等我，四十来岁，黑瘦，开一辆破皮卡。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没敢喝，攥在手里。
“你自己上去还是我陪你？”他问。
“一起吧。”
我俩上楼。这次楼梯爬得不那么累了，可能是因为白天，楼道里亮堂，蜂窝煤和酸菜缸看着也没那么瘆人。到了六楼门口，门虚掩着，房东秦老头已经在里面了，正拿个蛇皮袋往里塞周周的东西。周周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半箱化妆品。秦老头一边塞一边骂：“这死丫头，死哪不好死我房子里，害我两个月没租出去。”
我站在次卧门口没进去。房间已经被秦老头清空了，床板光秃秃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的。
宋哥蹲下来翻了翻周周的行李箱，从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个纸人。巴掌大，白纸剪的，有胳膊有腿。脸画了，五官精细，眼睛鼻子嘴一样不少。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林悦。
是我名字。
我手一抖，差点把纸人扔出去。
宋哥脸色也变了，又从箱子里摸出来三个，背面分别写着：周周、宋明、李婉。李婉是周周之前那个租客，我听中介提过。
“这个李婉是谁？”我问秦老头。
秦老头正往袋子里塞被子，头都没抬：“李婉啊，周周前头那个，住了不到俩月就搬走了，说房子闹鬼。”
“她人呢？”
“不知道，搬走以后就没联系了。”秦老头把袋子系上，“你们赶紧看看还有啥要拿的，不要我全扔了。”
宋哥把四个纸人揣兜里，说：“我拿回去烧了。”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个，你自己处理。”
我把写着我名字的那个纸人塞进自己包里。秦老头搬着蛇皮袋下楼了，宋哥在次卧翻周周剩下的东西，我在客厅转了一圈。
小雅房间门关着，但门底下露出一截白裙子边。她在里面。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小雅，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可能得搬走了。”
门开了。小雅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白裙子，白皮肤，嘴角咧着笑。她说：“搬走？住得不开心吗？”
“不是，工作调动。”我照着周周的借口说，“公司要搬城南去，太远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打量，跟屠夫看猪够不够秤似的。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搬？”
“就这两天。”
“行。”她点点头，“那你搬走之前，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想剪一缕你的头发。做手工用。”
我头皮一紧，想起周周聊天记录里那句话——“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剪一缕头发”。我扯了个笑：“我头发太短了，不好剪。”
“你扎马尾的时候挺长的。”她说，“就一缕，这么长就行。”她拿手比了一下，大概十厘米。
我说：“我回去想想。”
她笑得更开了：“行，你想好了跟我说。”
当天晚上我没回全季。宋哥说他家有空房间，让我先去他那儿住一晚，别一个人待着。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宋哥住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他给我铺了沙发床，自己睡主卧，临睡前跟我说：“你那个纸人，别扔，留着。我明天找个师父看看。”
我躺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小雅发微信：“你今晚没回来？”
我说：“住朋友家。”
她说：“哦。那你明天回来吗？我炖了排骨，你回来吃。”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回来也行。你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是你上次忘拿的，我放你门口鞋柜上了。”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林悦，你头发扎起来真的好看。我帮你编辫子吧，你回来我帮你编。”
我把手机静音扣在枕头底下，拿被子蒙住头。快三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突然听见宋哥家卫生间传来滴答声。
滴答。滴答。
我睁开眼，坐起来。宋哥家卫生间门关着，里面黑着灯。我听了半分钟，声音没了。我拿手机打字给宋哥发微信：“宋哥，你家水龙头是不是没关好？有滴水声。”
他回得很快：“没有啊，我刚上完厕所，关紧了。”
我说：“那你再听听。”
过了十几秒，他回：“我听了，没声。你听错了吧？”
我躺回去，刚闭上眼，滴答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卫生间方向，是我脑袋旁边——沙发床靠背的夹缝里。我翻开靠背垫子，夹缝里塞着一团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团长头发，黑的，缠成一团，中间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红色笔迹，歪歪扭扭：
“你枕头底下也有。”
我掀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纸人，巴掌大，白纸剪的，脸画着我的五官，嘴角往上咧着，笑得跟小雅一模一样。纸人背面写着我名字：林悦。
日期是今天。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纸人和头发拿给宋哥看。他脸色铁青，把纸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我见过。周周那个也是，她发现纸人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天才从箱子里翻出来，光想着烧了，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把纸人撂茶几上，“我认识一个师父，在城南开香烛店的，姓马，专门处理这种事。走，现在就去。”
马师父的店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白布帘子，门口摆着两排花圈。进去一股檀香味，呛鼻子。马师父七十来岁，精瘦，戴副圆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糊纸元宝。
宋哥把四个纸人往柜台上一拍：“马叔，您给看看。”
马师父放下浆糊刷子，拿起来一个纸人，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眯着眼念：“林悦。”他看了我一眼，“你？”
我点头。
他又拿起周周那个，看了看，放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这是替身纸。有人剪了你的头发，掺进纸浆里，照着你的样子扎了个纸人。然后每天对着纸人念咒，念满七七四十九天，纸人就能替你活，你替纸人死。”
我嗓子发干：“替纸人死？怎么死？”
“困在镜子里。”他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锃亮，“做法的人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把纸人搁镜子前面，让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然后她把你往镜子里一推，你进去，纸人出来。活人进去就变纸人，纸人出来就变活人。外面的人看不出来，只有你自己在镜子里能看见。”
我想起周周聊天记录里那句话：“我今天在卫生间照镜子，小雅站我后面，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周周是不是就是被推进镜子里了？”
马师父点头：“八成是。她发现纸人的时候估计已经晚了，咒念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推。你前头那个李婉跑得快，没等纸人扎完就搬走了，捡了条命。”
宋哥问：“那现在怎么办？林悦的纸人也扎好了，是不是也快了？”
马师父拿过我那个纸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刚扎好没几天，浆糊还没干透，咒没念完。还有救。”
“怎么救？”
他把纸人递给我：“拿回去，烧了。烧的时候心里想着你自己的脸，想着你活着的每一件事，从你记得的第一件事开始想，一直想到今天。纸人烧化了，咒就破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马师父笑了一声，露出嘴里缺了半颗的门牙，“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烧的时候那玩意儿会叫，会哭，会拿你最怕的东西吓你。你要是扛不住，纸人没烧透，火一灭，咒就全反到你身上了。”
我把纸人揣兜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宋哥拍了拍我肩膀：“我陪你。”
当天晚上我回了柳苑。宋哥在楼下等着，说有事随时打电话，三分钟冲上来。我上楼开门，小雅不在客厅，她房间门关着。我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把纸人放洗脸盆里，从包里摸出打火机。
烧之前我给马师父打了个电话：“师父，我要是害怕，能不能找人一起烧？”
他说：“不行。必须你自己烧，别人替不了。你烧的时候那东西会变成你最怕的人，你越怕它越真。记住，不管它变成什么，不管它说什么，你手里有火，你怕它它就赢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洗脸盆前面，深吸一口气，打着了打火机。
火苗凑到纸人角上，纸壳子一下就着了。火刚起来，纸人突然动了。它胳膊腿儿扑腾，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把打火机扔了。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尖又细，像小雅平时说话那股劲儿：“林悦，你烧我干嘛呀？”
我不理它，继续烧。
它又说：“你烧了我，你自己也活不成。你以为你是真的？你摸摸你手背，掐一下，疼不疼？”
我手抖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拿左手掐了一下右手手背。疼，特别疼，指甲印都出来了。
纸人笑了：“疼就对了。你疼说明你还活着。但你再烧我一会儿，你就不疼了。”
我咬咬牙，把火往它脸上怼。它尖叫起来，声音变了，变成我妈的声音：“林悦你个死丫头你干嘛呢！快把火灭了！你想烧死你妈啊！”
我手一哆嗦，火差点灭了。我闭上眼，心里默念：“假的假的假的，马师父说了都是假的。”睁开眼接着烧。
纸人的声音又变了，这次变成我自己的声音，哭腔：“别烧了别烧了，我疼死了，求求你别烧了——”
我把它翻了个面，接着烧。火苗蹿起来，纸人烧成一团黑灰，盆底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拿水冲了，倒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拎下楼扔进大垃圾箱。
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烧完我瘫在地上，出了一身白毛汗，衣服从里到外湿透了。
宋哥上来敲门，我给他开门，他看我脸色就知道成了：“烧了？”
我点头。
他松了口气：“行，那走吧，今晚住我那儿，明天我帮你搬家。”
我说不用，今晚我就把东西收拾完，明天一早就走。宋哥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小雅还在呢。”
我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灰：“她那个纸人烧了，她应该知道了吧？今晚她还能消停？”
宋哥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马叔，纸人烧了，那女的会不会狗急跳墙？”
电话那头马师父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烧了？烧了那就没事了。她那个纸人没了，咒反噬到她身上，她自己都顾不过来，没空找你麻烦。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宋哥说：“马叔说了，咒反噬了，她今晚顾不上你。你收拾东西，我下楼看着。”
我点头。宋哥下楼了。我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塞到一半，小雅房间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还白，白里透着灰，跟墙皮一个色。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把我的纸人烧了？”
我说：“对，烧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刺啦”一声，我低头一看，她脚踝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空的，白花花的纸壳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头看我，嘴咧开，笑了：“行。那你搬吧。搬远点。”
然后她转身回房间，门关上了。
06
我没搬远。就搬到了隔壁小区，离柳苑隔一条街，走路五分钟。原因很实在：柳苑押金退了，新房子月租一千二，我算了算，搬家成本加房租，信用卡刚好够撑俩月。而且隔壁小区门口有个派出所，二十四小时亮着灯，我每天上下班路过，心里踏实。
搬完家第三天，我接到李警官电话。就是上次出警那个老警察。他说：“林悦是吧？上次你报警那事，我们后来又查了一下。你那个前室友，叫小雅的，身份信息查不到。系统里没这个人。”
我说：“什么叫查不到？”
“就是没有。她给你留过身份证复印件吗？”
“没有。中介说房东跟她熟，没要身份证。”
“房东我们也问了，秦老头说小雅是朋友介绍的，具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平时就喊她小雅。”李警官顿了一下，“秦老头说小雅已经搬走了，上周退的房，钥匙搁门卫那儿了，人没露面。”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半天。“查不到”是什么意思？活人怎么会查不到？除非她根本没登记过户口，或者她从一开始用的就是假名。
当天晚上我给宋哥打电话，问他周周死之前有没有见过小雅的身份证。宋哥说周周提过一嘴，说小雅从来不给她看身份证，快递都是写周周的名字代收。
“你说她是不是根本没有身份证？”宋哥问。
“人没身份证怎么活？”
“她都不用吃饭，要身份证干嘛？”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小雅不吃饭不喝水不用手机，她加我微信用的手机号后来我打过去是空号，唯一用到的就是那张脸和那个名字。她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假的，连“小雅”这俩字可能都是现编的。
又过了两天，我在新家收拾东西，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我从柳苑次卧书桌抽屉里顺出来的——当时走得急，顺手划拉了一把抽屉里的东西，也没看是什么。摸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搬走了。我叫李婉，是周周之前的租客。我搬走是因为我发现室友小雅在扎纸人，每个纸人对应一个人。她扎过我的，扎过周周的，抽屉里还有别的名字。你要是也住进来了，赶紧跑。别给她头发。别跟她照镜子。——李婉”
纸条背面还贴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小雅房间的衣柜内部。照片上，衣柜里挂着一排白纸裙子，一模一样，全是纸剪的。角落里摞着十几个纸人的半成品，还没画脸。照片日期戳是三个月前。
我把照片拍给宋哥看。他看完回了一条语音，嗓子哑得更厉害了：“李婉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纸条上没留联系方式。”
“我找找看。周周好像有她微信。”
当天晚上宋哥把李婉的微信号推给我，我加了她。好友申请发过去，过了半小时通过了。我简单说了情况，她回了一长段语音，语速特别快，跟连珠炮似的：
“你也住过柳苑六楼那个次卧？快跑！别犹豫！我当时住了不到俩月就跑了。一开始只觉得那姑娘不爱说话，后来我发现她每天半夜在房间里剪纸人，我偷看了一眼，她剪的纸人跟我一模一样。我吓坏了，第二天就找中介退租。中介扣了我押金，说我违约。扣就扣吧，命要紧。我搬走那天小雅还送我，说‘你东西落下了’，递给我一个纸袋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纸人，跟我一模一样。我当场扔垃圾桶里了。后来周周住进去，我还给她发过消息提醒她小心，她不听，说我想多了。”
我问她：“你见过小雅照镜子吗？”
李婉说：“见过一次。那天早上我刷牙，她进来洗手。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只有我自己，她站我旁边，镜子里是空的。我当时手一抖把杯子摔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当天下午我就找中介退房了。”
我说：“那你现在没事吧？”
她说：“没事，都半年了。你别跟她硬刚，搬走就行。搬远点，别让她找到你。”
我说我已经搬了。她说那就好。挂语音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那应该没事。”她说，“我走的时候她给我纸人我没接，所以她咒没下成。你那个纸人烧了的话，应该也没事了。”
07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搬了新家，换了手机号，拉黑了小雅微信。头一个星期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卫生间滴水、浴帘后面有人、镜子里的自己冲我笑。第二个星期好点了，能睡整觉了。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正常上班，还接了个私活，给一个母婴品牌写产品文案，赚了两千块外快。
第四个星期，出事了。
新家的卫生间水龙头开始滴水。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拧紧了就完事。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又是一摊水，从浴帘后面蔓延出来的。我掀开浴帘，浴缸是干的，地漏里干干净净。我趴地上看了半天，没发现头发，没发现纸人，什么都没有。
但到了晚上，滴答声又响了。我进卫生间检查，水龙头关得死死的。我拿手电筒照地漏，地漏里卡着一小团东西。我拿镊子夹出来，是一小块纸壳子，泡软了，上面有半张脸，画着眼眶和鼻梁，嘴还没画。
跟我长得一样。
我当天晚上就给马师父打电话。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新家地址给她知道了吗？”
“我没给她，但快递单上有，我搬家公司也留了底。”
马师父叹了口气：“这玩意儿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你那个纸人烧了不假，但她手里可能还有你别的头发。你搬家的时候收拾旧东西，有没有把梳子或者枕头上掉的头发带走？”
我想了想：“我把我旧枕头扔了。”
“扔哪了？”
“就楼下垃圾桶。”
“她要是翻垃圾桶翻着了，拿你头发重新扎一个，不用你本人到场也能下咒。”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是再烧一次，但你烧过一次了，她那边肯定有防备，第二次比第一次难烧十倍。二是你把源头断了，找到她扎的那个新纸人，烧了，然后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把话说清楚？”
“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纸人这行有个规矩，下咒的人不能跟事主当面对质，一对质，咒就破了。你得找到她，当面问她一句‘你是不是扎了我的纸人’，她只要接了话，承认了，咒就反噬到她身上。”
我想了半天：“那我要是不敢当面问呢？”
“那你今晚就收拾东西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她扎纸人需要时间，你跑出她那个范围，她扎了也没用。”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坐到凌晨一点。最后做了个决定：不跑。我前脚跑了她后脚追，追到哪算一站？我他妈又不是通缉犯。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柳苑。六楼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邻居开门探出头来：“找谁？”
“之前住这儿那姑娘，小雅，搬哪去了知道吗？”
邻居是个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一眼：“那姑娘啊，搬走了。上礼拜搬的，跟一个男的，开个面包车，东西不多，就几个纸箱子。”
“搬哪去了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她搬走那天我在楼下看见她上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字，好像是什么纸扎店。”
我掏出手机搜“江城纸扎店”，出来十几家。我挨个打电话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个二十来岁叫小雅的姑娘”，打到第七家，城南福安纸扎店，接电话的是个老头，说：“小雅啊，她是我侄女，在这儿帮忙呢。你找她有事？”
我说：“我是她之前的室友，有点东西落她那儿了，想找她拿。”
老头给了个地址。我记下来，挂了电话，给宋哥发微信：“找到小雅了，在城南福安纸扎店，她叔开的。”
宋哥回：“我陪你去。”
当天下午我俩去了福安纸扎店。店在城南殡仪馆旁边，门口挂两排白灯笼，纸钱堆到天花板。小雅坐在柜台后面糊纸人，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笑了：“林悦？你咋来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盯着她眼睛：“小雅，你是不是又扎了一个我的纸人？”
她手上动作停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殡仪馆的哀乐声。她叔从里屋探出头来：“小雅，谁啊？”
小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哥一眼，嘴角抽了抽，说：“没事叔，我前室友，过来拿东西。”
她叔缩回去了。小雅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柜台上推过来。一个纸人，巴掌大，画着我的脸，背面写着我的新地址。
她看着我，说：“扎了。怎么着？”
我拿起来，当着她的面，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
纸人在我手里烧起来。这次它没叫，也没哭，安安静静烧成一团灰。小雅全程看着，脸色越来越灰，到最后跟她那个纸人一个色了。
烧完了，我把灰拍柜台上了：“行了，两清。”
小雅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宋哥在我身后说：“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雅在后面喊了一句：“林悦！”
我回头。
她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收了，第一次露出个正常人的表情，又累又丧：“你运气好。换个人早没了。”
我没理她，出门上了宋哥的皮卡。
后来我搬回了城东，跟宋哥做了邻居。柳苑那套房子秦老头挂出来卖了，一直没卖出去，听说后来又租给一个刚毕业的男生，住了三天就搬走了，说晚上听见卫生间有人哭。
至于小雅，福安纸扎店上个月关门了。隔壁殡仪馆的人说老头脑溢血走了，他侄女把店盘出去，人不知道去哪了。
08
我以为这事彻底完了。
昨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快递柜取快递。快递柜旁边蹲着个女的，二十出头，白T恤牛仔裤，扎马尾，低头玩手机。我取完快递路过她身边，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大，牙花子露出来了。
她说：“姐，你也住这栋楼？我刚搬来，以后多多关照。”
我手里的快递差点掉地上。
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这是合租守则，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第一条写着：晚上12点后，不要照镜子。
第二条：如果室友让你帮忙剪头发，千万别答应。
第三条：听见卫生间滴水，不要去看。
第四条：不要吃室友做的任何东西。
第五条：如果室友叫小雅，立刻搬走。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走进单元门了，马尾一甩一甩的，走路没声音。
我没搬。
我跟自己说，林悦你已经烧过两次纸人了，马师父说你咒破了，李婉说搬远点就行，宋哥说有事打电话三分钟到，派出所就在小区门口。我要是再跑，这辈子别干别的了，光搬家玩了。
而且我仔细看了那张守则，第五条写的是“如果室友叫小雅立刻搬走”。她要是真叫小雅，不会把这条写进去。
我回家把门锁好，给宋哥发了条消息：“楼下新搬来个女的，给我递了张合租守则，跟上次小雅那套似的。”
宋哥秒回：“我下来看看。”
他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那女的住三楼，我敲门问了，她说她叫陈橙，在附近奶茶店上班，刚搬来两天，房东给她钥匙的时候给了张纸让她转交给你，说是前租客留的。”
“前租客？这房子之前谁住的？”
“我问了，她说房东没细说，就说是上一个租客搬走的时候留了张纸在信箱里，让转交给下一个住进来的。”
我让宋哥帮忙联系房东。房东是个中年女的，姓刘，电话里嗓门比秦老头还大：“那纸是我给的呀！上一个租客退房的时候留了个信封在茶几上，上头写‘转交下任租客’，我寻思着就一张纸，又不是炸弹，就给了新来的。”
“上一个租客叫什么？”
“叫……你等会儿我翻翻合同。”翻了半天，她念出来，“叫周周。”
我跟宋哥对看一眼。
周周留的守则。周周都死了快俩月了，她留的守则怎么现在才转交？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守则贴冰箱上了，拿磁铁吸住，一条条对照着看。前四条我都能理解，都是小雅那套东西。但第五条不对劲——“如果室友叫小雅立刻搬走”。周周死之前就知道小雅的名字，她留这条意思是让后来人看见小雅就跑。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写“不要跟叫小雅的人合租”？为什么要写“如果室友叫小雅”？她知道小雅会换名字。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本地座机。我接了，对面是个女声，二十来岁，语速很快：“林悦是吧？我叫陈橙，就楼下刚搬来那个。你收到那张守则了吧？”
“收到了。你到底是干嘛的？”
“我是周周的表妹。”她顿了一下，“周周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如果她出事，让我搬进柳苑那套房，把一张守则交给下一个租客。我找了你俩月。”
“周周让你交给下一个租客？她怎么知道下一个是谁？”
“她不知道。她就让我放信箱里，谁住进来给谁。我前天才打听到你搬这儿来了，就跟房东商量租了楼下那间，把守则给你送来了。”
我攥着手机，嗓子发紧：“周周还说了什么？”
陈橙沉默了几秒，说：“她说，小雅扎纸人的时候，必须用对方本人的头发。但如果对方把头发烧了或者扔了，小雅就拿不到。周周当时剪了头发给小雅，所以纸人扎成了。但周周死之前把那个纸人偷出来了，藏在一个地方，没让小雅拿到。她让我告诉你，那个纸人在柳苑六楼次卧的衣柜顶上，用胶带粘在柜板背面。你拿的时候小心点，上面沾着她的血，小雅一直在找。”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愣了半天。
周周偷了纸人。她把纸人藏起来了。所以她死了，但她的纸人没被烧，小雅没法拿那个纸人替她活。小雅恨她，就是因为这个。
但周周为什么把守则留给我？她怎么知道我会住进去？
我翻出周周跟宋哥的聊天记录截图，翻到最前面。周周第一条消息是：“宋哥，我新租的房子里有个姑娘，叫小雅，她好像不太正常。”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周周就住进去了。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小雅找下家找了两个月，找到了我。
也就是说，周周死之前就知道小雅会继续骗人租房。她留那张守则，是给下一个倒霉蛋的。那个倒霉蛋是我。
我看了眼冰箱上的守则。第五条：如果室友叫小雅，立刻搬走。
我没搬走。我住了七天。
我他妈还烧了她的纸人。
我拿起手机给陈橙发消息：“周周那个纸人，我现在去拿。”
陈橙秒回：“我跟你一起去。”
09
当晚十一点，我和陈橙、宋哥三个人站在柳苑六楼门口。秦老头把钥匙给陈橙了，说新租客明天才搬进来，今晚随便看。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房子空了快一个月，地上落了层灰，客厅茶几上那盆绿萝死了，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
次卧还是老样子，床板光秃秃的，衣柜门开着。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摸衣柜顶上的柜板背面。胶带粘得挺结实，我抠了半天抠下来一个纸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里面是一个纸人，巴掌大，背面写着“周周”，正面画着周周的脸。纸人左肩膀上有块暗红色的渍，干透了，是血。
陈橙接过去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这是我姐的字。她小时候写字就歪歪扭扭的。”
宋哥问：“这个纸人怎么处理？”
马师父电话里说过：找到纸人，烧了，但得当着下咒人的面烧，或者找个阳气重的地方烧，烧完把灰撒十字路口，让车碾三遍，咒就彻底解了。
宋哥说：“我知道个地方，城北火葬场后头有个十字路口，大货车多，晚上不停。”
我们仨连夜开车过去。路上陈橙跟我说了周周的事。周周是她姑妈的孩子，父母离得早，周周跟奶奶长大的。周周来江城打工，租了柳苑那套房，认识了小雅。她死之前给陈橙发了条语音，说如果自己出事，让陈橙帮忙把守则送出去。
“我姐就是太热心了。”陈橙看着窗外，“她要是当时直接跑，啥事没有。非得想着提醒下一个。”
我没说话。周周要是跑了，下一个就是我。我连那张守则都收不到。
到了十字路口，宋哥把车停在路边，陈橙把纸人搁马路中间。我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人嘴里吐出一缕黑烟，烟飘到半空散了，没出声。
烧完了，宋哥拿脚把灰碾进柏油路缝里，来了一辆大货车，轰隆隆碾过去，灰全没了。
陈橙长出一口气：“行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货车尾灯远去，心里空落落的。折腾了快俩月，烧了三个纸人，搬了两次家，请了五天假扣了八百块工资。最后就落下一张守则贴冰箱上。
回去路上宋哥问陈橙：“你接下来住哪？”
陈橙说：“就住柳苑楼下那间啊，我房租都交了。”
我说：“你疯了？那房子邪性。”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姐能住，我也能住。再说了，我住进去，小雅要是敢回来，我正好跟她当面聊聊。”
我没再劝。宋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回城东已经快一点了。我上楼开门，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冰箱上的守则。纸条还在，磁铁吸着。我凑近看了一眼第五条，突然发现不对。
第五条下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我之前没注意到：
“如果室友叫小雅，立刻搬走。但如果室友叫陈橙，别信她，她是小雅扎的纸人。真的陈橙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愣在冰箱前面，手还按在磁铁上。
身后传来敲门声。
“姐，开门，我是陈橙。我忘带钥匙了，今晚能借你沙发睡一宿吗？”
10
我没开门。
猫眼里看出去，陈橙站在走廊灯底下，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杯奶茶，笑得跟白天一模一样。但我盯着她脚踝看了三秒——裤腿底下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发灰，脚踝骨的位置有一道细缝，像两张纸没粘牢，翘了个边。
我退后两步，给宋哥发微信：“陈橙在你那儿吗？”
宋哥秒回：“刚送她到柳苑楼下，看她进单元门了。怎么了？”
“门口又来了一个陈橙，在敲我门。”
宋哥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别开门。我掉头回去，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把门链挂上，搬了鞋柜顶在门后面。门外陈橙又敲了三下：“姐？你睡了吗？我真忘带钥匙了，楼下门禁进不去。”
我没出声。她又敲了两下，停了。过了几秒，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蹲下去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跟冰箱上那行铅笔字一模一样：
“姐，你别信冰箱上那行字。那是我姐周周死之前写的，她那时候已经分不清真假了。我真是陈橙，你开门我跟你解释。”
我攥着纸条没动。脑子飞快转：如果门口这个是真的，那宋哥送回去的那个是谁？如果宋哥送回去的是真的，那门口这个就是假的。两个陈橙，一真一假，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十分钟后宋哥到了。他在楼下给我打电话：“我到了，门口没人。你开门我上去。”
我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地上那杯奶茶还在，杯壁上凝着水珠。宋哥上来转了一圈，楼道里没人，电梯没监控，消防通道门开着，人从楼梯跑了。
“那个陈橙呢？”我问。
“我送到柳苑楼下，看她刷卡进的单元门，我才走的。前后不到五分钟。”
“你确定她刷卡了？”
宋哥想了想：“她掏卡刷的，我看她刷完门开了才走的。”
“那她怎么五分钟就到我这来了？柳苑走过来至少十分钟。”
宋哥不说话了。我俩站在走廊里，地上那杯奶茶慢慢渗出一圈水渍。宋哥蹲下去拿起来看了看杯底，转过来给我看：杯底贴着一张标签，打印的，上面写着“陈橙 137xxxx 城东奶茶店”。
“这电话你打一个试试。”宋哥说。
我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对面确实是陈橙的声音：“喂？姐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你在哪？”
“我在柳苑啊，刚洗完澡准备睡了。咋了？”
“你刚才来过城东我这吗？”
“没有啊。我回去就没出门。咋了姐？”
我把电话挂了，看着宋哥。宋哥拿过我的手机，翻到冰箱上那行铅笔字的照片，放大看了半天，说：“走，去柳苑。”
我俩开车到柳苑楼下，陈橙穿着睡衣下来开的单元门，一脸懵：“姐你大半夜干嘛呢？”
宋哥盯着她看：“你刚才回过城东吗？”
“没有啊，我回来就没出去。”她掏出手机给我们看微信步数，两千多步，确实不够走个来回。
那门口那个陈橙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和宋哥又去了趟福安纸扎店。店门关着，隔壁殡仪馆的人说老头死了以后他侄女把店盘给了别人，新老板还没接手，里面东西都没动。宋哥跟殡仪馆的人熟，借了把钥匙开了门。
店里一股霉味，纸钱堆得满地都是。我们直奔后屋，老头平时做纸人的工作间。工作台上散着剪了一半的纸壳子，墙角的塑料桶里泡着纸浆。我拿棍子搅了搅纸浆桶，底下沉着一团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团头发，黑的，缠在铁丝上，头发里裹着个小纸人，巴掌大，脸画完了，是陈橙的脸。背面写着：陈橙。
宋哥把那纸人翻过来，底下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打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跟冰箱上那行铅笔字笔迹一样：
“林悦，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小雅已经扎了陈橙的纸人。真的陈橙没事，她住柳苑楼下，你让她别出门，别照镜子，等我回来。——周周”
日期是两个月前。周周死之前留的。
宋哥把纸人搁工作台上，掏出打火机点了。纸人烧起来，没出声，烧成一团灰。他又把塑料桶里那团头发捞出来扔铁盆里烧了，一股焦臭味，呛得我俩直咳嗽。
烧完了，宋哥给陈橙打电话：“你这两天别出门，别照镜子，晚上锁好门。有事打我电话。”
陈橙在电话那头吓哭了：“咋了哥？是不是我姐的事？”
“回头跟你细说。你先照做。”
挂了电话，宋哥把纸灰扫进塑料袋，拎着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路过柜台的时候瞥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拍的是这家店的全景，门口两排花圈，柜台上堆着纸钱。拍照那天应该是白天，阳光很好。照片右下角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纸扎店老头，另一个是小雅。小雅穿着白裙子，手里拎着个纸袋子，正往镜头方向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笔迹跟老头记账本上一样：
“小雅，生卒不详。来店三年，不吃饭不喝水。每年换一张脸。今年这张脸是第七张。问她哪来的，她说捡的。”
下面还有一行，红笔，用力特别大，纸都划破了：
“她捡的是死人脸。别让她捡到你的。”
我攥着照片出门，宋哥在皮卡旁边等我。我上车把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把照片折起来塞进遮阳板后面，发动了车。
“林悦，”他点着烟抽了一口，“你那‘凶宅女王’账号，注册了吗？”
“注册了。还没发东西。”
“发一条。就说你接了单试睡直播，明晚去城北殡仪馆后头那个废弃纸扎厂住一宿。”
“我疯了？”
“马师父跟我说了，小雅那套东西必须把根断了。她每年换一张脸，换下来的旧脸全藏在老纸扎厂里。你直播进去，当着镜头把那些旧脸烧了，她以后就换不了脸，只能顶着现在这张烂纸壳子到处跑，谁见了都知道她不是人。”
我盯着宋哥：“你让我直播烧鬼脸？”
“你不敢？”
我看了眼手机里刚注册的“凶宅女王”账号，头像还是默认的灰人。我想了想，点开编辑资料，把简介改成了：
“专睡凶宅。今晚去城北纸扎厂烧点东西。敢看的来。”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跟宋哥说：“明晚你陪我。”
宋哥吐了口烟：“三分钟到。”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站在城北废弃纸扎厂门口，架起手机开了直播。画面里厂房黑漆漆的，铁皮门锈得往下掉渣。弹幕飘过几条：“主播真敢进？”“假的吧？”“蹲一个。”
我推开门走进去。厂房里堆着半成品纸人纸马，墙上挂着一排白脸面具，从年轻姑娘到老太太，一共七张，每张脸都画得精细，眼珠子跟真的一样反着光。
我拿手机扫了一圈，弹幕炸了：“卧槽第七张脸是主播自己！”
我凑近看。第七张面具，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上那颗小痣都画上了。
弹幕还在刷，我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小雅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子，冲我笑：“林悦，又见面了。”
我把手机对准她：“直播呢，七千人看着。你今天换不了脸了吧？”
她脸色变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皮肤开始起毛边，纸壳子的纹理一道一道往外翻。
她盯着镜头，突然笑了，嘴角咧到颧骨上：“行，你狠。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烧了三个纸人，你以为咒破了？你摸摸你后脖子。”
我伸手摸后脖子。指腹碰到一道凸起的接缝，从头皮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后心口。
弹幕疯了：“主播脖子怎么了？”“有缝！”“她是纸人？”
我冲到厂房角落里一面破镜子前，掀开头发看了一眼。后脖子上那道缝里，白花花的纸浆混着血丝往外渗。
小雅站在我身后，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我背后笑：“你以为你是林悦？林悦搬进柳苑第一天就被我推进镜子里了。你只是我扎的那个纸人，烧了三个自己的替身，咒早反噬完了。你现在跟我的旧脸一样，都是纸壳子。”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眉毛，小痣，跟面具上一模一样。
弹幕最后一条飘过去：
“主播你脸掉了。”
我低头看手。指尖的皮肉翘了个边，跟陈橙脚踝那道缝一个样。
直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