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家放学回家，有个系围裙的哥哥在厨房忙活，香味从门缝钻出来。
可我妈一口气生了三个闺女。
大姐抢我东西从不嘴软，二姐支使我刷碗脸不红，三姐更绝，偷吃我攒了一个月的火腿肠还赖给隔壁的猫。
所以裴家的人找过来，说二十年前医院弄错了孩子，我才是亲生的，裴家现在那个比我大两岁。
一滴眼泪没掉。更没问他们这么多年怎么不早来找我。
我抓着管家老赵的袖子就问：
你们家那少爷，下厨不？
老赵愣了五秒：
这……确实做过几次。
我一拍大腿：
那还磨蹭什么？走！
到裴家门口，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拦住我，下巴抬得老高：
这家不缺儿子，我弟只有裴行远一个。
我点头：
行，你认不认我无所谓。
她脸一沉：
你再说一遍？
我直接绕过她，奔向客厅沙发上那个坐立不安的少年。
哥，你糖醋排骨做得好不好？
裴行远手里的橘子差点没拿住，小心翼翼看我一眼：
也……还行吧。
我眼眶当场就红了，回头冲所有人喊：
都听见没？这才叫亲哥！
1
那天裴家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我爸，哦不，裴长洲，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我妈宋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行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已经滚到了地上，他也没去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穿校服的姑娘，裴知雨，我生物学上的亲姐。
她一个箭步挡在裴行远面前，声音绷得很紧：
“你少在这儿演戏。”
我抹了把眼角，真不是装的。二十年了，苏家厨房就是我的战场，三个姐姐没一个会做饭，做饭的全是我。好不容易来了个哥，还是个会做糖醋排骨的哥，我不激动谁激动？
“我没演戏。”我说，“我就问一句，他到底做的好不好吃？”
裴知雨脸色更难看了。
老赵在旁边干咳了两声，上前打圆场：“要不，先让小少爷……呃，让苏迟先上楼看看房间？”
“苏迟”是我用了二十年的名字。裴长洲提过要改，说裴家有个字辈排行，我应该叫“裴迟”。我说不用，叫了二十年的名字，改不了口。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改了名字，苏家那三个女的找不到我怎么办。
裴长洲放下了茶杯，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愧疚、小心翼翼，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尴尬。
“小迟，先上楼吧，你房间在三楼，赵叔带你去。”
我跟着老赵往楼上走。楼梯是大理石的，踩上去冰凉。墙上挂着好几幅油画，走廊宽得能跑车。整栋房子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三楼，推开门。
房间比苏家整个客厅都大。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品，窗帘是自动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没拆封的电脑。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几套新衣服，码数刚好。
老赵站在门口：“这些是太太提前准备的，尺码是按你体检报告来的。还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就行。”
我转了一圈，说了句大实话：“这屋子够住我们苏家全家了。”
老赵笑了笑，没接话，带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三个姐姐的群消息已经炸了。
大姐苏麦：“听说你进豪门了？记得借钱给我还花呗。”
二姐苏苗：“你别被人骗了，豪门水深，你一个傻小子别淹死了。”
三姐苏芽：“哥！你去那边是不是天天吃大餐？给我拍照！”
我回了一个字：“累。”
然后关了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太高了，灯是一盏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苏家的天花板矮，躺床上伸手就够着了，上头还有我贴的荧光星星。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味道是新的，什么也没有。
苏家的枕头有洗衣液和灶台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了二十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我在三楼听不太清。
下楼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
客厅里灯开着，裴长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眉头拧得很紧。宋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
我没进去，靠在走廊拐角。
“鉴定报告出来了，99.99%匹配。”宋敏的声音很轻，“确实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裴长洲把手机放下，“知雨不认他。”
“知雨从小跟行远长大，你让她突然接受一个陌生人？”
“行远倒是没说什么。”裴长洲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懂事，反而是他最镇定。”
“行远越懂事我越心疼。”宋敏的声音有点抖，“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要被取代了？”
“不会的。”裴长洲说，“他们都是我的儿子。”
“你说的轻巧。”宋敏站起来，“行远在裴家长大，所有亲戚朋友都认识他，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亲生儿子，你让行远怎么想？让那些人怎么议论？”
裴长洲没说话。
宋敏又坐回去，声音更低了：“我看了那孩子的手，全是疤。苏家那个条件，他肯定从小就干家务。他才二十岁，手上全是老茧。”
走廊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几个旧疤，是小时候炒菜被油溅的。虎口那道是切菜划的，食指上的烫伤是端蒸锅没戴手套。
都是老勋章了，我根本没当回事。
裴长洲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转身回了三楼。
躺在那张大床上，我盯着一盏水晶灯发呆。
他们不是不想找我，是找不到。医院档案出了问题，线索断了二十年。能找到已经算是老天开眼。
我不怨他们。
我只是在想，裴行远那个糖醋排骨，到底什么时候能做给我吃。
2
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门外是老赵：“小迟，早餐好了，在餐厅。”
我套上衣服下楼。餐厅在二楼，长桌子能坐十二个人，实际只摆了四副碗筷。
裴行远已经坐在那了。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吃得很斯文，筷子拿得标准，夹菜不出声。
我坐到他对面，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早餐：粥、小菜、煎蛋。
一模一样。
“昨晚睡得怎么样？”裴行远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试探的意思。
“挺好，床大。”
他轻轻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喝粥。
我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半分钟。他可能觉得别扭，筷子停了一下，又假装没事地继续吃。
“你会做什么菜？”我问。
裴行远愣了一下：“啊？”
“糖醋排骨，红烧的清蒸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哪个最拿手？”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了。
“都……还行。”
“到底哪个最好？”
他想了一会儿：“红烧的可能好一点。”
“什么时候做？”
“做……什么？”
“红烧排骨。”我说，“给我做一顿。”
裴行远的耳朵尖红了一片。他低头扒粥，声音闷在碗里：“你刚来，先适应适应……”
“我就吃个排骨，还适应什么？”
这时候裴知雨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我的眼神跟昨晚一样冷。
“行远，你今天有课，别迟到。”她坐下来，完全没看我这边的碗筷。
“姐。”裴行远叫了她一声，带了点示意的意思。
“我没事。”裴知雨拿起筷子，“不用你操心。”
餐桌上安静了一分钟。
裴长洲最后到的，西装已经穿好了，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裴知雨，在桌头坐下。
“小迟，今天去学校看看，手续办好了，明天你跟行远一起上课。”
我咬了口煎蛋：“哪个学校？”
“崇文中学，行远的学校。”
裴知雨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不需要去行远的学校。”她说，“随便找个公立学校——”
“知雨。”裴长洲打断她，“这是商量好的。”
“谁商量好的？”裴知雨放下筷子，“跟他商量了吗？他愿不愿意跟行远一个学校？万一——”
“我愿意。”我插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有个认识的哥在同一个学校，挺好。”我说，“省得我不认路。”
裴知雨脸色铁青，端起碗去了厨房。
裴行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
裴长洲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早餐就这么结束了。
下午老赵开车送我去崇文中学办手续。学校在城东，校门口挂着四个烫金大字，操场铺的塑胶跑道，篮球架看着比我苏家整栋楼都贵。
教导处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给我办了手续，全程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签到的时候看见登记表上“家长”一栏，老赵帮我填了“裴长洲”三个字。
出了校门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学校太贵了，怕我住不惯？”
老赵笑着摇头：“小少爷，崇文中学是裴氏地产赞助的，行远少爷从初中就在这。”
“那他同学肯定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少爷。”
老赵沉默了两秒：“裴总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不会大张旗鼓。”
我点点头。不大张旗鼓，就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晚上回裴家，吃过饭我就窝在三楼没下去。新学校明天就要去了，我在想要穿什么。苏家的衣服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到了裴家衣柜里全是新的，标签还没剪。
九点多的时候，我饿了。
这个点在苏家，我会去厨房翻剩菜，或者煮碗面。苏家的灶台我闭着眼都能操作。
我下楼去了厨房。
裴家的厨房比苏家整个屋子都敞亮，岛台是大理石的，灶具嵌在台面里，油烟机安静得听不见声音。冰箱双开门，打开一看，食材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贴得明明白白。
我正翻找面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你也饿了吗？”
我回头，裴行远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他手里拿着一个鸡蛋。
“我……来煮个蛋。”他说，“你要吗？”
“你自己吃就一个蛋？”
“够了。”
“不够。”我把冰箱里的挂面拿出来，“我给你下碗面，加个蛋。”
裴行远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了。他站在岛台旁边看着我烧水。
“你刀工怎么样？”我问。
“还行。”
“切个葱花给我。”
他真的去拿了刀，拿了葱。
切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握刀的姿势很标准，下刀稳，节奏匀。不是那种“切过几次菜”的水平，是练过的。
“你偷偷学过？”我问。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说话。
“好事。”我说，“有手艺不丢人。”
水开了，下面，打蛋花，撒葱花，滴了几滴香油。两碗面，端上岛台。
裴行远挑了一筷子，吃了第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速度变快了。
“好吃吗？”我问。
“嗯。”他闷声说，“很久没吃这个味道了。”
“什么味道？”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家里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在他心里，裴家是家。而我，是新来的那个。
“我吃完了。”他放下碗，“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哥。”
裴行远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学校……有人可能会说不好听的。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不好听的？”
“关于你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了。”他顿了一下，“我同学都知道了。”
3
第二天早上，老赵开车送我和裴行远去学校。
一辆黑色商务车，裴行远坐副驾，我坐后排。路上他回头看了我几次，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指了指我身上的校服：“领带系反了。”
我低头看了看，把领带拽下来重新系，还是反的。
他伸过手来，帮我把领带翻了个面，三两下系好了。手指很稳，动作利索。
“你手真稳。”我说。
“弹钢琴练的。”
“还会弹钢琴？”
“七岁开始学的。”
我没再说话。七岁开始弹钢琴，我想了想，七岁的时候我在干嘛。在帮苏麦大姐煎鸡蛋，油溅到手上，烫了个泡。
崇文中学的教学楼是灰白色调，玻璃幕墙，一进大厅就有冷气扑面。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校服跟我身上的一样，但穿在人家身上就是比我好看。
裴行远带我去了教务处，领了课本和课表。我们不在一个班，他在高二一班，我在高二三班。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帮你占位子。”他说。
“不用，你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我找到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我推门进去，说话声忽然低了一截。
有几个人的目光直接黏在我脸上，然后飞快地交换眼神。
我找了个后排空位坐下。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
旁边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瘦瘦高高的，桌上摆着一本课外书。他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新来的？”
“嗯。”
“听说你叫苏迟？”
“嗯。”
“我叫陈屿白。”他推了推眼镜，“别紧张，这学校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紧张。苏家那三个姐姐比这学校任何人都难对付。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函数，我在下面听了个大概。苏家的学校进度比这里快，我跟得上。
课间的时候，前排放映出一个男生站起来，转过身看我。
他个子不高，头发打理得很精致，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里面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你就是那个苏迟？”他笑着问，语气很随意。
陈屿白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季北安，学生会副主席。”
季北安走到我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我。
“你就是裴家那个真少爷？”
教室里安静了。
我没抬头：“嗯。”
“真的假的？我看新闻说抱错了二十年。”他笑了一声，“二十年才找回来，裴家也挺离谱的。”
前排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合上课本，抬头看他：“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季北安直起身，拍了拍我桌子上的课本，“就是好奇，一个在穷人家长大的，突然进了裴家，什么感觉？”
“挺好的。”我说，“有饭吃，有床睡。”
他笑了一下，表情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行吧，慢慢适应。”他转身走回前排，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白叹了口气：“别理他，他对谁都这样。”
“他跟裴行远什么关系？”
“同班。但是不太对付。”陈屿白翻了一页书，“季北安的爸跟裴家有生意往来，两家一直较劲。你来了，他肯定要找你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他一个把柄。”陈屿白看了我一眼，“裴家出了这种事，面子上不好看。季北安最会踩人痛处。”
我低头翻开课本，没说话。
中午去了食堂。食堂分两层，一楼普通餐，二楼是点餐制。我端着盘子在一楼排队，前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插到我前面。
是季北安旁边那个男生，昨天帮他笑的那个。
他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我看见他盘子里已经打好了菜。
后面排队的人看着我们，没人说话。
“没事。”我说，“你先。”
他满意地转身走了。
陈屿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饿着肚子生气更亏。”
我打了份饭坐下，裴行远从二楼下来找我。
“你怎么在这吃？”他问，“二楼好一点。”
“一楼挺好。”
他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食堂里不少人看过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
季北安坐在不远处，旁边围了一圈人。他看见裴行远坐在我对面，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行远，你怎么不去二楼？跟你这个……弟弟坐一起？”季北安坐到裴行远旁边，笑得很客气。
裴行远放下筷子：“我愿意。”
“行，你们兄弟感情好。”季北安看看我，又看看他，“不过行远，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你养了二十年，亲妈亲爸突然变成别人的了。你在这家还算什么？”
裴行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食堂里的声音好像低了一截。
我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抬头看季北安：“你挺关心别人家事的。”
季北安的笑容没变：“我就随口一问。”
“那你随口听个回答。”我放下筷子，“他在裴家算什么，是裴家自己的事。你操这个心，累不累？”
季北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旁边那圈人没再笑了。
“行。”季北安站起来，拍了拍裴行远的肩膀，“你弟挺有意思。”
他走了。
裴行远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你不该帮我说话。”
“为什么？”
“他记住了，以后会找你麻烦。”
“他找不找都行。”我端起盘子，“但我在的时候，谁跟你说这种话，我都不答应。”
裴行远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换了衣服去操场，季北安在篮球场那边，跟几个人传球。
他看见我，把球往我这边一扔：“来一个？”
我没接，球滚到我脚边。旁边几个人笑了一声。
“不太会。”我说。
“哦。”季北安接过别人递来的球，“那算了。”
转身的时候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裴家的少爷不会打篮球，那会什么？做饭？”
旁边几个人笑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没接话。
陈屿白跑过来拉我：“别理他。”
“我没生气。”我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站起来，看了看季北安的方向。
他正在三分线外投篮，姿势很标准，球进了。旁边人拍手叫好。
我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转身走了。
我确实不会打篮球。
但我会别的。
4
事情在第三天变了味。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屿白找到我，脸色不太好看。
“你看没看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叫“崇文八卦墙”的公众号发了一条动态，配了张照片。照片是我第一天进校门的侧脸，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我。标题写着：裴家真少爷入学崇文，穷人家出来的能不能跟上行远的脚步？
底下一片评论。
“他之前在哪个学校？听说家里连车都没有。”
“行远太惨了，养了二十年突然被告知不是亲生的。”
“这个苏迟看起来土土的，裴家怎么受得了。”
“笑死，听说他第一天就被季北安怼了，一句话都没还。”
我翻了翻，评论区有不少人匿名嘲讽，也有帮行远说话的。
但帮行远说话的那几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行远是无辜的，苏迟是来抢东西的。
我成了那个“抢东西的”。
陈屿白收了手机：“季北安的朋友圈也转了这条，没写评语，就发了个表情。”
“什么表情？”
“吃瓜。”
我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觉得这人挺会装。
放学的时候我没等老赵来接，自己坐公交回的裴家。裴家在城西，公交要转一趟，我在车上站了四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裴行远在客厅，手里拿着平板。看见我进来，他关了屏幕。
“你看见了？”我问。
他没否认。
“谁拍的？”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同学，可能是家长。这种事瞒不住。”
“你生气吗？”
他抬头看我：“我生什么气？”
“他们说你可怜。”
裴行远嘴唇抿了一下：“我不可怜。”
“我知道。”我在他旁边坐下，“但你心里不舒服。”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哪句？”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但我听出来了，那是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没接话。有些话不是别人能接的。
这时候裴知雨从楼上下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平时更冷。
“哥，你看那个公众号了？”她问裴行远。
“看了。”
“我让人查了，是季北安身边那个徐朗发的。”裴知雨坐下来，“季北安他爸季洪海一直想拿裴家的项目，这事正好给他一个把柄。”
“你要怎么处理？”裴行远问。
“举报那个公众号，让学校处分徐朗。”裴知雨说得很干脆，“然后发个声明——”
“声明什么？”我插了一句。
她看向我，停顿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照片拍的是我，评论骂的也是我。”
“骂你是因为你进了这个家。”裴知雨的声音很硬，“你本来就不该来。”
客厅安静了。
裴行远站起来：“姐，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裴知雨看向他，“他来了之后，你开心吗？你不用每天被人在背后议论了？”
裴行远没说话。
我站起来，没看裴知雨，只对裴行远说了一句：“你姐说的也有道理。我来了，你确实多了一堆麻烦。”
“苏迟——”裴行远喊了我一声。
“但我不走。”我说，“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就是来吃你做的排骨的。你要是觉得我碍事，我把耳朵关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但你别因为我在这里就不自在。”
说完我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裴知雨不是坏人。她是在保护裴行远。在她眼里，我是那个外来者，打破了行远安稳的生活。她有理由恨我。
季北安也不是无缘无故找事。他爸跟裴家有生意上的较量，我来了正好给了他一个口实。
而我，夹在中间。
我只想着吃顿排骨，结果一头扎进了别人的战场。
手机响了。苏芽的消息：哥，你在豪门过得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骂。
三姐今年才十五，骂人比谁都狠。
我回了一句：没人欺负我，就是有点想你们做的饭了。
苏芽秒回：哥你疯了吧？我们做的饭你自己都不吃。
我笑了一下，关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发现裴行远已经在厨房了。
灶台上架着一口锅，旁边放着切好的排骨、葱姜、冰糖、酱油。
“你干嘛？”我问。
他回头看我，手里拿着锅铲：“你不是说要吃红烧排骨？”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他居然记着。
“你今天不上课？”
“周末。”他说，“平时没时间。”
他转回身去，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排骨下锅，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分寸。翻炒、加水、放调料，手不抖，不慌。
裴知雨从楼梯口经过，看见厨房冒烟，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裴行远，又看了看我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走了。
四十分钟后，一盘红烧排骨端上了餐桌。
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肉烂，汁浓，甜咸的比例刚好。排骨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牙齿一碰就脱骨。
我嚼了两下，抬头看他。
“怎么样？”他问，有点紧张。
我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然后第三块。
裴行远看着我连吃三块，嘴唇弯了一下。
“够了。”他说，“留点给爸妈。”
我把第四块放回去，嘴里还嚼着。
“你学多久了？”
“断断续续两年。”
“跟谁学的？”
他没回答。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两口白饭。
“行远。”我放下筷子，“你学做饭，不是随便玩玩的吧？”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
外面传来知雨的脚步声，她回来了。门开了，客厅有响动。
裴行远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别跟别人说。”
5
周一上学，情况比上周更差。
那个公众号虽然被举报了，但截图已经在好几个群里传开。我走在走廊里，总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
有人当面问我：“苏迟，你以前住哪啊？”
我回答：“城南。”
“城南那边不是拆迁区吗？”
旁边的人笑了。
“是。”我说，“所以我现在搬城西了。”
笑声停了。不是因为我怼得好，是因为裴行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看了那个问话的男生一眼，什么都没说，跟我一起走了。
“你不用每次都来找我。”我说。
“我没在找你。”他说，“我去一班，顺路。”
一班在三楼，我们在二楼。完全不顺路。
我没拆穿他。
中午的时候，年级组长找我谈话。说是谈话，其实就是旁敲侧击地问我在学校的适应情况。
“有没有同学对你不太好？”
“都挺好的。”我说。
“那个公众号的事，学校已经处理了，发帖的人给了警告处分。”
“谢谢老师。”
“苏迟，你在原来的学校成绩怎么样？”
“中上。”
年级组长翻了翻我的档案，眉头松了一点。可能觉得我成绩还行，不是来混日子的。
出了办公室，陈屿白在走廊等我。
“找你谈话了？”
“嗯。”
“处分了徐朗，记过一次。”陈屿白递给我一瓶水，“但季北安一点事没有，他说跟他没关系。”
“本来就跟他没关系，他又没发帖。”
“你知道是他指使的。”
“知道也没用，没有证据。”我拧开水喝了一口，“而且这种事，处分别人没用。嘴长在别人脸上。”
陈屿白看了我一会儿：“你这心态可以。”
“不是心态好，是从小被三个姐姐磨出来的。大姐骂我、二姐嫌我、三姐坑我，我现在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陈屿白笑了。
下午有节劳动课，全班分组搞校园清洁。我被分到操场区域，负责捡垃圾。
季北安被分到篮球场，跟几个篮球队的人一组。他不用干活，站在旁边指挥。
我蹲在草坪边上捡瓶子的时候，他走了过来。
“苏迟，你在家也干这个？”
我没抬头。
“在你们家，你是不是负责做饭洗碗扫地一条龙？”他蹲下来，声音很近。
我捡起一个矿泉水瓶，扔进垃圾袋里。
“季北安。”我说，“你有没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他愣了一下。
“有啊。”
“那你走运，知道想要什么。”我站起来，“很多人不知道。”
他看着我，表情变了。
“你在说我？”他声音沉了。
“我在说我。”我拎着垃圾袋往前走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学校要办一个学生才艺展演，每个班出两个节目。
“苏迟，你有什么特长？”班主任问。
全班看向我。
我会做饭。但学校才艺展演大概不需要颠勺。
“没什么特长。”我说。
“那帮帮忙呗，后勤也行。”
“行。”
散会后陈屿白凑过来：“你真没特长？”
“你管做饭叫特长不？”
“当然叫。”
“那我最大的特长就是饿了能自己解决。”
陈屿白推了推眼镜：“你不会真只会做饭吧？”
“会一点修理。”我说，“苏家的水电都是我修的。水管漏了、灯泡坏了、门轴松了，我都能弄。”
“那你报后勤正好，舞台道具设备维护。”
“行。”
放学的时候裴行远在校门口等我。
“今天怎么样？”
“有人问我有没有特长，我说我会做饭。”
他笑了一下。
“但学校不让在教室开火。”我说，“所以我报了后勤。”
“后勤？”
“修东西。”
裴行远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你好像什么都能干。”
“不是什么都能干，是什么都得干。”我说，“苏家没男人，重活全是我的。修管子、扛米、换煤气罐，不干没人干。”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轻声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弹钢琴。”
“那是被逼着学的。”
“你会做饭。”
他没接话。
“行远。”我说，“做饭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偷偷摸摸学了两年，每次做完还怕被人发现，你不累吗？”
他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偷摸的？”
“你做排骨的时候，手不抖，但看我的眼神一直在抖。一个人做了两年的事，不敢让人知道，那种感觉我太清楚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也有不敢让人知道的事？”
“有啊。”我说，“我从小就想要个哥。在苏家说出来，三个姐姐会笑话我。”
裴行远看着我，笑了。是真笑，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笑。
“那以后我给你做。”他说。
“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晚上回裴家，我在三楼写作业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是裴知雨。
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没说话。
截图是一个群聊记录，里面有人在讨论裴家的“真假少爷”事件。其中一条消息写着：听说裴家要行远让出继承权给那个亲生的，行远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季北安”。
下面有一条回复：那苏迟也太会装了，表面上不争不抢，实际上亲爹亲妈肯定向着亲生儿子。
我看了半天，没回裴知雨。
她也没再发。
但我知道她发这条的意思。她不是在告状，她是在试探我到底怎么想。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
窗外裴家的花园里，自动喷淋系统在浇水。水雾在路灯下面散开，一排排草坪绿得发亮。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裴知雨怕的，从来不是我会抢走什么。她怕的是裴行远会被扔掉。在这个家里，行远才是那个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人。
而我，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6
周六早上，裴行远说他要出门。
“去哪？”我问。
他愣了一下：“图书馆。”
我点点头，没多问。
但他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背的包。包的底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油渍，边角磨损得厉害。去图书馆不背书包，背的是这个。
我没跟上去。等他走了半小时，我换了衣服出门，坐公交到了城南。
不是跟踪他。是苏麦大姐在城南开了个小面馆，我答应去看看。
苏麦的面馆在一条老巷子里，六张桌子，连个招牌都没有。菜单写在墙上，字迹歪歪扭扭，价格便宜得不像话。
“哟，大少爷来了。”苏麦在灶台后面喊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别叫大少爷，叫弟弟。”
“行，大少爷弟弟，吃碗面再走？”
“你做的不行，我自己来。”
苏麦瞪了我一眼。我去灶台下了碗面，加了双倍辣油。苏麦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你在裴家吃不到这个味儿吧？”
“吃不到。”
“那就别去了呗，回来给我当厨子。”
“你一个月给我多少？”
“管饭。”
“那我还不如在裴家蹭。”
苏麦笑着拍了我一下。我吃完面，问了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做饭培训的地方？”
“做饭培训？你要学做饭？你比我做得好啊。”
“帮人问的。”
苏麦想了想：“城南那条街拐角有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好像教西餐的。你往东走两步就看见了。”
我往东走了五分钟。
拐角确实有个地方，叫“知味工坊”。玻璃门，里面灯亮着，能看见操作台和料理台。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周末班的课程安排。
我透过玻璃往里看。
裴行远站在操作台前，穿着白色的围裙，正在往一盘东西上挤酱汁。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老师，在指导他摆盘。
他专注的样子跟在家不一样。在家里他做饭是小心谨慎的，偷偷摸摸的。在这里他手上的动作是松开的，肩膀也是松的。
老师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应付的笑，是真的开心。
我站在门外看了三分钟，没进去。
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裴行远在这个地方学做饭，每周来，至少来了好几个月。他瞒着全家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裴家的儿子，未来的接班人，学什么不好，去学做饭。裴长洲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到家的时候，裴行远还没回来。
裴知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眼睛扫了一下：“你出去了？”
“去看了我大姐。”
“你大姐在城南开面馆？”
“嗯。”
裴知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该老往城南跑。”
“为什么？”
“被人看见又该说了。裴家的儿子在路边摊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面馆不是路边摊。”
裴知雨没再说。
裴行远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说去了图书馆，又去了商场转了转。手上什么袋子都没提。
我坐在三楼窗台上，看着他走进院子，把包从肩上拿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包底。
那道油渍。
晚上我没提这件事。
吃饭的时候裴长洲问裴行远下周的钢琴课准备好了没有，裴行远说准备好了。裴长洲又问他期末排名有没有把握，裴行远说在努力。
每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妥帖，没有多余的话。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
“行远。”
“嗯？”
“你今天不是去了图书馆。”
他手里的海绵停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你怎么知道？”
“你的包上有油渍。图书馆的书不会出油。”
他没说话。把海绵放下，关了水龙头，双手撑在水槽边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他问。
“不觉得。”
“我瞒着所有人去学做饭，你觉得正常？”
“正常。一个被安排了二十年人生的人，想做一件自己选的事，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转过头看我。
“你不会告诉爸妈？”
“不告诉。”
“也不告诉姐？”
“不告诉。”
“那你知道了有什么用？”
“我知道了，你就不是一个人扛着了。”我说，“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时候不觉得累？”
裴行远靠在水槽边，厨房灯照着他的侧脸。他今年二十二，比我大两岁，但这一刻看着比我小。
“我从十四岁开始想学做饭。”他说，“那时候家里请了个阿姨做饭，有一次她请假没来，我自己照着手机视频做了一盘西红柿炒蛋。特别难吃。但我那天吃了三碗饭。”
“因为是自己做的。”
“嗯。”他说，“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那盘菜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安排的，不是为我好才让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偷偷报了班，用攒的零花钱。”他继续说，“每周去一次，学了两年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家里开口。我爸一直说让我接公司，我姐也觉得我应该走这条路。我要是说我想当厨师……”
他没说完。
“他们不会让你当厨师。”我帮他说了。
“嗯。”
“但你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你不只有一条路。”
“说了又怎么样？他们只会失望。”
我把盘子放回架子上，看着他说：“你怕他们失望，但你不怕自己后悔？”
裴行远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站了很久，灯关了也没出来。
我回三楼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裴知雨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可能一直在听。
7
事情比我想的来得快。
周一放学，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气氛不对。
裴长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卡片。裴知雨站在旁边，脸色很紧。宋敏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纸巾。
裴行远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
那张卡片是一张学员证。知味工坊，学员姓名：裴行远。有效期到明年。
裴长洲看见我进来了，没说话。
“爸，我能解释——”裴行远开口了。
“解释什么？”裴长洲的声音不大，但压着东西，“你跟我说你去图书馆，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一个烹饪培训班。”
“多长时间了？”
“两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敏手里的纸巾攥得更紧了。
“两年？”裴长洲站起来，“你瞒了我两年？你用我给你的零花钱去学做饭？”
“是我自己攒的——”
“你一个裴家的儿子，去学当厨子？”裴长洲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是要接公司的，你学了十二年钢琴、请了最好的家教、读最好的学校，你跟我说你要去颠勺？”
裴行远没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跟在知味工坊里那个肩膀松开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爸。”我走进去了。
裴长洲看向我。
“这事不怪行远。”我说。
“没说你。”裴长洲语气很冲。
“我知道没说我。但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裴知雨在旁边冷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我知道。”我看向裴知雨，“他每周去学做饭，不告诉你们，但告诉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允许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只能找我说。”
裴知雨嘴唇抿了一下。
裴长洲坐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行远，你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裴行远抬起头：“我是认真的。”
“你以后要靠做饭吃饭？”
“我想试试。”
“试什么？裴氏地产的继承人去试颠勺？你让业内怎么看我？让你姐怎么想？”
“爸。”裴行远的声音很轻，“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你只问我该做什么。”
客厅安静了。
这句话很轻，但砸得重。
裴长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宋敏擦了擦眼睛。
裴知雨别过头去。
“我不是不接公司。”裴行远继续说，“我只是想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安排的，不是家族需要的，是我自己想要的。”
“你可以选别的。”裴长洲说，“画画、运动、音乐——”
“我都试过了。那些你给我选的，没有一个是我喜欢的。只有做饭。”
裴长洲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张学员证拿起来看了看。
“爸，这张卡用了多少钱？”我问。
“一年三万。”
“两年六万。”我说，“他用两年零花钱省出来的，每周去一次，风雨无阻。你说他荒唐，我说他比很多人都强。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还坚持了两年。”
裴长洲看我。
“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们裴家的规矩。”我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偷着干一件事干了两年，不敢说，怕被骂，那这事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裴知雨忽然开口了：“你说的轻巧，你来之前行远什么都好好的。”
“他好好的？”我看向她，“他偷偷摸摸去学做饭，每次出门要撒谎，回来要藏好围裙。你觉得这叫好好的？”
裴知雨没说话。
“你不是在保护他。”我说，“你是在把他关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裴知雨的嘴唇抖了一下。
宋敏站起来，走到裴行远面前，拉住他的手。
“行远，妈不拦你。”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行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裴长洲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裴家没有吃晚饭。宋敏说不饿，裴长洲在书房没出来。裴知雨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响。
裴行远在厨房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开了灶。
冰箱里有剩饭，有鸡蛋，有火腿肠。我炒了一盘蛋炒饭，分了两碗。
“吃。”我推了一碗给他。
他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什么？”我说。
“没哭。”他抹了一把脸，“眼睛进东西了。”
“厨房里哪来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说：“谢谢你。”
“你是哥，弟弟帮哥说话不正常吗？”
“我是假少爷。”他说，“你才是真的。”
我放下筷子。
“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你叫我哥，我就认你这个哥。”我说，“真假不真假跟咱俩有什么关系？你做了二十年的裴家儿子，没人能拿走。我来了不是要顶替你，我是来加一个的。”
裴行远看着我，碗里的饭凉了一半。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他说。
“因为别人都在算账。”我说，“算你是真的还是假的，算你能分多少、我占多少。只有咱俩不算这个。我只算你今天做没做饭。”
他笑了一声，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回三楼之前，看了一眼走廊。
裴知雨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关上的时候，很轻。
8
周二中午，裴长洲把我叫到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书架上摆满了建筑和工程类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邮件是一封商业函件，发件人是季洪海的公司。内容很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鉴于裴氏近期出现的家庭事务风波，我方对项目的后续合作存在顾虑，建议暂缓签约，待贵方内部事宜妥善处理后再行商议。
内部事宜。说得真体面。
“季洪海一直想拿城南那块地。”裴长洲坐下来，“这个项目谈了半年，下周签字。他现在来这一手，就是想拖。”
“因为他知道你们家出了真假少爷的事？”
“这事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裴长洲揉了揉眉心，“季洪海嘴上不说，但他最会利用别人的软肋。他不是要毁约，他是要压价。”
“他怎么知道这事会影响你们？”
“因为他在试探。”裴长洲看着我，“如果裴家因为这件事乱了阵脚，他就知道我们内部不稳，谈判桌上就有了筹码。”
我站在桌边，想了想。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压下去。”裴长洲说，“让这件事淡下去，过段时间再谈。”
“压不住。”我说。
他看我。
“现在是信息时代，越压越传。”我说，“而且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抱错了孩子是医院的错，不是裴家的错。你们现在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觉得心虚。”
“你不懂商业上的事。”
“我是不懂。”我说，“但我懂一件事——你越怕别人知道什么，别人就越拿这个压你。”
裴长洲没说话。
“你们怕的是什么？”我问，“怕人说你养了二十年别人的孩子？还是怕人说亲生的从小在穷人家长大，丢人？”
裴长洲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都不是。”他说，“我怕的是行远。他本来就被这事弄得够难受了，再闹大，他更不好受。”
“但行远已经不想藏了。”我说，“他想当厨师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演那个完美儿子了。你还替他藏什么？”
裴长洲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成熟。”他说。
“不是我成熟，是我从小没人替我挡事。”我说，“苏家什么都没有，出了事只能自己面对。所以我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公开？”裴长洲问。
“不是公开。”我说，“是大大方方的。抱错了二十年，找回来了，两个儿子都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你让行远怎么办？”
“行远的事行远自己说了。”我说，“他已经不想当那个被安排好的裴家继承人了。你不如让他自己选。”
裴长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裴知雨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没进来。
“听说你跟爸说了什么？”
“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让他别藏着掖着。”
裴知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来抢家产的？”
“我已经被说了，还怕什么？”我说，“你天天盯着我防我抢你弟的东西，你不累吗？”
她没接话。
“我没抢你弟任何东西。”我站起来，“你仔细想想，我来了之后，行远是更难受了还是更松了？”
裴知雨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我。”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长洲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话。
“城南那个项目，我决定提前签约。下周三。”
宋敏放下筷子：“不是说季洪海要拖？”
“不拖了。”裴长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行远，“有人给了我一个建议。”
裴行远看向我，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提前签约他会压价。”宋敏说。
“压就压。”裴长洲说，“有些事比钱重要。”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苏芽的电话。
“哥！我看到网上有人讨论你！”
“说什么了？”
“有人说裴家认了个穷儿子，有人说那个穷儿子是你。底下一万条评论。”
“说什么的都有？”
“有骂的有夸的，但有一条高赞的，说这个苏迟如果真的从穷人家长大的，那他吃了二十年苦，裴家该给他补回来。”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苏芽问。
“没什么，替我谢谢那个网友。”
“你自己去谢啊，我又不认识他。”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事情在往更大的方向走。
季洪海在等一个机会，等裴家露出破绽。
裴长洲做了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好不好，我也说不准。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家不能再藏着了。
藏下去，行远永远是那个“被取代的假少爷”，我永远是那个“来抢东西的真少爷”。这两个标签会跟着我们一辈子。
只有把事情摊开，大家才知道：我不是来抢的，行远也不是被取代的。
我们是两兄弟，一个会做饭，一个会洗碗。
够了。
9
周三那天，裴长洲没有办签约仪式。
他办了一场发布会。
地点在裴氏地产的会议室，到场的有合作方、媒体记者、还有几个行业内的熟人。季洪海也来了，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手机。
我穿了一件老赵帮我准备的白衬衫，站在裴长洲旁边。裴行远站在另一边，裴知雨和宋敏坐在前排。
裴长洲站在台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二十年前，医院出了差错，裴家的亲生孩子被抱错。裴家在两年前启动了寻亲程序，最近完成了DNA比对，确认找到了亲生儿子苏迟。
第二件：裴行远是裴家养了二十年的孩子，裴家不会因为血缘关系改变对他的态度。他永远是裴家的人。
第三件：苏迟从今天起正式回归裴家，但他不会取代任何人的位置。裴家有两个儿子，不是一真一假。
说完这三句话，会议室里嗡嗡地响了一阵。
有记者举手：“裴总，请问苏迟会继承裴氏的产业吗？”
裴长洲看向了我。
我握了一下话筒。
“我没什么要继承的。”我说，“裴氏是我爸建起来的，行远哥比我更了解这个公司。我来裴家不是当继承人的，我就是来认个亲。”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那你打算做什么？”另一个记者问。
“我在学修理。”我说，“水电、家电、什么都修。以后大概率走技术方向。”
台下一阵安静。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季洪海在第二排，脸色不太好看。他来的目的是看裴家出丑，看裴长洲手忙脚乱地解释家庭矛盾。结果裴家没乱，直接把事情摊开了，大大方方的。
裴长洲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儿子裴行远有一个心愿，他在学习烹饪两年了。我以前不支持，但现在我尊重他的选择。裴家不需要一个被迫接班的儿子，需要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儿子。”
裴行远站在旁边，手在裤缝边攥紧了又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话筒说：“谢谢爸。”
就三个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掌声响起来。
裴知雨坐在前排，没鼓掌。但我看见她别过去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
发布会结束后，季洪海走过来跟裴长洲握手。
“老裴，你这招挺厉害。”他笑着说，“把家事变公关了。”
“不是公关。”裴长洲握着他的手，“是实话。你拖我的项目，无非是觉得我家里不稳。现在你看见了，我家里挺稳的。城南那块地，签还是不签，你说了算。”
季洪海的笑容僵了一秒。
“签。”他说，“按原价。”
那天下午，签约完成了。没有压价，没有拖延。
季洪海走的时候，从季北安身边路过。季北安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他爸走过来，叫了一声。
季洪海没停，径直走了。
季北安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爸走了。”我说。
“我看见了。”
“你回去吧。”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苏迟，那天你说你问我有没有真正想做的事。”
“嗯。”
“我想打篮球。”他说，“我爸让我学金融。”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嘲讽，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说了一句他可能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那就打。”我说。
“说得好听。”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裴家难得一起吃了顿饭。宋敏做了四个菜，我帮的厨。裴行远没做，因为他今天站了太久，脚酸。
吃饭的时候裴知雨主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太瘦了。”她说。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没说话。
裴行远在对面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我说。
“没有。”他低头扒饭。
裴长洲喝了杯酒，脸有点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行远，说了句：“两个都在，好。”
宋敏在旁边擦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我收碗的时候，裴知雨站在厨房门口。
“苏迟。”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你说我不是在保护行远，是在把他关起来。”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确实……怕行远被取代。”她说，“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最怕的就是他受委屈。所以你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他护住。”
“我知道。”
“但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靠在门框上，“我护了他二十年，他从来不快乐。我把他护在一个壳子里，他什么都不敢跟我说。你来了以后他反而敢了。”
我关了水龙头。
“不是我让他敢的。”我说，“是他本来就想说，只是没有出口。”
裴知雨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叫我姐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叫姐。正式的。”
我站在水池边上，手上还滴着水。
“姐。”我叫了一声。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10
一个月后，崇文中学的才艺展演如期举行。
操场上搭了个台子，灯光音响都是专业的。我在后台管设备，哪个节目需要调话筒、切伴奏、换灯光，都是我的活。
陈屿白在台上报幕。他居然是主持人，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我第一天见到的那个书呆子完全两样。
“下一个节目，高二一班，裴行远。”他念完报幕词，冲后台做了个鬼脸。
我从侧幕探头看了一眼台下面。
黑压压坐了一操场的人。
裴行远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几个女生在低声议论。他穿了一件黑色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口锅。
台子上提前架好了便携灶台。他站在台前，把锅放上去，开火。
全场安静了。
他不是来表演做饭的。
他端来的是一盘提前做好的糖醋排骨，锅只是道具。真正的内容是旁边的投影屏幕上放的一段视频——他在知味工坊学习两年的记录。
视频里有他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翻车的画面，酱汁糊了一锅。有他练刀工切到手指的画面。有他一个人在操作台前反复摆盘的画面，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工坊门口，背着那个有油渍的包，笑了一下。
视频结束了。
他端起那盘排骨，走到台前。
“这盘排骨，是做给我弟弟的。”他说，“他来裴家第一天就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一点。其实我练了很久，就是不敢做给他吃。”
台下安静了。
“他在的话，我想说——哥学会了。”
我站在侧幕后面，手里攥着一根话筒线。
视线模糊了一下。
季北安坐在台下第三排。他旁边坐了个高个子男生，是篮球队的。季北安看了台上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没什么表情。
但也没嘲讽。
散场的时候，我帮后勤组拆设备。陈屿白过来帮忙搬音响。
“你哥挺厉害。”他说。
“嗯。”
“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灰了。”
“操场上哪来的灰？”
“你话真多。”
那天放学，我和裴行远一起走出校门。
老赵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裴行远忽然停下脚步，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他上了车。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苏麦的三轮车停在那里。她来接苏芽放学的，顺便在路口卖凉皮。苏芽坐在三轮车后斗里，翘着腿吃辣条。
苏麦看见我了，隔老远喊：“大少爷弟弟！过来吃碗凉皮！”
裴行远在车里看着我。
我拉开车门：“哥，我姐请我们吃凉皮。走不走？”
裴行远看了看马路对面那个蹬三轮的姑娘，又看了看我。
“你姐？”
“大姐。”
他犹豫了两秒，下了车。
苏麦看见裴行远，愣了一下：“哟，这就是你那个豪门哥？”
“嗯。”
“长得真俊。”苏麦递了一碗凉皮过来，“吃不吃辣？”
“吃。”裴行远接过碗。
苏芽从三轮车斗里探出脑袋：“哥！这就是你说的会做饭的哥？”
“嗯。”
“哥你会做什么？”苏芽问裴行远。
“糖醋排骨。”
“那你给我做一碗呗！”
“苏芽。”苏麦拍了她一下，“别跟人讨饭似的。”
“不是讨饭，是我哥的哥，那就是我哥，哥给妹妹做饭天经地义。”
裴行远端着凉皮，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下次给你们做。”
苏麦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赵站在车旁边，看了看这一幕，默默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晚上回裴家，裴行远把苏芽的辣条袋子带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了他的包里。
“你怎么有这个？”我问。
“你三姐塞的。”他说，“她说这是她珍藏的，给我尝尝。”
“你别吃，她吃什么都不挑，但那个牌子确实难吃。”
他拆开了，吃了一根，嚼了两下。
“确实难吃。”他说。
我们站在三楼走廊上，一人靠着一根柱子。裴家的花园在下面，灯照着草坪，喷淋系统滋滋地洒着水。
“行远。”
“嗯。”
“你以后还去知味工坊吗？”
“去。”他说，“我爸说让我把这个学期上完。”
“然后呢？”
“然后他说让我自己选。”
“你选什么？”
“先学完。”他看着我，“然后也许开个店。”
“什么店？”
“还没想好。”
“开面馆吧。”我说，“我大姐有经验，可以合作。”
他笑了一下：“你大姐那种路边摊？”
“你别看不起路边摊。”我说，“苏家的面馆一碗面八块钱，分量足，味道好，从早卖到晚。你那些西餐做得再好看，有人家一碗面实在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得有道理。”
我靠着柱子，低头看着花园。
从小到大，我最眼馋的就是别人有个会做饭的哥。现在有了，不仅会做饭，还是个学了两年偷偷练了两年的。
那些别人家的哥煮碗夜宵，不过就是泡个方便面。
我这个哥，会做糖醋排骨、红烧排骨、还会摆盘。
二十年前医院弄错了，把我送到了苏家。苏家穷，苏家的三个姐姐不会做饭，做饭的是我。
二十年后裴家找到了我，把我接回来。裴家有钱，裴家的人也不会做饭，会做饭的还是我哥。
绕了一圈，该做饭的还是有人做。
只不过这次做饭的那个人，不再是一个人偷偷地在厨房里干。
他身边多了个弟弟，帮他洗碗，帮他尝咸淡，帮他在被骂的时候说一句话。
裴家的厨房灯亮了一晚上。裴行远在灶台前试新菜，我坐在岛台上嗑瓜子。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裴知雨探进半个脑袋。
“你们俩又在厨房搞什么？”
“哥在练菜。”
“大半夜练菜？”她皱眉，“邻居要投诉了。”
“不会。”裴行远说，“我关了窗户。”
裴知雨看了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犹豫了两秒，走进来了。
“能尝吗？”她问。
裴行远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咸了。”她说。
“是吗？”裴行远又尝了一口，“我觉得刚好。”
“咸了。”裴知雨很坚持。
“咸了就咸了。”我说，“下次少放盐。”
“下次是哪次？”
“明天。”裴行远说，“明天做红烧鱼。”
“谁要吃你的鱼？”裴知雨说。
但她没走。
靠在岛台边，拿着筷子，又夹了一块。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