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个深冬里，沈珏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所有事。
通房丫头爱上世家公子，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娶了别人，她连夜卷包走人。
三年后，她变成他最想攀附的那棵树。
他追过来时，她只问他一句话——
“谢世子，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得完吗？”
---
【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大雪封路。
谢府内院，红梅开得正盛，香气钻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子刺。
沈珏跪在廊下，膝盖压着青砖，冷意从骨缝里一寸一寸往上渗。
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
起因说来可笑——她替谢允衾送一盏暖汤去外书房，撞见他与新进门的温家表小姐在廊下说话。表小姐眼眶红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拿帕子捂住嘴，哽声道：“允衾哥哥，你莫要怪我，我只是……只是见不得你身边有这样的人……”
沈珏把汤盏端得很稳，一滴都没洒。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把满腔的什么东西压下去，压进胃里，烫得她胸口发麻。
谢允衾转过身来，眼神扫过她，不冷不热的，像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家什。
“下去跪着。”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沈珏把汤盏搁在廊柱旁的石台上，福了一福，转身出去，跪在了廊下。
她听见里头温表小姐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出了口气。
雪越下越密，把她鬓边的碎发盖了一层白，衣裳也湿透了，贴着脊背，凉得像块铁皮。
她没动。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谢允衾，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爹欠了赌债，把她押给了谢府，说是做丫头，实则是贱卖。谢府管事瞧了她一眼，把她安置在外院。
后来是谢允衾路过，恰好见着她扶起了一个摔跤的小厮，没骂人，没嫌弃，蹲下来帮那小厮拍掉膝盖上的泥。
他站在廊桥上，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
“这丫头拨到我院里来。”
就这样，她成了他院子里的通房。
沈珏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是造化。
后来她懂了，才知道，造化轮不到尘埃身上。
---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把地上的影子扯得长长短短。
沈珏跪着，心里头把这十二年数了一遍又一遍。
十二年。她从十四岁跪到了二十六岁，膝盖都快废了。
她想，再这样下去，膝盖骨要先她一步离开谢府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谢允衾身边的大丫头珍珠，捧着一件斗篷过来，往她肩上一搭，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世子说了，你先回屋去吧。”
沈珏没动，问她：“世子说了多久？”
珍珠愣了一下，没答话。
沈珏自己算了算，从谢允衾开口到珍珠过来，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她站起来，膝盖酸麻，差点没站稳，扶着廊柱缓了两息。
把斗篷还给珍珠，她说：“不用，我自己回。”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珍珠：
“世子今晚宿在哪里？”
珍珠的眼睛往别处飘了飘，没说话。
沈珏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答案。
她往自己那间小厢房走去，雪压着屋顶发出轻微的喀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撑了很久，终于要断了。
---
那一夜，她把箱笼清了一遍。
值钱的东西不多，零碎的首饰，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只装着碎银的荷包。那荷包里头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例钱，统共不到三两。
她摸了摸荷包，想了想，从首饰盒里把两支成色不差的金钗拿出来，捏在手心里。
明天是腊月三十。
年夜里头府里头热闹，大家伙儿都盯着正院，没人顾得上一个通房。
她决定，明天走。
她想得清楚明白，没有一点犹豫。
倒不是因为今日跪廊下——那样的事，这些年没少发生过，她的膝盖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上个月，她偶然在谢允衾书房见到了一份信，是温家送来议亲的帖子。谢允衾压在镇纸下头，没有回绝，只是压着。
她当时把那封信翻了一遍，从头看到尾，放回去，压好镇纸，把书房的烛火拨亮了一点，退出去，把门带上。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该收拾了。
---
腊月三十，傍晚。
府里头开了宴席，鞭炮声噼啪噼啪地响起来，满院子的红灯笼把夜色染得热腾腾的。
沈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包袱系在腰后，走到院子边上，叫住了守门的小厮小顺儿。
“今儿个大年夜，你帮我跑个腿，去外头街上买点年糕回来，我给你两个铜板。”
小顺儿眼睛一亮，把手往怀里一揣，二话没说跑了。
沈珏推开侧门，往外走去。
夜风裹着雪沫子扑到脸上，她眯了眯眼，把包袱往上托了一托，大步出了门。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鞭炮声越响越密，噼里啪啦炸成一片，热闹得很。
沈珏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的雪里。
---
出了谢家所在的永昌坊，她雇了一辆便宜的骡车，往城南方向走。
城南有个落月巷，那里住着她当年认识的一个绣娘，姓梁，人唤梁嫂子，心肠好，手艺也好，前几年还托人给沈珏带过话，说若她有一日出来了，只管来寻她。
骡车颠颠簸簸，沈珏把包袱抱在怀里，靠着车厢壁，听外头的爆竹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第一次觉得，年夜的鞭炮声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
---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出门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小顺儿提着年糕回来，推门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沈珏屋里的灯也灭了。
小顺儿懵了一下，把年糕放在廊下，拔腿跑去正院找谢允衾，大着嗓门报信：
“世子，沈姑娘不见了！”
正院里，谢允衾正陪着温氏说话，眉头微微一拧。
“不见了？”
“是，连包袱都不见了，像是走了。”
谢允衾沉默了片刻，转头对温氏道：
“你先歇着，我去瞧瞧。”
他去了。
把沈珏那间小厢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箱笼空了，衣裳少了几件，金钗不见了两支。
他站在空屋子里，看着那张整理得干净平整的床铺，半晌没动。
珍珠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吭声。
谢允衾开口，声音很平：
“去找。”
---
【第二章】
落月巷不长，七八户人家，大年夜里家家关着门，窗缝里透出橘黄的烛光，时不时听见里头孩子笑闹的声音。
沈珏站在梁嫂子门口，拍了拍门。
屋里头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梁嫂子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猛地把门拉开：
“珏丫头？！”
沈珏把包袱往肩上一换，扯了扯嘴角：
“梁嫂子，你那话还算不算数？”
梁嫂子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屋里拽：
“算数！咋能不算！快进来快进来，外头这么冷，你这孩子……”
拉进去，对着灯光仔细瞧了她一眼，梁嫂子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灶上热饭。
沈珏在小方桌旁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低头看了看手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攥金钗攥出来的。
她松开手，把金钗搁在桌上。
“梁嫂子，这个先押给你，算我借住的押金。”
梁嫂子端着饭碗出来，看见金钗，皱了皱眉头，把碗往她面前一顿：
“压什么押金，吃饭。”
沈珏没动，说：“我不想欠人的。”
梁嫂子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坐下来，把金钗推回去，说：
“行，那你先放着，往后你绣活儿挣了钱再说。”
沈珏把金钗收起来，低头吃饭。
外头鞭炮声轰轰隆隆的，整条巷子都在响。
沈珏把饭吃完，放下筷子，心里头一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她想，就从今天起，重新活一次。
---
之后的日子，她跟着梁嫂子学绣活儿。
她其实早就会绣，只是以前在谢府，她的绣活儿是绣给谢允衾的，绣香袋，绣腰带，绣枕上的鸳鸯纹，一针一线都绣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现在绣给外头的绸缎铺子，绣的是订货的花样子，梅、兰、竹、菊，各式各样，件件都有价钱。
她发现，原来同样是一双手，绣什么不一样，心境竟也全然不同。
梁嫂子拿着她绣的一条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
“珏丫头，你这手艺放外头卖，价钱翻三倍也不为过。”
沈珏眉毛轻轻一动，问：“怎么说？”
梁嫂子把帕子递给她，指着上头的花纹道：
“你看这花，旁人绣的花，花瓣是死的，只是个形儿。你绣的花，像是有风在吹，要动的。”
沈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绣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只是绣，只是做。
现在旁人说给她听，她才发现，原来她会的东西，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
---
三个月后，落月巷的绸缎铺掌柜亲自登门，说是城北的一家大绸缎庄看见了她的绣样，想高价收她的货，条件只有一个——她愿不愿意独立开个绣坊，专门供货给他们。
沈珏把茶杯放下，问掌柜：
“你们那边，能出多少本钱帮我起坊子？”
掌柜愣了一秒，没想到她直接问到这里，咳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两，先出一百，剩下一百等坊子开起来再说。”
沈珏想了想，说：
“三百两，全额先出，坊子里的人我自己招，账目我自己管，你们只管来取货。”
掌柜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嫂子在旁边，悄悄把袖子捂在嘴上，肩膀抖了抖。
---
最后，掌柜答应了两百五十两，全额先出。
沈珏在契书上按了手印，把笔搁下，说了声“劳烦了”，送掌柜出门。
掌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问：
“姑娘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珏平静地说：
“绣花的。”
掌柜沉默了一下，拱了拱手，走了。
---
坊子开起来，起了个名字，叫“霜绡坊”。
沈珏在招牌上写了这三个字，自己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算顺眼。
她记得谢允衾有一次随口说过，他觉得女子起的名字都俗气，不是什么明月清风，就是什么芙蓉碧水。
她当时笑着说，那世子觉得什么名字好？
谢允衾想了想，说，霜绡两字倒是不俗，霜是傲的，绡是轻的，合在一起，才有味道。
沈珏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压了很多年，今日才拿出来用。
她想，以后这两个字是她的了，与旁人无关。
---
霜绡坊开张的第一年，接了十七笔大单子，全部按期交货，一单都没拖延。
第二年，名声传出去，京里头几家贵府的当家太太托人来订货，出手阔绰，每次订货银子先打八成。
第三年，连宫里头的掌事嬷嬷都打听起霜绡坊来，说是贵妃娘娘见了一件刺绣挂屏，问是哪里的绣娘做的，查到了霜绡坊。
那年春天，沈珏接到宫里的召见令，坐着马车去了皇城。
她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素面裙子，头发梳得干净，只簪了一根普通的银钗。
随行的绣娘们都说，姑娘，要不要换身光鲜的衣裳？
沈珏说：不必。
她进宫那天，整个霜绡坊里的绣娘都在院子里探头看，把脖子伸得老长，等她回来。
---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宫里赐下来的腰牌，是供御用绣品的凭证，往后进宫入贡，走的是特供的路子。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绸缎圈子炸了锅。
原先几家老字号的东家联名来拜访，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直白——要么联手，要么让出宫贡的路子。
沈珏把茶水往桌上一搁，笑了笑，说：
“几位东家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请教。”
几位东家以为她要妥协，都挺直了身子，等着听条件。
沈珏说：
“我听说三年前，永昌坊的谢家绸缎铺子，把城南五家小绣坊的货路全堵死了，说是抢了他们的买卖。几位东家可知道这事？”
几位东家脸色都变了一变。
沈珏端着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五家绣坊里头，有两家是我开的，另外三家，是跟着我做货的绣娘开的。”
“所以，”她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却极平稳，“你们说，这路子，该谁让？”
---
【第三章】
霜绡坊的名声越来越大，沈珏却越来越低调。
她鲜少在外头露面，账目交给信得过的掌柜管着，自己大多数时候待在坊子里头，要么绣东西，要么设计新的花样子。
梁嫂子说她：“珏丫头，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沈珏把手里的绣绷放下，抬起头，问她：
“哪里累？”
梁嫂子叹了口气，说：“你从不出门应酬，从不交朋友，连吃个饭都是在坊子里头，你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过？”
沈珏想了想，说：
“挺好的。”
梁嫂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其实沈珏心里明白，梁嫂子是在担心她，觉得她把自己关起来，是心里头还有什么没想通。
她确实有没想通的地方。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双手，一件旧衣裳，廊下的红梅香气，还有一个人站在廊桥上往下看的眼神。
她知道，那些东西要彻底散干净，还得再等等。
---
那年秋天，霜绡坊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老妇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俗，进门就要见坊主，说是奉命送一封信来。
沈珏接了信，拆开来看，只有几行字——
“闻霜绡坊绣艺精绝，本府有意延请坊主入府，出任绣院总管一职，月奉百两，另有分成。望坊主考虑。”
落款是两个字：宋府。
沈珏把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递还给那老妇人，说：
“多谢贵府抬爱，霜绡坊暂不接私府聘请。”
老妇人笑了一下，接过信，也不勉强，拱了拱手，出门走了。
沈珏重新坐回去，拿起绣绷，低头继续绣手里的活儿。
旁边的绣娘小荷凑过来，悄声说：
“姑娘，那宋府您知道是哪家吗？”
沈珏绣了一针，说：“不知道。”
小荷吞了口唾沫，说：
“是当朝宋太尉的府上。宋太尉的母亲，就是老夫人，前阵子寿诞，宫里头贵妃娘娘都送了礼的。”
沈珏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哦。”
小荷：“……姑娘，这就完了？”
沈珏把针拔出来，说：
“宋太尉府上的活儿好接，但往后麻烦事儿多。做生意的，越少麻烦越好。”
小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退回去了。
---
不过三日，宋府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不是老妇人，是个年轻公子，穿着靛蓝的常服，风尘仆仆，像是从外头赶来的，进门就说：
“姑娘，我家老太太说了，月奉可以再加五十两。”
沈珏放下绣绷，抬起眼，把这个年轻公子看了一眼，说：
“还是不去。”
年轻公子愣了一下，说：
“姑娘，我家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开口求过人，这次是真的想请您……”
沈珏说：
“不是钱的问题。”
年轻公子张了张嘴，问：
“那是什么问题？”
沈珏把茶水推过去，说：
“坐。”
年轻公子愣愣地坐下来。
沈珏说：
“你们府上要找绣院总管，是因为要给宋老太太备一件寿诞贺礼？还是为了一件宫里头要用的东西？”
年轻公子脸色变了变，说：
“姑娘怎么知道……”
沈珏说：
“猜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说：
“如果是宫里头要用的东西，不用我入府，我在坊子里头接这个订单，来回办件往，更方便，也更保密。”
年轻公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说：
“姑娘，你能不能见一见我们家老太太？”
---
沈珏去了宋府一趟。
宋老太太坐在正厅里，须发花白，眉眼慈和，见了沈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了：
“果然是个有主意的丫头。”
沈珏福了福，说：
“老太太抬爱。”
宋老太太摆摆手，让她坐，然后把要绣的东西说了——是一件绣给圣上的贺寿礼，九龙戏水图，要在半年内完工。
规格之高，难度之大，沈珏听完，心里头把计算过了一遍，说：
“六个月太急，要做出彩，得八个月。”
宋老太太说：
“宫里头催得紧。”
沈珏说：
“急工出次品，次品进了宫，才是真麻烦。”
宋老太太怔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好！八个月就八个月，依你。”
---
那件九龙戏水图，沈珏带着坊里最好的十二个绣娘，整整绣了七个月零十八天。
每一条龙的鳞片，每一缕水浪的纹路，都精确到一根发丝细的线距。
完工那天，沈珏把绣品摊开，整件东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真的有水在流动。
那一瞬间，连一向沉默的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她想，这辈子能绣出这样一件东西，值了。
---
这件绣品进了宫，半月后，宫里头赏下来一道懿旨，点名嘉奖了霜绡坊，赐了一块“锦绣天工”的匾额，消息一出，京城轰动。
沈珏把匾额挂在坊子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心里头平静得很，没有特别的激动，只是觉得，这是应得的。
梁嫂子站在旁边，悄悄抹了把眼泪，说：
“珏丫头，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沈珏没说话，低下头，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转身进了坊子。
---
这天傍晚，她在账房里头对账，掌柜进来，说外头有人要见她。
沈珏头也没抬，说：
“让他明天来，今天账目还没对完。”
掌柜欲言又止，低声说：
“姑娘……来人说，是谢家的。”
沈珏的笔停了一下。
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说：
“哪个谢家？”
掌柜说：
“谢世子府上的，永昌坊谢家。”
沈珏把笔搁下，抬起头，眼神平静，问：
“来的是什么人？”
掌柜道：
“是谢世子本人。”
---
【第四章】
沈珏在账房里坐了片刻。
她把账册合上，把笔搁在笔架上，把手上沾的墨迹用布擦了，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什么十分寻常的事。
然后她说：
“请他进来。”
掌柜应了一声，退出去。
片刻后，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
谢允衾走进来的时候，沈珏正坐在账桌后头，把账册重新摆整齐。
她没有立刻抬头。
她等了三秒，才慢慢把眼神抬起来，往来人身上扫了一眼。
三年不见，谢允衾老了一些，眉间多了几分深刻的线条，但气度还是那副气度，站在那里，衣裳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玉佩是她认得的那一块，当年她亲手替他系上去的。
她的眼神在那玉佩上落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她说，很平静：
“谢世子，有什么事？”
谢允衾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她，沉默了比她预想中更久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压得很深，说：
“你还好吗？”
沈珏把账册往左边推了推，说：
“托世子的福，还好。”
谢允衾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搁在桌上，眼神直视着她，说：
“我来，不是为了公事。”
沈珏说：
“那为了什么？”
谢允衾说：
“找你。”
沈珏把茶壶提起来，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把茶壶放回去，说：
“我出来三年了，世子今日才找来，步子不慢。”
谢允衾眉头动了一下，说：
“我知道你在哪里，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答话。
沈珏把手搁在桌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问他：
“谢世子，你今日来，是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我这边账目还没对完。”
谢允衾把手上的茶杯推开，坐直了身子，说：
“温氏走了。”
沈珏眼神不变，说：
“节哀。”
谢允衾说：
“我不是来让你节哀的。”
沈珏说：
“那世子是来让我做什么的？”
谢允衾看着她，直接说：
“我想把你接回去。”
---
沈珏把这句话听完，放在心里头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说：
“以什么名分？”
谢允衾说：
“明媒正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珏没说话，把账册重新翻开，低下头，继续看。
谢允衾说：
“你不信？”
沈珏说：
“不是不信。”
她翻过一页，把一个数字核对了一下，说：
“只是不必要。”
谢允衾皱眉：
“什么叫不必要。”
沈珏把账册合上，抬起头，把他看了一眼，说：
“谢世子，我现在有坊子，有营生，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很好。你说的那个，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谢允衾沉默。
沈珏站起来，说：
“时候不早了，世子请回吧。”
谢允衾没动。
他说：
“你不恨我？”
沈珏把手搭在椅背上，想了想，说：
“以前或许有过，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觉得，恨比较费力气，不值当。”
谢允衾把双手握紧，低下头，说：
“那一夜，你走的那一夜，我派人去找了。”
沈珏说：
“我知道，所以我走得很快。”
谢允衾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乱，像是翻涌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珏儿——”
“谢世子。”
沈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叫沈珏。珏是玉的意思，霜绡坊的掌柜沈珏，不是谢府的通房云珏。”
“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
谢允衾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沈珏把他送到坊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暮色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去。
小荷站在廊下，睁着两只眼睛问她：
“姑娘，刚才那是什么人？”
沈珏说：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小荷问：
“以后还来吗？”
沈珏把门带上，说：
“会来的。”
她进了账房，把账册重新翻开，把刚才没对完的那一页找到，低下头，继续对数。
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墙上，安静，笔直。
---
谢允衾确实还来了。
第二次，带了礼，是一盒苏州来的桂花糕，说是知道她喜欢甜食。
沈珏把糕点收下，让小荷分给坊里头的绣娘们，自己喝了口茶，问他：
“世子今日来，有别的事？”
谢允衾说：
“就是来看看你。”
沈珏说：
“看到了，请回吧。”
谢允衾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不走。
沈珏把手里的绣绷放下，说：
“你在这里，我绣娘们都分心，做不了活儿。”
谢允衾四下看了看，坊子里头七八个绣娘，确实都在偷偷往这边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他站起来，说：
“我在这里候着，你们做活儿，当我不存在就是。”
沈珏：
“……”
---
他就这么坐在角落里，从午后坐到了傍晚，一声不吭，看着沈珏绣活儿。
等沈珏收工，抬头一看，他还在。
沈珏沉默了片刻，说：
“你很闲？”
谢允衾说：
“不闲，只是这里比较安静。”
沈珏把绣绷收起来，说：
“好，我关门了，请出去。”
谢允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
“明天我再来。”
沈珏说：
“随便。”
她把门关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站了片刻，她往屋里走，推开了自己那间屋子，把灯点上，坐在桌边，低下头，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头是什么感觉，她说不清楚。
不是心动，不是温软，只是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乱。
她把那点乱压下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活儿要做。
---
【第五章】
谢允衾说明天来，他就真的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来，每次都坐在那个角落里，不打扰，不说话，只是喝茶，看她绣活儿。
坊里头的绣娘们私底下咬耳朵，说这位谢公子长得好看，来头也大，姑娘怎么把人晾着，会不会太冷了。
沈珏听见了，说：
“少说闲话，多绣两针。”
绣娘们缩缩脖子，噤了声。
---
这样过了半个月，谢允衾来的第十六次，坐到傍晚，沈珏收完活儿，他开口了。
他说：
“珏儿，我知道我欠你的东西，三年了，你不来跟我算，我来跟你算。”
沈珏把绣绷放下，抬起头，问他：
“怎么算？”
谢允衾说：
“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沈珏想了想，说：
“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的。”
谢允衾皱眉，说：
“那你想要什么？”
沈珏说：
“我什么都不想要。”
谢允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按在她面前的桌上，低头，眼神直视着她，很近，说：
“你在骗我。”
沈珏把视线往旁边挪了挪，说：
“谢世子，你离我太近了。”
谢允衾没动，说：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沈珏说：
“以前我是通房，没资格躲。现在不是，我想躲。”
她平静地看着他，说：
“你让一让。”
谢允衾闭了闭眼，直起身，退后一步。
沈珏站起来，拿起绣绷，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
“谢允衾，你应该知道，你想要的那种‘接回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一下，说：
“十二年我给了你，你不要，你把它揉碎了，踩在地上，转头要了别人。”
“现在你来了，说明媒正娶，说什么都依我——”
她转过来，把他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如水：
“谢世子，你让我相信这句话，凭什么？”
---
谢允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
“我没有凭什么。”
“我只有时间。”
他直视着她，说：
“给我时间。”
沈珏把门框靠了靠，说：
“谢世子，我不是在等你。”
谢允衾说：
“我知道。”
他说：
“但我可以来。”
沈珏把他看了一眼，说：
“随便。”
说完，进了里屋，把门带上。
---
她进去之后，坐在里头，把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荷在外头敲了敲门，轻声问：
“姑娘，那人走了。”
沈珏说：
“知道了。”
小荷说：
“姑娘……你没事吧？”
沈珏说：
“没事。”
小荷在外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沈珏坐在里头，把手握了握，松开，把那点乱压下去，压下去，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然后站起来，把灯点上，坐回去，拿起绣绷，低头，继续绣。
---
谢允衾没有停止来。
沈珏也没有赶他走。
这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默契，他来，她不理他，他坐着，她做活儿，傍晚他离开，明天还来。
有一天，坊子里头的一个绣娘手上的线打了结，半天解不开，急得要哭，沈珏过去，蹲下来替她慢慢解。
谢允衾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嫩黄的，风吹过来，轻轻动了动。
沈珏把绣娘手里的结解开，站起来，把线还给她，说：
“下次别急，慢慢来。”
绣娘连声道谢，沈珏拍了拍她的肩，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绣绷。
谢允衾收回视线，低头，把手上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
入夏后，霜绡坊接了一笔来自南方的大单子，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一套八幅的山水屏风绣，工期极紧，坊里头的绣娘们几乎连轴转，沈珏也亲自上阵，每天绣到深夜。
有一天夜里，谢允衾来的时候，坊子里头还亮着灯，大多数绣娘都散了，只有沈珏还坐在那里，就着灯绣最后几针。
他进来，沈珏没抬头，说：
“这么晚来？”
谢允衾把灯调亮了一些，说：
“来看看你有没有睡着。”
沈珏：
“你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孩？”
谢允衾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坐下来，说：
“你眼睛底下发青，昨天估计也没睡好。”
沈珏把视线抬起来，往他脸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说：
“不关你的事。”
谢允衾把一个小纸包放在她旁边，说：
“明目的药，眼科的大夫开的，每天用热水敷。”
沈珏把手里的活儿绣完了最后一针，抬起头，把那纸包看了一眼，没有去拿，说：
“不用。”
谢允衾说：
“你不用，我放这里，你不拿也没人管你。”
沈珏把绣绷放下，站起来，把手上的线头剪掉，捻了捻，说：
“谢世子，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谢允衾说：
“就是来看你的。”
沈珏把灯拨了拨，说：
“看完了，请回吧。”
谢允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
“那个药，拿着用，别熬坏了眼睛。”
沈珏没应声。
等他走远了，她往那纸包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捏了捏，放进了袖袋里。
---
【第六章】
秋天来的时候，沈珏收到了一封信。
是谢府的，不是谢允衾写的，是谢老夫人写的。
信上写：老身年迈，想见一见珏丫头，不为别的，就是想见见，望她移步。
沈珏把信看了两遍，把它折好，放进了案头的一个匣子里，压在了底下。
她没有回信，也没有去。
过了十天，谢允衾来的时候，沈珏把他的茶倒好，推过去，问：
“谢老夫人让你转告我什么了？”
谢允衾端起茶，说：
“没有。”
沈珏说：
“你不知道她写信给我？”
谢允衾放下茶杯，说：
“知道。”
沈珏说：
“那为什么不提？”
谢允衾说：
“你想去，你自己去；你不想去，我不逼你。”
沈珏把他看了一眼，说：
“谢老夫人身体不好？”
谢允衾沉默了片刻，说：
“入秋之后，咳嗽一直没好，大夫说年纪大了，不好硬撑。”
沈珏把茶杯转了转，说：
“我去看看她。”
谢允衾把手上的茶杯慢慢放下，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头有什么在动，轻轻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透了一口气。
他说：
“谢谢你。”
沈珏把视线移开，说：
“不用谢我，我是去看老人家的，不是去看你。”
---
她去了谢府。
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踏进谢府的大门——霜绡坊的掌柜沈珏，不是通房丫头云珏。
门房见了她，请她进去，一路引着她进了正院。
她路过当年那条廊下，廊柱上还有几株红梅，只是秋天了，梅还没开，只是几根枯枝伸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冬天。
她站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那廊柱，然后转开，继续往正院走。
---
谢老夫人坐在正厅里，须发白了大半，脸色不太好，见了沈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让下人都退下去。
厅里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谢老夫人说：
“珏丫头，你长大了。”
沈珏福了福，说：
“老夫人，您身体可还好？”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
“不瞒你，不太好。”她顿了顿，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十二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六，该还你的，我们谢家一分没少欠。”
沈珏说：
“老夫人言重了。”
谢老夫人摇了摇头，说：
“不重，是实话。”她把手搭在拐杖上，把沈珏看了一眼，说，“允衾那孩子，从小就是个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这辈子，他撞了一回大的，现在想知道，能不能转身。”
沈珏把手搭在膝盖上，说：
“老夫人，我没有拦着他转身。”
谢老夫人说：
“但你也没有给他一条路。”
沈珏沉默了片刻，说：
“老夫人，路是他自己走的，不是我给的。”
谢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说：
“好，你说得对。”她把茶杯端起来，说，“你不欠他什么，你也不欠谢家什么，今日请你来，不是要你回去，只是老婆子想见见你，看看你好不好。”
她把沈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
“看起来，很好。”
沈珏把手握了握，松开，说：
“托老夫人的福。”
谢老夫人说：
“珏丫头，你爹是个混账，你从小吃了苦，后来进了我们谢府，也没少吃苦。这些年你自己撑出来，老婆子看着，佩服你。”
沈珏把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眼，说：
“不值什么。”
谢老夫人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说：
“往后的日子，好好过，不委屈自己。”
沈珏把手轻轻翻过来，把老夫人的手握住，低下头，没有说话。
---
她出谢府的时候，谢允衾在门口等着。
他站在廊外，见她出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说：
“我送你。”
沈珏说：
“不用。”
谢允衾说：
“就送到门口，行不行？”
沈珏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往前走。
谢允衾在旁边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廊子往外走，日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
走到大门口，沈珏停下来，说：
“好了，到了。”
谢允衾站在门口，低头，说：
“珏儿，今日……多谢你来。”
沈珏把包袱拿好，往门外走，走出去两步，停下来，回头，把他看了一眼。
她说：
“你母亲这个冬天，让大夫多看几次，不要太省着，别让她受冻。”
谢允衾愣了一下，说：
“好。”
沈珏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
【第七章】
入冬之后，霜绡坊来了一个麻烦。
是城北的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姓严，严掌柜是个老狐狸，做生意做了三十年，眼睛毒得很，见霜绡坊这几年势头正盛，心里头一口气咽不下去，联合了两家商铺，散布消息说霜绡坊进了次品丝线，以次充好，坑了好几个大主顾。
消息传得很快，沈珏上午收到的风声，下午就有两家来订货的主顾遣了人来，说是暂缓一下，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小荷气得脸通红，说：
“姑娘，这话是胡说的，我们坊子里的丝线从来都是走的正路，哪里有什么次品！”
沈珏把茶杯放下，说：
“我知道。”
小荷说：
“那我们怎么办？”
沈珏把手边的一支笔捏起来，翻了翻，说：
“先把丝线进货的凭证、验货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账目清楚的，一份都不漏。”
她顿了顿，说：
“然后，请一请那几位来打听消息的主顾，把东西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小荷说：
“就这样？严掌柜那边……”
沈珏说：
“严掌柜那边，我来。”
---
第二天，沈珏登门拜访了严掌柜。
她只带了一个账房，提着两个匣子，进了严记绸缎庄，让伙计通报一声，说霜绡坊的掌柜求见。
严掌柜出来，见是个年轻女子，眼神里头有几分轻视，让她进了会客厅，说：
“沈姑娘，听说霜绡坊最近出了些麻烦？”
沈珏把匣子搁在桌上，说：
“是有些麻烦，所以来请教严掌柜。”
严掌柜说：
“哦？请教什么？”
沈珏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两叠账册，外加几张进货凭证，她把东西摊开，推到他面前，说：
“这是霜绡坊三年来所有丝线的进货记录，验货记录，以及供货商的签字画押。”
她把最上头的一张纸拿起来，说：
“严掌柜，你们严记这三年，向这家供货商进过货吗？”
严掌柜脸色微微变了一变，说：
“这……”
沈珏说：
“你们进过，是在三年前，那批货有问题，你们自己也压下去一批没出。”
她把那张纸放回去，说：
“所以，严掌柜今日说我霜绡坊以次充好，是有什么凭证，还是……只是自己猜测？”
严掌柜脸色更难看了，说：
“沈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珏把匣子盖上，往后一推，说：
“意思就是，外头散布的那些话，从哪里来的，严掌柜自己清楚。”
她站起来，说：
“凭证我带来了，白纸黑字，严掌柜好好看看。若是这几天那些话还在传，我就只好把这些东西，一份交给各家主顾，一份交给行会，请行会来裁断了。”
她拱了拱手，说：
“打扰了。”
转身出门，步子不快不慢，走得稳当。
---
严掌柜在里头坐了很久，才让人把账册收起来，叫了管事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天传出去的消息，到了第三天，就散了个干净。
沈珏把几位主顾重新请来，把账目和凭证一一展示，几位主顾看了，连声说误会，当场就把暂缓的订单重新签了。
小荷说：
“姑娘，你怎么知道严记也进过那家供货商的次品？”
沈珏把茶喝了一口，说：
“不知道，我是猜的。”
小荷瞪大了眼：
“猜的？！”
沈珏说：
“他这几年的进货商我大概知道，那家供货商曾经出过问题，行里头都有人知道，只是没人挑明。我猜他进过，拿这话压他一压，他若真进过，就会软；他若没进过，不过就是说一句误会，各退一步罢了。”
小荷张了张嘴，说：
“姑娘，你……”
沈珏说：
“做生意，有时候不是靠手里的牌，是靠对方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牌。”
---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严记绸缎庄消停了，霜绡坊的名声反而因为这次风波，越发稳固了。
那阵子，宋老太太特地打发人来，送了一盒子点心，附了一张纸，上头写：
“听说珏丫头打了场漂亮仗，老身欣慰，改日请来吃茶。”
沈珏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案头的匣子里，压在谢老夫人那封信旁边。
---
谢允衾来的那天，刚好是这件事平息后的第五天。
他进门，坐下来，沈珏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说：
“严记那件事，做得漂亮。”
沈珏说：
“都传到世子耳朵里了？”
谢允衾说：
“京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
沈珏把手边的绣绷拿起来，说：
“世子今日来，有事？”
谢允衾放下茶杯，说：
“谢家的一件旧事，我想告诉你。”
沈珏的针顿了一下，说：
“什么旧事？”
谢允衾把手搁在桌上，低下头，说：
“当年，温家议亲的时候，我父亲病了，谢家内外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温家在朝廷里头有一笔谢家急需的关系，联姻，是谢家当时唯一能站稳的路。”
沈珏把针压在绣绷上，没有说话。
谢允衾说：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只是……你离开之后，我想过很多次，当年的事，若重来一次……”
他停了下来，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完。
沈珏把绣绷放下，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
“谢允衾，你当年做那个决定，是你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你自己清楚。”
她把茶杯放下，说：
“我不怪你，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那些年我想清楚了——你从没答应过我什么，所以也谈不上辜负。”
谢允衾把手握紧，说：
“我欠你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承诺。”
沈珏说：
“欠是你的事，还不还，也是你的事。”
她把绣绷重新拿起来，低下头，把视线落在绣面上，说：
“谢世子，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允衾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我不知道。”
沈珏说：
“那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
【第八章】
腊月里，谢老夫人的病加重了。
沈珏收到消息，是通过宋老太太那边的一个下人悄悄带来的话，说老夫人这几天咳得很厉害，大夫说是寒症入体，需要静养。
她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坐了片刻，然后让小荷帮她换了一件厚实的出门衣裳，提了一包自己备的驱寒药材，往谢府去了。
这是她第二次去谢府。
门房见了她，楞了一下，让她进去。
她进了正院，谢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半闭着眼睛，见她进来，把眼睛睁开，眼神亮了一点，说：
“珏丫头来了。”
沈珏把药材搁在桌上，坐到榻边，说：
“老夫人，你这寒症，这几日睡得可好？”
谢老夫人说：
“睡不实，半夜老是咳醒。”
沈珏把手搭在老夫人手背上，试了试体温，说：
“手凉，脚呢？”
谢老夫人说：
“脚更凉，捂了被子还是凉。”
沈珏把药材打开，说：
“这里有几味暖补的，配大夫的方子一起用，傍晚煮一次，晨起再煮一次，连用七天，应当能缓一缓。”
谢老夫人把手搭在她手上，说：
“你倒懂这些。”
沈珏说：
“以前坊子里的绣娘冬天手脚冷，坐不住，我找大夫问过，慢慢学了一点。”
谢老夫人笑了，说：
“好孩子。”
她握着沈珏的手，说：
“允衾这段时日，常来看你吧？”
沈珏说：
“来的。”
谢老夫人说：
“他跟你说过什么了？”
沈珏把药材整理好，说：
“说了些旧事。”
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
“他从小就是闷嘴葫芦，心里头有什么，轻易不说。这孩子，从你走了之后，变了很多，你不知道……”
沈珏说：
“老夫人，我不用知道这些。”
谢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说：
“你说得是，是老婆子多嘴了。”
沈珏把药材交给一旁的丫头，嘱咐了用法，站起来，说：
“老夫人好生歇着，我过几日再来。”
谢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说：
“珏丫头，你是个好的，往后，好好的。”
沈珏把手轻轻握了握，说：
“老夫人也好好的。”
---
她出正院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谢允衾。
他显然是刚回府，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寒气息，见她出来，眼神微微一动，说：
“你来了。”
沈珏说：
“来看看老夫人，药材已经交代下去了，你让下人照着用。”
谢允衾说：
“好。”
他站在廊下，低头，说：
“多谢。”
沈珏把手拢进袖里，说：
“不用谢，我走了。”
谢允衾说：
“等一下。”
沈珏停下来，回头，把他看了一眼，说：
“还有什么事？”
谢允衾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低头，把她看了一会儿，说：
“我想清楚了。”
沈珏说：
“什么？”
谢允衾说：
“你上次问我，来告诉你那些旧事，是想让你原谅我，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
“都不是。”
沈珏把他看着，没说话。
谢允衾说：
“我想让你知道，我当年不是不在乎，不是觉得你可以随便弃置。”
他停了一下，说：
“我欠你的道歉，迟来了三年，我知道晚了，但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不带任何乞求，就是这样直直地说出来。
沈珏把手握了握，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慢慢落下去，落到地上廊柱的影子上，沉默了很久。
她说：
“听到了。”
然后往前走，出了谢府，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
---
那晚她回到坊子，坐在屋子里，把灯燃着，不绣东西，就那么坐着。
坐到很晚，她才把心里头转了很久的那些东西，捋了一遍。
怨吗？
有过。
恨吗？
也有过。
现在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那些东西都在，只是沉到了很底下，像河床里的石头，压着，不往上泛，不往下沉。
她把灯拨了拨，拿起绣绷，低下头。
针穿过丝线，细细的一声，安静。
---
年关将近，霜绡坊的年货已经备好，坊子里头热热闹闹，绣娘们提前换了新衣，院子里挂了红灯笼，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腊月二十八那天，谢允衾来了，提了一坛子陈年花雕，放在门口，说：
“年货，你们拿去喝。”
沈珏把坛子拎起来，掂了掂，说：
“放着吧。”
谢允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
“今年过年，你在坊子里头过？”
沈珏说：
“是。”
谢允衾说：
“不回家吗？”
沈珏把坛子往里搬，说：
“哪里是家？”
她把这话说完，没有停顿，直接进了院子。
谢允衾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听了一遍，低下头，把手握了握，然后转身，走了。
---
大年夜里，坊子里头摆了桌子，所有绣娘凑在一起吃年饭，热热闹闹，连梁嫂子也来了，说是不放心沈珏一个人，要来陪着过年。
沈珏把梁嫂子拉着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说：
“哪里是陪我，你是来蹭饭的。”
梁嫂子哈哈笑了，说：
“都有都有！”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外头的鞭炮声噼啪噼啪地响，满院子热腾腾的。
沈珏坐在桌边，把手上的茶杯端着，低头，心里头想，这一年，她三十岁了。
三十岁，坊子里头三十二个绣娘，宫贡的匾额挂在门口，往后的路，还很长。
她把茶喝了一口，抬起头，把满桌子热闹的脸看了一遍。
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才叫家。
---
【第九章】
新年开春，霜绡坊出了一件大事。
宫里头要为太后寿诞备一件压轴的贺礼，礼部那边相中了一个题案——绣一件《百寿千鹤图》，要在三个月内完工，绣品规格是一丈二尺长，八尺宽，每一只仙鹤要形态各异，共一百只，每一只的羽纹都要清晰可数。
这件差事，礼部拿出去招了三家绣坊竞标，另外两家都是老字号，沈珏的霜绡坊是最年轻的一家，很多人都觉得，不过是陪跑的。
礼部的官员来考察的那天，沈珏把坊子里头最好的十二件绣品摆了出来，从小件的帕子到大件的屏风，一字排开，让那几位官员自己看。
那几位官员转了一圈，回来，问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你们能完工吗？”
沈珏说：
“能。”
那几位官员里头有一个皱了皱眉，说：
“另外两家老字号都说三个月太紧，要四个月。你霜绡坊敢说能，有什么依据？”
沈珏说：
“依据是，我知道我坊子里每一个绣娘能做多少活儿，做多快，出什么样的成色，我算过了，三个月够。”
那官员说：
“万一出了差错？”
沈珏说：
“万一出了差错，我赔进去的，比你们少得了的多。所以我比你们更不希望出差错。”
那官员被她噎了一下，转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然后说：
“好，霜绡坊中标。”
---
消息出来，另外两家老字号坐不住了。
严记绸缎庄的老掌柜在外头扬言，说霜绡坊一个新坊子，接这种差事是自讨苦吃，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必定粗制滥造，到时候闹出笑话，连累的是整个京城的绣坊名声。
沈珏把这话带回来的消息压下去，对绣娘们说：
“听见了，知道就行，别说了。把手头的活儿做好，说话靠嘴，做事靠手。”
然后把活儿分下去，开工。
---
三个月，整整九十天。
沈珏几乎没有睡过囫囵觉，白天管工，晚上亲手绣最难的几只主鹤，眼睛底下的青色加深了，人瘦了一圈，小荷看见了，悄悄哭了一场，让她多吃饭，她嗯了一声，转头继续绣。
谢允衾来的那几次，见她这副样子，每次都带了吃的来，大夫开的滋补汤，外头买的点心，放在桌上，不多说话，坐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把灯调亮，把窗子关严。
有一次夜里，他来的时候，沈珏已经绣着绣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头还捏着绣针，头歪在一边，眉间带着一道细细的疲倦。
谢允衾站在门口，把她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进来，把她手里的绣针取出来，搁在绣绷边上，把桌上的烛台往旁边挪了挪，让火焰离她远一点。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灯调暗了一格，低头，没有说话。
外头风在吹，窗纸轻轻动了动。
他就那样坐着，陪着她，一直到天将亮，才悄悄出去。
---
三个月后，《百寿千鹤图》完工。
那天坊子里所有人都哭了，连最稳的老绣娘都红了眼睛，大家把绣品展开，在日光下端详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看着。
一百只仙鹤，每一只姿态各异，或飞或立，或引颈长鸣，或俯冲入云，羽纹根根清晰，色泽分明，整件绣品在光下如同活物一般，呼之欲出。
沈珏站在最远处，把这件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说：
“收起来，送礼部。”
---
礼部的人拿到东西，当场没说话，只是把绣品展开，从头到尾检验了一遍，然后那个当初问她“有何依据”的官员，回头，对她拱了拱手，说：
“沈姑娘，佩服。”
沈珏说：
“是坊子里所有人的功。”
那官员说：
“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说：
“我做礼部二十年，见过的绣品数不过来，这件，是我见过最好的。”
沈珏把手搁在身前，说：
“谢大人抬爱。”
她转身出了礼部，走到街上，外头春风和煦，把她衣角轻轻掀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把手握了握，抬起头，把天看了一眼。
天很蓝，云白白的，晒着太阳，暖得很。
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被押进谢府大门的时候，抬头看过一眼这样的天。
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只剩了低头的份儿。
原来不是。
---
贺寿当日，太后见了那件《百寿千鹤图》，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这是谁绣的？”
礼部那边回说，是京城霜绡坊的沈珏。
太后说：
“宣她来。”
---
沈珏进宫的那天，穿了一件深青的素面裙子，头发梳得干净，只是一根普通的银簪，从容地走进那一道道宫门。
太后把她看了一眼，问：
“你绣这件东西，用了多久？”
沈珏说：
“整件东西，用了九十天。”
太后说：
“哪一只是你最喜欢的？”
沈珏想了一下，说：
“第七十六只，左下角振翅的那只，翅膀张到一半，像是刚要起飞。”
太后说：
“为何？”
沈珏说：
“因为刚要起飞的，才是最难的一刻，翅膀还没完全展开，风还没完全托住，但脚已经离了地。”
太后把她看了很久，笑了，说：
“好孩子。”
她赐了霜绡坊一块御笔亲书的“锦心绣手”匾额，另有金银布帛若干，送出宫去。
---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绸缎圈子彻底炸了。
严记绸缎庄的掌柜在家里把茶杯摔了一只，然后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让人去打听霜绡坊是否还缺合作的绸缎商。
沈珏听见消息，把茶喝了一口，说：
“让他明天来谈。”
---
【第十章】
事情平息之后，谢允衾来了。
他进门，坐下来，沈珏给他倒了茶，他端着，没喝，只是把茶杯转了两圈，说：
“恭喜你。”
沈珏说：
“谢了。”
谢允衾说：
“往后，霜绡坊的名字，京城无人不知了。”
沈珏说：
“这才开始，往后的路还长。”
谢允衾把茶杯放下，低头，把手搭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说：
“珏儿，我想再问你一次。”
沈珏把绣绷放下，抬起头，把他看着，说：
“问吧。”
谢允衾说：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沈珏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他看了很久，把心里头那些年积下来的东西，一层一层翻了一遍——十四岁进谢府，到二十六岁走出去，三年里坊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宫贡的匾额，御赐的金字，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然后她想起那个夜里，他悄悄来，把她手里的绣针取下来，把烛台挪远，把灯调暗，就那么坐在旁边，陪着她到天亮。
她想起他说的“我没有凭什么，我只有时间”。
她想起他在谢府门口低着头说的那声“对不起”。
她把手搭在桌上，把指节轻轻扣了扣，说：
“谢允衾，你知道我的底线是什么吗？”
谢允衾说：
“说。”
沈珏说：
“我不回谢府，不做谢家妇，不为任何人放弃霜绡坊。”
谢允衾说：
“我知道。”
沈珏说：
“我是沈珏，不是云珏，不是通房，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谢允衾说：
“我知道。”
沈珏把他看了一眼，说：
“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的。”
谢允衾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还了。”
沈珏愣了一下，说：
“什么意思？”
谢允衾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低头，说：
“还不完，就不还了，往后我欠你，你让我欠着，一直欠下去。”
沈珏把手轻轻抽开了一点，然后没有再动。
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把那点乱压了压，压了压，发现这次压不下去了。
她说：
“你说的这话，说给我听可以，往后别变。”
谢允衾把她手握住，说：
“好。”
沈珏把手轻轻收了一下，没有抽开，低头，把嘴角那点东西压了压，没压住，轻轻弯了弯。
外头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映在地上，安静，暖。
---
此后，谢允衾还是来，只是不再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了，他有时候帮沈珏理账，有时候替她挡那些难缠的主顾，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绣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不说，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坊子里的绣娘们私底下说，姑娘总算开窍了，这位谢公子，有耐心。
小荷问沈珏：
“姑娘，你们算是什么？”
沈珏把手里的线头剪掉，捻了捻，说：
“还不知道。”
小荷说：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
沈珏把绣绷放下，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谢允衾正在廊下和掌柜说什么，低着头，说得认真。
她说：
“慢慢来。”
小荷噘了噘嘴，说：
“姑娘你比蜗牛还慢。”
沈珏把线穿过针孔，说：
“蜗牛也有到的那天。”
---
那年冬天，谢老夫人的病好了大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说是腿脚有力气了，心情也好。
她让人给沈珏带了一盆红梅来，说是府里头自己种的，根老了，每年冬天开得最好。
沈珏把那盆红梅搁在坊子里的廊下，每天路过，都看一眼。
梅开得旺，红得很，香气钻进鼻腔里，不是刺的那种，是暖的。
她站在廊下，低头，把手拢进袖里，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轻轻地，碎了一片。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放下，有些东西压久了，自己就碎了，碎了，就轻了。
---
腊月里，谢允衾来，把一件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根玉钗，不是贵重的那种，料子普通，只是做工细，钗头是两片梅花，刻得清楚。
他说：
“不是聘礼，不是首饰，只是送给你的。”
沈珏把玉钗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眼，说：
“为什么是梅花？”
谢允衾说：
“你生日是腊月，梅花开的时候。”
沈珏愣了一下，说：
“你记得我的生日？”
谢允衾说：
“你生日那天，你帮我煮了一碗汤，你以为我忘了。”
沈珏把玉钗捏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
谢允衾把手搭在桌上，说：
“以前欠你的那些，我心里都记着，每一件。”
沈珏说：
“你说不还了。”
谢允衾说：
“不还，但记着。记着，才知道往后要怎么做。”
沈珏把玉钗拿在手里，慢慢转了转，转了很久，然后把它插进了发间，抬起头，对他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往后不能变。”
谢允衾说：
“不变。”
沈珏把手搭在桌上，低下头，把嘴角弯了弯，说：
“好，知道了。”
外头腊月的风在吹，廊下的红梅已经开得热热闹闹了，香气透过窗缝进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暖暖的。
沈珏低着头，把手上的绣绷拿起来，低头，继续绣。
灯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玉钗在发间，梅花安静地开着。
这一次，不是跪在廊下，不是低入尘埃，不是等一个人施舍一眼。
她就是她，沈珏，霜绡坊的掌柜，太后赐过匾的绣娘，腊月里生、梅花开时来的沈珏。
脚踩在地上，自己撑着，稳稳的。
---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