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岁的外婆，给我开出了比老板更高的日薪。
“云云，回来陪陪外婆。外婆一天给你一千八。”
而我，刚谎报说自己每天才赚八百五。
她哪来的这笔钱？
又为什么，非要把我叫回去？
我退掉了返村的票。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庆幸自己没有回去。
第1章
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
我蹲在电动车旁边啃馒头，手机响了一下。外卖平台的派单提示。中午高峰，单子爆了。
电话又响了。不是平台，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馒头还没咽下去。
“云云啊。”
外婆的声音。沙哑，带着喘。
我叫林云，外婆从小叫我云云。今年七十八，一个人住在青石村的老宅子里。外公走得早，舅舅在外地工地上扛水泥，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她一个人。
“外婆，咋了？”
“云云，你回来陪陪外婆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外婆从来不开这种口。她这人倔了一辈子，前年摔断了胯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都不肯让人伺候，拄着拐杖自己上厕所。
现在让我回去陪她？
“外婆，我这边上班呢，走不开——”
“外婆给你钱。”外婆打断我，“外婆一天给你一千八。”
馒头差点呛进气管。
一千八。一天。
我送外卖，拼死拼活跑四十单，好的时候三四百，差的时候不到两百。上个月外婆打电话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咬着牙往高了报，说日入八百五。
我本来觉得这个数字够唬人了。结果外婆直接翻了一倍多。
“外婆，你哪来的一千八？”
“外婆有。你回来就行。”
“不是……外婆，你存折上有多少钱我清楚。你上个月看病还跟我拿了三千——”
“那是之前的。”外婆的声音忽然急了，“现在有了。你回来，外婆一天给你一千八，管吃管住，比你在城里跑强。”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外婆的存折我看过，拢共不到两万块。她一个月养老金才一百出头。一天一千八，她那点钱撑不到半个月。
“外婆，是不是有人给你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就知道了。”
“外婆——”
“云云，听话。回来。外婆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我鼻子一酸。
外婆这人，七十八年没说过一句“想”。她说想你的时候，是真扛不住了。
“好。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工友胖子骑着电动车经过，刹了一下车：“云哥，你愣啥呢？单子爆了！”
“胖子，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请假？你疯了？这个月全勤奖——”
“家里有事。”
我没多解释。外卖这行，谁还没个急事。
晚上回到出租屋，八平米的隔断间，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婆那通电话，有三个地方不对。
第一，钱。一千八一天，外婆拿不出来。
第二，语气。她催我回去的急切程度，不像是想我了，更像是怕。
第三，她中间说了一句“那是之前的”。什么意思？什么钱是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没想通。
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买了个票。绿皮火车，六个小时到青阳镇，再转一个半小时面包车进村。下午两点的车。
上午我继续跑单，想再挣一笔。最后一单是个预约单——某小区三楼，备注写着“腿脚不便，请送上楼”。
我拎着外卖爬上三楼，敲门。开门的是个坐轮椅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挺得笔直。
我把外卖放到桌上，转身要走，老人叫住我。
“小伙子，你身上有伤？”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小臂。那里有一道旧疤，被袖子遮着。
“没有，老先生。”
“我当了一辈子骨科大夫。”老人笑了笑，“年轻人，干什么工作的？”
“送外卖。”
“看着不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说。
第2章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喂？”
“林云先生？”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得过了头，“我是德昌矿业的，姓王。我们在青石村有个项目，想跟您外婆谈一块地的事——”
“你怎么有我电话？”
“您外婆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云先生，您外婆年纪大了，有些事拿不准。我们觉得还是跟家里年轻人沟通比较好——”
“我外婆的事，她自己说了算。”
“您别误会，我们不是——”
我挂了。
太阳照在手机屏幕上，刺得眼睛疼。
德昌矿业。找我外婆谈地。外婆说“现在有了”钱。
一个矿业公司，一个农村老太太，一块地。
我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后背突然发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下午一点半，火车站检票口。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广播响了——
“前往青阳镇的K4732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检票——”
我的脚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说不清为什么。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
退伍前在边境巡逻的时候，老班长教过我一话——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手已经先动了。
信手。
我转身退了票。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外婆叫我回去，一个矿业公司也催我回去，全世界都让我回去。
我不回了。
我给胖子打了个电话：“胖子，帮我查一个公司，德昌矿业，越快越好。”
胖子有个表哥在工商局，查这种信息不难。
“行。哥，你不回去了？”
“先不回了。”
“为啥？”
“说不清。”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报刊亭，买了一包烟。我不抽烟。但今天想抽。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表哥刘强发来的微信。
“云云，家里也叫我了。说分地，让我回去签字。你回不回？”
我回：“先别回。”
“为啥？”
“说不清，你先别回。”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刘强从小听我的。小时候在村里被人欺负，都是我替他出头。后来我去当兵，他在镇上摆摊。我们俩之间有一种默契——我说不对劲，他就信。
但“分地”“签字”这两个词让我心沉了下去。和矿业公司联系在一起了。
晚上，胖子查的信息到了。
德昌矿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赵德明。经营范围里没有矿产开发——写的是“建筑材料销售”和“农业项目投资”。
一个卖建材的公司，跑到青石村谈什么地？
我又翻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变更过经营范围，加了一条：“土地整理与开发”。
三个月前。外婆三个月前就开始给我打电话了，只是之前没提钱的事，只是说想我了。我当时说忙，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几次电话里外婆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把烟掐了。手指有点发抖。
晚上十一点，外婆的手机还是关机。
我给刘强发了条消息：“你家里谁让你回去的？”
“我大伯。说村里跟公司合作，要年轻人回来签字按手印。一人五千签字费。”
五千。外婆给我一千八一天。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你大伯签了没？”
“签了。第一个签的。”
我闭了眼。大伯这个人我了解。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只要给钱，什么都签。
“刘强，你听我说。这几天别回去，在镇上待着，哪也别去。等我的消息。”
“好。”
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个问题——外婆到底怎么了？那一千八，到底是谁的钱？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张磊打电话。
张磊是我发小，从小一起在青石村泥地里滚大的。他考上了大学，现在在县报当记者。虽然县报也没什么大新闻，但他人活络，镇上各个部门都有熟人。
“老张，帮我查个事。青石村最近是不是来了什么公司？”
“你不知道？”张磊的声音压低了，“云哥，你外婆没跟你说？”
我后背一紧。
“说啥？”
“青石村地下查出了稀土。”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多少？”
“具体多少不清楚，但据说是中重型稀土，品位不低。县里还不掌握情况，是德昌矿业自己探的。他们跟村里几户签了土地流转协议，把地圈起来了。”
“这合法吗？”
“当然不合法。矿产属于国家，私人不能随便探采。但德昌钻了个空子——签的是‘土地流转’，名义上搞农业开发，实际在地下取样。等手续跑下来再转性质。”
“我外婆签了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磊！”
“没签。你外婆是最后一户了。她那块地正好在矿脉核心区。没她的地，整个项目就卡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话夹在肩膀上，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发僵，系了三遍没系上。
第二件事，我把退伍时的一张老照片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了。
照片上六个人，迷彩服，晒得黑黢黢的，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最右边是我。最左边是陈刚，现在在省城刑警队。中间那个大块头是赵虎，在隔壁市开了家安保公司。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拍下来发给陈刚。
“老班长，好久没联系。”
三分钟后回消息了。
“兔崽子，还活着呢？”
“活着。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我把青石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刚那边沉默了挺久。
“你先别动。我查查这个德昌矿业。”
“好。”
我又给赵虎发了一条消息。
“虎哥，在吗？”
“在。啥事？”
“过两天可能需要你帮个忙。到时候说。”
“行。随时在。”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子上。
两年前退伍的时候，我答应过自己，不碰这些了。好好送外卖，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
外婆一声“回来”，把这些全打碎了。
不是我想碰。是有人碰了我外婆。
那就不一样了。
下午，张磊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更低。
“云哥，出事了。”
我手指捏紧了手机。
“刘强的大伯，昨晚被人打了。”
“什么？”
“他签了字之后觉得给的钱少，去跟公司闹。被人堵在镇上的巷子里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在镇医院躺着。”
“他活该。但这说明德昌不是什么正经公司。”
“还有。”张磊停了一下，“村里好几个年轻人被叫回去了。到了就出不来了。手机被收，关在村委会的屋子里。说是‘学习政策’。”
“我表哥——”
“没回去。你让他别回去，他听了。但他爸已经收到通知了，明天可能要逼他回去。”
我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走了两步。八平米的地方，两步就到头了。
“张磊，你能来一趟吗？带上记者证。”
“你打算回去？”
“嗯。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准备。”
“行。你说什么时候。”
“后天。”
挂了电话，我给赵虎发了一条消息：“虎哥，后天能用你两个人吗？不要带武器，带脑子就行。”
赵虎回了两字：“够了。”
又过了两小时，陈刚的消息来了。
“查了。赵德明三年前在邻县非法采矿被立过案，后来花了钱摆平。这人有过前科。你们县国土局已经收到举报了，但动作慢，可能还没派人下去。”
“来得及吗？”
“我这边把材料报上去，走协查程序。最快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太久了。”
“林云，你别冲动。你外婆还安全吗？”
“不知道。电话关了三天了。”
”……你先别回去。等我消息。“
”老班长，如果换成你外婆，你等吗？“
陈刚沉默了十秒。
”我懂了。你小心。“
第4章
我收拾了一个双肩包。换洗衣服、充电宝、一把折叠刀——退伍时班长送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用过。
出门前给刘强发消息：“你现在在哪？”
”镇上旅馆。我爸催我回去，我没理。“
”你别动。明天我到镇上找你。“
”云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大伯被人打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所以我更不敢回去。“
”对。你在镇上找个旅馆住下，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哪。等我。“
”好。“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第一班长途汽车。四个小时到青阳镇。
张磊在车站接我。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不少，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情况有变化。“他一边走一边说，”昨天晚上，你们村又有人被打。是隔壁王叔家的大儿子，叫回去签了字之后想反悔，被人按在地上踹了半分钟。“
”报警了吗？“
”报了。镇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一圈就走了。说‘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打人叫经济纠纷？“
张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镇派出所和德昌矿业之间，有什么东西我不需要猜。
”我表哥呢？“
”在你说的旅馆。我带你去。“
旅馆在镇上最偏僻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刘强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二十六岁的大男人，眼眶红了一圈。
”云哥。“
”进去说。“
关了门，刘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你大伯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医生说没伤到内脏，养着就行。但他不敢报警，怕再挨打。“
”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你外婆家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村里的人，是外面来的。我大伯说那些人开的车是外地牌照。“
”守着我外婆？“
”不是守着。是不让出来。“刘强的声音发抖，”我大伯签了字之后，跟那些人吃饭的时候听到一句话——他说德昌矿业的人提过你。“
”提我什么？“
”说你在外地送外卖，叫回来就好办了。你外婆不签字，就把你扣下来，看她还签不签。“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
”云哥，你现在不能回去。“刘强站起来拉我胳膊，”他们就是等你回去——“
”我知道他们等我。“
我把胳膊抽出来，从包里拿出折叠刀，塞进裤兜里。
”所以我不回村里。我回镇上。“
”镇上？“
”张磊。“我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相熟的律师？“
”有一个。在县城执业，姓周，打土地纠纷的案子很有经验。“
”能请来吗？“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
张磊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
我掏出手机，给陈刚发了一条消息。
”老班长，你那边材料齐了没有？“
”还在走程序。最快后天能出。“
”后天太晚了。我外婆被软禁了。“
”……你回去了？“
”到镇上了。没进村。“
”林云，你听我说。别自己进去。你一个人进去，他们人多，你吃亏。“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镇上这条街我从小走到大。左边是老李家的面馆，右边是张磊家的五金店。小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街上，谁都认识她，谁都喊她一声”秀兰婶子”。
现在外婆被困在自己家里，门口站着陌生人。
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我按了下去。
不是现在。等天黑。
第5章
凌晨两点，我出发了。
赵虎带着两个人到了青阳镇。一辆灰色面包车，三个人，没有武器。赵虎穿着一件工地上的工装，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发紧。
“虎哥。”
“别说虚的。”赵虎拍了拍我肩膀，“情况说一遍。”
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虎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在部队里的习惯，敲三下代表他在想方案。
“你现在需要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德昌矿业在青石村非法采矿的证据，软禁村民的证据，打人的证据。有了这些，陈刚那边就能走紧急程序，不用等三到五天。”
“怎么拿？”
“进村。”
赵虎看着我：“你一个人？”
“你带的人里有会飞无人机的吗？”
赵虎笑了。“小马，出来。”
面包车里钻出一个瘦高个儿，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黑色的包。
“无人机带了吗？”我问。
“带了。大疆Mavic3，夜拍能看清。”
“好。”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指着青石村的位置，“村子在山坳里，东边是农田，西边靠山。外婆家在村子最里面，靠近山坡。我从西边山上进去，用无人机先拍一圈——看清楚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然后摸进去，拍他们关人的地方和采样的设备。”
“你自己进去？”赵虎皱了眉。
“我对青石村比对自己家还熟。闭着眼都能走。”
“不行。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我们接应不上。”
“虎哥，这不是在部队。我不能让你陪我去冒险。你带着人在镇上接应就行。”
赵虎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小子，两年了，脾气一点没变。”
“变了。送外卖两年，脾气好了不少。”
“放屁。”
我们都笑了。但没一个人是真笑的。
青石村离镇上十二公里，我骑了一辆借来的摩托车，走的是山路。月光照在山脊上，远处的村子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我在村西两公里外的山坡上停了车，把无人机升了上去。
屏幕上，青石村的全貌慢慢展开。
村子不大，四十几户人家。东边田里有几块地方被铁皮围了起来——那是德昌矿业的“农业开发项目”。围栏里面停着两辆卡车，还有一台钻探设备。
村委会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人，叼着烟。
外婆家在村子最深处，一栋老式的土砖房。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黑色SUV。院门口坐着一个光头，正低头刷手机。
我又调转无人机，绕了一圈。村口还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牌是外地牌照。
【六个人。至少六个。加上村委会门口的，可能更多。】
我把无人机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手机给赵虎发消息：“村口两辆面包车，外婆家一个看守，村委会两个。东边围栏里有设备和卡车。我进去拍完就出来。”
“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然后沿着山坡，往村里摸。
退伍两年了，但这套动作身体没忘。低姿匍匐，避开月光，走阴影里。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没有声音。
第6章
外婆家的院墙不高，一米五左右。我翻进去的时候，光头看守还在刷手机，背对着我。
我贴着墙根，摸到后窗。窗户关着，但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有人说话。
“周老太，你签了字，你孙子回来就没事了。不签——”男人的声音，不耐烦。
“我没什么好说的。”外婆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外婆的声音很稳，不像是被吓住的样子。但她的喘很重，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明天中午是最后期限。周老太，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老太太，扛不了什么。”
“我扛不了什么，但我孙子不能回来。”
“你孙子不回来，你就出不了这个门。”
“那就不出。”
沉默。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上。
我听到光头跟里面的人说话：“谈了三次了，这老太太嘴硬得很。赵总说了，明天中午之前签不了，就换办法。”
“什么办法？”
“把她孙子从城里弄回来。她孙子在哪送外卖，跑不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但手没抖。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这段话录了。然后把摄像头对准院子里的黑色SUV，拍了一张车牌号。
后窗那边传来一阵咳嗽。是外婆。很深的咳嗽，从肺里顶上来的那种。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外婆，你撑住。
我从外婆家退出来，摸到了村委会。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底下本来是村民活动室。现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能从缝隙里看到灯光。
我蹲在窗户外面，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帘缝录像。
里面坐着五个人。三个是村里的年轻人，两个我不认识——应该是德昌矿业的人。
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另外两个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签了字就能走了。不签——”德昌的人翘着二郎腿，“就在这儿待着。管吃管住，什么时候签什么时候走。”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一个年轻人开口。
“手机我们替你保管。签了字，手机还你。”
我把这段也录了下来。
然后我去东边的围栏。铁皮围栏不高，我从背面翻进去。里面果然有钻探设备——一台小型钻机，地上堆着十几个样品袋，袋子上写着编号。
我蹲下来，打开一个样品袋，拍了里面的东西。灰绿色的岩芯，带着特殊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稀土原矿。
我把所有证据——录音、视频、照片——全部打包发给陈刚。
“老班长，东西齐了。非法采矿、软禁村民、非法拘禁、打人。全有。”
陈刚秒回：“收到。我马上报上去。最快明天上午能出行动方案。”
“明天上午？”
“林云，这次性质严重。赵德明有前科，这次又涉及稀土——国家级战略资源。上面会重视的。”
“我外婆等不到明天中午。”
“我知道。你现在在镇上？”
“嗯。”
“你先别动。等我的消息。如果情况紧急——”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判断。”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老班长让我自己判断，意味着他信我。也意味着出了事，他兜不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凌晨四点，我回到镇上旅馆。刘强还醒着，坐在床上等我。张磊靠在墙边打盹。
“拍到了？”刘强看见我的表情，站起来。
“拍到了。”
“外婆呢？”
“还撑着。”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了村委会那段视频。他看到被关着的年轻人，脸白了。
“云哥……那些人——”
“明天就有人来处理。你放心。”
“你确定？”
“确定。”
我把折叠刀放在枕头边上，闭了眼。不是在睡觉。是在等。
第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刚的消息来了。
“省厅已经批了。青阳县公安局配合行动，今天下午两点进去。罪名：非法采矿、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你带人配合取证就行，不要自己动手。”
“我知道。”
“林云。”
“嗯？”
“这次干得漂亮。”
我笑了一下，没回。
下午一点半，我站在青石村村口。
身后是赵虎和他的两个人，张磊带着他的记者证，刘强也在。
还有三辆警车，从镇上过来，停在村外两百米的地方。青阳县刑警队的队长姓孙，四十来岁，脸晒得黢黑。他看了我一眼：“你就是林云？陈刚的战友？”
“是。”
“证据是你取的？”
“是。”
“好。你带路。”
下午两点整。三辆警车从村口开进去。
我和赵虎坐在第一辆车上。孙队长在副驾驶，手一直按在腰间。
村口的两辆面包车里有四个人，看见警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一个矮个子伸手去掏手机，被赵虎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动。”
矮个子脸都白了。
孙队的人下车，四个人全部控制住。
“继续往里。”
车子开到村委会。两个看守看见警车，站起来想跑。没跑掉。
孙队的人把门踹开，里面三个年轻人看见穿制服的，当场就哭了。
“谁让你们关人的？”孙队蹲下来问。
“德……德昌矿业。赵总让我们看着的。”
“哪个赵总？”
“赵德明。”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年轻人被扶出来。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手都在抖。
“外婆家。”我转头跟孙队说。
孙队一点头，两辆车继续往里开。
外婆家门口的光头看见车过来，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跑。
赵虎先一步到了门口。光头撞上赵虎，弹了回来。赵虎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在墙上。
“老实点。”
光头的脸贴在墙上，嘴里还喊：“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
“我知道。”赵虎说，“但你现在不好奇他们是谁的人了。”
光头扭头一看，三辆警车。嘴闭上了。
孙队的人进去，里面又出来一个——就是昨晚跟外婆说话那个。他被铐上的时候还在嚷：“我们是合法投资！有合同的——”
“合同在哪儿？”孙队问。
“在……在公司——”
“先带走。”
我冲进外婆家。
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的头发全白了。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一茬。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瞪大了。
“云云？你怎么——你不是没回来吗？”
“外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茧。手指冰凉。
“外婆，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在外面好好挣钱——”
“你被关了好几天了，你让我好好挣钱？”
外婆的嘴抖了一下。
“外婆没事。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就是不签。”
“你那一千八——”
“是他们给我的。”外婆的声音低下去了，“给了五千块，让我签字。我没签。钱我没退，我想着——给你，让你拿了钱去别的城市，别回来。”
我蹲在地上，头低着。
一千八乘以不到四天。不到八千块。
外婆想用这不到八千块钱，把我送走。送得远远的，别回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我回来，就会被拿来威胁她。
她不是在叫我回去。她是在叫我走。
第8章
赵德明没跑掉。
他的车在村外被拦下来的时候，正准备往高速上开。被带到镇派出所的时候，他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是不信，然后是慌，最后是一脸阴沉。
“我要见律师。”他说。
“你会见到律师的。”孙队说，“在法庭上。”
赵德明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
我没接他的话。
“一个送外卖的，你能翻出什么花来？”他笑了一声，“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我说，“也不需要知道。”
“你会后悔的。”
“赵总。”我看着他，“你关了我外婆五天。你打了村里三个人。你非法采矿。你觉得谁会后悔？”
赵德明的嘴闭上了。
孙队把他带走了。
下午五点，整个青石村解封了。
被关在村委会的年轻人全部放了出来。他们的家长跑过来，又哭又骂。东边围栏里的设备被贴了封条。样品袋被运走做检测。
张磊全程举着相机，拍了个遍。他说明天就发稿，标题叫《青石村的稀土风波》。
晚上，外婆坐在自家院子里，靠着那把藤椅。月亮照进来，白花花的。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
“云云。”
“嗯。”
“你是不是当过兵？”
我一愣。
“你翻院墙进来的时候，我以为进了贼。后来看了你的影子——你走路的样子，蹲下去的姿势，跟你外公当年当兵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外婆知道。她一直知道。
“你外公在部队待了八年，回来以后也跟你一样。什么事都不说，自己扛。”
“外婆——”
“你退伍之后为啥去送外卖，不找个体面的工作？”
“自由。”
“骗谁呢。”外婆哼了一声，“你就是不想让人管。跟你外公一个德性。”
我笑了。
“外婆，这次的事——”
“我知道。你以为外婆老了糊涂了？”她拍了拍椅子扶手，“那帮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好事。给我钱让我签字，我不签，他们就守着不让我出门。我装着没事人一样跟他们周旋，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别回来，我一个人扛得住。”
“你扛个屁。”
外婆瞪了我一眼。
“你敢跟你外婆说脏话？”
“外婆，你七十八了。一个人被关了五天。你扛什么扛？”
外婆没说话。
她把热水杯放在扶手上，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回来了就好。”
三个字。
我嗓子眼发紧，没接话。
月亮照在院子里，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远处有狗叫声。村里的人开始一家一家亮灯了。
第9章
后面的事情很快。
省里来了调查组。青石村地下的稀土矿被定性为“中型中重稀土矿床”，属于国家战略资源。
德昌矿业被查封。赵德明因非法采矿罪、非法拘禁罪被批捕。他的律师试图把事情往“经济纠纷”上引，但证据太多——录音、视频、打人记录、被拘禁村民的证词，一样一样摆出来，翻不了。
镇派出所那个把打人说成“经济纠纷”的民警，被停职调查。
刘强的大伯住了半个月院，出来之后听说赵德明被抓了，蹲在自家门口骂了半小时。
村里签了字的那些户，合同全部作废。土地流转被认定无效。
那些被叫回来“签字”的年轻人，拿到了补偿款。不多，但够治伤。
张磊的稿子发出去之后，县里甚至市里都关注了。有几个媒体来采访，外婆死活不接受。
“我一个大老太婆子有什么好采访的？你们去采访我外孙，他比我厉害。”外婆指着我说。
记者们看着我，等我讲故事。
我能讲什么？讲我送了两年外卖，突然接到外婆一个电话，然后发现整个村子被人围了？
我把话岔开了。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办完了，人抓了，村子保住了。这才是要紧的。
赵德明被带走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还记得。不是后悔，是不甘心。
他到死都不会想明白，自己五千万的公司、十几个人、两台钻机，怎么就栽在一个送外卖的手里。
我没想跟他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陈刚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班长说，你这次做得不错。证据取得到位，没有打草惊蛇，知道等我们过来再动手。比两年前稳了。”
“两年前我也不冲动。”
“你差点跟缅甸那帮人肉搏，你管那叫不冲动？”
“那不一样。他们动了我们的岗哨。”
“行行行，反正你总有道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山。
青石村被山围着，四面都是绿的。小时候我爬到山顶上，能看到远处的高速公路。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顺着那条路走出去。
走是走出去了。又走回来了。
第10章
我在青石村待了一个月。
帮外婆修了房顶，换了院子里那棵歪了的枣树桩子，把后院的鸡圈也重新搭了一遍。
外婆身体还行，就是那五天的折腾伤了元气。我带她去县医院查了一次，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注意休息。
“我没病。”外婆从医院出来，气鼓鼓的。
“有病就治，没病就养。”
“你才养。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家待着，像什么话？”
“我开了个快递站。在镇上。”
外婆愣了。
“你……你不回去了？”
“回哪去？我那八平米的出租屋？”
“你不是说在城里挣钱——”
“外婆。”我蹲下来跟她说话，“你在电话里说想我了，对吧？”
“嗯。”
“那就别赶我走了。”
外婆嘴唇抖了一下。
“那……那一千八——”
“你欠我的。一天一千八，你关了自己五天，欠我九千。”
“你——”外婆瞪了我一眼，“我那不是——”
“逗你的。那钱是德昌给你的，你早就该退了。”
“退什么退？那是他们欠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笑了。外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云云。”
“嗯。”
“你别走了。”
“不走。”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外婆没接话。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快递站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云来快递’。”
“什么破名字。”
“你外孙起的，不破。”
外婆哼了一声，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老枣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手机响了。是张磊的微信。
“云哥，你快递站什么时候开张？我给你写个报道。”
“别写报道了。你帮我个忙——帮我看看镇上哪个位置适合放快递柜。”
“行。你请我吃饭。”
“吃。管饱。”
我收起手机，走进屋里。
外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油热着，她往里头扔了一把干辣椒。
“外婆，你血压高，别吃辣的——”
“我的锅我说了算。”
“行行行。”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帮她添柴火。
火光映在外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全白了的头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七十八岁，一个人扛了五天。就为了让一个送外卖的孙子别回来。
外婆没说一句怕的话。她只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就好。”
锅里的菜滋滋响着。我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不走了。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感谢点赞和评论·！
你们的赞和评论是我创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