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借三万救命，我只回了三个字：我来接。
他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
二舅却抢过手机：接人可以，先把当年供你读书的十二万还了。没钱，就让他在家等死。
我带着银行卡赶回去，他已经替我写好了欠条。
舅舅想抢，手却抖得按不住纸。
我没接笔，先打开了他藏了十五年的饼干盒。
最底下那张欠条上，欠钱的人根本不是我。
【第一章】
二舅把欠条拍在桌上时，舅舅还捂着胸口咳嗽。
周成，人我可以让你接走，十二万，你先认。
院门开着，几个邻居站在外头。
二舅抬高嗓门。
当年你穷得裤衩都补洞，是谁家拿钱供你上大学？现在翅膀硬了，你舅死活跟你没关系了？
我拉开椅子，没坐。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对着手机拍了一张。
拍清楚点。二舅把笔往前推，省得以后说我讹你。
我把笔塞回他手里。
金额小了。
院门口有人挪了半步。
二舅的手停在桌沿。
我说，十二万哪够，添个零。你先签名，我拿去报警也省得补材料。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跟长辈这么说话？
舅舅伸手来拽我的袖口。
成子，别吵。我不去了，药还有。
他的袖子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只剩一道凸起的骨头。
我托住他的胳膊。
我买了车票，也请好了假。你要不去，我这假白请，工资找你扣。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二舅一脚勾住门边的椅子。
你接得走人，接得走账吗？
我看着他。
这是你家？
他噎了一下。
舅舅住的还是老屋。门框上有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铅笔道，二舅站的位置，正踩着我十岁那年的刻痕。
我把椅子挪开。
你在别人家堵门，还挺有主人翁精神。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低头捂住嘴。
二舅转过身。
建军，你听见了吧？现在的大学生，就这么报恩。
刘建军拿着摩托车钥匙站在门口。
我是来送有田哥去医院的，不是来听你收学费的。
二舅的脸往下一沉。
舅舅忽然咳弯了腰。
我扶住他，一股药味从领口涌出来。他掌心压着我的手背，冷汗把指缝都浸湿了。
我没再看二舅。
身份证，医保卡，病历，在哪儿？
枕头底下。
银行卡呢？
舅舅的手指缩了一下。
二舅先开了口。
他哪有钱？这几年还不是我替他贴补。
我抬头。
我问他。
舅舅盯着鞋尖。
卡……在你二舅那里。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上午接到电话时，舅舅先问我店里忙不忙，又问天热了，干活有没有买风扇。
我听见他每说两句，就把电话拿远一点咳。
我说，舅，有事你直接说。
他在那头停了很久。
成子，你能不能借我三万？医院让住院，我实在……
我打断他。
我来接。
电话里先是没声，紧接着传来抽气声。
他压着嗓子，说自己不是催我回来，借钱就行，借条他会写。
我说，你把身份证找出来，别的等我到了再说。
然后手机就被二舅抢了过去。
直到现在，二舅还守着那张欠条。
我把舅舅的药装进袋子，朝二舅伸手。
卡。
密码你又不知道，拿去有什么用？
那你也把密码告诉我。
都是些旧账，等回来再算。
我没收回手。
二舅朝院门看了一眼，拉开腰包，把银行卡扔到桌上。
你可别后悔。
我捡起卡，交给舅舅。
我们先去医院，再去银行查流水。
二舅猛地跨过来。
查什么流水？
舅舅靠着我，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我盯着二舅抓住药袋的那只手。
你不是替他贴钱吗？
我给你算利息。
【第二章】
二舅没敢再扯药袋。
刘建军把他的手拨开，帮我把舅舅扶上车。
他弯腰系安全带，舅舅却抓住他的袖子。
建军，门帮我锁上。厨房那袋米别放地上，前天下过雨。
刘建军的动作停了停。
命都要进医院了，还操心你那袋米。
那米贵。
我坐进驾驶位。
回来我给你买新的。
舅舅立刻抬头。
不许买。你上回买那袋，我一查，四十八。
我发动汽车。
行，不买。我把米接医院来，给你安排陪床。
刘建军趴在车窗上，咳得肩膀直抖。
舅舅想笑，嘴角才抬起来，又捂住胸口。
我把车窗升上去，没再接话。
路上，二舅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个电话打给了舅舅。
屏幕一亮，舅舅就去摸。
我按住他的手。
先问大夫。
他看着我的侧脸。
成子，你二舅脾气就那样。他不是冲你。
他冲钱。
舅舅没说话。
县医院已经给他开过转诊建议。我带着片子去了市里的医院，门诊医生看完，让我们尽快办住院，进一步评估手术。
听见手术两个字，舅舅把缴费单翻了过来。
大夫，吃药能不能顶一阵？
医生把片子指给他看。
不能靠拖。具体怎么治，住院后做完检查，我们跟你谈。
舅舅又问，要多少钱。
我把单子接过来。
先听医嘱，钱我去交。
他扣着椅子边沿，指甲压出一道白线。
你店里不是要发工资？
留着呢。
几个人跟着你干，不能欠人家工钱。
我蹲在他面前。
你上个月还问我年底招不招学徒。怎么轮到自己看病，就默认我快倒闭了？
他张了张嘴。
我开的是维修铺，不是破产体验馆。
旁边护士把单子往我这边推，嘴角压了两次。
缴费窗口在前面。
我先交了五万住院预交金。
回病房时，舅舅把缴费凭证捏在手里，盯着数字看了好几遍。
借我三万，你怎么交五万？
多的留着检查。
以后我还你。
行。
他肩膀往下一落。
我接着说，利息一天一顿饭，回去你做。我不吃咸菜拌白粥。
他的嘴唇抿住，半天只说了一个好。
我把他安顿下来，手机已经震得发烫。
亲戚群里，二舅发了一段视频。
镜头只拍到我把欠条推回去，没拍他堵门。
他在视频底下发语音。
大家评评理，书供出来了，现在不认账。说接去治病，谁知道是不是找个小诊所糊弄一下。
下面有人问，周成不是在城里开店吗，怎么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二舅回得很快。
开店的钱，还不是从家里拿的。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把缴费凭证发进群。
姓名、住院号、日期都在。
我发了条语音。
五万已交。谁还想造谣我不治，就把消息留着，别撤。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二舅回我。
这本来就是你该出的。你欠他的十二万，不能抵医疗费。
我正要回，刘建军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欠条还摊在老屋的桌上。
纸上写的是，我在五年前借了舅舅十二万做生意。
并不是十五年前的学费。
刘建军又发来一句话。
他刚才在院里说的是学费，纸上写的却是开店。你问问清楚。
我点开二舅的语音，按住录屏。
二舅，五年前，我借的钱是现金还是转账？
他回了两个字。
转账。
我看着病房里的舅舅。
他也正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我把手机递给他。
舅，这十二万，你见过吗？
【第三章】
舅舅扶着床栏坐起来。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十二万？
我把床头摇高，把二舅写的欠条照片放大。
他说五年前。
舅舅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两下。
那是我的补偿款。
我没接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说，我那间木工棚拆了，一共给了十八万六。我不懂手机，他说替我存个利息高的，让我把卡给他。
后来呢？
后来我问过。他说你开店周转，先拿了十二万。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碰着铁皮，响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问我？
舅舅的手在被面上搓。
你刚把铺子撑起来。我一问，你肯定急着还。你妈不在了，我还能逼你？
我伸手把被角扯平。
我开店借了七万，银行贷的。每个月还款，手机上都有记录。
我打开还款账单，一笔一笔给他看。
他凑得很近，手指停在屏幕边，不敢碰。
没有十二万？
没有。
那他……
舅舅的嘴没再合上。
我没有催他，等护士来测完血压，又把水杯递到他手边。
我问，剩下六万六呢？
舅舅抬头纠正我。
六万六里有八千，他说留着给我过日子。另五万八，说老屋屋顶翻修用了。
我看了一眼他放在床边的塑料袋。
袋子里有一卷绳，一块布，包着药。
家里那片漏雨的屋顶，上午还是刘建军拿盆接的水。
我拿出手机，给二舅拨过去，开了录音。
电话接通，他先问我看见群消息没有。
我说，看见了。你说给过我十二万，把转账记录发来。
五年前的事，上哪找？
你说得那么清楚，我以为就在手边。
银行还能存一辈子？
可以查。
那头没声了。
我接着问，五万八修屋顶，谁干的活，材料单在哪？
二舅的呼吸压进听筒。
你听你舅胡说什么？他病成这样，脑子还能记住？
病房里，舅舅把水杯递给我，指尖颤得杯盖直响。
我接过杯子。
你把话再说一遍。
二舅开始拔高声音。
你一个外甥，管我们兄弟的家事？我替他管钱，还管出错来了？
我等他说完。
明天我陪他去查流水。
你敢动这个钱，后面他的事就别来找我！
我挂断电话。
舅舅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手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成子，别为了我跟人撕扯。先治病，钱我慢慢问他。
我拉住他的手。
这不是为了你吵架。
我得让你知道，你的钱没花在我身上。
他盯着床单，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说，家里还有什么凭据？
舅舅忽然往门口看。
你回去，床底下那个红饼干盒，拿来。
里面有补偿协议？
有。底下还有几张旧纸。
什么纸？
他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二舅当年欠我的工钱。
我抬起头。
哪年的？
你上大学那年。
走廊里推车压过地砖，轮子咯噔咯噔响。
我盯着他。
当年不是你一家一家借的钱吗？
舅舅把被子攥出了褶。
别人家都借了点，就你二舅那家……
他咳了两声，胸口贴着被子往下伏。
我伸手扶住他。
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忽然重了。
那四千八，不是他借我的。
他欠我一万二千八的工钱。
我跪下，才要回来四千八。
【第四章】
我站在床边，直到舅舅松开我的手。
他拿纸擦了嘴，团起来，藏进掌心。
成子，别这么看我。
我把那团纸接过来，扔进垃圾桶。
怎么从来没说？
说了，你还念不念书？
我蹲下，把他掉了一只的拖鞋摆好。
你先歇着。我去拿盒子。
舅舅抓住床栏。
别一个人去。你二舅急起来，会掀桌子。
我点头。
我叫建军叔一起。
回去的路上，我给刘建军打了电话。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钥匙在他手里。
到老屋时，他正在门口等。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别带家伙啊。
我把车钥匙举给他看。
就这个。
这个也别往人头上砸。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
叔，你对我的定位是不是有点偏？
他开锁的动作停了停。
你舅上午怕你回来，拿棍子跟人拼命，特意让我把院里的锄头收了。
我没说话，弯腰钻进屋。
床底下的盒子压着一只旧帆布包。
红漆掉了不少，盒盖边缘全是锈。
我往外一抽，灰尘钻进鼻子，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刘建军蹲下来，帮我把床抬高了一点。
盒子里最上面是我这些年寄回家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维修铺开张那天，站在卷帘门前比了个手势。
照片背面写着：成子的店，有三个工人了。
下面压着补偿协议、银行卡复印件，还有一摞票据。
最底下，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方。
欠邱有田木工工资壹万贰仟捌佰元整。
落款，邱有福。
也就是我二舅。
背面记了一行小字，已付肆仟捌佰元，余款捌仟元。
日期是我开学前四天。
旁边还有另一张纸。
邱有田因外甥入学借邱有福人民币肆仟捌佰元。
我把两张纸摊开，问刘建军。
叔，你看这两个日期。
他凑过来，眼皮跳了跳。
同一天？
我点头。
他拿回自己的工钱，还得给欠钱的人写借条。
刘建军伸手摸了摸下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算盘打得，都不用珠子了。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二舅提着钥匙进来，看见桌上的纸，先把手里的东西往裤袋里塞。
谁让你翻东西的？
我把借条压住。
舅舅让我拿。
二舅冲过来。
死人账翻什么翻！
刘建军挡了一步。
人还在医院，你这嘴闭不上？
二舅伸手来抢，我把两张纸递给刘建军，自己站在桌前。
二舅，你先说，当年四千八，到底是借款还是工钱？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十二万你怎么分得那么清？
他指着我的鼻子。
他欠我钱，我还能伪造借条？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照片上，两张纸并排摆着。
同一天，同一个数。你签了已付工钱，又让他写借款。
二舅的手指往回缩了一截。
他自愿写的！
我朝前走了一步。
他要不写，你是不是就不给？
那年月谁手里宽裕？我能把钱拿出来，就已经给他脸了！
刘建军把手机从胸前抬起来。
有福，你这话我录下了。
二舅转身就去抓他的手机。
刘建军退到门口。
你刚才还让我评理。怎么，评理还得签保密协议？
二舅停在门槛内，嘴角抽了两下。
我把旧借条收进文件袋。
这些账，可以一笔一笔算。
他的眼睛落在补偿协议上，忽然伸脚踢翻了凳子。
算就算！
你以为钱还在我这儿？
【第五章】
凳子撞在柜角上，掉了一小块漆。
我没去扶。
钱在哪？
二舅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给你拿去开店了，你还问我？
刚才不是说不在你那儿吗？到底是你转给我的，还是我自己拿的？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少套我话。
刘建军举着手机没动。
二舅把腰包往上一提。
有本事去告。你舅那笔钱，家里人都知道是怎么花的。
他转身往外走。
我没拦。
等他出了院门，我把倒下的凳子扶起来。
凳面底下露出一道补钉，舅舅用铁丝拧得很紧。那张欠条边角擦过手背，划出一道浅口子。
刘建军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先问清楚，再去银行。
我把盒子整个带回医院。
舅舅一看见它，就撑着身子往前挪。
我扶他靠稳，把旧借条摊在床上。
这四千八，你后来还了没有？
还了。
怎么还的？
他替你二舅干了三个月活。工钱不发，说抵借款。
我问，有记账吗？
舅舅从盒子里捡出一个线装小本。
纸边卷了，里面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地点、工时。
他翻到中间，用指甲点着一行字。
这里。
最下面有一行签字：四千八借款已清。
二舅的名字签在后面。
我把纸往旁边移了一点。
那原来欠你的八千呢？
他说工程款没结。
十五年，都没结？
舅舅不看我。
我把纸一张张装好，放进文件袋。
以后你不去催了。
他抬起头。
我陪你催。
舅舅的眼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护士推门进来，让他准备第二天的检查。
我顺着护士的话，把床头放低。
先睡。今晚我不走。
夜里十一点，二舅又在群里发了消息。
这一次不是语音。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账目。
补偿款十八万六千元。
借周成十二万元。
旧屋翻修五万八千元。
生活支出八千元。
合计十八万六千元。
一分不剩。
底下附了一张所谓的代领说明，签名处写着邱有田，还按了红手印。
二舅紧接着发了一段话。
白纸黑字，别听一个小辈胡说。亲兄弟之间的事，他插进来，是怕他舅死了，没人替他藏着这笔债。
我放下手机，先看舅舅。
他没睡，正盯着天花板。
成子。
我走过去。
那个纸，我按过。
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他说是去办补偿，要确认我同意他代领。那时候上面没有这些账。
我把图片放大。
那张纸的上半部分，是打印的收支项目。
下半部分，签名和手印挤在纸边。
我没有在群里直接认定真假，把原图保存，回了一句。
签过字不等于这些钱花过。转账记录、施工合同、发票，拿出来。
二舅回我。
你舅自己签的，不认去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舅舅做完检查，情况暂时稳定。我先陪他问过医生，确认当天下午可以短时间外出，才带着身份证去了银行。
柜员按流程核验身份，又问舅舅查哪段时间。
从这笔补偿进账开始。
打印机响了很久。
纸递出来时，我先看见十八万六的入账。
再往下，是第二天的三笔支出。
没有一笔转给我。
其中十二万的收款人，也不是二舅。
柜员指着收款户名，让我们确认。
何秀兰。
二舅妈。
【第六章】
我把流水放在舅舅膝盖上。
他拿出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掰开时有一点黏连。
十二万，何秀兰。
五万八，何秀兰。
八千，邱有福。
舅舅一行一行念，念到最后，手停在纸上。
那八千，也没给过我。
我蹲在轮椅前。
这些年我给你的生活费，你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月月都有。
那就好。
我没问他为什么还要省米钱。
他的卡丢过一次，后来我都把生活费转到他能用的那张存折配套卡里。二舅拿走的，是拆迁时另办的卡。
我拍了流水，分别发给二舅和二舅妈。
只问了一句。
钱在哪？
二舅回了一个电话。
你带他去银行了？
我开了录音。
去了。
你真够狠的。他病成这样，你还拉着折腾。
我在医生同意后带他出来，查他自己的钱。你不用替医院下诊断。
你现在在哪？
银行门口。
他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二舅开车赶过来。
他下车先看舅舅，再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有田，你是不是非得把这个家拆了？
舅舅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钱在秀兰那儿？
二舅拉开后车门。
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
你病糊涂了？
舅舅抬头看他。
我问你，钱在不在她那儿？
二舅的脸一寸寸绷紧。
在她卡里过一下账怎么了？后来现金给周成了。
我把他前一天的语音放出来。
二舅，五年前，我借的钱是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马路边的车喇叭响了一声。
二舅站着没动。
我按停播放。
银行流水跟你的嘴，得有一个是真的。
他抬手指我，又转头去拉舅舅的轮椅。
先上车。
我按住轮椅扶手。
他不跟你走。
二舅的手背青筋顶了出来。
我刚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二舅妈下了出租车，站在台阶下。
她先看我，又看我手里的纸。
有福，你不是说把钱补回去了吗？
二舅猛地转头。
你来干什么？
她把手机举起来。
周成把流水发给我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挂。我不来，等着你把钱都算我头上？
二舅往她身边挪。
回去说！
二舅妈甩开他的手。
当年你说大哥同意先借给我们周转，明年就还。我问过你几回，你都说还完了！
二舅的嘴唇动了动。
你少在外头乱说。
舅舅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
秀兰，我没答应借。
二舅妈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盯着舅舅，又看二舅。
那张代领说明呢？你不是说有他的同意吗？
二舅抢她的手机。
我伸手隔开，两人的手撞在我胳膊上，文件袋落到地上。
里面的旧借条滑出来一截。
舅舅弯腰要捡，咳嗽又顶了上来。
我先扶住他。
二舅妈低头看见纸上的年份，脚没再动。
我把东西捡起，递给她看。
你丈夫拿我舅自己的工钱，借给我舅读书用。
现在又拿我舅自己的补偿款，说借给了我。
这两回，你知道哪一回？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
二舅冲她吼了一声。
走！
二舅妈没走。
她站在银行门口，拇指在手机上翻了几下。
然后把屏幕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昨晚让我删的。
【第七章】
屏幕上，是二舅发给她的微信。
周成要查钱，你别乱说。那十二万就说取出来给他了，五万八说修房用的。
下面还有一条。
他拿不出没收钱的证据，耗几天就算了。有田现在这个身体，没空跟我打官司。
我看完，没立刻接手机。
二舅妈攥着手机边沿，指甲顶得发白。
我不知道他没还。
我问她。
那你现在知道了，愿不愿意把记录留下来？
她点头。
二舅上前一步。
何秀兰！
她猛地转身。
你喊什么？钱进了我的卡，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背？
他伸手去捂她的屏幕。
你也是家里人！
我给你管店，替你跑账，什么都是家里人。轮到签字、收钱、出事，就剩我一个家里人了？
她后退两步，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拿走，只让她在自己的手机上保留原记录，把相关聊天完整转存给我，约好后面需要核验时再提供原设备。
二舅站在路边，鞋尖踢了一下台阶。
你们有完没完？
我把流水摊在文件袋上。
十八万六，一笔没给我，也没花在老屋上。这个，你认不认？
二舅咬着后槽牙。
就算我借了，又怎么样？亲兄弟的钱，我还能跑？
我说，还。
现在拿不出来！
你上午还说，一分钱没留在你手上。
那是怕你贪你舅的钱！
舅舅扶着轮椅站了起来。
我赶紧托住他的腰。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二舅。
我活着。
二舅的声音卡住。
舅舅往前挪了半步。
有福，我还活着。我自己的钱，用你替我怕谁？
他的手压在我胳膊上，抖得停不下来。
我上个月找你，说医院让我住院。你说钱没了，让我找成子。
你拿着我的钱，叫我去借命钱？
二舅扭开脸。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舅舅忽然弯下腰，咳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他扶回轮椅，拧开水杯。
二舅往前走了一步，二舅妈却把他挡住了。
你别碰他。
她打开手机银行，翻出一笔交易。
钱有一部分还在店里的周转账户。你昨天转走六万，给谁了？
二舅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进货。
进什么货？这个收款人我不认识。
我抬头看他。
你听见我要查流水，就转钱？
二舅骂了一句，转身去拉车门。
我没拦车。
我扶着舅舅，叫了出租车回医院。
刚上车，刘建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二舅在群里说，你带人堵他，逼他承认借钱。还说你舅现在精神不行，签什么都不能算。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舅舅。
他把杯盖拧紧，伸手朝我要手机。
我递过去。
他按住语音，停了两次，终于开了口。
我是邱有田。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的钱，被我弟弟拿走了。
我没借给周成，也没答应送给他。
我要回来，治病。
语音发出去，车里只剩空调声。
过了几秒，刘建军把二舅在老屋里那段视频发进了群。
他在视频里喊，我能把钱拿出来，就已经给他脸了。
下面又跟上一张图。
十五年前的工资欠条，和同一天写下的借条。
群里第一条回话，来自之前骂我不肯救人的亲戚。
有福，你出来解释。
二舅没解释。
他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要钱可以，让你舅明天签一张收据。
上面写，全部结清。
【第八章】
我没有答应。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去做了法律咨询。
律师没替我拍胸口，也没说一个电话就能把钱拿回来。
他先问我，钱到底是谁的，谁来主张。
我舅的。
那就得由他决定。你可以帮忙，不能替他处置。
他又把几份材料分开。
补偿款是一笔，旧工钱是一笔，借条抵工钱又是一笔。年份不同，证据不同，不能全搅在一起。
我问，旧账还能不能要。
要看有没有催要、承认债务的证据，也要看对方会不会提出时效抗辩。先把能固定的固定好。
我把二舅昨晚的私信拿出来。
他说全部结清。
律师看了一眼。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全部，换你舅手里的全部权利。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会儿，给舅舅打电话。
我把律师的话原样说给他听，没添一句稳赢。
舅舅听完，问我。
要折腾多久？
不知道。
会花钱？
会。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你治病的钱跟这个分开。我这边留够了工人工资，店里能撑住。拿不回来，你也照样治。
过了几秒，他问。
纸我能看懂吗？
我一行一行念给你听。
那你回来。
回到病房，舅舅把两只拖鞋摆得整齐，桌上放着他的身份证。
他说，成子，我有一件事要先说。
我拉过椅子。
你念。
他把身份证推给我。
钱拿回来，治病剩下多少，还是我的。
我点头。
当然。
你不能嫌我攥着钱。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舅，你终于学会防人了。第一刀先落我身上，挺公平。
他嘴角也抬了抬。
我不是防你。
我知道。
他把手按在身份证上。
我不想以后再生个病，连三万都张不开嘴。
我没再笑。
我说，好。
二舅约的地方，是医院楼下的小餐馆。
我让舅舅不用下来，自己带着材料去。
刘建军也来了。
他坐到我旁边，手机摆在桌上。
我跟着听个明白。录音，你们都知道了。
二舅把椅子拉得刺啦一声。
你一个外人，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刘建军端起水杯。
我没当干部。我当人。
二舅妈坐在另一侧，没接他的话。
二舅从包里掏出三万现金，推到我面前。
先救命。这够意思了吧？
我没碰。
是还款，还是借款？
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等着。
他咬了咬牙。
还款。
还哪一笔？
二舅把桌子拍得一响。
不就是十八万六吗！先还三万，剩下以后还！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列明金额的确认单。
这句话写上。
他没接笔。
我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不是新编的借款，是你代管后未返还的款项。来源、日期、金额，一项项核对。你不同意哪项，指出来。
二舅看了半天，拇指一直搓纸边。
最后，他接过笔。
笔尖刚碰到纸，他又抬头。
我签了，你把群里那些东西删了。
我把三万现金推回他面前。
这是还我舅的钱，不是买我的嘴。
二舅的椅子猛地往后一退。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把旧工钱欠条放到他面前。
还有这笔。
他盯着纸，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伸手去撕。
【第九章】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纸抽了回来。
复印件。原件不在这儿。
二舅的手停在半空。
你防着我？
我把纸铺平。
你都上手撕了，还要我怎么回答？
刘建军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免得被他碰翻。
二舅妈盯着那张旧欠条。
原来八千，到底还了没有？
二舅没看她。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我把小本上的抵账记录放到旁边。
四千八工钱，给了，又变成借款，再让他干活还一次。
剩下八千，没给。
你现在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两笔都不欠，我把话记下来，走该走的程序。
二舅的嘴角往下扯。
他吃我的、住我的，不算钱？
舅舅一直住老屋。你哪年给他交过水电，买过米油？拿凭据。
我过年没送东西？
我说，拿凭据。
他把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抓起来，又扔了回去。
你妈当年生病，我们家没跑过医院？
我盯着他。
跑医院的人情，你可以说。
把我舅的工资扣了，让他跪着拿回一部分，再写成借款，这不是人情。
二舅站起来，手掌压着桌面，脖子上的筋鼓了出来。
他自己要跪的！
小餐馆里，隔壁桌的人放下了筷子。
二舅还在往外说。
我说手里没钱，过段时间再给。他非说你开学等不得，跪在门口不走，我能怎么办？
我站起来。
把他的钱给他。
四千八我不是给了吗！
那为什么要借条？
二舅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那张纸压到他手边。
因为你知道，他为了让我念书，会签。
所以你把他挣的钱再借给他，让他还第二遍。
餐馆后厨的抽风机轰轰响。
二舅的手撑在桌上，指节一点点弯曲。
刘建军没再说笑。
有福，我原先以为你只是不愿意还钱。
你这是挑着你哥下刀。
二舅猛地转向他。
关你什么事！
门口传来一声椅轮碰门槛的响动。
我回头。
舅舅坐在轮椅上，扶着门框，身后站着二舅妈。
她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我还以为她是躲清静。
我走过去。
不是让你别下来？
舅舅抬起手。
我让秀兰接的。护士那边说了，只下来一会儿。
他看着二舅。
有福，当年我跪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二舅的眼睛移开了。
我扶着轮椅，没有出声。
舅舅往前挪了一点。
你说，哥，借钱得有借钱的样子。
我头磕在门槛上，你让秀兰拿纸，说擦干净，别往借条上滴。
二舅妈捂住嘴，肩膀往下一缩。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个动作。
她没有否认。
二舅抓起包。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完没完！
舅舅挡在门边，抬头看他。
那今天算完。
他朝我伸手。
成子，纸。
我把确认单和旧账清单交给他。
舅舅戴上眼镜，一行一行读。读到代管款十八万六，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往下。
旧工钱八千。
已以劳动抵付的四千八。
合计十九万八千八。
我蹲在旁边，把律师提醒的地方又说了一遍。
舅，旧账可能有争议。你可以先要证据最清楚的部分，不用为了今天签字，答应其他条件。
他点头。
我知道。
然后他看向二舅。
你认多少，写多少。
不认的，我拿着这些纸去问明白。
二舅看着他，声音低了一截。
哥，你真要告我？
舅舅把眼镜摘了。
你拿钱的时候，没把我当哥。
轮到还钱，别这么叫了。
二舅站了几秒，膝盖忽然一弯，往下蹲。
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椅子踢到他身后。
坐着。
他跌进椅子里，包掉在脚边。
我站在他面前。
我们家不收这个。
二舅的嘴唇开始抖。
我就周转一下。店里那几年不好做，我想着缓过来就还……
二舅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昨天转走的六万，是想放到你朋友那儿，对不对？
二舅没吭声。
她点开一段语音。
手机里，二舅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替我放几天，别跟人说。等周成回城，这边就消停了。
他伸手去抓手机，二舅妈先拿了回来。
我不会再帮你捂。
二舅的肩膀塌下去，靠着椅背，喃喃重复。
一家人，至于吗……
舅舅把笔放在他手边。
我找你借三万的时候，你说没办法。
现在有办法了。
把我的钱还我。
二舅攥住笔，眼泪忽然往下掉，落在手背上。
他写了几笔，又停住。
二舅妈伸手指着遗漏的地方。
还有那四千八。你别再少写。
最后一行落完，舅舅把纸转到自己面前，又核了一遍。
每笔钱的来处、已经发生的抵账、未返还数额、当天先还三万和余款期限，全写在纸上。
二舅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收好双方确认过的原件。
这时候，二舅的手机响了。
是他那个替他收六万的朋友。
我看着他。
接吧。
钱的去处，正好当着大家再确认一次。
【第十章】
二舅接电话时，没敢走出去。
对方说，钱已经退回原账户了，以后这种事别找他。
二舅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上划了两下。
二舅妈把自己的手机打开。
我这里能先转十一万八。加上你拿出来的三万，再把那六万里转五万零八百，这笔账就齐了。
二舅抬起头。
店里不要周转了？
她看着他。
你哥不要治病了？
他没再出声。
转账不是一下全到的。
大额支付碰到限额，我没有催舅舅在餐馆坐着等。
我先送他回病房，把当天收到的三万存进他的账户。后续款项按银行要求办理，分笔到账后，每一笔都让他自己看短信、核金额。
二舅几次打电话，想把最后几万拖到年底。
我只回了一句话。
按你签的期限。
他又说要把老账里的钱拿出来另算。
我把他亲笔写下的确认内容拍给他。
你当天核过，也认了。现在想改，说明理由，我们交给该判断的人判断。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笔到账。
舅舅坐在病床上，把金额念了两遍。
我拿计算器按给他看。
十九万八千八，齐了。
他没伸手拿手机，先摸了摸胸口。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那你交的五万，转回去。
我靠在椅子上。
舅，你这钱刚进门，还没坐热。
转回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到桌上。
行。等出院把实际费用结清，多退少补。
他这才点头。
二舅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
前面还想说自己只是周转困难，说我年轻，说我们之间有误会。
刘建军回了一句。
别讲演讲稿，讲钱。
二舅隔了十分钟，重新发了一条。
补偿款是我用了，没给周成。以前供他读书那笔，也不是我出的，是我欠他舅的工钱。
群里好半天没人说话。
后来，那个最先骂我不肯救人的亲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成子，对不住。我听一边就开口了。
我回他。
以后先问问病人，别先问替他管钱的人。
二舅也找过舅舅。
那天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没替舅舅赶人，也没替他接东西。
二舅把箱子往里推。
哥，东西你留着。
舅舅看着他。
拿回去。
二舅的手停住。
钱都还了，真就不能走动了？
舅舅把水杯放下。
有福，你要是今天病了，我不会在你门口收钱。
二舅抬起头。
但我的卡，我的房，我的病，我以后的日子，都不再让你管。
你也别替我做主。
二舅的嘴动了几下。
我还想来看看你。
医院不是我开的，我拦不住你。东西我不收。
他站了片刻，把牛奶提了回去。
门关上，舅舅的手还按着杯盖。
我没问他难不难受，只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成子，当年没告诉你，不全是怕你不念书。
我把果皮扫进袋子。
还有什么？
我也要脸。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舅舅盯着苹果。
跟自己弟弟要钱，跪成那样。我怕你看见以后，觉得你舅窝囊。
我把椅子往前拉。
舅，看我。
他没抬头。
我又叫了一声。
舅。
他终于看过来。
我说，十五年前，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连学费的零头都没有。是你把钱凑出来，把我送上车。
你让我坐着去念书。
别人的膝盖怎么想，我不管。
你在我这儿，从来没矮过。
苹果从他手里滑了一下，被他用另一只手接住。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次。
我抽了纸递给他。
别往苹果上滴，咸了不好吃。
他拿纸盖住脸，哭声闷在里面。
我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后续检查做完，医生把治疗方案、风险和费用逐项说清楚。
舅舅这回没先问能不能不治。
他戴着眼镜，指着知情同意书上的一行字。
大夫，这个是什么意思？你再跟我讲讲。
医生讲完，他点头，自己签了名。
我站在旁边，替他扶住纸角。
等护士拿走文件，他忽然问我。
那天打电话，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说来接？
我把床尾的被子往里掖了掖。
你平时连米贵两块都要念叨。能开口借三万，肯定已经自己扛了不少天。
他扭过头，朝窗户看。
我伸手把他领口折进去。
再说，小时候老师让家长去学校，我不也只会给你打电话？
你哪回问过我，管我需不需要写借条？
舅舅抬起手，拍了我胳膊一下。
你小时候可没少给我惹事。
我说，这次算你还我一回。
手术后恢复的那段时间，他开始每天记账。
不是记谁欠他。
是记今天走了几圈，吃了多少，药什么时候吃。
我每晚来看，他都把本子推过来。
六圈。
我看一眼。
昨天五圈，今天涨了。
医生说不能急。
行，咱稳着来。
出院那天，我带了双新鞋。
舅舅坐在床边，看着鞋盒没动。
多少钱？
我先把旧鞋拎起来。
鞋底裂了。
我问多少钱。
我报了价。
他伸手摸了摸鞋面。
贵了。
我说，那退？
他把盒子往床里侧挪了挪。
都买了。
我蹲下来给他穿鞋，手刚碰到鞋带，他就往后缩。
我自己来。
你现在弯腰不方便。
他还要动，我按住鞋舌。
别抢，我开维修铺的，今天修理一下你这个不服老的毛病。
护士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笑了一声。
邱师傅，听外甥的。
舅舅把脚放稳了。
我单膝碰到地面，鞋带在指间绕了一圈。
他忽然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地上凉。
我抬头。
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床边，想把我拉起来。
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把鞋带最后的结收紧。
他低头踩了踩新鞋，又抬头看我。
走吧，成子。
我拿起病历袋，推开门。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伸出手。
这回，他没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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