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宴上的预言家
包厢空调开到十八度。
转盘中央，一只澳洲大龙虾瞪着两颗黑眼珠，死不瞑目。
赵满仓也瞪着眼。
三秒前，他还趴在公司工位上，屏幕里是第四十七版需求文档，甲方批注写着“再大气一点，但别太大气”。心口一抽，眼前一黑，他记得自己额头砸在键盘上，打出了一长串“ggggggggg”。
三秒后，他坐在鸿运楼二楼牡丹厅，手里攥着一杯鲜榨橙汁。
墙上挂着红横幅：热烈祝贺赵满仓先生与许蔓蔓女士订婚之喜。
【我人没了，横幅还在？】
【不对，这横幅我认识，三年前那条！我妈非要用荧光金的字，说显得有钱！】
他低头看手机。
锁屏日期：三年前，六月十八号，晚上七点五十二分。
赵满仓喉咙发干，手指在桌布下面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对面，许蔓蔓穿一条白色小礼裙，长发挽起，正低头刷手机，指甲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嘴角一直往上翘。
上辈子，他觉得她那是在跟闺蜜分享订婚的喜悦。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在跟顾子昂聊天，聊天记录里有一句：“放心，他那台破电脑，我早晚给你拿出来。”
赵满仓盯着她，胃里一阵翻腾，龙虾都不香了。
“满仓啊。”
他妈刘桂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来了。
赵满仓眼皮一跳。
这句开场白，他上辈子听过，听完之后，他把攒了五年的四十万全转了出去，跪在包厢地毯上，对着丈母娘磕了个响头。
那个头，磕得他后来每次回想，都想连夜扛着鸿运楼跑路。
“你那四十万首付，妈想着，房子先写你弟弟的名儿。”刘桂兰压低声音，语气熟练，“金宝今年也二十三了，没房子，谈不上对象。你是当哥的，你结婚还早，先紧着弟弟。”
旁边，赵金宝顶着一头黄毛，正抱着手机打游戏，闻言头都没抬：“哥，谢了啊，下次请你喝奶茶。”
【下次一定是吧？你上辈子说了八百回，我连一根吸管都没见过。】
赵满仓没吭声，伸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
对面，许蔓蔓她妈王秀芬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一声脆响。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王秀芬嗓门拔高，“房子不写满仓的名字，那我们蔓蔓嫁过去住哪？住桥洞？行，房子你们自己家安排，那彩礼就得加。八十八万，一分不能少，再加一辆车，二十万以上的。我们蔓蔓长这么大，没吃过苦。”
满桌人都看向赵满仓。
他爸赵铁柱咳嗽一声，用眼神压他：答应。
他妈拼命冲他挤眼：先答应，钱慢慢凑。
许蔓蔓终于抬起头，眼眶一红，声音软得能拉丝：“满仓，我妈也是为我好，你不会让我难堪吧？”
上辈子，这一眼，他当场化成一摊水。
这辈子，赵满仓嚼着龙虾肉，嚼得特别认真。
“行。”他咽下去，点头。
整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王秀芬嘴角一翘，刚端起茶杯。
“不过，在答应之前，我先说件事。”
赵满仓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叮叮叮。
包厢安静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添茶，看见这架势，以为要求婚，赶紧掏出手机开录像，还小声喊外面的同事：“快来快来，有人要当众表白！”
赵满仓清了清嗓子，抬手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八分。
“我预测一下。”他一本正经，“八点十五分，这扇门会被推开。进来一个男的，穿白西装，打酒红色领结，抱九十九朵红玫瑰，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会说，他是蔓蔓的好朋友，正好路过。”
包厢静了两秒。
赵金宝第一个笑出声：“哥，你订婚订傻了？”
王秀芬脸一沉：“满仓，你什么意思？”
赵铁柱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什么！坐下！”
许蔓蔓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指节发白，视线往门口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赵满仓看见了。
【飘了，她眼神飘了。顾子昂，你今天要敢不来，我管你叫爹。】
他坐回去，继续吃龙虾。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八点零五分。
王秀芬还在念叨三金要买多重的，金镯子要实心的，空心的她不要，戴着不压手。
八点十分。
刘桂兰给赵金宝剥虾，剥一只，往他碗里放一只，赵满仓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他自己夹的姜。
八点十三分。
许蔓蔓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赵满仓头也不抬：“别去了，他马上就到，你出去正好撞上，多尴尬。”
许蔓蔓僵在原地，坐下去不是，走出去也不是，半个屁股悬在椅子上方。
八点十四分五十秒。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呼呼的风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连那个录像的服务员都屏住了呼吸。
八点十五分。
门把手转动。
“咔哒。”
门被推开，一捧九十九朵红玫瑰先挤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身白西装、酒红色领结的顾子昂，头发油亮，发胶多到能反光。
“蔓蔓，我路过，听说你今天……”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一包厢的人，全部瞳孔地震，齐刷刷看着他。
赵金宝手里的手机啪嗒掉进汤碗里。
王秀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顺着杯沿往下滴。
服务员手机怼着顾子昂的脸，小声说：“卧槽，真来了。”
赵满仓放下筷子，带头鼓掌。
啪，啪，啪。
“准时，守信，一秒不差。”他站起来，一脸欣慰，“兄弟，你这时间观念，不去开高铁可惜了。”
顾子昂脸皮抽动，下意识往许蔓蔓那边看。
许蔓蔓猛地扭开脸。
“我宣布两件事。”赵满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婚我不订了。第二，今天这桌菜，定金一万二，我付的。”
他一扭头：“服务员，麻烦拿几个打包盒，龙虾我带走，剩下的你们随意。”
“赵满仓！”赵铁柱跳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地，“你发什么疯！”
刘桂兰一把抓住他胳膊：“儿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四十万的事……”
“妈。”赵满仓低头看着她，“钱在我卡里，是我的。房子写谁的名，你们自己出钱自己写。”
刘桂兰脸色刷地白了。
王秀芬终于反应过来，把茶杯一摔：“好啊！我闺女还没过门，你就敢这么作践人！今天不给个说法，八十八万一分都不能少！”
赵满仓走到顾子昂面前，从他怀里抽出那捧玫瑰，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王秀芬面前。
“阿姨，八十八万没有。”
“九十九朵玫瑰，您先收着。”
“算您闺女的现男友出的彩礼。”
王秀芬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嘴唇哆嗦了三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许蔓蔓眼泪说来就来：“满仓，你误会了，子昂真的只是路过……”
“路过？”赵满仓指了指顾子昂胸口别着的小卡片，“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致我永远的蔓蔓，等你回头’，这是哪家花店的路过套餐？”
顾子昂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去扯那张卡片，越扯越乱，玫瑰刺扎了一手，嗷了一嗓子。
服务员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手机都拿不稳了。
赵铁柱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门：“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爹！”
“好嘞。”
赵满仓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打包盒，把龙虾整只装进去，盖子一扣，又顺手打包了一盘烤乳鸽。
走到门口，他回头。
“爸，那我户口本……”
“滚！”
“得嘞。”
门关上，里面传来摔碗的声音，王秀芬的哭嚎，赵金宝的惨叫：“我手机进汤了！谁给我捞一下！”
赵满仓拎着龙虾，站在鸿运楼门口，夜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先把银行卡密码改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后背一凉。
上辈子，订婚宴第二天，许蔓蔓借口“帮他收拾东西”，从他家里拿走了那台旧笔记本。
那台电脑里，有他大学三年写出来的游戏，《咸鱼大逃杀》。
一年后，这款游戏挂着顾子昂的名字上线，首月流水三千万。
而赵满仓，在顾子昂的庆功宴新闻底下，敲了一句“这是我写的”，被骂上热搜，说他碰瓷想红想疯了。
赵满仓攥紧手里的打包盒。
“明天之前，我得把电脑拿回来。”
第二章 废品站拍卖会
赵满仓打车回了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到四楼，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上辈子加班加废了，这辈子第一件事，办健身卡。】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他直奔自己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
书桌上空空荡荡。
笔记本没了，连电源线都没了。
赵满仓脑门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翻遍了衣柜、床底、阳台，最后在客厅垃圾桶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孙记废品回收，旧电脑一台，八十元。”
签名：赵金宝。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赵满仓盯着那张收据，牙咬得咯咯响。
他掏出手机，打给赵金宝。
那边吵吵嚷嚷，估计还在鸿运楼。
“哥？你还有脸打电话？爸气得血压一百八！”
“我电脑呢？”
“那破玩意儿？卡得要死，我看你也不用，就卖了。八十块钱，我充了个月卡。”赵金宝理直气壮，“哎对了，嫂子刚才还问我那电脑在哪，我说卖了，她跟疯了似的问我卖哪了。”
赵满仓眼皮狂跳：“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啊，孙记废品站嘛，就咱小区后门那个。咋了？”
赵满仓直接挂了电话，冲下楼。
小区后门，孙记废品站，铁皮棚子，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电线上，几只飞蛾围着转圈。
一个穿老头衫的大爷蹲在门口，面前支着个小马扎，正在切西瓜。
刀下面垫着的，正是赵满仓那台银灰色笔记本。
赵满仓眼前一黑，差点又走一回。
“大爷！刀下留人！”
孙大爷手一抖，西瓜汁顺着电脑壳往下淌。
“啥人？”
“电脑！那是我的电脑！”
孙大爷低头看了看，把刀往旁边一放，拎起笔记本甩了甩瓜子：“这个啊，下午一个黄毛小子八十块卖给我的。我看它挺平，拿来当菜板，比我那木头的强，不长霉。”
赵满仓心疼得直抽抽：“大爷，我加钱买回来，一百。”
孙大爷还没开口，一束车灯打过来。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废品站门口，车门一开，顾子昂下来了，白西装上还挂着两片玫瑰花瓣，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赵满仓和他对视一眼。
空气里噼里啪啦冒火星。
【好家伙，订婚宴刚散，你连衣服都不换就来抢电脑？你是有多急？】
顾子昂整了整领结，扫了一眼孙大爷手里的笔记本，换上一副温和笑脸：“大爷，这台电脑我要了，两千。”
孙大爷眼睛亮了。
赵满仓脱口而出：“两千五！”
顾子昂冷笑：“三千。”
“三千五！”
“五千。”
赵满仓卡了。
他兜里那四十万是攒着活命的，五千块不是拿不出，问题是，后面这孙子只要一直跟，他就只能一直加。
顾子昂家里开建材店，有的是钱。
孙大爷左看看右看看，干脆把电脑往怀里一抱，坐回马扎上，跷起二郎腿：“还有没有更高的？没有我可就……”
“大爷。”赵满仓蹲下来，指了指电脑底部，“您翻过来看看。”
孙大爷狐疑地把电脑翻了个面。
底壳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赵满仓的电脑，偷了烂手，卖了烂脚，买了的人三年不脱单。”
字迹歪七扭八，大学宿舍里写着玩的。
孙大爷念出声来，念到最后一句，抬头盯着顾子昂。
顾子昂脸皮抽动：“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这电脑是我的。”赵满仓掏出身份证拍在马扎上，“大爷，您看名字。”
孙大爷对了对身份证，又抬头打量顾子昂，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小伙子，你出五千块，买一台我八十块收来的破电脑。”
“上面还写着人家的名字。”
“你穿得跟要去结婚似的，大半夜跑废品站来抢。”
孙大爷把电脑往赵满仓怀里一塞，抄起手机。
“你不是傻子，就是个贼。我报警了啊。”
顾子昂往后退了一步：“大爷，你别胡说！”
“胡说啥？我在这条街收了二十年破烂，啥人没见过？上回有个小子半夜来买旧手机，说是怀旧，结果是想翻人家相册里的东西。”孙大爷手指已经按在了一一零上，“你说，你买这电脑想干啥？”
顾子昂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满仓抱着电脑，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大爷，他可能想看我前女友的照片。”
孙大爷倒吸一口凉气，看顾子昂的眼神，从看贼变成了看变态。
“滚滚滚！别在我这儿站着，晦气！”
顾子昂脸一阵青一阵白，转身上车，一脚油门，车屁股差点撞翻门口的纸壳堆。
孙大爷冲着车尾巴啐了一口。
赵满仓掏出手机，转了一百块过去。
“大爷，八十是本钱，二十是您的切西瓜费。”
孙大爷乐了，又切了一大块西瓜塞给他：“小伙子，你那前女友，赶紧分了吧。”
“分了，今晚刚分的。”
“好！有出息！”
赵满仓抱着电脑和西瓜，蹲在路灯底下，给大学室友钱多多打了个电话。
“胖子，收留我一晚。”
“哥，我这一个月房租两千，你住一晚得付我七十。”
“我给你带了龙虾。”
“……哥你啥时候到？我去楼下接你。”
钱多多住城中村，一室一厅，客厅堆满外卖盒子。赵满仓把龙虾往桌上一放，钱多多眼睛都直了，抱着龙虾开始啃。
赵满仓把笔记本擦干净，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屏幕黑了五秒。
钱多多嘴里叼着虾钳，紧张兮兮：“哥，进西瓜汁了，能开机吗？”
嗡的一声。
屏幕亮起，系统加载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赵满仓攥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
桌面出来了。
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咸鱼大逃杀”。
他双击打开，代码、美术素材、版本记录，一样不少。最新一次提交，是两个月前的。
赵满仓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翻到一个叫“彩蛋”的子文件夹，点开里面的一段代码，嘴角慢慢翘起来。
钱多多凑过来：“这啥？”
“大二那年写着玩的。”赵满仓指着屏幕，“游戏第一次联网启动的时候，会自动校验作者签名，签名是用我学号加生日生成的密钥。要是有人改了作者信息，或者删签名重新打包……”
“会咋样？”
“主界面会跳出一只鸡，跳三分钟的舞，背景音乐是我自己录的唢呐，最后打出一行大字。”
“啥字？”
赵满仓清清嗓子，念出来：
“本游戏作者赵满仓，盗版的，欠我一顿烧烤。”
钱多多一口虾肉喷在了屏幕上。
赵满仓抽了张纸擦屏幕，眼神沉下去。
上辈子，顾子昂拿到的是这台电脑，他有足够时间找人把彩蛋删干净。
这辈子，电脑在自己手里。
可赵满仓记得，大一下学期，许蔓蔓借过他的U盘，说是拷课件。
那个U盘里，有一个很早的测试版本。
彩蛋代码，他当时已经写进去了，还加了混淆，藏得特别深。
【顾子昂，你最好别拿那个版本。】
【你要是拿了，我请全网看鸡跳舞。】
第三章 投屏辞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赵满仓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德发科技”的工位上。
老板叫王德发。
人如其名，开会的时候最爱说一句“这什么玩意儿”，说的时候口音一转，全公司都听成了“王德发”。
上辈子，赵满仓在这里干了五年，项目核心代码一半是他写的，王德发年年在年会上拍着他肩膀说“小赵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然后年终奖发了八百块购物卡。
再然后，他累死在工位上，王德发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他“自身健康原因”，跟公司无关。
赵满仓摸了摸工位桌面。
就是这张桌子。
【老伙计，上辈子你接住了我的额头，这辈子我带你看个热闹。】
九点整，周例会。
王德发挺着啤酒肚坐在会议桌首位，手里转着保温杯：“这个季度的项目方案，我连夜做了一版，大家看一下。”
他把U盘插上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份PPT，标题页写着：“智慧社区管理系统技术方案，主讲人：王德发。”
赵满仓眯起眼。
这份方案，是他上周加了三个通宵写的，文件名都没改。
王德发讲得唾沫横飞，讲到第三页，一张架构图出来，图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水印：zmc。
赵满仓举手。
“王总，这个架构图右下角的水印，是我名字缩写。”
会议室安静了。
王德发脸皮一抽，摆摆手：“小赵啊，团队协作嘛，你的就是公司的，公司的就是大家的，计较这个干什么？格局打开。”
“好的王总。”
赵满仓起身，掏出自己的U盘：“正好，我也有份东西要投一下。”
王德发皱眉：“你又搞什么？”
赵满仓已经把U盘插进了电脑，点开一个文件。
投影仪闪了一下。
白底黑字，三号加粗：
“辞职申请。”
下面一行：
“本人赵满仓，因不想再给王总当代码奴，申请辞职。”
再下面：
“附件一：近一年加班记录，共计一千一百二十小时，公司打卡系统截图已备份。”
“附件二：未支付加班费计算明细，依据《劳动法》第四十四条。”
“附件三：王总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在工作群发的语音，‘年终奖今年就不发了，找个理由把小赵他们几个劝退’，已转文字。”
整个会议室，十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坐在赵满仓旁边的实习生小李，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捡吧捡吧，你今天捡不起来了，你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王德发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黑，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你……你哪来的语音？”
“王总，您发错群了。”赵满仓真诚地说，“您本来是想发给人事的，发到了技术部大群，三秒后撤回了。可我那时候正好在看群，手快，长按了一下。”
其实是上辈子，这条语音被一个同事截下来，在他死后才发给他家里人看。
这辈子，赵满仓凭着记忆，昨晚翻了一宿群聊，在缓存里找到了那条语音没被清掉的文件。
王德发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威胁公司！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人，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我一个电话……”
“王总，您打。”赵满仓把手机推过去，“我顺便把附件三也发给劳动监察大队，他们最近在搞专项检查，挺需要素材的。”
王德发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整个人僵在那儿，保温杯盖子从手里滑出来，滚到了会议桌底下。
没人敢去捡。
五分钟后。
赵满仓拿着人事签字的离职单，还有一张承诺书，写着加班费和这个月工资三天内到账。
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箱子里有一盆绿萝、一个保温杯、一只被他盘了五年的猫爪鼠标垫。
阳光晒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原来上班时间站在太阳底下，是这个感觉。】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赵满仓，是我。”
顾子昂。
声音没了昨晚的慌乱，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劲儿。
“昨晚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听说你那个小游戏挺好玩的，我对它有点兴趣。三万块，卖给我，你一个刚失业的人，三万够你吃一阵子了。”
赵满仓抱着纸箱，靠在公交站牌上：“三万？”
“嫌少？五万，不能再多了。”
“你要真这么喜欢，干吗不自己写一个？”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冷笑。
“行，不卖是吧？那我告诉你，三天后，我在科技园开发布会，发布我们团队自研的新游戏。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电话挂了。
赵满仓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起来。
三天后？
上辈子，顾子昂的游戏是一年后才上线的，中间他找了一个团队重新做美术、删彩蛋、加内购。
这辈子，电脑没拿到，他手里只有许蔓蔓从U盘里拷出来的那个老测试版本。
他居然急着三天后就发布。
【为啥这么急？】
赵满仓脑子转了两圈，突然明白过来。
因为昨晚在废品站，顾子昂知道电脑落到了自己手里。
他怕赵满仓先发布。
所以他要抢跑，先占一个“原创”的名头。
谁先发布，谁就是原作者，后发布的那个，就是抄袭。
赵满仓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科技园，“子昂互娱新品发布会”，邀请了好几个本地游戏主播，现场直播，宣传海报上，一条咸鱼穿着防弹衣，举着一根大葱当枪。
就是他画的那条咸鱼。
一模一样。
钱多多的电话打进来：“哥！你快看群！咱大学班群里，许蔓蔓转发了顾子昂的发布会海报，说‘祝贺子昂团队熬了两年的心血终于面世’，好多人在底下点赞！”
赵满仓盯着那条咸鱼，突然笑了。
“胖子，三天后有空吗？”
“干啥？”
“陪我去看鸡跳舞。”
第四章 发布会上的唢呐
三天后，科技园创业大厦，一楼报告厅。
舞台背景板上，那条穿防弹衣的咸鱼足足有三米高，下面一行烫金大字：“子昂互娱·开年巨献·《咸鱼大逃杀》”。
台下坐了一百多人，前排是几个本地游戏主播，架着补光灯和手机支架，直播间人数已经过了五万。
后排有几个顾子昂请来的投资人，西装革履，交头接耳。
许蔓蔓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换了条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拿着手机给台上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见证他的高光时刻。”
赵满仓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混在最后一排。
钱多多坐他旁边，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嘎吱嘎吱嚼。
“哥，你说那鸡真会出来吗？”
“看他们删没删干净。”赵满仓压低帽檐，“我当时写了七层混淆，把签名校验拆成十几段，藏在物理引擎和音效模块里。顾子昂那种人，只会让人把开屏界面和作者名单改一改。”
“你咋知道？”
“他那种人，花钱只花在门面上。”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拔高八度：“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子昂互娱创始人，顾子昂先生！”
掌声雷动。
顾子昂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走上台，比订婚宴那天低调了点，头发还是油光锃亮。
“各位来宾，各位直播间的朋友们，大家好。”
他微微鞠躬，嘴角挂着自信的笑。
“《咸鱼大逃杀》，是我和我的团队，熬了整整两年，无数个通宵，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赵满仓在口罩底下翻了个白眼。
【两年？你连Hello World都写不明白吧？上辈子你在庆功宴上念错了自己游戏的引擎名字。】
“它承载了我对游戏的全部热爱。”顾子昂抬手，深情款款，“我想告诉所有人，只要坚持梦想，咸鱼也能翻身！”
台下掌声更响了。
许蔓蔓站起来带头鼓掌，眼眶湿润。
“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就进行游戏的首次联网实机演示！”
大屏幕亮了。
游戏启动画面，咸鱼从海里跳出来，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一块写着“子昂互娱”的石头上。
台下有人惊呼：“画风好可爱！”
直播间弹幕刷起来：“这咸鱼好沙雕，我爱了！”“求下载链接！”
顾子昂拿起手柄，嘴角上扬：“下面，我们正式联网……”
他按下确认键。
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正在连接服务器……”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画面黑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台下有人小声问：“卡了？”
顾子昂的笑容僵了一下，按了按手柄。
没反应。
第四秒，大屏幕上突然蹦出一只鸡。
一只穿着花裤衩、戴着墨镜的大公鸡，像素风格，翅膀一张，屁股一扭。
音响里传出一声嘹亮到破音的唢呐。
“嘀嘀嗒嘀嘀嗒嘀——”
整个报告厅，一百多号人，同时愣住。
那只鸡开始跳舞。
左扭三下，右扭三下，一个劈叉，再一个托马斯回旋。
唢呐声越吹越欢，吹的是《好日子》，还跑调。
前排主播的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
“这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鸡！是鸡！”
“唢呐一响，发布会变葬礼现场了！”
顾子昂疯狂按手柄，按键啪啪响，屏幕上那只鸡跳得更欢了，还冲着镜头抛了个媚眼。
“技术人员！技术人员呢！”顾子昂冲后台吼。
后台一个戴眼镜的程序员跑出来，满头大汗地敲笔记本：“顾总，关不掉！强制退出也关不掉！它好像把系统锁了！”
“那就拔电源！”
程序员冲到大屏幕后面，刚伸手要去拔插头，被一根电线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插头没拔下来。
鸡还在跳。
许蔓蔓坐在第一排，脸色煞白，手机举在半空，朋友圈刚发出去两分钟，已经有人在底下评论：“？？？蔓蔓你男朋友的游戏里为啥有只鸡？”
三分钟整。
唢呐声戛然而止。
那只鸡停下来，冲着台下鞠了个躬，翅膀一挥，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加粗加大、红底黄字、还带闪光特效的大字：
“本游戏作者赵满仓，盗版的，欠我一顿烧烤。”
报告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直播间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疯了。
“卧槽？？？”
“作者赵满仓？那台上这位是谁？”
“盗版的欠我一顿烧烤哈哈哈哈哈我笑死了！”
“两年心血？一行一行代码？那代码里还写着别人的名字？”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发布会，没有之一！”
台下后排，一个投资人默默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起身就走。
另一个投资人拿起手机，低头拨号：“喂，老张，那笔钱先别打……”
顾子昂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手柄，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电线杆。
他的嘴唇在抖，额头上的汗顺着发胶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两下，没敢擦。
赵满仓站起来，摘下帽子和口罩。
“顾总，烧烤我不挑，牛油串就行。”
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最后一排。
前排几个主播反应最快，手机镜头唰地一转，对准了赵满仓。
直播间弹幕：“正主来了！！！”“这就是赵满仓？”“兄弟你这彩蛋埋得太狠了！”
顾子昂终于找回声音，指着赵满仓，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黑了我们的系统！你这是违法！保安！把他给我轰出去！”
“顾总，这段代码是游戏原本就有的，你们自己没删干净。”赵满仓慢悠悠往前走，“你要说我黑了你的系统，那你得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团队‘熬了两年’的游戏，作者签名验证用的是我的学号？”
“你胡说！”
“不信？”赵满仓转头冲着前排一个主播的镜头，“各位，这个游戏的签名密钥，是用我的学号加生日生成的，我当场能给大家复现一遍。你们找任何一个懂行的程序员，拿去验，一验一个准。”
顾子昂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演讲台上，桌上的话筒咚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全场捂耳朵。
赵满仓走到第一排，停在许蔓蔓面前。
许蔓蔓仰起头，眼泪又上来了：“满仓，我……”
赵满仓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你朋友圈那条‘见证他的高光时刻’，建议你删了。”
“截图的人，已经比点赞的多了。”
第五章 全网都在骂我
发布会的视频，当晚冲上了同城热搜第一。
标题叫：“史上最社死发布会：唢呐一响，原作者亲自来要烧烤。”
视频里，那只穿花裤衩的鸡扭着屁股，配上顾子昂僵硬的脸，被网友做成了表情包，一晚上传遍了各大群聊。
钱多多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打滚，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哥，你火了！我那些不玩游戏的亲戚都在转！我二舅还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吹唢呐的！”
赵满仓也在刷手机。
他把《咸鱼大逃杀》完整版提交到了国内一个独立游戏平台，备注写着“原作者首发”，审核状态显示“处理中”。
他刚放下手机，想去烧壶水。
手机又震了。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微信消息、陌生来电、短信，同时疯了。
赵满仓点开微博，眼皮狠狠一跳。
热搜第二，一个新词条，正在往上爬：
“赵满仓订婚宴当众悔婚。”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长文，发布人是许蔓蔓。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真相说出来。”
“我和赵满仓谈了四年，订婚宴那天，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脚踩两条船，把我的朋友羞辱了一顿，还把我妈气进了医院。”
“子昂只是我的大学同学，那天来送花，是因为他马上要出国，想跟我道个别。”
“至于游戏……赵满仓说的那些，我不想多讲。我只知道，大学的时候，子昂经常来我们宿舍楼下，跟赵满仓讨论游戏设计，很多点子都是子昂提的。后来赵满仓把那些点子写成了代码，还偷偷加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了报复，能做到什么地步。”
配图三张：一张她在医院走廊哭的照片，一张王秀芬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的照片，还有一张，是订婚宴那天，赵满仓抱着龙虾走出鸿运楼的背影。
赵满仓看着那张龙虾背影，眼角抽了抽。
【谁拍的？这角度挺会啊，正好拍到我顺走的烤乳鸽。】
底下评论已经过了三万条。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人品也太差了吧！”
“抱着龙虾走的，是真的不要脸啊！”
“我就说哪有人在游戏里埋这种彩蛋的，原来是早有预谋，想搞前女友的新男朋友！”
“心疼小姐姐，把阿姨都气住院了。”
这还没完。
热搜第五，又是一条：“赵满仓母亲哭诉”。
点进去，是一个直播间切片，主播是赵金宝。
镜头里，刘桂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头上缠着一块白毛巾，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赵金宝在旁边，一脸痛心疾首：“我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上了大学，就变了。家里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他毕业了一分钱不往家里拿，订婚宴那天，我爸妈就跟他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他直接掀桌子走人，到现在都没回过一次家。”
刘桂兰捂着脸：“我就当，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直播间刷满了礼物，嘉年华一个接一个。
赵金宝擦了擦眼角，不忘提醒：“家人们，关注点一点，我会持续更新我哥的情况。”
赵满仓盯着屏幕，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毕业了一分钱不往家里拿？这五年，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一共十八万，转账记录都在。】
【你充游戏月卡的钱，哪个月不是从我转过去的钱里扣的？】
他打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截到一半，钱多多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表情特别古怪。
“哥，那个……我有件事得跟你坦白。”
“你说。”
“昨天顾子昂的助理加了我微信。”钱多多挠挠头，“他说，他们手里有点证据，但需要一个大学同学出面作证，证明你大学的时候确实跟顾子昂一起讨论过游戏。”
赵满仓慢慢转过头。
“你答应了？”
钱多多声音越来越小：“他给五千……”
“然后呢？”
“然后，我拍了个视频，说大二的时候，确实看见过顾子昂去咱们宿舍楼下找你。”
赵满仓深吸一口气：“他来宿舍楼下找过我吗？”
“来过啊。”钱多多理直气壮，“他来借你的饭卡，借了三回，一回都没还。”
“你这么说了？”
“没有，我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他们让我删了。”
赵满仓闭上眼睛。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换五千块？】
【行吧，挺符合你大学一顿外卖拼三家满减的人设。】
他睁开眼：“视频发出去了吗？”
钱多多打开手机，给他看。
一个营销号已经发了：“独家：赵满仓大学室友出面证实，顾子昂确实参与过游戏设计讨论。”
视频里，钱多多戴着口罩，声音经过处理，说了一句：“大二那会儿，顾子昂经常去我们宿舍楼下找他。”
剪辑掐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多。
评论区彻底失控。
“室友都出来作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满仓，滚出游戏圈！”
“建议平台下架他的游戏，这种人不配做独立游戏！”
赵满仓的手机震了一下。
独立游戏平台发来消息：“您提交的游戏《咸鱼大逃杀》因涉及版权争议，审核暂停，请提供原创证明材料。”
紧接着，又一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份律师函的照片：“顾子昂先生委托本所，就您侵犯其游戏著作权及名誉权一事，提起诉讼，索赔人民币五十万元。”
钱多多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哥，五十万……”
赵满仓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城中村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还有隔壁两口子吵架摔盆的声音。
钱多多站在后面，搓着手，想说话，嘴张开了，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满仓转过身。
“胖子，那五千块，他打给你了吗？”
“打了，昨晚就打了。”钱多多掏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你看……”
他点开那条转账，愣住了。
转账状态：“对方已撤回。”
钱多多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遍。
还是“已撤回”。
“这……这孙子，录完视频就把钱撤回去了？”钱多多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他耍我！”
赵满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想不想把那五千块赚回来？”
钱多多咬牙切齿：“想！”
“那你现在就去加顾子昂助理的微信，跟他说，你手里还有更多料，问他要不要加钱。”
钱多多一愣：“啥料？”
“随便编，就说你知道我电脑里藏了什么东西。”赵满仓眯起眼睛，“他们急，一定会约你见面。”
“见面干啥？”
“你记得开录音。”
第六章 学号与鸡
第二天下午，城中村口的老王烧烤摊。
钱多多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盘肉串，一瓶冰啤酒。
对面坐着顾子昂的助理，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脸上写着“打工人不容易”。
“钱先生，你说你还有料？”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按照赵满仓给的剧本，压低声音：“我知道他电脑里藏了一份文件，能证明那个游戏，不是他一个人写的。”
助理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文件？”
“这个嘛……”钱多多搓了搓手指头，“上回的五千块，你们撤回了。”
助理推了推眼镜，有点尴尬：“那是顾总的意思，他说等事情结束了再给你。这样，你这次要是真有东西，我给你一万，现金。”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钱多多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挺足，偷偷撕开一个口子往里一瞅。
一沓粉红色的钞票，最上面那张，印着四个大字：“练功专用”。
钱多多：“……”
他把信封里的钱全倒出来，在桌上摊开。
练功券。
全是练功券。
一百张，一张不少。
隔壁桌吃烤腰子的大哥看见了，嘴里的腰子都忘了嚼：“兄弟，你这是在卖什么东西，人家给你一沓练功券？”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盯着助理。
助理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顾总说……反正你一个大学同学，作完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钱多多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老板，把老子当傻子耍两回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录音还在走，已经录了十二分三十七秒。
助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伸手就要去抢。
钱多多一把护住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顾子昂花钱买我作假证！第一回给五千，录完撤回！第二回给一万，全是练功券！我宣布，我跟顾子昂这孙子不共戴天！”
隔壁桌的烤腰子大哥带头鼓掌：“好！兄弟有骨气！”
烧烤摊老板老王拿着烤串的铁签子，也跟着喊：“硬气！今天这顿我给你打九折！”
助理抱着包，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晚上八点，赵满仓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关于《咸鱼大逃杀》著作权，我只说一次。”
直播间刚开，就涌进来三万多人，弹幕全是骂的。
“渣男还敢开直播？”
“滚出游戏圈！”
“室友都作证了，还洗什么洗？”
赵满仓坐在镜头前，面前摆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旁边坐着钱多多，戴着口罩，耷拉着脑袋。
“各位，我不废话，一共三件事。”
赵满仓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代码提交记录。”
他把笔记本屏幕投到直播画面上，点开版本管理软件。
一条一条的提交记录，从三年前大一下学期开始，一直到两个月前，每一条都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和提交人：zhaomancang。
“这三年，一共一千三百四十七次提交，每一次都是我本人。有人说，这些记录能伪造。没问题，我们看第二件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打开一个邮箱页面。
“大二上学期，我选修了周教授的《游戏设计导论》，期末作业，我交的就是《咸鱼大逃杀》的早期版本。”
屏幕上，是一封学校邮箱的往来邮件，发件时间是三年前的一月份，收件人：周教授。
附件：咸鱼大逃杀_期末作业_赵满仓。zip。
下面还有周教授的回复：“很有创意，咸鱼拿大葱当武器这个设定特别好，你这个彩蛋要是被盗版的人看到，估计得吓一跳。成绩：A。”
赵满仓又打开一段视频，是他下午打给周教授的视频通话录屏，周教授本人出镜，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赵满仓同学的这份作业，我有印象。当时全班就他一个人交的是一个完整的游戏原型，还带了个特别缺德的彩蛋，我给了满分。学校的作业系统里，原始文件现在都还存着，要验证，随时可以来学校找我。”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零零星星，冒出几条：
“……学校邮箱应该造不了假吧？”
“教授都出来作证了？”
“那顾子昂说的两年心血是怎么回事？”
赵满仓竖起第三根手指，转头看向钱多多。
“第三件事，让我室友自己说。”
钱多多摘了口罩，脸涨得通红，把今天下午的录音放了出来。
助理的声音清清楚楚：“那是顾总的意思……你这次要是真有东西，我给你一万……”
然后是钱多多拍桌子的声音，烧烤摊老板的喊声，还有那句：“我宣布，我跟顾子昂这孙子不共戴天！”
钱多多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家人们，对不起，那个视频是我拍的，后半句被剪掉了。顾子昂确实来过我们宿舍楼下，他是来借我兄弟的饭卡的，借了三回，一分没还。”
他抬起头，咬着后槽牙。
“他还拿练功券忽悠我，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
直播间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练功券？？？”
“借饭卡三回一分没还，这是什么绝世老赖？”
“反转了反转了！顾子昂花钱买伪证！”
“我刚才骂得最凶，现在跪着看完了，对不起兄弟！”
“室友：我拿你当兄弟，你拿练功券当工资？”
赵满仓等弹幕滚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最后，给大家看个东西。”
他打开那个“彩蛋”文件夹，调出签名验证的代码。
“这段代码，用我的学号和生日生成密钥，任何人拿去，都可以用公开的算法验证。顾子昂发布会上那个版本，彩蛋能触发，就说明他的游戏里，还留着我的签名。”
“一个签着我名字的游戏，他说是他熬了两年写的。”
赵满仓顿了顿，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顾总，你那个律师函，我收到了，建议你撤回，跟你撤回胖子那五千块一样快。”
直播间人数，从三万，涨到了三十万。
当晚十一点，微博热搜。
第一：“顾子昂花钱买伪证”。
第二：“练功券”。
第三：“借饭卡三回一分没还”。
许蔓蔓那条长文底下，评论区画风突变。
“小姐姐，你说的子昂经常去宿舍楼下讨论游戏设计，是讨论怎么借饭卡吗？”
“阿姨住院是真的吗？我刚刷到她在小区广场跳广场舞的视频，日期是昨天。”
有人扒出了王秀芬的抖音账号，最新一条视频，她穿着大红色的舞蹈服，在小区广场跳《最炫民族风》，配文：“女儿找了个有钱的新女婿，开心！”
发布时间，就在许蔓蔓发长文说她妈“气进医院”的同一天。
许蔓蔓凌晨一点删了长文。
赵金宝的直播间，被网友冲爆了，一万多条弹幕刷着同一句话：“充游戏月卡的钱，是你哥给的吗？”
凌晨两点，赵金宝关了直播间。
凌晨三点，独立游戏平台发来消息：
“经核实，您提交的《咸鱼大逃杀》原创证明材料真实有效，已通过审核，将于明日正式上线。另，顾子昂先生的投诉已被驳回。”
赵满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钱多多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嘴里还嘟囔着：“练功券……我记你一辈子……”
赵满仓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走到窗边，楼下烧烤摊已经收摊了，老王正在往三轮车上搬桌子。
赵满仓掏出手机，点了二十串牛油串的外卖。
备注：“记顾子昂账上。”
第七章 真香的保温桶
《咸鱼大逃杀》上线第一天，下载量破了十万。
第三天，五十万。
第七天，平台首页推荐，独立游戏榜第一，评论区刷满了“鸡呢？我要看鸡”“作者快出唢呐皮肤”“那个练功券哥还好吗”。
赵满仓把那只跳舞的鸡做成了限定皮肤，名字叫“维权之鸡”，售价六块。
第一天就卖了八万份。
钱多多抱着计算器算了一晚上，算完了，往沙发上一倒，喃喃自语：“哥，我好像傍上大款了。”
“账还没到呢。”
“那也快了！”钱多多坐起来，眼睛冒光，“哥，下回吃烧烤，你请！”
“下次一定。”
“……这话我咋听着这么耳熟？”
一周后，三家游戏发行公司找上门，开出的条件一家比一家高。
其中一家叫“星屿互动”，业内口碑不错，对接人是个姓苏的女生，叫苏念禾，负责美术外包的统筹，扎着马尾，说话利索。
“赵先生，我们看了你的游戏，代码结构干净，玩法有想法，就是美术太糙了。”苏念禾翻着资料，“那只鸡，是你自己画的？”
“对。”
“画得挺丑的。”
“谢谢。”
“但是丑得很有灵魂。”苏念禾抬起头，“我们想签你，你继续做开发，我们来出钱出美术，收益五五分，你保留全部著作权。”
赵满仓盯着合同看了半天，抬头问：“空调费谁出？”
苏念禾一愣：“什么空调费？”
“工作室的空调费，夏天开一天得不少钱。”
苏念禾憋了三秒，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出。”
“那我签。”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赵满仓租了一间小工作室，二十平米，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窗户正对着一家包子铺。
钱多多辞了原来在网吧当网管的工作，过来当测试兼行政兼保洁兼门卫，月薪五千，包午饭。
工作室开张第三天，门被敲响了。
钱多多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刘桂兰提着一个保温桶，赵铁柱背着手，赵金宝跟在后面，头发染回了黑色，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刘桂兰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啊，妈想你了。”
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一股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你最爱喝的排骨莲藕汤，妈熬了四个钟头。”
赵满仓看着那桶汤，没动。
【我最爱喝的排骨莲藕汤？我从小喝莲藕就过敏，起疹子。最爱喝排骨莲藕汤的，是赵金宝。】
赵铁柱咳嗽一声，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电脑，敲了敲墙壁：“地方是小了点，不过还行。”
赵金宝凑过来，两眼放光：“哥，听说你那个游戏，一个月挣好几百万？”
“没那么多。”
“那也不少啊！”赵金宝搓搓手，“哥，你看，你那时候也说了，房子写谁的名，我们自己出钱自己写。我和爸妈商量了一下，那套房子，首付我们凑了二十万，还差二十万……”
赵满仓没说话，拿起桌上一个勺子，在那桶汤里搅了搅。
莲藕一块一块浮上来。
“还有，哥，我交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要十八万八的彩礼……”
刘桂兰在旁边抹着眼泪：“满仓，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弟弟结婚，你当哥的，总不能不管吧？”
赵满仓放下勺子。
“妈，我五年给家里转了十八万，每个月三千，你还记得吗？”
刘桂兰一愣：“那……那是你孝敬我们的，应该的。”
“那十八万，赵金宝充游戏充了多少？”
赵金宝脸一僵：“哥，你翻旧账干啥……”
“还有你们在直播间里，说我毕业了一分钱不往家里拿。”赵满仓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划，“这些，是什么？”
刘桂兰的眼泪停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铁柱背着的手放下来，脸色涨成猪肝色：“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汤，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爸，那天在鸿运楼，你让我滚，说我走出那个门，就别认你这个爹。”
“我那是气话！”
“你那句气话，我记得。”赵满仓看着他，“我还记得，你说完那句话，赵金宝的手机掉进汤里，你蹲下去给他捞了半天。”
工作室里安静了。
钱多多缩在角落里，假装看电脑，耳朵竖得比天线还直。
刘桂兰突然一把抓住赵满仓的手，哭出声来：“儿子，妈知道错了，妈以后改，你就帮你弟弟这一回……”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钱多多去开门，愣住了。
门外，许蔓蔓提着一个果篮，眼眶红红的，身后还跟着王秀芬。
王秀芬一看见刘桂兰，嗓门立刻拔高：“哟，亲家母也在啊？”
刘桂兰也愣了：“你们来干啥？”
“当然是来看我女婿！”王秀芬挤进来，把刘桂兰往旁边一扒拉，冲着赵满仓笑成一朵花，“满仓啊，之前都是误会，蔓蔓跟那个姓顾的早就断了，她一直都想着你呢。”
许蔓蔓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满仓，我知道错了……”
赵满仓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左边，一桶排骨莲藕汤，三个要钱的亲人。
右边，一个果篮，一个前女友，一个前丈母娘。
二十平米的工作室，挤了六个人，连转身都费劲。
钱多多躲在柜子后面，拿手机偷偷录像，嘴里念叨着：“修罗场，修罗场，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赵满仓站起来，拿起那桶汤，递给赵金宝。
“你最爱喝的，你带回去喝。”
又拿起那个果篮，递给王秀芬。
“阿姨，这篮子里的榴莲，是坏的，您闻闻。”
王秀芬下意识凑过去一闻，一股馊味直冲脑门，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还有工作，大家请回吧。”赵满仓走到门口，拉开门，“胖子，送客。”
钱多多从柜子后面钻出来，挺起胸膛，大手一挥：“各位，慢走，不送！”
第八章 养猪元宇宙
赵满仓以为，那天之后，这两家人能消停一阵子。
结果，半个月后，钱多多拿着手机冲进工作室，脸都白了。
“哥，出事了，你快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截图，发布人是赵金宝。
“感谢顾总带我入局！猪猪元宇宙，养一头猪，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一个月回本，三个月翻倍！”
配图是一个APP的界面，花花绿绿，一头粉红色的卡通猪，头顶上飘着一行字：“恭喜您的猪猪今日产出收益388元。”
底下，刘桂兰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儿子有出息！”
赵满仓盯着那头猪，后背一凉。
这个APP，他认识。
上辈子，顾子昂靠着《咸鱼大逃杀》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搞了这个“猪猪元宇宙”，表面上是“数字农场养殖”，实际上是庞氏骗局。
两年后，平台崩盘，卷走了几千万。
赵满仓的爸妈，在上辈子，把他转过去的四十万首付，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共六十多万，全投了进去。
崩盘那天，他妈在楼道里哭晕过去，他爸一夜白了头。
而赵金宝，因为拉了三十多个下线，被列为“骨干”，判了两年。
【这辈子，游戏没给顾子昂赚到钱，他就提前搞这个了？】
赵满仓打开天眼查，搜了一下这家公司。
“猪猪元宇宙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二十天前。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赵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法定代表人：赵满仓。
钱多多凑过来一看，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了：“哥？你啥时候开公司了？”
赵满仓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脑子里过电一样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订婚宴前一周，许蔓蔓跟他说，要去民政局预约订婚后的结婚登记，需要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他签了名的空白授权书。
他想都没想，就给了。
这辈子，订婚宴那天，那份复印件和授权书，已经在许蔓蔓手里了。
“她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给顾子昂注册了公司。”赵满仓咬着牙，“法人是我。一旦崩盘，所有的账，都会算到我头上。”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这孙子，这么狠？”
“他不是狠，他是聪明。”赵满仓盯着屏幕，“发布会上他丢了脸，投资人跑了，他得换一个路子捞钱。顺便，把雷埋在我脚底下。”
“那咱们赶紧报警啊！”
“报警要证据。”赵满仓站起来，在工作室里来回走，“光凭一个工商注册信息，他可以说是我自己注册的，再找几个托儿出来作证。我得先拿到他们操盘的证据。”
他停下来，看向钱多多。
“胖子，你还有顾子昂助理的微信吗？”
钱多多一拍大腿：“有！那孙子把我拉黑了，可我小号还加着他呢！”
“好。”赵满仓眯起眼睛，“你用小号，装成想投钱的韭菜，进他们的群。”
当天晚上，赵满仓先去了派出所。
他把天眼查的截图、自己从没签过公司注册材料的情况，还有当初那份授权书的来龙去脉，全部写成了书面说明，报了“身份信息被冒用”的案。
接警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完材料，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被人拿去注册了公司，这个我们会立案调查。不过，这个公司有没有涉嫌诈骗，需要更多证据。”
“明白，我在搜集。”
走出派出所，赵满仓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刘桂兰接的，声音带着笑：“满仓啊，想通了？要给你弟弟出彩礼钱了？”
“妈，赵金宝投的那个猪猪元宇宙，你们投了多少？”
刘桂兰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那是个骗局，赶紧把钱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赵金宝的声音，他抢过了电话。
“哥，你是不是眼红了？我这个月已经挣了三千多了！你那个破游戏能挣钱，我养猪就不能挣钱了？”
“金宝，你听我说……”
“我不听！顾总说了，你就是嫉妒他，故意搞他！他还说，你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顾子昂注册这个公司，用的是我的身份证，法人是我。到时候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找的是我，第二个找的就是你这个拉人头的。”
赵金宝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出了声：“哥，你编瞎话都不打草稿？顾总亲口跟我说的，他是老板。你想吓唬我，没门儿！”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柱的声音：“你跟他废什么话，他就是想让咱们把钱拿出来，好借给他！”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满仓站在派出所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又打了一遍，没人接。
再打一遍，被拉黑了。
他打开录音软件，把刚才的通话录音保存好，文件名改成：“已劝阻，被拒绝。”
钱多多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哥，我进群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群名叫：“猪猪元宇宙VIP合伙人群”，群成员三百八十多个。
群主：顾子昂。
管理员：许蔓蔓，赵金宝。
群公告：“下周六晚七点，猪猪元宇宙周年盛典，地点鸿运楼宴会厅，届时神秘董事长将亲自出席，为大家颁发年度‘金猪奖’！VIP合伙人带新人入局，额外返利百分之十！”
赵满仓盯着“神秘董事长”那几个字，冷笑出声。
“胖子，你猜，这个神秘董事长是谁？”
钱多多想了想，脸色一变：“不会是……你吧？”
“他们要让我出席。”赵满仓把手机还给他，“等下周六，顾子昂会给我发一张请柬，理由随便编，可能是要跟我和解，可能是要谈游戏合作。只要我去了，往台上一站，所有人都会认定我就是那个董事长。”
“那你别去啊！”
“我去。”
赵满仓转过身，看着远处鸿运楼的霓虹灯招牌。
“不光我去，我还得带几个朋友去。”
第九章 金猪奖
周六晚上，鸿运楼宴会厅。
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金猪，猪鼻子上挂着一条横幅：“热烈庆祝猪猪元宇宙周年盛典，祝各位合伙人金猪满圈，财源滚滚！”
宴会厅里坐了三十多桌，大多是中老年人，手里攥着金色的入场券，脸上全是期待。
赵满仓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爸妈。
刘桂兰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唐装，赵铁柱打着一条紫色领带，坐在第三桌，跟同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小儿子，现在是这个平台的管理员，一个月能拿好几万返利呢。”
“哎哟，那你家可真是有福气。”
“那可不，就是我大儿子不争气，跟我们闹别扭，到现在都不回家。”
赵满仓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没动。
顾子昂从后台迎出来，换了一身银灰色西装，笑得热情洋溢。
“满仓，你能来，我真高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今天咱们就当交个朋友，谈谈游戏合作，你看怎么样？”
他伸出手，赵满仓看着那只手，没握。
“行啊，谈。”
顾子昂的手停在半空，又自然地收回去，搭在赵满仓肩膀上，把他往前排带：“来，坐第一桌，最好的位置。”
第一桌，正对着舞台。
桌上摆着一块铭牌，写着：“董事长席”。
赵满仓看了一眼，坐下了。
许蔓蔓穿着一条红色亮片裙，拿着话筒走上台，笑容甜得发腻。
“各位亲爱的合伙人，欢迎来到猪猪元宇宙周年盛典！这一年来，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我们的平台，已经帮助三千多位家人，实现了财富自由！”
台下掌声雷动。
“今天，我们最神秘的董事长，终于来到了现场！”许蔓蔓转身，手指直直指向第一桌，“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猪猪元宇宙创始人，董事长，赵满仓先生！”
追光灯“唰”地打在赵满仓身上。
整个宴会厅，三十多桌，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转过头。
第三桌，刘桂兰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在桌上。
赵铁柱的紫色领带被他自己扯歪了。
赵金宝坐在管理员那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董……董事长是我哥？”
顾子昂走上台，接过话筒，满脸诚恳：“各位，可能有些人不知道，赵董事长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咸鱼大逃杀》的作者。他之所以一直不露面，是因为他想低调，用游戏赚来的钱，反哺我们这个平台，让更多的家人赚钱！”
台下炸了锅。
“原来是那个游戏的作者，难怪这么有钱！”
“这就踏实了！人家游戏都那么火，平台肯定不会跑路！”
“我明天就再投十万！”
赵满仓坐在追光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九分。
他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全场安静。
“谢谢顾总的介绍。”赵满仓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叫我董事长，那我就以董事长的身份，宣布几件事。”
顾子昂站在台上，嘴角翘起来。
【说吧，说得越多，到时候你越洗不干净。】
赵满仓抬手，看了一眼手机：“我先预测一下。”
台下有人笑：“又预测？上回预测的那个还挺准的！”
“七点三十分整。”赵满仓一字一句，“这扇门，会被推开。进来的人，穿深蓝色制服，戴大檐帽，胸口有警号。”
顾子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蔓蔓手里的话筒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同时看向门口。
七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五十五秒。
五十八秒。
七点三十分。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两扇门板撞在墙上。
一队穿深蓝色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就是那天接警的年轻小伙子。
“警察，都别动！”
宴会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尖叫，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个大爷手里的金色入场券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
顾子昂的脸“唰”地一下白得跟纸一样。
他转头就往后台跑，跑了两步，一头撞上了从后台冲出来的另一队民警，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发胶蹭了一地。
“不是我！”顾子昂扯着嗓子喊，“我不是老板！老板是他！是赵满仓！法人是他！你们去抓他！”
他拼命扭着脖子，下巴往第一桌的方向戳。
领头的民警走到赵满仓面前。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桂兰捂住了嘴，赵铁柱的腿开始发抖。
民警冲赵满仓点了点头：“赵先生，辛苦了，你提供的材料很关键。”
顾子昂趴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什……什么材料？”
赵满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掏出手机。
“顾总，你用我身份证复印件注册公司的那天，我就报了案。派出所有立案回执，日期比你们这个周年盛典早了整整十天。”
他滑动屏幕。
“还有，你们那个VIP合伙人群，我兄弟进去潜伏了十天。群里所有的聊天记录，你跟许蔓蔓商量怎么把雷甩到我身上的语音，你让赵金宝去哪个公园找老头老太太拉人头的指示，全在这儿。”
钱多多从门口探出脑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咧嘴一笑：“顾总，练功券的仇，我记着呢。”
顾子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要……”
“我还知道。”赵满仓压低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这个平台的后台服务器，租在城郊一个仓库里，账上的钱，你上周转出去了三百万，打算下个月跑路。”
顾子昂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另一边，许蔓蔓被两个女警架着胳膊，拼命挣扎，头发散了，亮片裙的肩带断了一根。
“满仓！满仓你救救我！都是顾子昂逼我的！是他让我拿你的身份证的！我是被骗的！”
赵满仓站起来，看着她。
“蔓蔓，订婚宴那天，你问我，会不会让你难堪。”
许蔓蔓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我现在回答你。”
“不会。”
“让你难堪的，从来都不是我。”
许蔓蔓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喃喃着：“我本来……我本来可以当董事长夫人的……”
赵满仓转过身。
第三桌，刘桂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神空洞地盯着桌布。
赵铁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桌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赵金宝被两个民警带了过来，手腕上已经戴上了手铐，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哥！哥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这是骗局！顾子昂说这是正经生意！我不想坐牢！”
赵满仓看着他。
“我打电话劝过你。”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名为“已劝阻，被拒绝”的录音。
赵金宝自己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哥，你是不是眼红了？……你想吓唬我，没门儿！”
赵金宝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刘桂兰突然站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赵满仓的衣袖，指甲掐进他胳膊里。
“满仓，满仓！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帮帮他！你有钱，你去把那些人的钱都赔上，让警察放了他！”
“妈。”赵满仓没有甩开她的手，“你们投了多少钱？”
刘桂兰的嘴唇哆嗦着：“三……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家里的存款，还有……还有跟你舅舅借的……”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金宝说，一个月就能翻倍……”
赵铁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满仓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上辈子，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替赵金宝填窟窿，替爸妈还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然后，他们说，那是他应该的。
赵满仓深吸一口气。
“妈，赵金宝拉人头，涉嫌违法，这个我帮不了，他得自己去跟警察说清楚，退赃、配合调查，争取从轻。”
“你们投进去的三十二万，属于受害人，我会帮你们找律师，去报案登记，等追赃。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但这个窟窿，我不会替你们填。”
刘桂兰愣住了，抓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填。”
赵满仓的声音很平静。
“五年，十八万，我转给你们的。你们拿去给赵金宝充游戏、买衣服、交女朋友。现在他拿着你们的养老钱去养猪，养没了，又让我拿钱去填。”
“妈，我不是你们家的ATM机。”
“我是你儿子。”
刘桂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这个大儿子，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刘桂兰的后背。
赵金宝被民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哥，我错了，哥，我真错了……”
宴会厅里，那个充气金猪不知道被谁碰到了气门，“噗嗤”一声，慢慢地瘪了下去，猪头耷拉到地上。
钱多多走过来，站在赵满仓旁边。
“哥，你没事吧？”
赵满仓看着那只瘪下去的金猪，看了很久。
“胖子。”
“嗯？”
“走，吃烧烤去。”
“你请？”
“我请。”
第十章 下次一定
三个月后。
赵满仓的小工作室，从十二层搬到了十五层，面积从二十平米变成了一百二十平米，窗户还是正对着那家包子铺，只是高了三层。
新工作室开张这天，苏念禾带着星屿互动的人来送花篮，花篮上的缎带写着：“祝《咸鱼大逃杀2》研发顺利，鸡哥永存。”
钱多多穿了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递名片。
名片上印着：“咸鱼工作室行政总监，钱多多。”
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专业识别练功券，假一赔十。”
苏念禾接过名片，看了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进来，看见赵满仓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箱子，箱子里是一个一米高的毛绒玩偶，正是那只穿花裤衩的鸡。
“这是第一批周边样品？”
“嗯，厂家寄来的。”赵满仓把鸡立起来，“你看看，丑不丑？”
苏念禾上下打量那只鸡，认真评价：“丑。”
“那就对了。”
苏念禾憋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咸鱼大逃杀2》的美术方案，我改了五版，你看看。”
赵满仓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第一页的角色设定图上，咸鱼主角旁边多了一个新角色，是一只戴着墨镜的大胖猫，手里举着一叠练功券，表情凶神恶煞。
角色名：“胖哥”。
技能：“识破伪钞”。
钱多多凑过来一看，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指着那只猫，声音都在抖：“这……这是我？”
“嗯。”苏念禾点头，“你的故事，在网上挺火的，我们觉得应该给你一个角色。”
钱多多抹了一把眼泪，冲着苏念禾深深鞠了一躬：“苏总，以后您就是我亲姐。”
苏念禾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不用，我比你小。”
“那您就是我亲妹妹！”
赵满仓在旁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美术方案的署名：苏念禾。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丑得很有灵魂的鸡，值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赵满仓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他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苏念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个方案的空调费，也是你们出吗？”
苏念禾一愣，随即笑得弯了腰。
“赵满仓，你这人，真的没救了。“
”那你答应吗？“
”答应，都答应。“苏念禾摆摆手，”空调费、水费、电费，全算在合作成本里。“
赵满仓点点头：“那行，合作继续。”
苏念禾收起文件夹，临走前转过身：“对了，下周我们公司有个行业交流会，你要不要来？认识几个发行商，对你有好处。”
”去。“
”那我给你发邀请函。“
苏念禾走后，钱多多抱着那只鸡玩偶，在工作室里转了三圈。
”哥，我火了，我居然变成游戏角色了！“
”嗯。“
”我得发个朋友圈，让我那些亲戚看看，我现在多有出息！“
钱多多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选了半天，最后发了一张他和鸡玩偶的合影，配文：“感谢咸鱼工作室，感谢赵哥，让一个曾经被练功券骗过的小人物，也能在游戏里永垂不朽。”
底下评论瞬间过百。
他二舅：“多多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他三姨：“练功券是啥？能吃吗？”
还有个高中同学：“兄弟牛逼，我看新闻了，你那个录音，全网都在传。”
钱多多看着评论，傻笑了半天。
赵满仓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派出所的邮件，标题：“案件进展通知”。
他点开。
”赵满仓先生：经查，顾子昂涉嫌诈骗罪、伪造公司印章罪，许蔓蔓涉嫌诈骗罪共犯，赵金宝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现已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您身份信息被冒用一案已结案，工商部门将撤销相关公司登记。追赃工作正在进行中，目前已冻结涉案账户资金四百二十三万元，将依法分配给受害人。“
赵满仓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关掉邮箱，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刘桂兰发来的：“满仓，你爸说，那三十二万，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弟弟的事，也不用你管了。”
下面还有一句：“对不起。”
赵满仓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妈，追赃的钱下来了，你们那份，我帮你们去领。”
发送。
对面三秒就回了：“儿子……”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赵满仓没再回。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一边收一边冲着对面烧烤摊的老王喊：“老王！明天的包子给你留二十个啊！”
老王挥挥手：“行！你那包子，我能吃一辈子！”
赵满仓盯着那个烧烤摊，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冲钱多多喊：“胖子，晚上有空吗？”
“有啊！”
“走，请你吃烧烤。”
钱多多眼睛一亮：“哥，你终于不说‘下次一定’了！”
晚上七点，老王烧烤摊。
赵满仓要了五十串牛油串、十串板筋、两瓶冰啤酒。
钱多多坐对面，一边啃一边感慨：“哥，这三个月，跟做梦似的。”
“嗯。”
“你说，顾子昂那孙子，现在在里面，会不会后悔？”
赵满仓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嚼。
“不知道。”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钱多多挠挠头，“后悔没早点发现许蔓蔓是那种人？”
赵满仓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签子，看了三秒。
“不后悔。”
“为啥？”
“因为如果早点发现，我就见不到那只鸡了。”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喷了一嘴啤酒。
“哥，你这理由，绝了。”
赵满仓也笑了。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城中村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自己趴在工位上的那一刻。
屏幕里，是第四十七版需求文档。
甲方批注：“再大气一点，但别太大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现在，真的重来了。
他没有走上人生巅峰，没有发大财，也没有狠狠地踩着所有人往上爬。
他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还顺便，写了一只会跳舞的鸡。
但这一次，他没有死在工位上。
他坐在烧烤摊，啃着牛油串，身边坐着一个曾经拿他换五千块、后来又用练功券找回良心的兄弟。
够了。
“哥。”钱多多突然举起酒瓶，“敬你。”
“敬啥？”
“敬那只鸡。”钱多多一本正经，“要不是它跳得好，咱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搬砖呢。”
赵满仓笑了，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敬鸡。”
“敬唢呐。”
“敬练功券。”
“敬所有被生活捶过，还能爬起来的咸鱼。”
两个人仰起头，一口气把啤酒干了。
老王在旁边烤串，听见了，也跟着喊了一嗓子：“说得好！老子给你们加十串腰子，免费的！”
烧烤摊的烟火气里，赵满仓掏出手机，给周教授发了条消息：“老师，谢谢您当年给我那个A。”
周教授很快回了：“不用谢，是你自己写得好。对了，下学期我想开个独立游戏开发的选修课，你有空来讲一节吗？”
赵满仓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放下手机，又夹了一串板筋。
钱多多在旁边玩手机，突然“咦”了一声。
“哥，你火了。”
“啥？”
“你上热搜了，第十五，‘订婚宴预言家三个月后成独立游戏黑马’。”
赵满仓瞥了一眼，继续啃板筋。
“嗯。”
“你就不想看看评论？”
“不看。”
“为啥？”
“怕有人让我预测彩票号码。”
钱多多笑喷了，又给他看了一条：“有人问，你是不是真的重生了。”
赵满仓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说：“瞎说啥呢，我要真重生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大学，把那只鸡画得更丑一点。”
“为啥要更丑？”
“丑才有灵魂。”
钱多多琢磨了半天，竖起大拇指：“哥，你这觉悟，我服了。”
烧烤摊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十一点。
赵满仓结账的时候，老王死活不肯收钱。
“小赵，上回你那个直播我看了，硬气！这顿我请，就当支持你了！”
“那不行，说好我请的。”
“你请个屁！”老王把二维码一收，“下次再来，还是我请！”
赵满仓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老王收摊的背影，突然笑了。
【老王，你这“下次一定”，学得挺快啊。】
他和钱多多往回走，走到一半，钱多多突然停下来。
“哥，你说，咱们这个游戏，能火多久？”
赵满仓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怕不怕有一天，就没人玩了？”
“怕啊。”
“那咋办？”
“那就……”赵满仓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再写一只新的鸡呗。”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哥，你这想法，可太咸鱼了。”
“咸鱼怎么了？”赵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咸鱼也能翻身。”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城中村的小巷尽头。
夜风吹过，带走了烧烤摊最后一缕孜然味儿。
远处，十五楼的窗户里，新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那只穿花裤衩的鸡玩偶，被钱多多放在了窗台上，在灯光下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歪歪扭扭，丑得很有灵魂。
就像赵满仓这三个月走过的路。
歪歪扭扭，跌跌撞撞。
但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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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咸鱼大逃杀2》全球下载量破五千万，那只戴墨镜的胖猫“胖哥”成了最受欢迎的角色，周边卖到断货。
赵满仓的工作室从一百二十平米搬到了一整层，团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
钱多多升职成了副总，每天西装笔挺地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沓练功券，用相框裱起来，旁边写着：“永志不忘”。
赵金宝刑满释放，回家之后再也没碰过游戏，去工地上搬砖，每个月攒点钱，给赵满仓发红包，一次五十，一次一百，备注都是：“哥，还账”。
赵满仓每次都收，然后转给刘桂兰，备注：“替金宝孝敬你们”。
刘桂兰没再提过房子、彩礼，只是每个月给他发一次消息，问他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工作累不累。
赵满仓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每次过年，他都会回家吃一顿饭。
饭桌上，刘桂兰给他夹菜，赵铁柱给他倒酒，赵金宝坐在旁边，一句话不敢多说。
气氛尴尬，但还算和气。
至于顾子昂和许蔓蔓。
顾子昂被判了八年，许蔓蔓被判了五年。
发布会上那只跳舞的鸡，被做成了普法宣传片的素材，在看守所里循环播放。
据说顾子昂每次看见那只鸡，都会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狱友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至于苏念禾。
她还是星屿互动的美术总监，每个月都会来工作室一次，带着新的美术方案，顺便检查空调费有没有超支。
有一次，赵满仓请她吃烧烤。
老王烧烤摊，五十串牛油串，十串板筋，两瓶冰啤酒。
苏念禾吃到一半，突然问：“赵满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退婚，现在会怎么样？”
赵满仓想了想：“那我现在应该在家里带孩子，顾子昂在监狱里蹲着，许蔓蔓在隔壁牢房哭。”
苏念禾笑出了声：“你这脑回路，真够清奇的。”
“还行吧。”
“那你……”苏念禾顿了顿，“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赵满仓咬着羊肉串，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哦。”
赵满仓继续啃串。
苏念禾盯着他，盯了十秒，忍不住了：“你就没点反应？”
“啥反应？”
“算了。”苏念禾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
赵满仓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给钱多多发消息：“胖子，苏总刚才那话，是啥意思？”
钱多多秒回：“哥，你是不是傻？”
”？“
”人家在暗示你！！！“
”暗示啥？“
”暗示你追她啊！！！“
赵满仓盯着手机屏幕，盯了五秒。
他抬起头，看着洗手间的方向。
苏念禾刚好推门出来，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赵满仓张了张嘴。
苏念禾走过来，坐下，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
”怎么了？“
”那个……“赵满仓难得结巴了一下，”你刚才那个问题……“
”嗯？“
”我……“
赵满仓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可以试试。“
苏念禾的手停在半空，啤酒瓶举着，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啥？“
”我说，可以试试。“赵满仓看着她，”但我得先声明，我这人比较咸鱼，没啥浪漫细胞，约会可能就是吃烧烤，礼物可能就是游戏周边，空调费我也会跟你算清楚……“
苏念禾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满仓，你能不能别提空调费了？“
”那……行？“
”行。“苏念禾放下啤酒瓶，冲他伸出手，”但我也得声明，我脾气不太好，工作起来比较凶，美术方案你得听我的，还有，周边设计你不能乱来。“
赵满仓握住她的手。
”成交。“
老王在旁边烤串，听见了，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小赵，可以啊！“
烧烤摊的烟火气里，两个人坐在一起，你一串我一串，吃到深夜。
城中村的夜空，依旧看不见几颗星星。
但那又怎么样呢？
赵满仓这辈子，不想摘星星。
他只想守住自己的鸡，守住自己的烧烤，守住眼前这个愿意跟他算空调费的人。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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