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修好的游戏本递给表弟，顺手贴了张收款码。
六千，先结维修费，再谈亲情。
舅妈当场转账，还让亲戚们做见证。
下一秒，她抱起电脑就走。
钱给了，这电脑归我们了。
我拦住门，把六千退了回去。
她却拍出一份合同。
直到看见合同最后一页，我才知道，我借出去的根本不只是一台电脑。
【第一章】
舅妈把手机举到我鼻子前。
六千，收到了吧？大家都看见了，这台电脑我们买下了。
表弟赵鹏已经扯掉电脑上的收款码，伸手去卷电源线。
我按住他的手。
维修费，什么时候成买电脑的钱了？
舅妈唐秀兰把转账页面往下一划。
你自己看备注，电脑买断款。钱都收了，现在嫌卖便宜了？
茶几旁，几个来吃饭的亲戚停了筷子。
赵鹏拽了两下线，没拽动。
哥，差不多得了。一家人还非得让我们签合同啊？
我点开转账，原路退回六千。
再把收款码贴回去。
行，签。
赵鹏的手僵在电源插头上。
舅妈瞪着我的手机。
你什么意思？
我把维修发票压到电脑上。
意思是，你刚才买了个寂寞。
旁边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舅妈扭头看过去，那人立即低头喝汤。
我把购买记录也翻出来。
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九，买了不到一年。赵鹏借走十八天，还回来开不了机。维修六千，我垫了。
赵鹏往沙发上一靠。
我说过了，可能它本来就有问题。
那你再借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接上。
专挑有问题的借，你做慈善啊？
表姐赵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切水果的刀。
都少说两句，今天好不容易吃顿饭。
她是家族群管理员。谁家有事，都是她通知。
今天这顿饭，也是她在群里喊的。
赵鹏提前半小时给我发消息，说想再借几天电脑。
我回他，修好了，来拿。
他没问修了多少钱。
我也没提前告诉他，我准备把发票一起给他。
舅妈指着我的鼻子。
你是不是故意把东西带到这儿，让我们当众下不来台？
我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是他叫我带来的。
我只是多带了一张纸。
她转头看赵芸。
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六千块，追到饭桌上要。你舅舅不在家，就这么欺负我们娘俩？
赵芸把刀放回果盘。
陈安，先吃饭。钱的事，饭后说。
我刚想把电脑收进包，赵鹏一把抓住包带。
别啊，晚上有人等着。
谁等着？
他喉结动了动。
队友。
我看着他。
你队友挺孝顺，还管你借不借得来电脑。
赵鹏松开手，拿起杯子，半杯水喝得咕咚响。
舅妈忽然不吵了。
她拉开随身的布包，拿出一叠纸。
我早知道你要闹。
她把纸摔到桌上，纸角蹭进了汤碗。
第一页写着设备交接及家庭合作确认书。
我的名字印在最上面。
下面是电脑型号、配置，还有一串机身编号。
舅妈用手指点住签名栏。
你今天把字签了，六千我还给你。
电脑让小鹏拿走。
我没动笔。
谁弄的？
赵鹏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网上找的模板，有什么好看的？就证明电脑是你自愿给我的，省得以后说不清。
我翻开第一页。
交接时间，写的是十八天前。
再翻一页。
设备用途，商业出租。
我抬起头。
你借我的电脑，是拿去挣钱了？
舅妈把合同抽回去。
年轻人有点事业心怎么了？你坐办公室敲几下键盘，就看不得弟弟做生意？
赵芸站在桌边，手上的水还没擦。
妈，不是说设备都是买的吗？
舅妈没理她。
我把合同重新按住，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设备提供方对租赁押金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押金总额，三万六千元。
我把纸转向赵芸。
你再看看。
这到底是让我领六千。
还是让我接三万六的账？
【第二章】
赵芸伸手去拿合同。
舅妈先一步拍住纸。
你懂什么？做生意都这么写。
我把自己的电脑抱起来。
那你做生意，我先走。
赵鹏直接站到了门前。
哥，合同可以改，电脑先让我拿走。
不借。
就三天。
上次也是三天，你们家一天算六天？
他抿紧嘴唇，脚没挪。
舅妈拎起包，堵到他旁边。
你今天要是抱走，就别认我这个舅妈。
我想去拉门，又停住。
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舅妈盯着我的手指。
你干什么？
找个人见证断亲交接，省得你回头说我没通知。
赵芸猛地捂住额头。
陈安，你先别发。
我确实没发。
我打开的是群文件。
里面有去年舅妈发的照片。
赵鹏骑在一辆新摩托上，车头绑着红布。
我把照片放大。
三万多的车照买，六千的维修费让我掏。
舅妈，你家现金流挺讲究。花钱走高速，还钱走亲情小道。
赵鹏把脸转开。
摩托是分期。
那电脑维修费也能分期。
我把发票放在鞋柜上。
先把责任认了。什么时候付，怎么付，写清楚。
舅妈翻了个白眼。
一家人还认责任。你小时候我给过你多少红包，你怎么算？
我把电脑包放下，真打开了计算器。
算。
她一愣。
什么？
你给我的红包，我给赵鹏的红包，都算。
十八岁以前的，由各家大人提供记录。十八岁以后的，微信能查。
赵鹏急了。
红包还能往回要？
我抬头看舅妈。
听见了？你儿子不同意。
茶几边又响起一声咳嗽。
这次咳完，筷子也掉了。
舅妈脸上的肉绷起来。
你别耍嘴皮子。六千块钱，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修电脑的串通好了？
赵芸拿起发票看了看。
安成数码，我去过，就街口那家。
对，老板许成，我买电脑也是在他那儿。
我拨通许成的电话，开免提。
许哥，家里想核对维修费。方便说两句吗？
方便。主板总成更换，工单和旧件都在，你不是还没取旧件？
舅妈伸手就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要核对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谁知道他跟你是不是一伙的？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许成开口。
那别听我说。品牌售后工单有编号，可以直接查。
舅妈不说话了。
赵鹏却盯着手机，嘴唇发白。
许成又问。
你家里是怀疑故障原因，还是怀疑价格？价格我能出流水，原因得看当时的照片，不能乱认。
我看着赵鹏。
照片也发我一份。
赵鹏突然扑过来。
哥，行了！不就六千吗！
手机差点从我掌心滑出去。
我扣住边框，掌根被撞得发麻。
赵芸一步挡在我们中间。
你抢什么？
赵鹏喘了两口气。
我怕他把家事往外传。
许成在电话里听得清楚。
陈安，你表弟叫什么？
我还没回答，赵鹏先喊。
跟你没关系！
许成没接他的茬。
你明天带电脑来一趟。我查一下编号，有张旧交接单，好像跟你这台有关。
我挂断电话。
赵鹏还挡着门。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再不让，我请人来开门。到时候咱们再讨论是家事还是堵门。
赵芸拉开他。
我走到电梯口，舅妈追出来。
陈安，你别觉得有发票就占理。
她把合同拍在我胸口。
最后一页，好好看。
你不拿电脑出来，那三万六，真有人会来找你要。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合同摊在许成柜台上。
他没先看合同。
他把电脑翻过来，核对机身编号，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设备检测单。
你表弟之前来过。
我把包放到脚边。
什么时候？
你送修前一天。他问我，能不能给他开个自然损坏的证明。
许成把检测单转过来。
我没开，只写了检测到的故障。他连检测费都不想付，说是他哥的电脑，坏了也不用赔。
单子底下有赵鹏签的名字。
我盯着签名。
许成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调出来。
他后来又问，修完能不能只开两百块的清灰收据。我告诉他，维修内容是什么就开什么，别来这套。
屏幕上，赵鹏最后回了一句。
那我换一家。
我问。
后来怎么还是到你这儿了？
许成看着我。
你自己抱来的啊。
我伸手搓了一下脸。
对。
我那天一心赶着交设计稿，只想先修好。
亲戚这东西，有时候不耽误你干活。
他直接把干活的工具弄没了。
许成翻出品牌维修工单。
原厂部件，维修收费，旧件回收说明，都在这儿。你六千不是凭我一张嘴花的。
我把资料收进袋里。
这时赵芸打来电话。
陈安，你是不是准备去店里闹？
什么店？
她那边有卷帘门拉动的声音。
我妈说你昨天嫌分红少，故意不肯交设备。
我坐到柜台前。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们约好，你出设备，小鹏跑客户，我管账。
我把合同第一页拍给她。
你找找，我在哪儿签了字。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赵芸说。
我手上这份有。
许成抬起头。
我握紧手机。
把每一页都拍过来。
照片一张接一张弹出来。
前几页和我手里的差不多。
最后一页，多了一个签名。
陈安。
安字最后那一笔向上挑。
我写自己的名字，末笔从来往下收。
赵芸还在翻账。
我妈给我看的时候，说你签完就去上班了。我才帮他们记账的。
你见过我收分红吗？
没有。她说先攒着，年底一起结。
你见过我授权出租吗？
赵芸不说话了。
许成伸出手，点了点照片上的附件。
下面还有设备表，没拍全。
我对着手机说。
赵芸，把附件发来。
这次她发得很慢。
第一张，六台电脑。
我的编号在第一行。
其余五台旁边，也各有一个名字。
全是昨天饭桌上的亲戚。
第二张，押金明细。
每台六千，总计三万六。
第三张，收款记录。
我的电脑出租十八天，每天二百。
三千六百元，收款人唐秀兰。
我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屏幕贴着玻璃，震得嗡嗡响。
许成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借电脑。
这是把你当免费供货商了。
赵芸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陈安，还有个事。
你说。
今天有个租客来退押金。我妈让我跟他说，设备是你出的，押金也归你管，让他直接找你。
我重新拿起手机。
你把钱转给我了？
没有。
那为什么找我？
她停了几秒。
因为他们发给租客的宣传图上，你是技术合伙人。
我点开她刚发来的图片。
照片是我去年给亲戚修路由器时拍的。
旁边印着一行字。
陈安，全设备供应及技术负责人。
再往下，是我的手机号。
屏幕顶端跳出一个陌生来电。
几乎同时，赵芸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让你别想躲。
她刚把你家的地址也发过去了。
【第四章】
陌生电话接通后，对方第一句就是要押金。
我没跟他吵。
你交给谁的钱？
唐秀兰。
合同跟谁签的？
秀兰数码租赁。
转账记录上有我的名字吗？
对方翻了片刻。
没有。但你们宣传上有你。
我把伪造的签名、空白合同和转账页面发过去。
我没有授权，也没收过押金。我的设备同样被擅自出租。你可以向收款人核实，这些资料我愿意保留原件配合。
对方声音抬高。
那她为什么让我找你？
我看着柜台上的维修单。
因为她找我借东西，不花钱。
现在还想找我借个债主。
许成把嘴里的茶咽下去，肩膀抖了一下。
对方没笑。
我也没接着抖机灵。
我把唐秀兰的收款记录重新发了一遍。
你催她还钱，是你的权利。我找她赔维修费，是我的事。咱们别替收钱的人打架。
对面安静下来。
行，我去她店里。
挂断电话，我打开家族群。
先发自己购买电脑的订单。
再发借用约定。
最后发维修单、出租收款和设备清单。
我打字。
各位看一下自己的编号。借出去的电脑，到底借给了谁。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群里的语音开始往上顶。
昨天劝我少说两句的人，第一个问设备在哪儿。
昨天说小鹏还是孩子的人，追着问押金谁拿了。
舅妈连发三条语音。
陈安，你删掉！
合同还没签，你发出去干什么？
你这是要把全家都搅散！
我回了条语音。
没签的合同，你为什么拿给租客看？
群里停了几秒。
赵芸发出完整收款表。
三万六押金，都在我妈账户。我的记账表里没有一笔转给陈安。
她又补了一条。
那份带签名的合同，不是我亲眼看着签的。之前我转发过，现在更正。
舅妈在群里喊她全名。
赵芸！你到底姓什么！
赵芸没回。
她私发给我一张店内照片。
舅妈正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指着她。
我没让她继续拍。
你先离远点，账目保存好，别硬抢东西。
她回了个好。
下午，我和许成去取维修旧件。
旧主板装在透明袋里，烧损的位置旁边贴着标签。
许成把袋子递给我。
故障成因别自己下结论。你能证明交出去前正常，回来后故障，还有这些租赁记录。具体责任，让他们把使用过程说清楚。
我把袋子收好。
家族群弹出赵鹏的消息。
哥，我承认拿去租了，但你也没损失多少。修好了不就跟新的一样？
我直接回。
那我把你摩托骑坏，修好以后，你把维修钱给我？
群里有人发了个问号。
又有人跟了一个。
赵鹏撤回消息。
我已经截了图。
他又打字。
我是想挣钱，以后给家里买东西。
我回。
那先把你挣的三千六拿出来。
这次他没撤回。
他没回。
傍晚，舅妈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段录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修好了，来拿。
随即是她的语音。
大家听清楚，他自己让拿的！现在生意做起来了，他眼馋了！
下一条是一张新写的通知。
周六，家庭设备合作说明会。
地点是她刚租下来的店。
最下面特意加粗。
请全体出资人到场，现场确认责任。
我看着出资人三个字，给赵芸发消息。
原始录音还在吗？
她回得很快。
在。
我妈忘了，录音是让我帮她剪的。
【第五章】
赵芸把完整录音发来时，我正在吃泡面。
我点开，第一声就是赵鹏。
哥，电脑修好了吧？再借我打几天。
后面才是我的回答。
修好了，来拿。
赵鹏又说。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小气。
我说。
带上手机。
他问。
带手机干什么？
我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录音播放完，泡面也坨了。
我挑起一筷子，又放下。
这段剪得挺专业。
把借字剪没，亲情就能自动升级成入伙。
赵芸打来电话。
她让我剪的时候，说是怕你那句带手机容易引起误会。
你当时信了？
赵芸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真跟他们谈过合作。店里的价目表、宣传图，都是他们给现成的，我只负责排版和记账。
我把面桶推开。
赵芸，你不是光记账。宣传图是你发的，地址也是你发给租客的。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
地址不是我发的。
我把那张群聊截图发给她。
你看看账号。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妈拿我电脑登着微信。
我没替她接话。
她又说。
我知道。是我的账号，我会把这事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她在家族群发了完整录音。
再把宣传图撤下，逐个联系转发过的群管理员。
她给我发来修改后的说明。
未经陈安同意使用照片和联系方式，已撤回。
我看完，回她。
再加一句，我没有收过押金，没有参与出租。
她改了。
十分钟后，舅妈闯进她的账号发了条语音。
一家人有什么同意不同意！帮你弟弟做点事，还要祖宗八代都签字？
赵芸把那条消息留着，没删。
随后退出所有设备业务群，发了一条新通知。
业务钱款请联系实际收款人唐秀兰。原始账目已导出，退款请以流水核对。
舅妈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你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开免提，把手机立到桌边。
你女儿会看账。
她不需要我灌。
你等着！周六你必须来，不来就是心虚！
我会来。
我答得太快，她反而停了。
我又补了一句。
电脑也带。
电话那头，赵鹏说了句什么。
舅妈声音放软。
这就对了。你把东西拿来，咱们坐下说。亲戚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有。
我把泡面盖按进垃圾桶。
六千块的坎。
她啪地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赵鹏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他把我朋友圈里的一张工作照片圈了出来。
哥，你客户要是知道你为了六千块跟家里翻脸，会怎么看你？
我的拇指停在键盘上。
照片里是我给一家小店做的菜单设计。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也没有一个电话就能让人丢工作的朋友。
我只回他。
你准备发什么，先发我看看。
他发来一大段文字。
里面说我答应合伙又临时反悔，设备损坏还伪造高价发票，逼着长辈掏养老钱。
我截图保存。
再回复。
收到。你要公开，我就公开订单、工单、借用记录和你刚才威胁我的消息。
别只发半段，容易显得你技术不过关。
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三个字。
你真行。
我刚要放下手机，赵芸打了过来。
她声音很低。
陈安，我找到合同的打印底稿了。
不是你的签名被人照着写。
是你那张维修发票上的签收字，被他们裁下来，贴过去的。
【第六章】
我到店门口时，卷帘门只开了一半。
赵芸站在里面，把电脑屏幕转给我。
排版软件里，合同末尾的签名被单独选中。
四周还留着维修单上的灰色表格线。
她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时间是前天晚上。账号是小鹏的，他借我电脑排的。
我问。
你怎么找到的？
他让我帮忙把打印边距改一下。文件没关。
她把原文件另存，连同电脑操作过程一起录下来。
我把手机架在桌角。
你愿意把你看到的经过说清楚吗？
她点头。
刚开口，后门传来一声响。
舅妈提着塑料袋进来，袋里的盒饭撞到柜台。
谁让你们碰东西的！
赵芸把电脑抱到身前。
这是我的电脑。
你也是我生的！
赵芸没退。
那你把我借你的两万块还我。
舅妈的嗓门突然低了一截。
不是说了先放店里周转？
赵芸抽出一张付款单。
你说是买维修工具。这里是门面租金和装修款。
你说设备已经买好了，实际上全是借的。
你说押金单独留着，现在账户剩多少？
舅妈伸手去抢付款单。
赵芸把纸往身后一收。
别抢。我自己付出去的钱，我有记录。
舅妈的手指在半空抖了两下。
我看着她。
三万六押金，你花了？
她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摔。
开店不要钱？货架不要钱？门头不要钱？这点钱先挪一下，等生意做起来，自然就补上了！
赵芸盯着她。
租客现在来退，你拿什么补？
舅妈一指我。
他把电脑交出来，继续租，不就有钱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电脑包。
原来不是让我帮忙。
是让我上岗。
工资没有，工伤自理，最后还得替老板还押金。
赵芸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舅妈冲我吼。
你少阴阳怪气！小鹏要不是为了撑起这个家，会折腾这些？
我把打印底稿转向她。
那撑家的第一步，是把我的签名搬过去？
舅妈盯着屏幕，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抓起盒饭。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弄的！
她要往门外走，赵芸叫住她。
妈，昨晚你让我打印，说签名别动，缩小点就行。
我有聊天记录。
舅妈站在门槛前，脚尖停住。
你连亲妈都防？
赵芸把手机拿出来。
你让我替小鹏贷钱的时候，我没防。
你让我记账的时候，我没防。
现在你让我把没见过的钱，记在别人名下。
我不记。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店铺宣传账号的管理权限退了出去。
再把店门钥匙放到柜台上。
账目我会交。谁收的钱，谁认。
舅妈扑过来抓钥匙，指甲刮得台面吱了一声。
你走了，这店谁管！
赵芸提起电脑。
你儿子不是要撑家吗？
门外传来摩托声。
赵鹏把车停在路边，头盔还没摘，先冲我伸手。
你把我电脑拿过来干什么？
我拍了拍包。
你的？
他摘头盔的动作停住。
舅妈马上接话。
他说顺嘴了。
我看着赵鹏。
昨天是我的，今天顺嘴成你的。再过两天，是不是我也顺嘴成你员工了？
他把头盔砸到椅子上。
哥，你要钱，我给！但周六你必须签个东西，保证这事到此为止。
先发来。
他掏手机。
一分钟后，一份协议到了。
第一页写着支付维修补助六千元。
第二页写着确认此前设备出租行为已获本人授权。
第三页写着租客押金争议由设备提供人协调解决。
我把手机递给赵芸。
你弟弟这六千，买得挺全。
买电脑，买签名。
现在连锅都一起买了。
【第七章】
赵鹏伸手想夺手机。
我往旁边一让，他撞到了货架。
架子上那块开业大吉的牌子晃了两下，扣在他头上。
店里安静了。
赵芸想去扶，又停住。
我也没扶。
赵鹏把牌子扯下来，甩到地上。
笑什么！
我看着地上的字。
没笑。就是觉得挺应景。
舅妈踢开牌子。
协议不合适可以谈。你别揪着几个字不放。
我把三页协议逐一拍照。
这几个字，是三万六。
赵鹏揉着额头。
押金又不是花没了，店不还在？
那你把门头拆下来，给租客转账。
他嘴巴张开，半天没接上。
我拉好电脑包，准备出去。
舅妈挡到门口。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周六就别回来！我们自己把账算了！
我停下脚。
怎么算？
她抱起胳膊。
谁不来，谁就是默认入伙。
赵芸在旁边说。
妈，不是你往纸上写一个人，人家就得跟着欠钱。
你懂个屁！
舅妈抄起柜台上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看你就是嫁出去心野了，帮着外人害弟弟！
赵芸脸上的肉绷住。
她没跟母亲对骂。
她从包里取出另一份资料，放到柜台上。
另外五家的设备编号，我核对好了。周六我已经通知他们，不是来入伙，是来认领。
舅妈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你通知了？
通知了。
你什么时候通知的！
刚才，你说谁不来就是默认的时候。
赵鹏冲到门口，掏手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立刻换了口气。
叔，那电脑先别要，我手头客户还在用，过两天肯定……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不是说拿去备考吗！
赵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跟赵芸对视了一眼。
原来我的电脑是打游戏的。
别人的电脑还有事业编。
赵鹏接连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要电脑。
第二个要租赁记录。
第三个说，周六自己来拿，少一根线都不行。
他最后把手机拍在柜台上。
都听他的！一个个就见不得我好！
我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包。
你真要好，先别拿别人的东西练手。
舅妈忽然扑向柜台，把赵芸打印的收款表拢进怀里。
这些不能拿出去！
赵芸没抢。
我已经发给每个对应的付款人，只发各自那一笔。不是群发别人隐私。
舅妈手里的纸皱成一团。
她转向我。
六千，我今晚给你。你不要去了。
我摇头。
先写清楚是赔维修费，不是买设备，不是入伙。伪造的授权撤掉，照片撤掉，押金跟我无关也说清楚。
她咬着牙。
你还要我当众认错？
你当众说我欠钱的时候，也没拉个帘子。
赵鹏抬脚踢到地上的牌子。
塑料边角啪地裂开。
他看着裂口，又看向舅妈。
妈，别跟他废话。
我们不是还有他那笔六千的转账吗？
他收过，就是卖过！
我掏出手机。
那笔我当场退了。
赵鹏的视线往下一滑。
舅妈却伸手把他往后拽。
她盯着我，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陈安，你那个退款，是退到我卡上。
我给你转的钱，可不是我自己的。
我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账号发来付款截图。
金额，六千。
备注，购买陈安游戏本定金。
【第八章】
我点开截图，把付款时间放大。
就在饭桌那天，舅妈给我转账前两分钟。
我抬头看她。
你还收了买家的钱？
舅妈把背挺直。
人家已经付了定金。你不交电脑，耽误别人用，要赔多少你自己想。
赵鹏也不踢牌子了。
你自己说的，电脑修好了，来拿。我们才给你找买家。
我把那位买家的聊天窗口打开。
请问你和谁谈的价格？
对方很快发来几张截图。
谈价的人是赵鹏。
收钱的人是唐秀兰。
宣传里写着，自家闲置，机主急售，维修后状态良好。
约定总价八千六。
先付六千，验机后补尾款。
我把聊天截图递到赵鹏眼前。
租完再卖。
你这生意，进货成本是真低。
他抿着嘴，不看手机。
舅妈往前一步。
人家钱都付了，你别把别人也坑了！
我拨通买家电话，开免提。
先说清楚，我从没委托他们出售。设备在我这里，我也没和你签合同。
对方的声音发紧。
那我钱怎么办？
你付给唐秀兰，就让她退。我收到她转来的六千后，已经原路退回了，时间和流水都可以给你。
我发了退款凭证。
舅妈扑过来按我的屏幕。
你凭什么发！
我退后一步，椅脚被她踢得刮过地砖。
声音又尖又长。
电话那头听得清楚。
唐姐，你不是说机主已经同意了吗？
舅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包。
他现在嫌价格低了！都是一家人，我还能骗你？
我接上。
对，我嫌低。
赵鹏猛地抬头。
我把购买订单推到手机旁。
但这跟我同意出售没有关系。你们没有授权，不能替我卖。别再拿我的话剪前半句。
电话那头的人吸了口气。
退钱。我不买了。
舅妈攥着手机。
都到这一步了，你再考虑考虑，八千六这个配置……
退钱。
她还想说，对方直接打断。
聊天和流水我都留着。今天不退，我就按记录去处理。
电话挂了。
赵鹏坐到椅子上，抬手搓头皮。
舅妈拿起手机，走到后门，按了半天。
几分钟后，买家给我回消息。
退了。
我把这一条给赵芸看。
她抬起头。
妈，你不是说账上没钱了吗？
舅妈没回答。
赵芸追问。
前天租客来退押金，你让他再等半个月。今天买家一催，你就能退。
舅妈把手机塞回包里。
那是我的钱！我存了五年！
我看着她。
五万那笔定期？
饭桌上，她还拿这笔钱教育过赵鹏。
钱要攒，不能手里有多少就花多少。
她瞪着我。
就差几天到期，现在取，利息损失谁出？
赵芸的手从电脑包带上滑下去。
你让我借两万，替你交房租。
你不肯提前支自己的钱？
舅妈回得很快。
你年轻，再挣就有了！我这个岁数还有多少收入？
赵芸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把自己的电脑包拎起来。
周六见。
走到门口，赵鹏突然叫住我。
哥。
他的头低着。
如果钱给了，你能不能把群里的东西撤了？
先把假的撤了，再谈真的。
他没应。
我刚跨出门槛，背后传来舅妈的声音。
周六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她用手拍着柜台。
我有录音！当初借电脑的时候，他自己说过，都是一家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停在门外。
赵芸追出来，把一段聊天发给我。
时间在借电脑当天。
赵鹏问，能不能给别人用。
我的回复只有一行。
不能转借，不能拆机，三天还我。
【第九章】
周六，我到店里时，舅妈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中间放着一只话筒。
后面是她花钱订的背景板。
家庭互助，共创未来。
我把电脑包放上桌，许成跟着我进门。
舅妈指着他。
家里的事，你带外人干什么？
我把维修资料摆好。
你说发票是假的，我把开票的人带来。
你要是说电脑也假的，我再给它做个自我介绍。
有人低头，拿拳头抵住嘴。
舅妈拍了拍话筒。
话筒没开。
赵鹏弯腰去插电，插头碰了两下，音箱炸出一声尖响。
前排几个人同时往后缩。
赵鹏把音量拧小，额角已经有汗。
舅妈握紧话筒。
今天大家来了，我就把话说开。小鹏创业，借大家一点东西，挣点辛苦钱，陈安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有人在下面开口。
你借我电脑，说给孩子上网课。
另一个声音接上。
借我的时候，说旧机坏了，临时顶几天。
舅妈挥手。
用途不一样，东西不是都还在吗！
我把电脑翻过来，给大家看机身编号。
我的回来时开不了机，修了六千。不是都还在，就等于没损失。
许成将工单、收费明细和旧件摆到桌边。
维修费用可以核验。这里还有赵鹏先前询问自然损坏证明的聊天，我没给他开过。
赵鹏站起来。
我就是问问！
我点头。
问得挺勤。
两百块清灰收据，也是随口问的？
许成把下一张截图放出来。
赵鹏的椅子在地上拖出半尺。
他伸手去拿纸，许成先按住。
复印件你可以看，原件不动。
舅妈敲了两下话筒。
别拿修理店压人！他当初自己说，怎么用都行！
我把借用当天的聊天打开。
赵芸连接了店里的显示屏。
不能转借，不能拆机，三天还我。
字放得很大。
舅妈举着话筒，嘴唇动了动。
你后来电话里答应了！
我看着她。
录音呢？
她低头翻手机。
翻了一会儿，没放。
赵鹏挤过来，挡住屏幕。
哥，非要把我逼死才算完？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先别挡。
后面还有你十八天挣三千六的收款记录。
赵芸切换页面。
收款人唐秀兰。
店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声。
舅妈一把抢过鼠标。
挣钱怎么了！我们出了人，出了店面，跑客户不要成本？
我抽出那份伪造的合同。
所以你们就拿我的签名填成本？
她把鼠标往桌上一摔。
你少说伪造！一个名字，又不是刻萝卜章！
赵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看着舅妈。
那名字怎么来的？
她不答。
我又问。
是谁从维修签收单上裁下来的？
赵鹏突然伸手去拔显示线。
许成按住显示器底座。
别碰，碰坏了又得说本来有毛病。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赵鹏的手停在接口上，指节挤得发白。
赵芸打开打印底稿。
签名框被拖开。
灰色表格线露出来。
原维修单摆在旁边，签名位置、笔画、边角一一对应。
舅妈猛地把话筒砸到桌上。
是我让他贴的！怎么了！他迟早要签，先放上去能少块肉？
店里一下没了杂声。
赵鹏盯着她。
妈！
她转头就骂。
不是你说，拿到电脑继续租，月底就能补上吗！不是你说陈安最好说话，给点面子就行吗！
赵鹏嘴角抽了两下。
是你非要租门面的！我说先做几台，你要开业，要背景板，要把亲戚全请来！
他指着后面的四个字。
共创未来。
你自己创去！
话刚说完，赵芸关掉了显示屏声音。
她把收款表摊到两人面前。
先别创了。
六笔押金，三万六。
陈安的维修费，六千。
出租他设备收的三千六，他要求一并结算，这部分你们可以谈，但别再说没收过。
其他五台电脑，今天核对编号，安排归还。
我的两万，另外立借条。
舅妈的腿碰到椅子，人坐了下去。
她抓住赵芸的胳膊。
你是我女儿，你不能这样算！
赵芸把胳膊抽出来。
那你也不能只在要钱的时候，想起我是你女儿。
舅妈嘴唇抖着，又来拽我。
陈安，六千给你，你让他们先走。今天人太多，改天再说。
我把手收回来。
人是你请的。
合同是你准备的。
今天不是确认责任吗？
我把那份空白合作协议推到她面前。
现在确认。
谁收的钱，谁还。
舅妈盯着那张纸，眼泪砸到了签名栏。
她还想开口，手机响了。
是刚才没到场的租客。
免提里，对方只问了一句。
唐姐，我这押金，你今天到底退不退？
【第十章】
舅妈没接话。
电话那头又说。
你女儿已经把实际收款人和账目发给我了。别再让我找那个姓陈的，我跟他没有合同。
她握着手机，指头一点点往里扣。
退。
声音很低。
对方没听清。
她猛地喊了一声。
退！都退！
赵鹏靠着柜台，半边脸藏在手掌后面。
有人把自己电脑的购买凭证递上桌。
又有人把借用聊天翻出来。
没人再说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一下失业了。
赵芸拿着笔，把设备编号逐个对上。
五台还在外面的电脑，各自租给谁、约定哪天归还，全都列清楚。
能当天送回的，当天送。
还没到期的，由舅妈自己联系租客协商，费用也由她承担。
我没替别人决定赔多少。
自己的电脑，自己的账，各自核对。
许成把我的维修工单收成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这个费用，没有什么亲戚价。修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赵鹏盯着那六千。
那三千六，能不能少点？我也跑了不少地方。
我看着他。
你跑的地方里，有没有我家？
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把工作电脑拿去租？
他把头往下压。
我把协议重新打印。
维修费六千。
未经同意出租所得，按双方协商，支付三千六。
设备归属不变。
我未参与租赁经营，未收取租客押金。
未经许可使用的照片、姓名和联系方式，由他们联系相关人员撤回、更正。
这份是事后解决争议，不是补签授权。
赵芸读到最后一句，又看了我一眼。
我说。
每个字都念。别赶时间。
舅妈抬起头。
你防贼呢？
我指着桌上那份剪贴签名的合同。
防打印机。
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舅妈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拿起手机，操作定期提前支取。
看见页面上的利息变化，她手指停了很久。
赵芸把租客名单推近了一点。
妈，别人等的不是利息。
舅妈瞪了她一眼。
最后还是按了确认。
转账提示接连响起。
六笔押金，按各自流水原路退回。
轮到我时，赵鹏伸手想拿舅妈手机。
我来转。
我按住协议。
先签。
他想争一句，又把嘴闭上，接过笔。
名字写了一半，笔没水了。
他在纸边划了两下。
我从包里摸出另一支，放到他手边。
放心，没让你赔笔。
他耳根涨得发紫。
签名按印，转账九千六。
我确认到账，把收据写好。
舅妈盯着我的手机。
现在能把群里的删了吧？
真实记录，我会保留。事情处理结果，我会发。
她拍桌子。
你拿了钱还想怎么样！
我把刚写好的收据推过去。
你赔的是已经造成的损失。
不是买我失忆。
赵芸先在群里发了更正。
借用未经允许转作出租。
陈安没有参与经营，没有收取押金。
原合作文件上的签名未经本人授权使用。
相关设备和钱款正在按记录处理。
她把手机放到舅妈面前。
用你自己的账号再发一次。
舅妈不碰。
赵鹏站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他打完字，给我看。
哥，这样行不行？
我指着中间那句因沟通误会造成争议。
删掉。
他抿着嘴，把那一行删了。
改成未经同意。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几个设备主人开始贴自己的归还进度。
有人收到电脑，发了照片。
有人确认押金已退。
昨天还喊我别为小钱伤亲情的人，发了句，账算清楚就好。
我没有接。
赵芸把她那两万借款的凭证摆到母亲面前。
我的不急着今天还，日期写明白。
舅妈把笔一扔。
你弟弟店都开不下去了，你还追！
赵芸弯腰捡起笔，放回她手边。
那就别开了。
她把背景板上贴着自己名字的那一角撕下来，折好，塞进包里。
赵鹏站在旁边，嘴巴开合两次，没出声。
我把电脑装回包。
许成帮我拉开门。
跨出去前，赵鹏追了两步。
哥，以后有事，我还能找你吗？
我停下，看着他。
能。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补上。
把事发过来，我先报价。
他站在门里，手还扶着门框。
我没再回头。
晚上，我把电脑放回书桌。
插上电源，开机。
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
许成发来消息，问设备还有没有异常。
我回他，一切正常。
赵芸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店门上的家庭互助四个字被揭掉了，只剩半张红纸。
她说，钥匙交了，账号退出了，明天不用去记账。
我给她回了个好。
手机又震。
赵鹏发来一条消息。
哥，电脑不借了，你那个散热支架能不能……
消息撤回。
过了两秒，他重新发。
算了，我自己买。
我把聊天窗口关掉，打开没做完的设计稿。
桌边放着那张从电脑上撕下来的收款码。
我找了个相框，把它装进去。
支在显示器旁边。
灯光照着，码很清楚。
亲情可以免密。
付款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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