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对方送来的赔偿协议，复印了六份。
打人者的父亲笑着催我：三千块不少了，你儿子那条腿，也不耽误以后送外卖。
我抽走他递来的笔，把协议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张没撕干净的旧标签。
他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拨通了当着他的面存下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他儿子突然喊了一声：
爸，那张欠条不能让他看！
【第一章】
儿子刚被推进手术室，打人者的父亲就让我先签谅解书。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老周，孩子之间闹着玩，你别把事情弄大。你儿子才十九，留个爱讹人的名声，以后谁敢用他？
我把笔放回去。
先说哪条腿。
赵德胜皱眉：什么？
我把诊断证明摊在桌上，指住右侧胫骨骨折几个字。
我儿子断的是右腿。你这份谅解书，怎么写双方轻微擦伤？
接待桌后，刘警官推了推杯子。
医院诊断不能代替伤情鉴定。先回去协商，没必要在这儿吵。
赵德胜往椅背上一靠。
听见没有？就是轻伤，不够立案。
刘警官没接这句话，只用手指点了点协议。
我看着他。
他说轻伤不够立案，你不纠正？
桌边静了几秒。
赵德胜的儿子赵鹏坐在旁边，鞋尖抵着桌腿，手机横在掌心。
他甚至没抬头。
周师傅，你儿子自己不经打，我能怎么办？
我拎起装着片子的袋子。
塑料边缘勒进指缝，手术室门口那股消毒水味还留在袖口。
来之前，周扬攥着我的袖子，牙齿打战。
爸，我没欠他钱。
我说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这会儿，赵鹏的游戏里传出一声胜利。
我把袋子放下，问刘警官：
那我把他儿子的腿也打折，是不是同样不用负责？
赵鹏的手机砸在膝盖上。
赵德胜站了起来。
你敢威胁我儿子？警察同志，他这算不算威胁？
我没往前走。
我是在问，你们刚才那套说法，换个人还算不算数。我不会动手。我的报警，请依法登记。
刘警官把杯盖扣上。
没人说打人不用负责。
那就请你收下材料。监控原件在店主那里，我带了导出的副本。医院诊断在这里。伤情怎么鉴定，你给我手续。
赵德胜伸手去拿那只存储盘。
我压住他的手腕，把盘挪开。
你家的礼物，我等会儿再收。这个不是。
他脸颊抽了一下。
老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儿子弄坏我的设备，我还没找他算账。
哪台设备，什么时间，多少钱，谁弄坏的，你都可以拿证据。
我转向刘警官。
麻烦给我接报案回执。需要补什么材料，也请一次告诉我。
门口有人停下脚步。
一位值班负责人听了几句，进来拿走诊断证明，又看了监控副本。
画面只有十几秒。
赵鹏把周扬逼到巷子里，抄起靠墙的金属凳腿。
周扬抬胳膊挡了一下，人倒在画面外。
最后传来一声喊。
负责人按停视频，脸绷了起来。
先登记，安排核实，开具鉴定委托。能不能立案，按调查和鉴定结果办，不是坐在这儿凭嘴说。
赵德胜立刻换了口气。
我们也是来解决问题的。
负责人把材料放回桌上。
那就先把问题说清楚。谁打的，用了什么，为什么打。
赵鹏看向他爸。
赵德胜没有回看，盯着我的存储盘问：
你这监控，从哪里拿的？
我说：巷口修车店。
就这一段？
我把回执收进文件袋。
你问警察。
离开前，我请负责人保全当日接待区的相关音视频，也请他核查刚才的处置过程。
刘警官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电梯门刚打开，我手机就响了。
修车店的马师傅压着嗓子。
老周，赵德胜的人来了，让我说摄像头早坏了。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别跟他们争。保住机器，我现在联系办案人员。
马师傅咽了口唾沫。
还有个事。你儿子被堵进去之前，赵鹏手里就拿着一张纸。
【第二章】
我回到医院时，赵德胜已经站在手术室外。
他拎着两盒营养品，脚边放了一箱牛奶。
刚才那股顶人的劲没了。
老周，咱们都做父亲的，别斗气。
我绕过他，把缴费单交给护士。
他跟着我。
我承认，鹏鹏下手重了。年轻人没分寸，该赔就赔。
你刚才说闹着玩。
气话。谁家孩子出了事，家长不护着？
护士拿着单据问：周扬家属？
我往前一步。
赵德胜也往前一步，把手机付款码亮出来。
我来，我来。
护士看了看我们。
已经交过了。
他的手机停在半空。
我接过单据，把每张票据边角理齐。
赵德胜伸手帮我拿，我把文件袋夹进胳膊。
他搓了搓掌心。
你先前做安防的，这些监控门道，我不懂。修车店那机器到底能录多久？
我看着他。
你不是来问孩子的吗？
他嘴唇抿了抿。
我是怕视频传出去，影响两个孩子。网上的人嘴毒，事情不清楚也跟着骂。
这句话倒没说错。
所以原始材料交办案人员，不发网上。你也别再让人去找马师傅。
他立刻抬头。
谁去找了？我不知道。
我拨通负责调查的警官电话，当着他的面说了修车店的情况。
电话那头让我把地址发过去。
赵德胜拎起营养品，又放下。
老周，没必要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吧？
我儿子的腿不是小事。证据也不是。
他没再接话。
周扬被推出来时，嘴唇干得起皮，右腿包着固定支具。
赵德胜凑上去。
小扬，叔来看你了。你和鹏鹏平时那么好，有话不能好好说？
周扬看见他，手一下攥住床单。
我挡在床边。
医生让休息。
赵德胜还想说，推床的护士抬了抬手。
家属让路。
到了病房，我拿棉签蘸水，碰了碰儿子的嘴唇。
周扬喉结动了一下。
爸，别拿他们的钱。
赔偿该拿就拿。但不拿三千块买你闭嘴的钱。
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爸让我签欠条。我没签。
多少？
三万八。
我停下手。
赵德胜经营一家摄影器材租赁店。周扬暑假在店里帮忙送设备，说好一天一百二，送满一个月结账。
出事前一天，周扬打电话问过我，镜头磕了个口，会不会修不好。
我让他别瞎碰，先送正规维修点。
当时他只说替同事问。
我把水杯放到床头。
谁摔的？
赵鹏。
你看见了？
我就在旁边。他把箱子从后备厢拖下来，卡扣没扣好，镜头掉出来。他让我别说，说他爸会扣他零花钱。
我想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我握住他的左手。
接着说。
昨天赵叔说，东西是我送出去的，就该我负责。他说不签欠条，工资一分没有。
赵鹏约你去巷子？
他说客户要看设备，让我从后门出去。
周扬闭了闭眼。
爸，他不是打急了。他先把欠条摆在凳子上，让我签。我说要打电话问你，他就把我手机抢了。
病房门口响了一下。
赵德胜还没走。
他站在玻璃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朝我晃了晃。
我让儿子休息，出去把门带上。
赵德胜把文件递来。
你先看看。赔偿可以谈，欠款也可以一笔勾销。咱们各退一步。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把他的三千元写成了全部医疗补偿，把三万八写成了我儿子自愿承担的设备损失。
再往下，是互不追究。
我抬眼看他。
三千块，你买我儿子一条腿，还顺手卖给他一个三万八的账？
赵德胜伸手来抽纸。
不满意可以改，你先别到处拿。
我没松手。
这份，你既然给我看，就留一份。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当晚就追着我来送礼。
他要的不是我消气。
是抢在警方拿到完整监控前，让我替他把那张欠条认下来。
【第三章】
我家楼下的复印店还亮着灯。
店是我开的，平时复印材料，也接附近商铺的监控维护。
赵德胜跟到门口，先看了眼墙上的摄像头。
我指了指柜台边的提示牌。
店里正常录像。
他把牛奶往柜台上一放。
都是邻居，有必要防成这样？
我把协议放进复印机。
滚轮响起来。
一张。
两张。
赵德胜伸手去按停止键。
够了吧？你复印这么多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挡开。
给律师看，给办案人员看，自己留底。你如果觉得内容没问题，怕什么？
他往门口看。
赵鹏坐在车里，半张脸藏在车窗后。
我掀起原件，准备复印背面，忽然看见纸边有一截没撕净的标签。
那不是赔偿协议的内容。
是租赁店内部文件标签。
日期写的是昨天上午，备注写着周扬损坏设备确认单。
我把标签转向他。
你儿子昨天下午才打人。你上午就做好了要我儿子认账的文件？
赵德胜伸手来抓。
公司提前准备材料，有什么问题？
我往后退了一步。
纸张擦过掌心，划出一道口子。
赵鹏推门进来，声音没压住。
爸，那张欠条不能让他看！
赵德胜转头瞪他。
闭嘴！
复印机最后一页吐出来。
我把纸按在柜台上。
哪张欠条？你爸刚说是确认单。
赵鹏的下巴收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
我拨通办案警官电话，说有新材料需要提交，对方正在店里。
赵德胜抬起两只手。
你别打了。我给一万，先把住院的钱结了。
电话接通。
我没挂。
赵德胜的声音挤进听筒。
两万。老周，两万还不行？
我报了店名地址，又说明原件和复印件都在。
电话那头让我保管好，不发生冲突。
赵德胜抹了一把额头。
你究竟想要多少？
我把电话放下。
先把你上午准备的那张纸拿出来。
没有了。
赵鹏，你说。
赵鹏往后挪了半步。
撕了。
在哪儿撕的？
忘了。
我看向赵德胜。
你们说的话，等会儿照实跟警察说。
他捏住那箱牛奶的提手，塑料绳勒得发白。
老周，我都给你台阶了，你非得把我往死里逼？
我把手术缴费单铺在协议边上。
你儿子拿凳腿砸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给周扬台阶？
赵德胜的嘴张了张。
门外有人探头。
是马师傅。
他没进来，只朝我举了举手机。
老周，原机器他们取走检查了。你交出去那段，只有后半截。前面还有。
赵鹏突然往门外冲。
马师傅退开，指着路口。
办案的人车还没走，你跑过去问问？
赵鹏脚底一刹，鞋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尖响。
赵德胜把他拽回来。
我们不走！谁跑了！
我盯着他们父子。
赵德胜眼睛发直，嘴唇抖了一下，压着声音说：
赔偿好商量。欠条的事，别再往前查了。
我没回答。
等他们离开，我接到办案警官电话，让我次日去补充情况。
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儿子右手虎口有没有伤？
我说有，医生处理过擦伤。
电话那边翻动纸页。
监控前半段里，赵鹏抢手机时，周扬的手机掉进了排水沟。你们后来找到没有？
没有。
警官停了一下。
店里的员工交来一部手机，说是捡到的。但拿来之前，赵德胜让她先把里面一段录音删掉。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赵德胜先在商户群里发了消息。
大意是周扬损坏贵重设备，拒不赔偿，还动手打人。我到店里威胁索要二十万，他们被迫报警。
配了两张图。
一张是镜头外壳的磕痕。
另一张，是赵鹏下巴上的红印。
马师傅把手机递给我。
我干修车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打人的先申请工伤。
我没有在群里争。
我把消息保存，连同发布时间一起交给律师。
律师姓许，是我按律所收费标准委托的。
她翻完材料，指着群消息。
二十万，你提过？
没有。
对方找你谈钱，谈了几次？
派出所一次，医院两次，我店里一次。店里那次有完整录像。
许律师点了点头。
别剪，保存原文件。涉及伤情和隐私的内容，不往群里扔。我先发函要求他停止传播不实信息，相关证据一并提交。
赵德胜没等到我回骂，又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周扬把一个黑色设备箱搬进店里，手往裤兜放了一下。
字幕写着拿走店内现金。
马师傅骂了半句，手指在屏幕上戳。
他这是张嘴就来！
我给儿子打电话。
你搬箱子那天，口袋里放的什么？
钥匙。他们店后门的。
有没有人看见？
收银的何姐给我的。
我看向许律师。
她在纸上记下名字。
那个交手机的员工，姓何？
我点头。
许律师把笔盖合上。
这人要找到。但别诱导她说话，也别许钱。让她如实向办案人员说明。
我去医院前，店门被人敲了三下。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帆布包。
周师傅，我姓何。
她两只手捏着包带，关节泛白。
我让她坐。
她没坐，先问：这里录着吗？
正常录。
那就录着。我不想以后他说我偷他店里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工资结算单。
赵德胜让我今天走人，扣我半个月工资，说我把手机交出去，胳膊肘往外拐。
我把水放到她面前。
手机怎么到你手上的？
鹏鹏让我捡的。沟不深，盖子翘着。我拿出来的时候还亮着，录音没停。
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掌心。
赵老板叫我删。我说屏幕坏了，操作不了。他就让我先放抽屉，等他回来弄。
为什么交出去？
她盯着柜台角落。
他在群里说你儿子偷钱。
我等着她接着说。
昨天他还让我作证，说我亲眼看见了。我没答应。他说不答应，就说那笔钱是我和你儿子一起偷的。
她把工资单推过来。
我在他店里干四年，他说扣就扣，说我是贼，我就得当贼？
我拿起手机。
我联系办案警官。你去把这些原话说清楚。你的工资，另外依法处理，别和证言绑在一起。
何姐点头，终于坐下。
马师傅在旁边问：
周扬放口袋里的，是钥匙吧？
何姐抬起头。
对。那天我让他把后门锁了。我交钥匙的地方，也有摄像头。赵老板发的那段，前面被他剪掉了。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
水面撞了一下杯壁。
不久后，警方去租赁店调取相关录像。
赵德胜在商户群里连着撤回了几条消息。
有人问他怎么回事。
他回了四个字。
误会，已协商。
马师傅把那条消息截下来，问我能不能发我店里的完整谈判录像。
许律师摇头。
先发一句，双方尚未达成协议，相关不实指控已提交核查。别把案件办成群里的骂战。
我照做了。
赵德胜给我打来电话。
你到底找了什么人？
我看着桌上的律师委托合同。
花钱找的律师。还有不用托关系就该受理的办案机关。
电话里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响动。
紧跟着，赵鹏喊：
爸，你不是说手机里那句没人能听见吗？
【第五章】
周扬的手机被装进证物袋。
碎屏，磕角，听筒边夹着干掉的泥。
警方核验提取相关内容后，安排我补充情况。
录音从衣料摩擦声开始。
接着是赵鹏的声音。
签了，钱慢慢还。不签，你这暑假就算白干。
周扬说：不是我摔的，凭什么我还？
你送的货，出了问题当然找你。
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你爸修个破摄像头，他懂三万八的镜头？
椅子被拖动，刮地声刺进耳朵。
周扬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紧的话。
维修单我看到了，根本没坏到三万八。
录音里静了片刻。
赵鹏的声音压下来。
谁让你看维修单的？
紧接着，是抢夺手机的动静。
录音设备掉进排水沟后，声音发闷，但后面的几句话仍能听清。
赵鹏骂了一声。
我爸让你把钱认了再走，你跟我讲什么道理？
然后是周扬喊疼。
我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指甲顶住裤缝。
警官暂停录音。
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摇头。
继续。
后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跑来劝架，有人让报警。
我先前看到的那十几秒监控，正是这一段。
听完后，警官问我，周扬有没有向我提到维修单。
我说没有，他只说不是他摔的。
赵德胜是不是参与指使，要结合其他证据查。录音里提到了他，不等于所有事情已经查清。
我点头。
按证据查。谁做的，谁负责。没有做的，也别硬扣。
走出门，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马师傅在台阶下等我，递来半瓶水。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开，没问录音内容。
到医院，周扬刚做完检查。
他想撑着胳膊坐起来，右腿动了一下，整个人停住。
我把床摇高。
维修单的事，你怎么没说？
周扬看着被子。
何姐说是送修单。我看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八，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设备有没有拿回来？
拿回来了。赵鹏试过，能拍。
我把床头那份三万八赔偿协议拿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一个都没签，对不对？
没有。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抓着我的手按印。我抽出来，他就踢我。他爸打了电话，让他别把事弄到店门口。
我握住床栏。
电话你听清了？
开了外放。我只听见这句。别的我不知道。
我把这句话记下，告诉他还需要向警官如实补充。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听见多少说多少。别为了让他们坐牢，多说一个字。
周扬点头。
爸，我会不会也被说打架？我推了他。
把全过程说清楚，包括你推他的那一下。监控和录音都要核对。
他绷着的肩往下落了一点。
我给他剥橘子。
剥到一半，赵德胜的电话又进来了。
这回他开口就说：
维修费我可以不计较。但我损失的租金，你儿子总得认吧？
我打开免提，让许律师也听。
谁弄坏的，先查清楚。
他说：东西经他的手，他就有责任！今天让一步，明天店里人都学他，我这个老板还怎么做？
许律师接过话。
损失和责任都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请提供完整维修凭证、租赁记录和责任依据。
赵德胜顿了两秒。
你谁？
受周先生委托的律师。
电话挂断了。
许律师把手机还给我。
他开始换说法了。
我把剩下的橘皮撕下来。
三万八的设备原价，变成了维修费加租金。
可周扬说，镜头当天就修好拿回来了。
那张真正的维修单，究竟被谁拿走了？
【第六章】
维修点不肯把客户资料直接交给我。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把查询界面关掉。
理解您的情况，但我们不能随便提供。
我没继续拦着问。
我把店名、设备型号和周扬记得的送修时间交给了办案人员，也告诉许律师，这里有可核实的线索。
赵德胜就在这时候到了医院。
他带着赵鹏。
赵鹏抱着一束花，站在门口，眼睛四处找地方落。
周扬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抓住呼叫器。
我侧身挡住门。
有事跟我说。
赵德胜把赵鹏往前推。
给你周叔道歉。
赵鹏盯着花纸。
周叔，对不起。
跟谁道歉，你弄明白没有？
他看向病床。
小扬，那天我喝了点酒。
周扬的手没有松。
你没喝。你打完还开车走了。
赵鹏抬起头。
我就是一时冲动！
那张欠条，你上午就带在身上。
花纸被赵鹏捏得咯吱响。
你现在有警察撑腰，说话硬了是吧？
我把门往回带。
道歉结束，出去。
赵德胜一脚卡住门。
孩子不会说话，你跟他计较什么？我今天把钱带来了。
他从包里取出五沓现金，摆在走廊座椅上。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五万。够不够？
我看了一眼钱。
医疗费只是赔偿的一部分。具体项目依法核算。你可以先支付，不代表我们接受附加条件。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收款总要有个手续。
许律师此前提醒过我，任何纸都要逐字看。
我接过来。
上面仍写着双方争执引发肢体冲突，周扬自愿承担设备损失。
只是三万八被划掉了。
后面写免除。
我把纸举起来。
这不是收条。你要我儿子承认自己欠你钱，再谢你放过他？
赵德胜伸手压我的胳膊。
小点声！
刚才摆钱的时候，你没嫌声音大。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
请不要堵在病房门口。
我退回门边。
赵德胜赶紧把钱往包里塞，一沓没塞稳，掉在地上。
赵鹏蹲下去捡，花落在旁边，被他踩出一个鞋印。
有人看了一眼。
赵鹏冲那人喊：看什么看！
赵德胜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能不能闭嘴！
父子俩刚走，何姐给我发来一份催款聊天截图。
她没发群里，只发给了律师和办案人员。
那是出事当天上午，赵德胜在店内工作群里发的消息。
让周扬把三万八认下来，工资抵一部分，剩下的写欠条。先别跟他说镜头修好了。
下面是赵鹏的回复。
他不认呢？
赵德胜答。
你不是说能办吗？别在店里闹，客户看着难看。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回来。
这段记录，何姐为什么现在才交？
电话接通，她先说了原因。
以前群消息在旧手机上。赵老板让我们清聊天，说手机要交接检查。我把旧手机放家里了，今天找回来，看到这段，不敢自己删，也没再操作。
许律师让她保留原机，及时配合核验。
她问：只靠截图行不行？
律师说：不能只看截图。原始记录、人员身份、上下文都要核查。你别再转来转去。
我赶到办案单位时，赵德胜也在。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包放在脚边。
看见我，他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何玉梅那女人是不是收了你的钱？
我把步子停住。
她交的是证据。真不真，你去解释。
他指着我，手指抖了几下。
我就让他认个账！鹏鹏把人打伤，是鹏鹏自己的事，凭什么找我？
旁边的门开了。
办案警官站在门口。
赵德胜，进来，把你让他认账的全过程说清楚。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第七章】
伤情鉴定意见出来，周扬的损伤构成轻伤二级。
办案警官把需要告知的内容向我们说明，案件进入下一步程序。
我拿着那份材料，从头看到尾。
赵德胜当初那句轻伤不够立案，还留在接待区的录音里。
我提交的投诉也有了反馈。
负责核查的人约我谈话，说明已调取接待记录和相关材料。
我问：
以后再有人拿着诊断来，是不是还得先学会问回执？
对方把笔放下。
接报案和后续处置都有规定。发现的问题会依规处理，结果会向你反馈。
我把儿子的病历复印件放到桌边。
我不是要求谁替我打招呼。我只想让孩子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爸能有个递材料的地方。
对方点头，把那句话记下。
走出谈话室，许律师的电话打来。
赵家联系我，说愿意赔偿，不附加认债条款。
这次多少？
目前报了八万，但还要你出具谅解。
我没有当场答应。
先核算实际损失。我不把谅解当商品卖，也不会在事实没查清前签。
当天，我在约定地点见到赵德胜。
赵鹏已经因案件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不能再坐在旁边打游戏。
赵德胜把一只信封推过来。
这里两万，你先用。剩下的按律师算的来。
许律师起草了不附加谅解条件的赔偿收款确认，逐项解释。
赵德胜看完，签了。
我也签下名字。
收到的款项写清用途，后续依法结算。
钱是赔偿，不是替他们保管的免罪凭据。
赵德胜看着我收起纸，声音发紧。
这下能不能说句好话？
我可以如实说明你们支付了部分赔偿。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
周建平！我已经给了钱，你还想怎么样？
原来你以为，钱一过手，话也得照你写的说？
他想站起来，又把手按回桌面。
许律师开口。
赔偿和案件处理不是一回事。是否构成犯罪、承担什么责任，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你刚签的条款写得清楚。
赵德胜把信封封口撕成两截。
他问：我儿子到底要关多久？
许律师没有给他一个讨好人的数字。
以案件事实、证据及法院最终裁判为准。
赵德胜瞪着桌上那两截纸。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也就这么一个。
他抬头。
周扬以后还能走路！
我把康复医嘱放过去。
能不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还要观察。你儿子那一下，不是替他安排了一段假期。
赵德胜没看医嘱。
他用手掌盖住脸，肩膀动了几下。
隔了一会儿，他从指缝里挤出一句。
三万八，我原本也没想全要。
我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嘴唇发干。
他在店里干活不听话，出了事还顶嘴。我就是想压一压，让他知道规矩。钱以后慢慢扣，谁知道鹏鹏会下死手？
许律师把笔放下。
你这些话，请向办案人员如实说明。
赵德胜的脸僵住。
我没说我让他打人！
有没有让他动手，不靠你在这里喊。你对赵鹏说过什么，发过什么消息，都会核查。
他推开面前的水杯。
水泼了一桌，沿着纸张边缘流下来。
我抽起康复医嘱，没有替他擦桌子。
出门时，许律师接到一个电话。
核查维修凭证的结果到了。
镜头维修费是一千二百八。
付款人，不是赵德胜。
是那天租设备的客户。
【第八章】
客户为什么付维修费，是警方核查出来的。
那次归还设备时，箱子外部有一处擦痕。
赵德胜联系客户，称镜头受损，先收走一千二百八元维修费。客户要求提供维修凭证，他迟迟没有给。
周扬被逼认账时，并不知道这笔钱已经收过。
我看到相关材料内容，是在依法获准了解案情的范围内，经律师向我说明。
许律师把核实后的几个时间点写在纸上。
客户上午转账。
赵德胜随后在工作群里安排让周扬认三万八。
下午，赵鹏在巷子里堵人。
我盯着纸上的三行字。
他收过一次，还想再收一次。
许律师点头。
还得继续核实他每次索款的依据和主观意图。现在能确认的是，他对维修费用和收款情况作了隐瞒。
何姐的工资纠纷也有了进展。
赵德胜为了让她撤回材料，约她去店里拿工资。
她没一个人去，先向相关部门反映，也保存了对方发来的条件。
赵德胜发来的话很直。
钱我给，你去解释一下，聊天是你断章取义。
何姐回了一句。
完整记录我已经交了，你要哪一章，我请他们放哪一章。
马师傅看见她给我们展示那段消息，拍了下膝盖。
以前只知道你收钱找零快，没想到这嘴也不找零。
何姐没笑。
她把手机收起来，问我周扬能不能坐轮椅出来透气。
我说可以，时间不能长。
她拎来一袋苹果，放在病床脚边。
小扬，钥匙的事，我都说清楚了。你没偷钱。
周扬把头转过来。
何姐，你工作怎么办？
她把袋口扎好。
先把欠的工资拿回来。工作再找。以后不替人捡手机了，捡一次，连老板都得重新找。
周扬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出事以后，我头一回见他笑。
赵德胜没有停。
他又托店里的供货商找我，说他家店再闹下去，生意没了，赔偿也就拿不出来。
供货商把话传到一半，我拿出纸笔。
麻烦把这句话写下来，是他原话，还是你的意见？
对方赶紧摆手。
我就是传话。
那你帮我回一句。赔偿依法履行，生意依法做。不要把他自己的违法风险算到我儿子头上。
供货商站了几秒，起身走了。
当天下午，商户群里有人问赵德胜，既然周扬没偷钱，为什么还不澄清。
马师傅没添油，只把我之前那条声明又转了一遍。
赵德胜回了一大段。
说自己给人提供工作，反被咬一口；说周扬要是不顶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还说年轻人挨两下才能学乖。
我把消息交给许律师。
她只问我有没有私下回复。
没有。
别回。让他说完。
五分钟后，赵德胜撤回了那段话。
已经有人截了图。
接着，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老周，你把那些东西收回来。鹏鹏他才二十，这一下，一辈子都毁了。
我站在康复训练室外。
玻璃里面，周扬扶着栏杆，左腿撑地，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治疗师让他休息。
他抬头看了看我，摇了一下头，又按照要求做完一组练习。
我没有把那条语音放给他听。
只回了一段文字。
你儿子的人生，不该拿我儿子的腿来垫。该赔的赔，该承担的承担。
消息发出没多久，办案警官通知我，赵德胜也因涉嫌相关犯罪被依法采取措施。
他最后那次反扑，没能让何姐改口。
反倒把要求她推翻原证言的过程，留成了新的材料。
【第九章】
开庭那天，周扬还不能脱离辅助独自走远。
我把轮椅推进法院时，他拉住我的袖口。
爸，我自己说。
我低头看他。
该你说的时候就说。不知道的，还是说不知道。
他点头，把病历袋放在腿上。
赵德胜站到被告席时，比医院见面那次瘦了一圈。
赵鹏看见轮椅，先低头，随后又看向他爸。
法庭核对身份，宣布相关事项。
案件不是靠商户群里谁骂得响定的。
原始监控、核验过的手机录音、工作群记录、维修及收款凭证、证人证言，一项项出示，接受质证。
我坐在旁听席，手放在膝盖上。
金属凳腿被赵鹏拿起来的那段视频再度播放时，我把拇指按进掌心。
赵德胜的辩护人提出，他虽然让赵鹏索取欠款，但没有授意造成骨折。
公诉人围绕相关证据发问。
你是否明知设备已经修复？
赵德胜喉结滚了一下。
知道。
是否已经向客户收取一千二百八元？
收了，但那是另外的损失。
有什么凭证证明还有三万八元损失？
赵德胜低下头。
没有直接回答。
工作群里为什么要求先别告诉周扬镜头修好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
怕他不承担责任。
周扬是否确实应当承担损坏责任？
赵德胜忽然抬头。
东西在我店里坏了，我总得找个人负责！
审判长提醒他针对问题回答。
赵德胜的手攥住衣角。
视频里的另一段被播放出来。
那是租赁店后门，赵鹏从后备厢拖设备箱，箱盖翻开，镜头掉到地上。
周扬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另一只箱子。
赵鹏冲他摆手，把镜头塞回箱内。
我此前没见过这段完整画面。
调查人员依法提取店内原始录像时，连同赵德胜指控周扬偷钱的片段一并核查，找到了它。
赵德胜看向赵鹏。
你说店里那天没开录像！
赵鹏猛地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你让我别认，说认了钱就收不回来！
法槌声响起。
赵鹏收了声，胸口仍在起伏。
轮到周扬陈述时，他把手从扶手上移开。
我没摔坏镜头，也没偷钱。他让我签欠条，我说要问我爸。他抢我手机，我推了他一下，想出去。他堵住路，拿凳腿打我。
辩护人问：你是否辱骂过赵鹏？
周扬看了一眼我。
我没出声。
他转回头。
我说过他欺负人，也骂过一句脏话。我没有拿东西打他。视频里有，我不否认我做过的事。
赵鹏的脸往下垂。
公诉人继续出示录音。
其中一段电话声音经过核验，能确认赵德胜的身份。
我当初只听周扬说了别在店门口。
完整录音里，还有前后的问答。
赵鹏说：他就是不签。
赵德胜说：让他长点记性，别弄店门口。账认了再放他走。
赵德胜在法庭上急着开口。
长记性不等于打断腿！我没让他打那么重！
这句话说出来，赵鹏一下转过脸。
爸，你在医院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审判长再次制止他们相互争吵。
我的掌心松开，又攥住。
父子俩终于开始争谁该负责。
可那天下午，周扬躺在巷子里，连去医院的钱都得先打电话问我。
审理过程中，赵德胜对非法索取钱款、参与限制周扬离开以及对暴力的授意程度反复辩解。法庭逐项核实，没有因为他哭就跳过去，也没有因为我恨就多算一项。
最后陈述时，赵鹏抬起头，看着周扬。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周扬没有说没关系。
我也没有替他说。
赵德胜抬手抹脸，声音断了两次。
我愿意赔。我把店转出去，我赔。能不能别让我儿子进去？
审判长让他依法陈述，不要向被害人家属施压。
赵德胜膝盖一弯，手撑住席位边缘，才没坐到地上。
他嘴里一遍遍念着，我赔，我赔。
旁边的赵鹏没有扶他。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衣襟上。
休庭后，我推周扬出去。
赵德胜的亲属追到走廊，想把谅解书递过来。
许律师挡住了那张纸。
赔偿可以继续协商。是否谅解，由被害人及家属自主决定，不能在这里堵人。
周扬抬起头。
我没答应。
那张纸停住了。
我们走到电梯前，许律师的手机响了。
对方代理人提出，按已核定的损失项目补足赔偿，不再要求附带谅解。
我问周扬，要不要看看明细。
他点头。
电梯门打开，他把手里的病历袋放到我掌心。
爸，这回别让他们少写一个字。
【第十章】
宣判前，赔偿款按约定全部到账。
医疗、护理、交通、误工等经核定的损失，各项对应票据和依据。后续仍需治疗的部分，依法保留主张权利。
钱进账那天，我没有在群里发。
我去医院，把此前借朋友垫付的住院款结清，再把每张单据按日期收好。
周扬坐在床边看我。
爸，咱是不是花了好多钱？
我把文件袋合上。
先看恢复。其他账，该谁的就是谁的。
律师费呢？
那是我请人帮咱把事情说明白的钱，不算你头上。
他低头拨着护具扣带。
我下次找工作，先把合同拿给你看。
拿来，咱们一起看。不是以后什么都怕，是不该签的别签，不该背的别背。
他把扣带扣好，伸手拿拐杖。
这一次，我没抢着去扶。
我站在他右侧，等他自己站稳。
判决结果依法向我们送达。
赵鹏因故意伤害被判处实刑。赵德胜参与以暴力胁迫手段索取并不存在的高额债务，相关责任也被依法追究。判决针对各自实施的行为、证据及责任作了认定，没有把父子关系当成免责理由。
许律师把关键部分逐项解释给我们听。
我问了上诉期限，也问了赔偿履行和后续治疗材料怎么保存。
她指着文件袋。
你现在做得就对。别散，别只留手机截图。
赵家后来依法提出过上诉。
我们按通知配合，没有再去找他们，也没再接那些托人说情的电话。
二审结果维持了原判。
我在手机上看到律师发来的消息时，正在给周扬调拐杖高度。
他听见提示音，抬眼问：
结束了？
我看完文件，点头。
这件案子的审判，结束了。
他手指慢慢松开，把压在腿上的毛巾放回盆边。
接待处置问题的核查结果，也在这段时间送达。
相关人员因接报案处置不规范受到处理。涉及其他反映的问题，核查人员按查明情况向我作了说明。
我逐项看完，签收。
没有谁来我家鞠躬，也没有一排车停在楼下。
就是一张按程序送到我手里的处理反馈。
我把它放进文件袋，和最初那张接报案回执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马师傅提着一小袋卤菜过来。
他先看周扬的腿。
医生怎么说？
继续康复，按时复查。
那就听医生的，别听你爸的。你爸修机器，总以为拧两下就能快点。
我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少编排我。你那摄像头要不是我年前提醒换硬盘，哪来这么完整的录像？
马师傅立刻把卤牛肉往我面前挪。
来，周工，这块厚。
周扬笑出了声，手里那根筷子差点掉下去。
何姐也来了。
她找了一份新工作，试用期工资、结算日、加班怎么计，都写在合同上。
她把合同拍给律师咨询过，没再只听老板拍胸口。
她问周扬以后还送不送设备。
周扬摇头。
先把腿养好。我想学你们那种，能看明白合同的本事。
马师傅夹着牛肉说：
那你得先把你爸的复印店学会。坏人递一张纸，他能给印成一摞。
我把桌边的文件袋挪开。
那是留证据，不是印传单。
知道，知道。就是有点费墨。
周扬看了我一眼，笑意收住了一点。
爸，那天你真想去打他吗？
桌上的筷子停了。
我把杯子放下。
想过。你在手术室里，我听他儿子说你不经打，我那只手都抬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想起你还等着我缴费。真动了手，我可能就没法及时回医院。
周扬盯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也怕你来。我怕你听见，会跟他们拼。
我把他的水杯推近一点。
所以以后有事，早告诉我。不是让你爸去拼，是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吃完饭，马师傅收拾桌子，何姐把垃圾带下楼。
我扶周扬到店门口。
楼下那条路没多长，他按治疗师交代的方式，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台阶边，他停下。
我伸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爸，我试一下。
我没催。
拐杖先落地。
左脚跟上。
右脚按医生允许的程度承担重量，鞋底落在地砖上。
他额角冒出汗，牙关咬了几秒，终于站稳。
我站在旁边，手还悬着。
他抬头看我。
走过去了。
我点头。
看见了。
回店里时，门口有人等着复印劳动合同。
年轻人拿着两张皱纸，问我签之前能不能先留一份。
我接过来，把折角捋平。
能。
周扬扶着柜台坐下，伸手打开复印机的出纸托盘。
机器亮起绿灯。
白纸缓缓出来。
他拿起第一张，看了一遍，又递给那个年轻人。
哥，字小的地方，也得看。
我低头调整纸张，没有打断他。
门边挂着那只装满材料的旧文件袋。
拉链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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