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课老师林美凤衣衫不整地从建军房里冲出来，
嚎叫着说我弟毁了她清白。
她扬言要告到公社治安组，让建军背一个枪毙的罪名。
建军刚从部队探亲回来，就被逼着娶了她。
七个月后，林美凤生了个八斤半的大胖小子，明摆着是足月的。
建军提离婚，林美凤就拿头往墙上撞，闹得鸡飞狗跳。
建军咬着后槽牙忍了，起早贪黑干木工活养活这娘俩。
山洪暴发那夜，建军背着她们往外跑，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断了脊梁骨。
瘫了以后，林美凤嫌他是个废人，
大冬天把他连人带板车丢在雪地里，
活活冻成了冰坨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她闹事的那天。
我堵住了村里最不要脸的赖子孙铁锁。
“铁锁，白送上门的城里媳妇，你敢不敢要？”
1
我死过一次。
说死也不准确，是冻死的。
我记得那种感觉，骨头缝里的冷往外渗，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但脑子还清醒。我躺在雪地里，旁边是我弟建军，他比我先断的气。
他整个人蜷在板车上，眼睛没闭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了。
我拼命想爬过去帮他合上眼，手指头不听使唤。
最后我也没闭上眼。
可现在，我睁开了眼。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娘在烧火，火光映在她满是褶子的脸上。
“桂芝，发什么愣？去叫建军回来吃饭，他一早去大队部了。”
我娘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细细的，没有冻疮，没有发紫。
活着。
我真的回来了。
我脑子嗡嗡响，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往里灌。林美凤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建军被逼着拜堂时咬白的嘴唇，那孩子生下来八斤半时全村人背后的嘀咕，山洪那夜房梁砸下来的闷响，还有林美凤和她姘头把建军连人带板车推出去时说的那句话——
“一个废人，养着有什么用？”
我手抖了。
不对，我今天得动起来，就是今天。
前世这天，林美凤会在半上午的时候从建军屋里冲出来，衣裳扯开了，头发乱了，哭得天崩地裂，说建军趁她去借东西的时候把她按在床上糟蹋了。
建军那时候刚从部队回来探亲，穿着军装，整个人都懵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就站在那里，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美凤哭得声嘶力竭，引来半个村的人看热闹。她指天发誓说要去公社治安组告状，说建军犯了流氓罪，要吃枪子。
我娘当场就跪下了。
最后的结果是建军被逼着娶了林美凤。
我那时候还觉得，也许是建军真的做了糊涂事。毕竟林美凤哭得太真了，满身都是伤，谁能想到那些伤是自己掐的？
后来才知道，她肚子里早就揣了种，那个男人是公社的王德贵，人家有老婆有孩子，不可能娶她。她需要一个替罪羊，建军刚回来探亲，年轻力壮，家里没背景，是最好的靶子。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没错，就是这一天。
“娘，我去找建军。”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脚步稳了。
我没有先去找建军。
我去了村子东头孙铁锁的家。
孙铁锁，三十出头，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村里人提起来都摇头。他爹早年在矿上砸断了腿，他娘跟人跑了，他就靠偷和蹭过日子，整个人邋遢得不行，但有一身蛮力气，也没人敢惹他。
前世我没想过找他。今天不一样。
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衣服上的油渍一层叠一层，头发结成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铁锁哥。”
他抬头看我，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桂芝？你找我干啥？”
我走进去，把院门带上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不听？”
“啥事？”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大队新来的代课老师林美凤吧？”
他眼睛亮了一下。林美凤长得好看，全村都知道。孙铁锁这种光棍，看到女人眼珠子都不转。
“知道。咋了？”
“今天上午她会出事。”我压低声音，“她要从我弟建军房里冲出来，说建军糟蹋了她。”
孙铁锁嘴一咧：“建军？那老实人能干这事？”
“他没干。”我盯着孙铁锁，“林美凤自己演的。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别人的种，需要一个名分。”
孙铁锁愣了一下，红薯差点掉了。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凑了一步，“等她闹起来的时候，你就说你跟她有事。你一直惦记她，对不对？白送一个城里来的漂亮媳妇，你敢不敢接？”
孙铁锁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林美凤是城里来的知青，长得体面，他一个村赖子想都不敢想。
“你想想，”我说，“她要是真告到公社，建军去坐牢了，她一个外来女人，谁护着她？到时候你站出来说你跟她有关系，她的事就是你的事。你帮她扛了，她就是你的女人。你一辈子打光棍，这机会天上掉下来的。”
孙铁锁喉结动了动。
“可是……她能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声音冷下来，“她闹起来以后，全村都知道她被人碰过了。那时候谁还敢娶她？除了你。”
孙铁锁的手开始搓裤腿了。
我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去，她就嫁给我弟了。我弟养着她和她肚子里那个不是自己的种，干一辈子，最后被她害死。你信不信？”
这话我没法解释，是从前世带来的。但我相信孙铁锁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贪心够不够大。
他舔了舔嘴唇。
“我去。”
2
我离开孙铁锁家，直接去了大队部。
建军在那里帮忙修水泵。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袖子撸上去，胳膊上的肌肉鼓着，满头是汗。看到我来，他笑了一下。
“姐，咋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鼻子一酸。
前世他被冻死的时候，脸是青紫色的，嘴唇乌黑，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弟弟，一米七八的个子，扛过枪站过岗的人，最后死得像条狗。
“建军，”我忍住情绪，“你今天别去家里。”
“啊？”
“你听我的。等会儿大队部会来人找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说一个字。你别承认任何事，也别辩解。你就说，一切等公社的人来再说。”
建军皱眉：“姐，你啥意思？”
我说不出来。我没有证据，只有前世的记忆。
“你信不信我？”
建军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行。”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今天谁叫你去你都不去，就算我娘叫你，你也别回。”
建军虽然一脸困惑，但还是应了。
我回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把她拉进屋里，把门关上。
“娘，今天上午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你都别跪。”
我娘愣了。
前世就是她跪的。林美凤一哭，我娘当场就软了，跪在林美凤面前求她别告，什么都答应。那是建军被逼着娶林美凤的第一步。
“桂芝，你说什么呢？”
“娘，你听我的。今天有人要害建军。你跪了，就等于把建军送出去了。”
我娘的嘴张了张，似乎想问，但看到我的眼神，没问出来。
快到半上午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掌心全是汗。
来了。
先是林美凤的尖叫声从前院传过来，然后是一连串的哭嚎。我站起来，走出院门。
几个路过的社员已经围过来了。林美凤坐在地上，衣领扯开了，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军——周建军他不是人——他把我——”
她没说完，就捶地嚎哭。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建军住的那间屋子看。
“我去叫建军！”有人转身就要走。
“别去。”
我挡在那人面前。
“桂芝，你弟把人家林老师——”
“我弟今天一早就去大队部了，到现在没回来。”我声音很稳，“林老师从哪间屋子里冲出来的？她自己进的屋，还是有人看见我弟带她进去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林美凤哭声顿了一下，马上又嚎起来：“我就是去借个东西——建军他——他把我拽进去的——”
“谁看见了？”
林美凤的哭声卡了一下。
“谁看见我弟拽她了？”我环视一圈，“有没有一个人看见了？”
没人说话。
林美凤的脸涨红，哭声更大了：“你还讲不讲道理？我一个姑娘家，能往你弟屋里跑？”
“那你怎么进去的？”我走近一步，“你衣裳是你自己扯的，还是谁扯的？你脸上那道印子，是手指甲掐的还是蹭的？”
林美凤浑身一抖。
前世我不会说这些话。前世我跟我娘一样，吓得六神无主，觉得天塌了。但活过一回的人不一样了。我知道林美凤的每一个破绽，因为前世我花了十年才一点点想明白的事，这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林美凤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铁锁来了。
他今天居然换了件干净衣裳，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明显是特意收拾过。他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地上的林美凤，又看了一眼我。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孙铁锁搓了搓手，开口了。
“那个……林老师，我……”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跟我之间的事……你咋能赖别人呢？”
全场死寂。
林美凤猛地抬头，脸上的泪还没干，整个人僵在原地。
“啥？”她的声音变了调。
“前天晚上，”孙铁锁说得磕磕巴巴，但声音越来越响，“你去井边打水，我帮你提的桶。后来你让我送你回去，走到半路上，你拉我去了晒谷场旁边的草垛子后面……”
“你胡说！”林美凤尖叫起来。
“我没胡说。”孙铁锁梗着脖子，“你身上那道印子，是我蹭的。你衣裳……也是那天晚上弄乱的。”
人群炸了。
“前天晚上？”
“孙铁锁和林老师？”
“我的天哪——”
林美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向孙铁锁的眼神又惊又恨，但不敢太过明显，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她没法辩。她前世的剧本里没有孙铁锁这个角色。她精心设计的“被建军糟蹋”的戏码，被一个村里最不起眼的赖子搅了。她越是否认，越显得心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孙铁锁这种人不讲究，说得不像假话。而且他一个光棍，犯不着编这种话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他——”林美凤的声音发抖，“我跟孙铁锁没有任何关系——是建军——”
“那你说说，”我又开口了，“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屋？从哪个门进的？我弟一早就去大队部了，你有钥匙吗？”
“我——”
“你说我弟拽你进去，谁看见了？你说我弟糟蹋你，你身上有伤吗？要不要叫大队的赤脚医生来看看？”
林美凤的脸彻底白了。
3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中午，整个大队都知道了。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内容差不多：代课老师林美凤衣衫不整从建军屋里冲出来，说建军糟蹋她，结果孙铁锁跳出来说前天晚上跟林美凤在草垛子后面有事。
张支书来得最快。他五十出头，干了二十多年支书，什么事都见过。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都别吵了。”张支书一进来，人群自动让开。
他看看林美凤，又看看孙铁锁，最后看了我一眼。
“林老师，你说周建军糟蹋你，有证据吗？”
林美凤坐在地上，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抖得厉害。
“支书，我——我被欺负了，你们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张支书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你说周建军干的，你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人看见？你进他屋子的时候，他在不在？”
林美凤张了张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张支书又转向孙铁锁：“你说前天晚上跟林美凤在草垛子后面，是真的？”
孙铁锁使劲点头：“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俩干了什么？”
孙铁锁的脸红了，但还是说了：“就……那个。”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张支书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事不简单。林老师既然说周建军糟蹋她，那先把赤脚医生叫来验一验，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如果是真的，该报公社报公社。如果是假的，也得有个说法。”
林美凤猛地站起来：“不用验！”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用验”三个字，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张支书的眼神变了。
“林老师，你说不用验是什么意思？你既然说被糟蹋了，验一验不是更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林美凤的嘴唇抖得厉害，她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我怕丢人。”
“现在不怕丢人了？”张支书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院子里嚎了半个村的人来看，现在说怕丢人？”
林美凤站不住了，腿一软又坐回地上。
我看着她，心里清楚她为什么不敢验。
前世我后来才知道，林美凤身上的伤是自己弄的，掐的、蹭的，但那种伤跟真正被侵犯的伤完全不一样。赤脚医生一看就知道。她不敢验，因为一验就露馅。
张支书沉吟了一会儿，做了决定。
“这事得报公社。林老师的事和孙铁锁说的事，一块儿报上去，让公社来人调查。在公社来人之前，谁也不许走，谁也不许再闹。”
他指了指我：“桂芝，去叫你弟回来。”
我点头，转身出去。
走到大队部的时候，建军还蹲在水泵旁边，扳手在地上摆了一排。他抬头看我，满眼都是问号。
“姐，到底咋了？”
“林美凤闹事了。”我蹲下来，压低声音，“她说你糟蹋她。”
建军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啥？”
“你别慌。”我按住他的肩膀，“我已经处理了。她告不了你。张支书报了公社，等公社来人，你就实话实说，你一早就去大队部了，有人能证明。别的什么都别说。”
建军的脸还是白的，嘴唇抿着，青筋都出来了。
“姐，我没碰过她。”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没碰过她。”
建军的喉结动了动，眼眶红了。
他信我。
前世他也是信我的。只是前世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敢做，就看着他一步一步被推进深渊。
4
公社来人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公社治安组来了两个人，带队的是一个姓赵的干事，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张支书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干事听完，先找了林美凤单独谈话。
我家的堂屋被让出来当了临时询问室。我站在门外，隔着窗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美凤的供词漏洞百出。
她说建军上午把她拽进屋里，但她说不出具体时间。她说建军扯了她的衣裳，但问她建军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绿的。
建军那天穿的是蓝色的旧军装。
赵干事又找了孙铁锁。孙铁锁把前天晚上的事又讲了一遍，细节比第一天还多。他说林美凤穿的是白底碎花的衬衣，扎的辫子，左耳后面有一颗痣。
这些细节他不可能编出来。
赵干事又找了几个社员问话。有人证实前天晚上在晒谷场附近看到过孙铁锁，也有人证实建军一早就去了大队部。
最后赵干事找了建军。
建军回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身蓝色旧军装，袖口上有修水泵蹭的油渍。他站在赵干事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跟在部队站军姿一样。
“周建军，林美凤说你昨天上午趁她去你屋里借东西的时候把她拽进去糟蹋了，你怎么说？”
“我没有。”建军声音很低，但很稳，“我昨天早上吃完饭就去了大队部修水泵，一直在那里。张支书的大儿子张根宝也在，他能证明。”
赵干事记下来，又问：“你跟林美凤之前有没有来往？”
“没有。她来村里才三个月，我之前在部队，这次回来探亲才十来天，跟她不熟。”
“她为什么会指名说你？”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
我没进去，但我在门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我。”建军说，“但孙铁锁说的事，我姐昨天跟我提过。如果林美凤是因为别的原因需要找一个人嫁，那我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家里只有我娘和我姐，没有父亲，没有人撑腰。”
赵干事的眼镜后面闪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调查结果在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赵干事跟张支书关起门说了一个多钟头。我等在院子里，心里不是不紧张的。
最后张支书出来，把全村人召集到打谷场上，宣布了公社的决定。
“经公社治安组调查，林美凤指控周建军对其施暴一事，证据不足，不成立。周建军当天上午一直在大队部修水泵，有证人证明。”
人群里嗡嗡一片。
“同时，孙铁锁反映其与林美凤存在不正当关系一事，经初步了解，双方说法存在出入，但林美凤无法否认部分事实。”
张支书的声音顿了一下。
“鉴于林美凤作为外来知青，在村里行为不检，造成不良影响，公社决定撤销其代课教师身份，另行安排劳动。”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鼓掌。
林美凤站在人群边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一直低着头，但我知道她的手在抖。
她不甘心。
前世她也不甘心，但她有后手。她的后手就是王德贵。
5
王德贵是公社的副主任，管着好几个大队的行政事务。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说话办事都有一套，在公社里算得上人物。
前世林美凤的事闹到公社以后，就是王德贵出面“调解”的。他打着维护知青利益的旗号，硬是逼着建军娶了林美凤。当时谁都不知道他和林美凤的关系。
包括我在内。
前世我是直到建军死了以后，才慢慢拼凑出真相的。有一回我去公社办事，看到王德贵和林美凤在办公室后面说话，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后来我去翻林美凤的东西，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一个信封，里面是王德贵写的信，口气亲热得露骨。
那封信我没来得及拿出来用，因为那时候建军已经死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公社撤销了林美凤代课教师身份的第三天，我就去了公社。
不是去找王德贵，是去找赵干事。
赵干事住在公社招待所，我带了一篮子鸡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出来看到我，有点意外。
“周桂芝？”
“赵干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跟着他到了招待所的走廊尽头，左右看了看，没人。
“林美凤的事，没那么简单。”我声音压得很低，“她之所以要栽赃我弟，是因为她肚子里揣了别人的孩子。”
赵干事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
“她来村里三个月，但我观察她的身子，走路、干活的样子，像是怀了身孕的人。”这话是我从前世的记忆里推出来的。林美凤来村里的时候就有些异常，走路会下意识护着肚子，干重活的时候会皱眉。前世我后来回想才明白，她来村里的时候已经怀上了。
“她来我们村之前是在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那时候跟公社的人有来往。我想请赵干事查一查，她到底怀没怀孕，孩子是谁的。”
赵干事看了我半天。
“你一个农村姑娘，心倒是细。”
“我弟差点被她害了一辈子，我不能不细。”
赵干事没马上答应，但也没拒绝。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让我回去了。
我回到家，心里没有底。赵干事会不会查，查了能不能查出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种子种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消停了一些。林美凤被安排去参加劳动，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孙铁锁还是老样子，但他开始往林美凤那边凑，帮她拿锄头，帮她挑水，被她甩了好几次脸色也不在乎。
我冷眼看着，心里清楚。林美凤现在最怕的就是怀孕的事被人发现。她来村里的目的就是遮肚子，结果栽赃建军的路被我堵死了，她得找下一条路。
孙铁锁就是她的下一条路。
不，应该说，是我想让她走这条路。
前世她走的是建军这条路，结果建军替她养了一辈子孩子，最后被她害死。这辈子她走孙铁锁这条路，日子不会好过，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可我没有等到林美凤去找孙铁锁，等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王德贵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骑着自行车，后面跟着公社的通讯员。到了大队部，张支书赶紧张罗着接待。
我在院子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一沉。
来了。
前世他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6
王德贵来大队的名义是“了解知青工作情况”，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直奔林美凤的事。
张支书陪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大队部坐下喝茶。我躲在外面偷听，隔着窗户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话。
“……林老师的事处理得是不是太草率了……上面有政策要保护知青……”
张支书的声音闷闷的：“赵干事调查过了，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不等于没有。”王德贵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一个女知青在你们村里受到欺负，你们不保护她，反而听一个赖子的一面之词，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王德贵。他不会明着说林美凤的事是真的，但他会用“保护知青”的大帽子压人。前世张支书就是被他这套话术压住了，才松了口。
我不能再等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孙铁锁家。
孙铁锁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到我来，有点意外。
“桂芝？”
“铁锁哥，王德贵来村里了，你知道吧？”
“知道。公社的大官，跟我有啥关系？”
“跟你有关系。”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林美凤的事，王德贵要翻过来。他要是翻了，你就成了造谣的人，到时候他收拾你，你觉得你扛得住？”
孙铁锁的脸色变了。
“那咋办？”
“你得把事做实。”我盯着他，“你跟林美凤的事，不能光是嘴上说说。你得让人没法翻。”
孙铁锁吞了口唾沫：“你啥意思？”
“明天你去大队部找张支书，就说你要娶林美凤。你说你跟她有了夫妻之实，你要对她负责。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提出来，看林美凤敢不敢当面否认。”
“她要是否认呢？”
“她不敢。”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要是当面否认你，就得解释她身上的事。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查她的身子。你一说要娶她，她不管应也得应，不答应就等于承认你说的全是假话，那她告建军的事就更是假的了。”
孙铁锁的手抖了一下，烟锅子差点掉了。
“你想想，”我最后说了一句，“城里来的漂亮媳妇，白给你，你还犹豫什么？”
我转身走了。
走出他家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孙铁锁还蹲在原地，但我知道他想通了。
贪心这种东西，不需要教。
第二天一早，孙铁锁就去了大队部。
我远远地跟着，站在大队部外面的槐树底下看着。
张支书正在跟王德贵说话，孙铁锁一头闯进来。
“支书，我有话说！”
张支书皱眉：“铁锁，你有什么事？”
“我要娶林美凤。”孙铁锁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我跟她有过夫妻之实，我要对她负责。”
王德贵的茶杯停在半空。
张支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打断孙铁锁。
“你先把话说清楚。”
“前天晚上，在晒谷场草垛子后面，我跟林美凤好了。这是真的，我拿命发誓。她说我建军糟蹋她，那是假的，跟我好的是我，不是建军。我要娶她，她要是不愿意，那就让她把话说清楚，她跟我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王德贵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孙铁锁，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哪个队的社员？”
“三队的。”
“你知不知道诬陷公社干部是什么后果？”
孙铁锁的脖子梗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我没进去。但我在外面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冷笑了一下。
王德贵急了。
他急了就说明孙铁锁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怕的不是孙铁锁说的话，怕的是这事闹大了，林美凤怀孕的事会被翻出来。
7
事情在当天就传开了。
孙铁锁在大队部说要娶林美凤的消息，比林美凤自己闹事传得还快。说法有好几个版本，但核心一样：村里最赖的孙铁锁要娶城里来的漂亮知青，还说跟她睡过了。
下午的时候，林美凤被叫到大队部。
我隔着窗户看到的。她走进去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但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指节发白。
张支书、王德贵、还有大队的会计都在。
“林老师，”张支书开口，“孙铁锁说前天晚上跟你有夫妻之实，要娶你。这事你怎么说？”
林美凤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没有。他说的是假的。”
“那我问你，前天晚上你在哪？”
林美凤顿了一下：“我在屋里。”
“有人能证明吗？”
林美凤不说话了。
王德贵这时候开口了：“一个女知青的名誉，不能凭一个赖子的一句话就毁了。支书，这事得慎重。”
张支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在外面咬着牙。前世就是这样的，王德贵一句话，就把所有对林美凤不利的证据压下去了。
但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干事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公社的一个女干部。赵干事走进来，扫了一圈，在林美凤身上停了一下。
“张支书，王主任，公社刘书记让我来跟进这件事。”赵干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另外，有群众反映林美凤同志可能存在怀孕的情况，公社决定安排女同志陪同林美凤同志到公社卫生院做一次检查。”
王德贵的手一抖，茶水洒在裤子上。
林美凤整个人弹了起来。
“我不去！你们凭什么——”
“林老师，”赵干事打断她，“这是组织安排。你既然说周建军糟蹋了你，检查一下不正好能证明吗？如果真有此事，公社一定严肃处理。如果没有……”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没有，那你林美凤就是诬告。
王德贵站起来：“赵干事，这事是不是太唐突了？林老师本人不同意——”
“王主任，”赵干事转向他，语气客气但硬，“这是刘书记的意思。保护知青是应该的，但也要查清楚事实，不能冤枉人，您说对吧？”
王德贵的脸僵了。
他没法反对。反对就等于承认他不想让林美凤被检查，等于承认他有鬼。
林美凤的脸已经全白了。她看向王德贵，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恨意。
王德贵没看她。
最后林美凤被那个女干部带走了，赵干事也跟着走了。大队部里只剩下张支书和王德贵。
我躲在槐树后面，心跳得厉害。
赌对了。
赵干事真的查了。前两天那篮子鸡蛋没白送。他听了我的话，去查了林美凤来村里之前的档案，发现她在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的时候跟王德贵的办公室在同一排，两个人的来往记录很模糊，但有一次值夜班的记录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赵干事是个认真的人。他不是被我说动的，是被那些漏洞说动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台前发呆。
“桂芝，你今天跑哪去了？我听说公社来人要查林美凤——”
“娘，别担心。”我拉着她坐下，“很快就有结果了。”
我娘的眼圈红了：“你弟的事……”
“建军不会有事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我保证。
这次我拿命保证。
8
检查结果第三天才出来。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我怕赵干事扛不住。王德贵在公社干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赵干事一个小干事，真要跟他对着干，不一定扛得住。
第二天晚上，张支书来了一趟我家。
他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桂芝。”
“支书。”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林美凤怀孕的？”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看的。她走路的时候手会不自觉护肚子，干重活会皱眉，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脸色不对，后来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
张支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支书，我就想护着我弟。”
张支书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天上午，赵干事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去大队部，直接到了我家。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桂芝，检查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林美凤怀孕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时间。林美凤来我们村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怀上了。那时候她还在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孩子是谁的，查不出来吗？”
赵干事摇了摇头：“这个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过……”他停了一下，“我在查她之前在公社的来往记录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没有细说，但看了我一眼。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查过了。她来你们村之前跟王德贵的来往确实比较密切。值夜班记录、出入门记录，有多处重叠。”
我的心跳得很快。
“赵干事，这事要查到底，不容易吧？”
赵干事沉默了一下。
“不容易。但刘书记交代了，要查清楚。”
他说刘书记。公社一把手。这意味着王德贵的事已经捅到上面去了。
我送赵干事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弟弟可以安心探亲了。林美凤的事公社会有处理结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建军从大队部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扳手。
“姐，赵干事来咱家了？”
“嗯。”
“咋说的？”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建军，没事了。”
建军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姐。”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前世他死的时候，连谢都没机会说。这辈子他站在我面前，好好的，能说这句话就够了。
9
处理结果在一周后下来的。
不是赵干事来通知的，是张支书在大队部开的社员大会上宣布的。
“经公社调查，林美凤同志在来我大队之前已怀孕两个月，与其指控周建军的时间线不符。其指控周建军对其施暴一事，不成立。”
打谷场上几百号人，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
“林美凤同志因品德问题，被撤销代课教师身份，退回原籍另行安排。”
“孙铁锁同志反映的情况部分属实，但鉴于其与林美凤的关系性质，公社不予追究。”
人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
但还没完。
张支书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公社副主任王德贵同志，因在工作期间与下属存在不正当关系，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撤销其副主任职务，另行处理。”
全场炸了。
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出汗，但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德贵被撤了。
前世他什么事都没有。他压下了所有的证据，保住了林美凤，也保住了自己。他继续当他的副主任，继续管着好几个大队，而我的弟弟替他养了十年孩子，最后被冻死在雪地里。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赵干事把证据交给了公社刘书记。刘书记是个正派人，看到那些值班记录和来往记录后，直接拍了桌子。王德贵的关系网再密，也扛不住白纸黑字。
会散了以后，人群慢慢散去。
我看见林美凤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但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住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回头了。
她看到我了。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比刚来村里的时候瘦了一圈。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没有走过去。
前世我会怕她，会躲她。但现在不怕了。她对我弟做过的那些事，我一件件都记着。她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是她的报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又停了一下。
我没有追，也没有喊。
她走了。
孙铁锁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林美凤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挠了挠头，咧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
他也算是被人利用了一把。但他的日子本来就是那样，多一个林美凤少一个林美凤，改变不了什么。
我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建军在院子里劈柴。
他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断面整整齐齐。
“姐，你回来了。”
“嗯。”
“结果你听说了？”
“听说了。”
建军把斧子靠在柴堆上，擦了擦汗。
“那我就放心了。”
他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笑，鼻子又酸了。
10
建军探亲假满了，回了部队。
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穿着军装，背着包，个子高高的，站在朝阳里。
“姐，你照顾好娘。”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姐。”
“咋了？”
“以后有事，你写信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出了村口，上了公路，越来越小。
我站在那里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家。
我娘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白汽。
“建军走了？”
“走了。”
“路上平安。”
“嗯。”
我坐下来帮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后来听说林美凤被退回了原籍。她那个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孩子的爹到底是谁，公社查了一阵子，最后也没查出来。王德贵被撤职以后，他的那些关系全都断了，没人替他遮着了。有人说公社还在查他别的问题，但那都是后话了。
孙铁锁还是老样子，偷鸡摸狗，被村里人嫌弃。有一回我在井边碰到他，他蹲在那里搓衣服，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
“桂芝，你说的那个城里媳妇——”
“没你的了。”
“嗐。”他挠了挠头，“也正常。那种人看不上我。”
“你自己好好过吧。”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搓衣服。
我提着水桶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秋收的时候，我收到了建军从部队寄来的信。他在信里说他立了三等功，连长表扬了他。他还说部队要推荐他去考军校。
我把信念给我娘听。我娘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擦了擦眼睛，去灶台前蒸馒头了。
我把信叠好，放在柜子里。
窗外的天很高，云很淡。
我想起前世。前世的建军没有立功，没有考军校。他被迫娶了林美凤，留在了村里，起早贪黑干木工活，养着别人的孩子，最后被冻死在雪地里。
这辈子他回部队了，平安的，完整的，干干净净的。
我做了该做的事。
没有遗憾了。
锅里的馒头熟了，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整个屋子都是麦香味。我娘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她眯着眼睛笑了。
“桂芝，吃饭。”
“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的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稀饭，两个白面馒头。
但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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