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千五一月，你也好意思坐这桌吃饭？
刘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年夜饭，丈母娘做东，一家十几口人挤在饭店大包间里。我坐在角落位置，面前一碗白米饭，筷子刚伸向盘子里的红烧肉，刘浩就来这么一句。
张语薇坐我旁边，头低着，一筷子一筷子夹白米饭，不说话。
丈母娘在对面嗑瓜子，眼皮都没抬：“小浩说得也没错。你看看你大舅哥，人家在房产公司做采购主管，一个月一万二。你呢？在建材城跑腿，三千五。”
我放下筷子。
“妈，过年呢。”张语薇开口，声音很小。
“我说错了吗？”丈母娘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吐，“当初我就说，这个周牧不行，你非要跟。现在好了？住着租的房子，骑着电瓶车，连个像样的年货都买不起。”
刘浩端起酒杯，跟旁边大舅哥碰了一下：“姐夫，不是我说话难听，你都快三十了，总得有点出息吧？我姐跟了你，图什么？”
大舅哥笑了笑，没接话。
我看着面前那碗米饭，一粒一粒的，白的。
“我吃好了。”我说。
“饭都没吃完就走？”刘浩在后面喊，“别介意啊姐夫，我这是为你好。”
我走出包间，走廊暖气很足，我后背却发凉。
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明远发的工作群消息：“@周牧，明天年初八上班，你那个东方路的客户，我接手了。年后单子多，你忙不过来。”
赵明远，我组长。三十三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最大本事不是做业务，是抢业务。
东方路那个客户，我跟了两个月，跑了六趟，马上要签了。他一句话就接走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饭店门口等张语薇。
等了二十分钟，她才出来。
“你怎么不吃了再走？”她边穿外套边说。
“吃不下了。”
她沉默一会儿：“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别骗我，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电瓶车停在路边，冷风吹着，我发动了两次才打着火。张语薇坐后面，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她的手很冷。
我骑得很慢，到家十一点了。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墙皮都掉了。她进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桌上。
“喝点再睡。”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热的。
“语薇。”
“嗯？”
“你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放下，抬头看我：“你听我弟瞎说什么？”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想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浩那句话——三千五一月，你也好意思坐这桌吃饭？
我翻了个身，张语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第二天年初八，我骑着电瓶车去公司。赵明远翘着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声。
“来了？东方路那边我帮你跟了，放心，提成算你的。”
我看着他。提成算我的？他这话说了三年了，哪次算过？
“赵哥，那个客户我跑了两个月。”
“我知道啊，所以帮你接了嘛。你不是忙不过来吗？”
“我没说忙不过来。”
他收了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周牧，你什么意思？我是你组长，我安排客户是你的领导在帮你，还是我在抢你？搞搞清楚。”
我没说话。
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行了，你去跑西环那边的新盘吧，刚开发的，有得你跑。”
西环新盘，离市区四十公里，公交都没通。
我拎着包出了公司，骑电瓶车到西环，单程一个半小时。到那边一看，工地上就几个工人在搬砖，连个办公室都没有。
我在工地转了一圈，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你干什么的？”
“我是恒达建材的，来对接一下你们这边的建材采购。”
“采购？”工头笑了，“我们这连图纸都还没定呢，你来得太早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前面那条还没修好的路，泥巴溅了一裤腿。
骑电瓶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张语薇打来的。
“你在哪？”
“西环，刚跑完。”
“晚上早点回来，我妈让我带你去她那儿吃饭。”
“又吃？”
“她说有事跟你说。”
我心里一沉。丈母娘找吃饭，从来没什么好事。
我换了身衣服，骑电瓶车去丈母娘家。一进门，刘浩在沙发上翘着腿打游戏，看见我，鼻子哼了一声。
丈母娘在厨房炒菜，张语薇在帮忙。我进去说：“妈，我来帮您。”
“不用你帮，坐着吧。”
我坐到饭桌前，刘浩头也不抬地打游戏。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语薇。
“语薇，妈跟你说个事。你大舅哥公司有个同事，三十岁，有房有车，条件不错。人家离了婚，想找个踏实的——”
“妈。”张语薇打断她。
“我没说完呢。人家那个小伙子——”
“妈，我结婚了。”张语薇声音不大，但很硬。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刘浩在旁边嚼着骨头：“姐，妈也是为你好。你看姐夫那个样子，三年了还是三千五，你跟着他有什么盼头？”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吃饱了。”张语薇站起来，碗都没收就走了。
我跟着出去，她在楼道里等着我，眼睛红了。
“你别听我妈说的。”
“我听到了。”
“周牧。”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不是丈母娘的话伤了我，是张语薇红了的眼眶。她嘴上说别听，但她红着眼。她也在扛。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工作群。赵明远发了条消息：“@周牧，西环那个盘不用跑了，我安排老李去了。你把手上其他客户资料整理一下，交接给老李。”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清我的客户。一个一个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不能再这样了。
2
第二天到公司，我把手上的客户资料整理成表格，打印出来放在赵明远桌上。
他扫了一眼，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你让我交接的，我整理好了。”
“行，放那儿吧。”
我回工位坐下。旁边老李凑过来，小声说：“牧哥，你那个东方路客户，赵哥让我接，但客户只认你啊，人家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不来了。”
“你跟他说，赵哥负责了。”
“可人家说不要赵哥，就要你。”
我看了眼赵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对对，东方路那个单子我来对接，你放心，恒达的业务我都熟。”
我站起来走进去。
“赵哥，东方路客户打电话来了，说只认我。”
赵明远捂住话筒：“你跟他说你调走了，让老李跟他对接。”
“他说不跟老李谈。”
“那就降价。”
“这个价格是我谈了两个月谈下来的，降不了。”
赵明远把话筒拿开，瞪着我：“周牧，你到底帮不帮忙？你走了这个客户就没人管了？”
“我走了？是你让我交接的。”
他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我去建材市场转了一圈。不是公司的安排，是我自己想看看。市场最东边新开了一个区，摆的全是新型环保建材——硅藻泥涂料、竹木纤维墙板、生态石。
这些东西我跑了三年建材业务，以前不怎么关注，但最近行业群里一直在讨论。政府新出了个政策，要求新建楼盘公共区域必须使用A级防火建材。
我蹲在一个摊位前看样品，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福建人。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恒达建材的业务员。”
“恒达？卖涂料那个？”陈老板摆手，“你们那个牌子太老了，现在做建材不做环保，等着关门吧。”
“环保建材好做吗？”
“好做？”他笑了，“你知道现在做这个的全省不超过二十家，供不应求。政府要求A级防火，市面上能达到标准的没几家。我手里这个牌子，浙江产的，认证齐全，就是缺人帮我铺渠道。”
我蹲在那里，拿起一块竹木纤维墙板，掂了掂，很轻，但很结实。
“你手上有什么货？”
“硅藻泥、墙板、生态石，三个品类，全有检测报告。你要是能帮我打开本地市场，利润你拿大头。”
我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那天回去以后我上网查了三天。查政策、查市场数据、查竞品。本地新建楼盘，去年批了十二个，今年预计批十八个。按政策要求，每个楼盘公共区域必须用A级防火环保建材，一个中型楼盘的量就是几十万。
而我手里，有跑建材三年攒下的客户关系。虽然赵明远在清我的客户，但那些甲方认的是我周牧这个人，不是恒达这块招牌。
第三天晚上，我给孙磊打了个电话。
孙磊是我来恒达之前的老同事，两年前自己出来做建材代理，混得一般，但人靠谱。
“磊子，你现在做什么品类？”
“还是老三样，涂料、管材、五金。怎么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做环保建材？”
“硅藻泥那些？我看过，拿货贵，不好卖。”
“拿货贵是因为你没找到一手货源。我找到一个浙江的厂家，认证齐全，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
“你确定？”
“我去看过样品了，也查了检测报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周牧，你是不是想干点什么？”
“我想辞职。”
又沉默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我手里有点钱，你要是干，我入一股。”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坐了很久。张语薇在卧室批作业，台灯亮着，能听见她翻本子的声音。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她抬头看我。
“怎么了？”
“语薇，我想辞掉工作，自己做。”
她手里的红笔停了，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不是好时候，但我再在那家公司待下去，被赵明远一点一点清客户，早晚得走。”
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你想做什么？”
“环保建材，新政策下来，市场有缺口。”
“要多少钱？”
“我手上两万，孙磊说入股，加起来八万。够启动了。”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以为她要骂我不切实际，或者劝我别折腾。
但她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去做吧。”
我愣住了。
“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我看你三年了，每天加班跑客户，被赵明远欺负成那样也没吭声。你要是没想清楚，不会跟我说。”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写了辞职信。
3
我递辞职信那天，赵明远的表情比我想象中精彩。
他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周牧，你辞职？去哪？”
“自己干。”
他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你？自己干建材？一个月三千五的业务员要当老板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你手里有多少钱？两万？三万？你拿什么进货？拿什么铺渠道？你以为做建材是摆地摊？”
我没说话，把辞职信放他桌上，转身走了。
老李追出来拉我：“牧哥，你真辞了？”
“辞了。”
“去哪干？”
“自己做。”
老李拍了拍我肩膀，欲言又止。
消息很快传开了。赵明远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周牧同志因个人原因离职，手头客户由李明辉接手。祝周牧同志前程似锦。
后面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没看，手机调了静音。
那天下午，我和孙磊在出租屋里对坐着，桌上摊着计算器、笔记本和一堆打印出来的市场资料。
“八万块。”孙磊咬着笔头，“进货四万，仓库押金一万，运输费五千，剩下的做周转。紧巴巴的。”
“够了。先拿一个品类的货试水，别贪多。”
“哪个品类？”
“竹木纤维墙板。这个门槛最高，A级防火认证最难拿，竞争最小。硅藻泥谁都能做，墙板不一样。”
孙磊看着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行，听你的。”
我们找了个便宜仓库，在城东老工业区，一个月一千二。铁皮棚子，夏天能热死人，但便宜。
第一批货到的那个下午，我和孙磊两个人卸了一百多箱。竹木纤维墙板一箱四十斤，我搬了五十箱，手掌磨出三个水泡。
孙磊蹲在地上喘气：“你行不行？”
“行。”
“那明天还得搬。”
“搬。”
货到了，开始跑客户。
第一个星期，我跑了十七家装修公司，一家都没谈下来。
不是产品不行。是没人信我。
“周牧？你自己开了公司？”第一家装修公司老板翻着我的名片，“你以前不是恒达的吗？怎么突然自己做？”
“看好环保建材这个方向。”
“方向归方向，你这个新公司，谁知道你能不能供货、能不能售后？万一你跑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他说的没错。
第二家、第三家、第五家、第十家，都是一样的话。你不是大牌代理，没有品牌背书，没有成功案例，谁敢用你？
第二个星期，我又跑了十二家。一家小装修公司的老板叫马海，看了样品，问了价格，最后说：“你先放两箱样品在我这儿，我看看质量，有客户问再说。”
我搬了两箱进去，走的时候，马海喊了一句：“周牧，我不是不信你，这个市场就是这样。你熬得住就行。”
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回家，张语薇在厨房炒菜。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工作群消息，赵明远又发了条：“东方路客户签了，提成两万八，李明辉辛苦了。”
两万八。我跑了两个月的客户，提成两万八。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张语薇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吃饭。”
她坐下来，给我夹了块肉。吃了一半，她突然说：“我今天发了工资。”
“嗯。”
“我转你一万。”
我抬头看她。
“你手里紧，我知道。”她低头扒饭，“先拿着用。”
我筷子停了。
“语薇。”
“别说了，吃你的饭。”
我低头吃饭，嚼了很久，那块肉在嘴里，咽不下去。
4
第三个星期，马海打来了电话。
“周牧，有个客户看了你那个墙板，想用。一个小项目，幼儿园翻新，公共区域两百多平米。你报个价。”
我手抖了一下。
“行，我马上报。”
挂了电话，我和孙磊算了一下午。成本价、运输费、利润空间，反复算了三遍。
报价单发过去，马海那边回话了：“价格还行，客户说可以试试。先供货，干得好后面还有。”
第一个单子，幼儿园翻新，两百平米竹木纤维墙板。利润不到八千块。
但这是第一单。
我和孙磊两个人自己搬货、自己送货、自己安装指导。幼儿园那个工地，我蹲了三天，和工人一起量尺寸、裁板、打龙骨。
马海来看进度的时候，看到我满手灰，蹲在地上锯墙板，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周牧，你这个老板当得不像老板。”
“有什么像不像的，活得干完。”
幼儿园项目完工那天，园长验收，摸着墙板说：“这个好，没有味道，摸着也舒服。以前刷涂料，孩子们一进去就咳嗽。”
马海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
第一单完成了。利润七千六。
孙磊分了我三千八，我塞兜里没数。
但赵明远那边没消停。
我离职半个月后，老李给我打电话：“牧哥，赵明远到处说你坏话，说你偷了公司的客户资源出去单干，要告你。”
“他告什么？我又没带走恒达的客户。”
“他说你在职期间就在联系供应商，属于在职谋私。”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也不算全错，我确实在职的时候就在调研了。但联系供应商是离职以后的事。”
“那你注意点，他在公司群里都说了。”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赵明远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周牧离职后利用在职期间获取的客户信息从事同类业务，违反竞业协议。
我离职前签过竞业协议吗？翻出来合同一看，签了。但恒达的竞业协议只限制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在本地从事相同品类的建材业务。
我做的就是建材。
孙磊看到这条消息，脸色不太好：“这怎么办？他要真告你。”
“告不了。”我把合同翻出来给他看，“竞业协议要生效，公司得按月给我竞业补偿金。恒达给我了吗？一分钱没给。没有补偿金的竞业协议是一张废纸。”
孙磊松了口气。
但赵明远没停。
他又干了一件事。他打电话给陈老板，就是给我供货的那个浙江厂家，跟陈老板说周牧这个人信用有问题，在职期间偷客户资料，让陈老板别跟我合作。
陈老板那天给我打电话：“周牧，你们公司一个叫赵明远的打电话来了，说你不靠谱。”
我心里一紧。
“陈哥，他说什么了？”
“说你偷公司客户出去单干。”
“我在职期间没有联系过你。我是离职以后才开始跟你谈的，你可以查通话记录。”
陈老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第一次联系我是上个月，你离职之后。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前公司的人怎么这么关心离职员工的去向？”
“陈哥，谢谢你信我。”
“信你是一回事，但你这个前公司组长，够烦人的。你生意做得好就行了，打铁还需自身硬。”
赵明远断货这条计策没成功，但消息传开了。本地建材圈不大，开始有人传周牧偷公司客户出来单干。
我跑客户的时候，明显感觉态度变了。以前不冷不热的，现在是直接躲。
有个装修公司老板当面跟我说：“周牧，不是不信你的产品，是你这个名声——恒达说你偷客户资料，我也不敢冒险。”
我站在他公司门口，太阳晒着，手里的名片盒烫手。
那天回去，我和孙磊坐在仓库里，看着满屋子的货，谁都没说话。
“得换个打法了。”我说。
“怎么换？”
“装修公司这条路走不通，我们直接去找甲方。楼盘开发商。”
孙磊看着我：“你疯了？楼盘开发商？咱们这个小公司，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
5
我开始研究本地楼盘信息。去年批的十二个新盘，今年预计十八个，其中一个叫锦绣华庭的楼盘，开发商是本地中型的，叫鼎盛地产。公共区域两万多平米，要用A级防火环保建材。
我查了鼎盛地产的招标信息，在网上公示的。项目刚进入建材采购阶段，还有窗口期。
我打了个电话给鼎盛地产的采购部，前台转了三次，终于接通了采购经理办公室。
“你好，我是做环保建材的，想了解一下贵公司锦绣华庭项目的建材招标情况。”
“你哪家公司？”对方声音很公事公办。
“瑞丰建材，本地做竹木纤维墙板和硅藻泥涂料的代理。”
“瑞丰？”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把公司资质和产品资料发邮箱吧，我看过了联系你。”
我花了两天整理资料，发过去了。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我直接去了鼎盛地产的售楼处。售楼小姐很客气，但一听我是来谈建材供应的，态度就变了。
“建材采购要联系公司采购部，我们不负责。”
“我知道，我打了电话也发了资料，但没收到回复。我想直接找采购部的人谈一下。”
“采购部在总部办公，不在这里。要不你留个名片？”
我留了名片。又等了三天，没有电话。
孙磊说：“别跑了，人家根本不搭理你。”
我不信。
第七天，我又去了。这次没去售楼处，直接去了鼎盛地产总部。十三楼，采购部。
前台小姑娘拦住我：“你预约了吗？”
“没有。但我想见你们的采购经理。”
“采购经理出差了，你改天再来。”
“那我等。”
“先生，你不能在这儿等。”
“我就等一会儿。”
我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上午。十一点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前台小姑娘赶紧喊：“陈经理，这位是。”
“你好。”我站起来，“我叫周牧，瑞丰建材的。上周发过产品资料到你们邮箱，想谈锦绣华庭的建材供应。”
她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就是发资料那个？资料我看了，但你们公司太小了，我们的项目体量大，你们供不了。”
“供不供得了，看实力不看公司大小。我能不能给你看下样品？”
她看了下手表，犹豫了两秒。
“你跟我来吧。”
我跟她进了一间会议室。从包里拿出四块竹木纤维墙板样品，往桌上一摆。又掏出检测报告，A1级防火认证、环保认证、甲醛释放量检测，一份一份摊开。
她翻着检测报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A1级防火认证那页，停了一下。
“A1级？”
“对，市面上能做到A1级的竹木纤维墙板不超过五个品牌。”
“价格呢？”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她看了，抬头看我：“你们的价格比品牌代理低三成？”
“因为我们是一手货源，从厂家直接拿货，中间没有层层代理加价。”
她没说话，把所有资料合上，看了看我。
“我先把资料收下。你回去等消息。”
又是等消息。
但这次不一样。第三天，陈经理的助理打来电话：“周先生，陈经理想让你下周一带样品去工地现场做个测试，如果质量没问题，可以谈。”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孙磊在旁边问：“成了？”
“还不一定。但有机会了。”
周末两天，我把样品又检查了三遍，每一块都擦干净，检测报告复印了两套备用。
周一早上六点，我开着孙磊那辆面包车到了鼎盛地产工地。
陈经理带着两个工程师来的。工程师拿仪器测了防火等级、硬度、甲醛释放量。测了两个小时，把数据记下来。
陈经理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测完以后，一个工程师跟陈经理说：“防火达标，硬度达标，甲醛释放量低于标准值。产品没问题。”
陈经理看了看我，把工程师的数据单收进文件夹。
“周牧，你的产品可以。但锦绣华庭这个项目，不止你一家在谈。还有两家在竞标，一家是宏达建材，一家是你们以前的。恒达。”
我心里一沉。恒达。赵明远。
“竞标方案下周提交，你回去准备。”
6
竞标的对手是恒达。赵明远代表恒达来谈这个项目。
我花了三天写竞标方案。产品参数、供货周期、售后承诺、价格对比，每一项都查了三遍。
孙磊看了一遍方案，说：“你确定这个价格能做？利润很薄了。”
“利润薄没关系，这个单子拿下，后面就有了。锦绣华庭是鼎盛今年最大的项目，两万多平米的公共区域，做下来就是招牌。”
竞标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张语薇前一天晚上给我熨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周牧，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去做了就行。”
鼎盛地产的会议室很大。长桌子，一边坐着陈经理和三个采购部的人，另一边是竞标的几家公司。
宏达建材的人先到，一个销售总监带着两个业务员，西装笔挺。
然后是恒达。
赵明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对面，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牧？你也来竞标？”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整个会议室都听得到，“你那个小作坊还活着呢？”
我没接话。
他坐下来，跟旁边宏达的人点头打招呼，然后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人说：“以前我手下的小业务员，出去搞了个皮包公司，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宏达那个销售总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竞标开始。陈经理让各家先介绍公司和产品。
宏达先讲，销售总监上去一通PPT，品牌代理、服务网点、成功案例，做得漂亮。
赵明远上去，恒达是本地老牌建材公司，做了十年，案例一堆。他讲完还加了一句：“我们恒达是本地企业，信誉有保障，不像某些刚注册的小公司，能不能撑过今年都难说。”
他讲完看了我一眼。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没放PPT，把四块样品往桌上一摆，检测报告往旁边一放。
“瑞丰建材，注册三个月。公司小，但产品不差。A1级防火认证，这个认证在座的应该都知道有多难拿。恒达代理的涂料品牌最高B1级，宏达的硅藻泥也没有A1。”
赵明远脸色变了一下。
“我报个价。”我翻开报价单，“竹木纤维墙板，每平米比品牌代理低三成。不是因为我用差料，是因为我一手拿货，没有中间商。供货周期十五天，售后五年免费维护。”
陈经理低头记了几笔，没说话。
竞标结束后，陈经理说：“结果三天后通知。”
我走出去的时候，赵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周牧，别费劲了。你以为价格低就能中标？人家看的是公司实力。你那个铁皮仓库里的公司，拿什么跟恒达比？”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你抢了我三年的客户，抢了我三年的提成。今天这个单子，我不跟你比公司大小。我跟你比产品。”
他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我转身走了。
回去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五点，陈经理的助理打来电话。
“周先生，恭喜你，锦绣华庭的建材供应合同，你们瑞丰中标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疼。
孙磊从仓库里出来看见我：“什么情况？”
“中了。”
“中了？”他一把抢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一拳锤我肩膀上，“你真行啊周牧。”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着，手心全是汗。
但没等我高兴太久，第二天赵明远就出手了。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消息，到处跟人说瑞丰建材的竹木纤维墙板防火认证是假的，检测报告造假，产品不达标。
这话说到了鼎盛地产一个副总耳朵里。那天陈经理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好。
“周牧，有人说你们检测报告造假。虽然我们验过样品没问题，但领导要求重新送检，第三方机构出具报告。你尽快安排。”
我捏着手机，太阳穴跳了两下。
“陈经理，我们的检测报告是真的，随时可以复检。”
“你安排吧，报告出来之前，合同暂缓。”
7
我把货送到第三方检测机构那天，心里七上八下。
不是怕产品不达标，是怕赵明远在这个过程中再搞事。他散布谣言已经够了，要是再在检测环节动手脚。
孙磊说我想太多：“产品没问题，检测能查出什么？”
“查出不了，但拖时间。合同暂缓，工期不等人。鼎盛要是等不了换供应商怎么办？”
“那我们让检测机构加急。”
“加急要加钱。”
“加。”孙磊咬牙，“这单不能丢。”
检测机构说最快七天出报告。我每天打电话催，催到第四天，检测机构的人接电话都认识我了。
“周先生，你的样品在测了，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你，别催了。”
等待的那几天，我做了另一件事。
赵明远散布谣言说我检测报告造假，我得知道他怎么说的、跟谁说的。
老李还在恒达，他偷偷告诉我：“赵明远跟一个姓方的建材中间商说的，那个方德海跟鼎盛地产的副总有点关系，消息是从这条线传过去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那个检测报告是花钱买的假报告，产品根本不达标，用了一定出事。还说你以前在恒达偷客户资料，人品有问题。”
我把这些话记下来，一字一句的。
第七天，检测报告出来了。
我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手都在抖。翻开一看：防火等级A1，甲醛释放量0.02mg/m3，远低于国标0.08，全部合格。
我拍了个照片发给陈经理。十分钟后，陈经理回电话了。
“报告我看了，没问题。合同可以签了。你下周一来签正式合同。”
我挂了电话，坐在仓库的铁凳子上，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但赵明远的谣言还在外面飘着。虽然鼎盛不认了，但其他客户呢？我跑了几个月积累的口碑，被赵明远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得还回去。
我找到了方德海。不是去找他吵架，是请他喝茶。
“方哥，我听说有人跟你说我检测报告造假？”
方德海是个圆滑的人，一听说我来找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那个，我也是听人说。”
“谁说的？”
“这个嘛。”
我把第三方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放：“方哥，报告在这儿，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你觉得假吗？”
方德海翻了翻报告，表情有点尴尬。
“周牧，这个，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恒达那个赵明远跟我说的。他说你那个。”
“方哥，他跟你说我检测报告造假，但报告是第三方出的。他跟你说我偷客户资料，但我离职以后才联系的客户。你要是信了他的话，传出去，是不是也得对你自己的名声有影响？”
方德海脸上挂不住了。
“那个，我也就随口一说，没当真。”
“那就好。以后要是再有人说我什么，方哥可以先来问我，别听一面之词。”
方德海点头如捣蒜。
从方德海那里出来，我又做了一件事。我写了一封信，连同一份检测报告复印件，寄给了恒达建材的总经理办公室。信里只写了一件事：赵明远作为公司销售组长，在对外业务中散布不实言论，贬损竞争对手商誉，附上第三方检测报告作为证据。
做完了这些，我去了鼎盛签合同。
锦绣华庭，两万平米竹木纤维墙板供应合同。合同金额一百一十万。
我签完字，拿着合同走出鼎盛大楼的时候，站在马路边上站了五分钟。
孙磊在车里等我，摇下车窗：“签了？”
“签了。”
“上车。”
我上了车，把合同放在腿上。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我摸了摸合同上的签字，纸面有点滑。
那天晚上回家，张语薇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
“没什么日子。吃吧。”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排骨，她坐在对面看我。
“合同签了。”我说。
她筷子停了。
“一百一十万。”
她眼圈红了。
“周牧。”
“嗯。”
“我。”
“吃饭。”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别的话不用说。”
她低头扒饭，我看见一滴水掉在饭上。
8
锦绣华庭的供货开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
两万平米的墙板，分四批供货。我和孙磊每天早上六点到仓库点货、装车，然后送到工地。工地在城西，单程四十分钟。一天跑两趟，晚上回到仓库清点库存，对账。
第一批货供完，鼎盛的施工方很满意。墙板安装方便，接缝平整，没有色差。陈经理来工地看了一次，当场说：“第二批货提前供，工期紧。”
忙到第三批货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盯安装，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是周牧吗？瑞丰建材的？”
“是，您哪位？”
“我是鼎盛地产采购部的，通知你一件事。你们第三批货有两块墙板到了现场，表面有划痕。施工方要求退换。”
“两块有划痕？”我心里一紧，“是运输过程中磕的还是出厂就有的？”
“不确定，你来看一下。”
我赶到工地，施工方负责人指着两块墙板让我看。确实有划痕，不深，但能看出来。
“这个我们换。”我说，“今天下午就送两块新的过来。”
“不是换的问题。”施工方负责人皱着眉头，“我们担心你们整个批次的质量不稳定。第三批货量最大，要是后面的也这样。”
“我查一下。”我蹲下来翻看那两块有划痕的墙板，仔细看了看。
划痕在板面中间，长短一样，深度一样。不是运输磕碰。运输磕碰的痕迹一般在边角，不会在板面正中间。
我拿手机拍了照片，发给陈老板。
“陈哥，你看看这个划痕，是出厂就有的吗？”
陈老板看了照片，回了一句：“不像。出厂质检过，不可能有这种痕迹。你查一下是不是工地有人动过。”
我存了疑，但没当场说。换了两块新墙板，保证施工进度。
回去以后，我让孙磊去工地找施工队的人打听了一下。孙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故意搞的。工地有个杂工跟我说，前天晚上有个外面的人来过工地，在材料堆那边待了一会儿。他以为是施工队的，没在意。”
“什么人？”
“没看清，说穿灰色外套。”
灰色外套。
我想了想，没说话。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在仓库装了一个监控，又跟工地保安打了个招呼，晚上有人来工地材料区，帮我留意一下。
但赵明远没来工地。他不需要来。他找到了更直接的办法。
老李又给我打电话了。
“牧哥，赵明远被公司约谈了。”
“什么？”
“你寄给恒达总经理那封信，有用。公司查了他对外散布不实言论的事，约谈了一次。但没处分。”
“没处分？”
“没有。他干了八年了，手上客户多，公司不敢动。但约谈的时候他当场否认，说从没说过你检测报告造假。”
“那公司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但他从约谈室出来以后，脸色很不好。后来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他说：有些人翅膀硬了就开始咬老东家，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带他入行的。”
我听到这话，火气上来了又压下去。带我入行？三年了，他抢我客户、扣我提成、散布谣言、搞破坏供货。这叫带我入行？
但我不想再纠缠了。合同在手，忙都忙不过来，没时间跟他斗。
第三批货按时供完了。第四批是最后一批，也是量最大的一批。只要这批货顺利交付，锦绣华庭项目就全部完成了。
第四批货出库前，我做了件事。每一箱都开箱检查，自己和孙磊两个人，一百二十箱，一箱一箱看过去。
孙磊说：“你至于吗？一百多箱全开？”
“最后一笔，不能出岔子。”
检查完没问题，装车出发。
车开到半路，堵了。
前方交通事故，大卡车侧翻，整条路封了。
“走不了了。”孙磊拍了下方向盘。
工期不等人。鼎盛要求后天完工，第四批货必须今天送到。
“走小路。”我说。
“哪条小路？”
“我从地图上查过，有一条县道能绕过去。多走二十公里，但能通。”
孙磊看了看我：“行，你说了算。”
我打开导航，那条县道窄，两边都是田。面包车在县道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后座上的墙板箱颠得直响，我担心箱子磕坏，停了三次车检查。
下午四点，终于到了工地。
卸完货，施工方验收，全部合格。施工负责人拍了拍我肩膀：“周牧，你们这个小公司，供货比大牌还准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张语薇已经睡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浑身骨头都是酸的。
手机亮了一下。老李发来一条消息。
“牧哥，赵明远被处分了。降职为业务员，组长位置没了。”
9
赵明远被降职的消息，我没去细问。老李说是公司内部查了他抢单和散布谣言的事，虽然没开除，但组长没了，手上的客户也重新分配了。
我没有觉得痛快。准确地说，我没空痛快。
锦绣华庭项目交付后，口碑出去了。陈经理在行业群里提了一句我们瑞丰的供货质量，这一句话比我自己跑一百家装修公司都管用。
陆续有甲方找过来。不是装修公司，是开发商和建筑公司直接找的。
第二个项目是城南一个安置房小区，公共区域一万二千平米。第三个是开发区一个写字楼裙楼，八千平米。第四个是市中心的商业综合体，三万平米。
我和孙磊忙不过来了，招了三个人。一个管仓库，一个跑工地，一个做内勤。仓库也换了个大的，从铁皮棚子搬到了正经的工业厂房，月租四千。
孙磊有一天算完账跟我说：“周牧，你算过没有，从第一单幼儿园到今天，半年，营业额过了四百万。”
我听着这个数字，觉得不太真实。
“利润呢？”
“刨去成本、人工、仓库、运输，净利润大概八十万。”
八十万。我以前在恒达一年挣四万二。
但我没时间想这些。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出了问题。
甲方叫华盈置业，做的是市中心一个十二万平米的商业综合体。公共区域三万平米，要用A级防火墙板和硅藻泥涂料。
竞标的时候，对手是宏达建材。宏达这次报了很低的价格，比我还低一成。
我算了一下，宏达的价格已经低于成本了。他们用的不是A1级产品，是B1级的。B1级的防火性能比A1低一个等级，但价格便宜很多。
华盈的采购总监姓吴，是个精明的人。他对比了两家方案后说：“你们的价格高，但产品等级也高。宏达的价格低，但产品是B1级。这个我要跟工程部商量一下。”
等了五天，吴总监的电话来了。
“周牧，我们决定，两个都有一部分要。主通道用你们的A1级，次通道用宏达的B1级。你们供主通道的一万八千平米。”
一万八千平米。不是三万，但也不少了。
但我知道问题在哪。次通道用B1级，一旦验收通不过，整个项目都要返工。B1级防火用在商业综合体公共区域，是不达标的。
我没接话，想了想，说：“吴总，我理解你想控成本。但商业综合体公共区域的防火等级要求是A1，这是消防规范规定的，不是甲方选的。次通道用B1，消防验收过不了，到时候返工的成本比省下来的差价高得多。”
吴总监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查过消防规范，商业综合体的所有公共区域都必须A1级。我这里有规范文件，可以发给你。”
吴总监说让他再考虑考虑。
三天后，他打电话来：“主通道你们做，次通道也给你们做。全部A1级。”
这个单子签下来的时候，孙磊问我：“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的？万一他也用B1的，直接不用你了呢？”
“他不会。他要真用B1的，出了消防问题，他担不起责任。我只是把利弊说清楚，让他自己做选择。”
孙磊想了想，竖了个大拇指。
华盈的项目做完，已经是年底了。
一年下来，瑞丰建材的年营业额过了一千万。净利润一百六十万。我从两万块起步，到一百六十万，用了不到一年。
但这一年最高兴的事，不是赚钱。
是那天晚上的饭。
年底，丈母娘又张罗了年夜饭。还是那个饭店，还是那个包间。
张语薇让我换件新衣服，我翻了翻柜子，去年还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棉袄，今年买了件新的深蓝色夹克。
到了饭店，推门进去。刘浩先看见我，手里筷子停了一下。
“姐夫。”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去年小了很多。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多看了两眼。
“妈，过年好。”我把年货放在桌上。两瓶酒，两条烟。
“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丈母娘嘴上说，手已经把年货收了。
吃饭的时候，大舅哥问我：“周牧，听说你做建材做得不错？”
“还行，刚起步。”
“什么刚起步，我听说你今年做了上千万？”刘浩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
去年他说“三千五一月也好意思上桌”，今年他说“听说做了上千万”。
“运气好。”我说。
刘浩给我倒了一杯酒：“姐夫，以前有什么说得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丈母娘在旁边给张语薇夹菜，说：“语薇，你眼光好。”
张语薇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还是那碗饭，但味道不一样了。
10
年后第三个月，本地建材行业协会办了一场行业展会，在市会展中心。
我接到邀请函的时候，差点以为寄错了。瑞丰建材，成立不到一年，受邀参加行业展会？
打电话过去确认，对方说：“周先生，你们锦绣华庭和华盈综合体两个项目在业内评价很高，协会希望你们作为新兴企业代表参展。”
我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孙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展会展位费多少？”
“八千。”
“去。”
展会那天，我和孙磊带着全部产品线去了。竹木纤维墙板、硅藻泥涂料、生态石，三个品类摆满了二十平米的展位。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同行，有甲方，有供应商。递出去的名片一摞一摞的。
上午十点半，展馆里人最多的时候，行业协会的人过来找我：“周牧先生，下午有一个论坛环节，我们邀请了几家企业代表发言。瑞丰是其中之一，你准备一下。”
我上台的时候，底下坐了几百号人。
我看了一眼会场，第二排坐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赵明远。
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恒达的铭牌。不是组长了，是业务员。他来参展，代表恒达做销售。
他看见我上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僵住了。
刘浩也在。他不是做建材的，但他所在的房地产公司是展会的赞助商，他代表公司来的。坐在第三排，看见我在台上，手里的手机放下了。
我开始发言。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业务员，月薪三千五。”
底下有人笑了。
“我跑了三年建材，客户被抢了三年，提成了拿了三年但从来没拿到手过。去年年初，我辞职了，跟朋友凑了八万块钱，开始做环保建材。”
会场安静了。
“第一单，一个幼儿园翻新项目，两百平米，利润七千六。我和合伙人自己搬货，自己送货，自己蹲在工地锯墙板。”
“后来拿下了锦绣华庭，两万平米。再后来是华盈商业综合体，三万平米。到今天，瑞丰成立十一个月，营业额过了一千万。”
我停了一下。
“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抢了我三年的客户、扣了我三年的提成，我没认命。”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
我往下看了一眼。赵明远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刘浩低着头，没看我。
发言结束后，我走下台。几个人过来找我换名片。我一张一张接过来。
赵明远没有过来。
但刘浩过来了。
“姐夫。”他站在我面前，搓了搓手，“那个，我们公司今年有个新项目，需要采购建材，你看。”
“把项目资料发我邮箱。”我说。
他点头走了。
展会散场的时候，孙磊在外面等我。
“刚才有个人来找你，你没看见。恒达的。”
“谁？”
“赵明远。”
“他来干什么？”
“他说想跟你谈合作。恒达今年业绩不好，想从你们这里进一些环保建材的货。”
我站在展馆门口，下午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今天忙，让他改天约时间。”
我想了想。
“约吧。”我说。
孙磊看着我：“你真要跟他合作？”
“合作可以。但价格按市场价，一分不少。他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
孙磊笑了一下。
回家路上，我开车，孙磊坐副驾。车里放着收音机，晚间新闻。
张语薇在家等我。我进门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看了看我：“今天累不累？”
“还行。”
我坐到她旁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语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那万块钱。”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
“你要谢就谢你自己。那万块钱是因为我看到你每天都在拼。”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电视。但她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离我很近。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缩回去。
窗外天黑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声音很小。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想起一年前那个年夜饭上，刘浩拍筷子说“三千五一月也好意思上桌”。
那时候我没吭声，把碗放下了。
不是认了，是在等。等一个机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也给自己看。
现在不需要证明了。
碗端起来了，饭吃上了，日子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张语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没关。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光。
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一碗饭，一碗饭地吃。一单生意，一单生意地做。
不认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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