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疑似骨癌，我却把缴费单递给了她前夫。
她攥着病床护栏：“你非要这时候算账？”
我亮出余额二十四元的工资卡。
九十六万，三十六笔，全进了前夫账户。
他推开我的手：“夫妻的事，别扯我。”
下一秒，他发来一张借条。
借款人，竟然是我。
【第一章】
“保守治疗吧，我实在拿不出钱了。”
这句话刚出口，妻子就把床头的纸杯砸了过来。
水溅上裤腿。
“陈实，我可能得了骨癌！你这时候跟我装穷？”
旁边等着签字的医生抬起头。
我没擦水，先把手机放到她枕边。
余额，二十四块三毛。
“钱呢？”
何佳抓过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下巴。
她划了一下，又划一下，手指停住。
“先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九十六万，三十六笔，全部转给吴建。”
我把缴费单铺在她面前。
“何佳，这不是买菜漏记了两把葱。”
她猛地把单子扣住。
“你查我？”
我刚想说话，医生用笔敲了敲床栏。
“先别争。现在只是影像上需要排查，感染、肿瘤都有可能。得进一步检查，不能直接当骨癌，也不是说一句保守治疗就能定方案。”
我捏着那张缴费单。
纸边被汗浸软，粘在指腹上。
“医生，疼能先处理吗？”
“可以。必要检查也要做。你们有医保吗？”
“有。”
我把医保卡递过去，又给合伙干活的彭强打电话。
“上星期修设备的尾款，到账没有？”
“早上刚到。你不是留着付配件款？”
“先转八千。何佳住院了。”
电话里停了一秒。
“你家不是还有九十多万？”
何佳伸手，想把手机拿走。
我退了半步。
“没了。”
彭强没问第二遍。
到账提示响起来的时候，何佳把头扭向了墙。
我去缴费。
窗口的玻璃映出我一身睡衣。
凌晨一点，她在床上疼得打滚。我背着她下五层楼，拖鞋跑丢一只，脚底现在才开始刺疼。
八千元交进去，护士过来安排检查。
我坐回床边，脱掉剩下的那只拖鞋。
脚底有一小片玻璃。
何佳盯着我的脚，嘴唇动了动。
“吴建也不是拿去乱花。”
我用纸巾按住脚底。
“他得了什么病？”
“肿瘤。”
“什么肿瘤？”
“我哪知道那么多专业名字？”
我抬头看她。
她把被子往上拉。
“他身边没人，生意又赔了。我要是不管，他真撑不住。”
“所以你管到咱们住院都拿不出八千？”
“钱没了还能挣！”
她声音抬起来，隔壁床的帘子动了一下。
“命没了怎么办？陈实，你别什么都拿钱衡量。”
我把沾着血的纸巾折起来。
“行。”
她看着我。
我拿起她的手机，放到她手边。
“给他打电话。”
“干什么？”
“你帮他保住了命。现在你要检查，让他还八千。”
她没接。
我把手机又推近一点。
“八千都不行？”
“他正在治疗。”
“那我给他主治医生打。”
何佳撑起上身，手背的胶布扯得翘起。
“你非得把人逼死？”
走廊的推车轧过接缝，咯噔一响。
我没再说话。
她看了我几秒，终于拨出电话。
响到第五声，对面接了。
音乐声先钻出来。
有人在喊，吴总，酒满上。
何佳的手僵在半空。
我接过手机，开了免提。
“吴建，医院缴费，八千。你现在转。”
音乐停了一截。
随后，一个男人笑了。
“陈实？你媳妇的钱，找我干什么？”
何佳伸手要按掉。
我把手机举高。
“她给了你九十六万。”
对面停了两秒。
“你们夫妻没本事挣新的，就翻旧账？”
我盯着何佳。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医院地址念了一遍。
“你来一趟。”
吴建哼了一声。
“行。正好有件事，我也该跟你说清楚。”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何佳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吴建发来的。
他手里要是有流水，你千万别说是白给的。
【第二章】
何佳一把抢回手机。
动作扯到腿，她疼得弓起腰，额头撞上我的胳膊。
我扶住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查看，她却攥着我的袖口不放。
“你看见什么了？”
“让护士先看。”
“陈实！”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看见了。”
她的手落在被面上。
护士检查完离开，何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他怕你误会。”
“所以教你统一说法？”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
我站起来。
她立刻抓住床栏。
“你去哪？”
“买拖鞋。”
走到门口，她又喊我。
“别跟彭强说。他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纱布。
“他刚借给你八千。”
何佳没再接话。
医院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
我拿了一双拖鞋，一瓶水，站在柜台前查银行卡。
三张卡。
一张工资卡，余额二十四块三毛。
一张备用卡，余额十一块六。
一张平时交房租的卡，剩下三百。
我和何佳结婚四年。
钱放在她名下那张卡里，工资到账就归集过去。她说两个人做生意，账必须有一个人管，不然攒不下。
我负责修设备、跑工地、收尾款。
她负责存钱。
现在我知道她存在哪了。
我打开自己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一笔笔截图。
只截我有权查看的账户。
涉及她那张卡的流水，我没有密码，也不猜。
回到病房，吴建已经来了。
白衬衣，皮带扣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
他把一袋水果放到床头。
“佳佳，别怕。现在医疗发达，什么病都能治。”
我把缴费回执递给他。
“先转八千。”
他没接。
“咱们先说人，别一开口就钱。”
我把回执搁在水果袋上。
“人已经看上病了。现在说钱。”
吴建看了一眼隔壁的床帘，伸手来拍我肩膀。
“出去聊。”
我让开。
“就在这儿。刚才你电话里不是说得挺响？”
何佳撑起身。
“陈实，别闹，病房里还有别人。”
“你砸杯子的时候记得有别人吗？”
她下巴绷住了。
吴建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承认，她帮过我。但那都是她愿意的。”
“九十六万，你花哪了？”
“治疗，周转，生活，都需要钱。”
“住哪家医院？”
“这跟你有关系？”
我伸手指了指病床。
“现在她也需要钱。”
吴建转了转腕上的表。
“我手头紧。”
“卖表。”
他的手顿住。
“你说什么？”
“你戴的这块，二手卖了，也够八千吧？”
何佳拍了一下床。
“那是人家的东西！”
我看向她。
她把嘴闭上了。
吴建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砖。
“陈实，你什么意思？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九十六万你收得下，八千块你下不来台？”
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彭强拎着豆浆和包子，脚停在门槛外。
他看了看吴建，再看何佳。
“这就是那个正在治疗的？”
吴建皱眉。
“你谁？”
彭强把早餐放到我手里。
“配件款的债主。”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刚才给我的转账。
“八千。你今天还，还是我直接找你要？”
吴建的脸往下沉。
何佳先开口。
“彭强，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原本也这么想。”
彭强拖过另一把椅子。
“直到你们的家事开始花我的钱。”
我没让他继续说。
病房里有病人，护士已经往这边看了。
我拿起手机，当着吴建的面拨通银行客服。
先停掉我名下给何佳的附属支付授权，再修改自己的账户验证方式。
何佳盯着我。
“你防贼呢？”
“我防第三十七笔。”
她抓起水果袋，扔向床尾。
苹果滚了一地。
吴建没去捡。
他看着我的手机，嘴角往一边扯。
“你真要撕破脸？”
“钱还回来，脸你留着。”
吴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行。”
他点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
“那你先看看，这九十六万到底是谁欠谁。”
【第三章】
屏幕上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陈实。
金额，玖拾陆万元整。
下面有我的签名，还有何佳作为见证人的签名。
日期是三年前。
我拿着手机，盯住最后那一行。
吴建把椅子拉近。
“看清楚没？不是她给我送钱，是替你还债。”
彭强伸手过来。
“陈实什么时候跟你借过钱？”
吴建把手机抽走。
“你跟他睡一个被窝？他什么事都告诉你？”
我看向何佳。
她揪住被角，把那块布拧成一团。
“你也看见了。别闹了。”
我问她：“这借条，你见过？”
她咽了一下。
“钱来钱往的事，你以前也不管。”
“我问你见没见过。”
“见过。”
“我签字的时候，你在场？”
她没抬头。
吴建接过话。
“她是见证人，你说呢？”
我伸手。
“原件。”
吴建收起手机。
“现在不在身上。”
“钱什么时候给我的？”
“三年前。”
“转账还是现金？”
“现金。”
“在哪给的？”
他看着我，没立刻说。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录音界面已经打开。
“吴建，我现在录音。你说清楚。”
何佳伸手来拿，被我挡住。
吴建笑了一下。
“吓唬谁？现金，在你店里给的。你要开分店，急着周转，让我别告诉别人。”
彭强的眉毛拧起来。
我按住他的胳膊。
“哪家店？”
“还能哪家，你现在那家。”
“九十六万，一次给齐？”
“一次。”
“谁送来的？”
“我自己。”
我点了一下头。
“你把借条照片发我。既然说是债，就按债处理。”
吴建往椅背上一靠。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拿了人家的钱，还摆受害者的谱。”
何佳抬头看我。
她眼里刚浮起一点亮，我已经把缴费回执拿起来。
“这八千，也记清楚。”
她的手指又缩回被子里。
吴建把借条发给我，顺手补了一句。
“你再到处说我拿你家钱，我就拿着这个去告你。”
我把图片保存，转发给彭强。
“你别先吵，帮我找个人。”
“谁？”
“罗倩。以前给吴建做账的那个。”
吴建的鞋尖猛地抵住椅子腿。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你找她干什么？”
我抬起头。
“你不是让我按债处理？”
何佳急着插话。
“别找她，她跟吴建早闹翻了，说的话不能信。”
彭强原本还在翻联系人，听见这句，手停了。
“嫂子，我还没说找到呢。”
何佳闭住嘴。
检查的推床到了。
护士催我们让开。
我帮着把何佳转过去，她攥着我的腕子。
“陈实，你真要把四年的夫妻做到这份上？”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我先陪你检查。”
她盯着我，手背的青筋鼓起来。
“你先答应我，不找罗倩。”
“这件事不答应。”
推床走出去，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走廊里消毒水刺鼻。
我走在床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彭强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旧店开业那天拍的。
卷帘门上，红布还没拆。
照片日期，比借条日期晚了八个月。
我刚把照片保存，罗倩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第一句话就让我停住了脚。
“陈实，吴建是不是拿出一张你签名的借条？”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因为那张借条的底稿，是从你们夫妻办车贷的材料里弄出来的。”
我看着前面的推床。
何佳正回过头，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罗倩又说了一句。
“而且他拿你家的钱买了门面，昨天正在找人过户。”
【第四章】
我没有在走廊里追问。
把何佳送进检查室，我才站到消防门旁，重新拨给罗倩。
“你说的底稿，你手里有吗？”
“有聊天记录。文件是不是同一张，得让专业的人看。我不能替你鉴定。”
“为什么留着？”
“吴建欠我两个月工资。他让我把一份材料做成借条，我没接，后来离职，工作记录一直没删。”
“他为什么找你？”
“我以前给他做合同和报销。他以为加个签名也算做表。”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住消防门上的铁皮。
罗倩继续说：“他发来的压缩包里，有你身份证、车贷申请表，还有你签过字的收入证明。”
“何佳给的？”
“来源我不知道。聊天里他只说，自己人给的，放心用。”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楼梯间的冷风扑过来，后背的汗贴住衣服。
“门面在哪？”
“他朋友圈发过。租赁招租也是我离职前帮他挂的。买没买成，你得查登记，我只能把我知道的给你。”
这句话让我松开了咬着的牙。
不是一句我知道，就能把钱追回来。
每一块钱，都得重新找路。
我约她去医院旁边的早餐店。
彭强先到了，桌上压着那张开业照片。
罗倩带着旧工作手机，把聊天记录从头打开。
吴建发文件的时间，是上个月十六号。
所谓三年前签的借条，底稿上个月才做。
她没把手机交给我。
“我愿意作证，但你别把我聊天记录整包发网上。里面还有别人资料。”
“不会。”
我只拍与这件事有关的页面，保留原始出处，又把她的联系方式交给我刚联系的律师。
律师在电话里听完，先问我。
“你有没有签过任何真实借条？有没有收过他的钱？”
“没有。”
“那就别替他解释，也别跟着他的说法承认债务。夫妻账户的完整流水、转款时间、款项性质，都要核实。照片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要过户门面。”
“先确认登记，再评估财产保全。保全不是你给银行打个电话就能办，需要申请和相应手续。”
我把手里的豆浆搁下。
杯子已经凉了。
彭强把一个包子推过来。
“先吃。追钱不是靠饿死自己。”
我咬了一口。
肉馅咸得发苦，嚼到第三下才发现，是嘴里咬破了。
回病房时，吴建还没走。
他坐在何佳床边，正在替她剥橘子。
看见我，他把橘子递过去。
“冷静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再核实一遍。你说，三年前，九十六万现金，在我现在那家店给我。”
“对。”
“何佳亲眼看见我签字。”
“对。”
何佳手里的橘子掉了一瓣。
我把开业照片摆到他们面前。
“那时候，我的店还没开。”
吴建看了一眼，嘴角没收。
“我记错地方了。几年过去，记错不是很正常？”
“行。地方能记错。”
我打开第二张图。
是罗倩提供的聊天页面。
他的头像下，一行字清清楚楚。
把这张签名抠出来，别留白边。
吴建伸手就来抓我的手机。
我往后收。
彭强站到他面前。
“别碰。碰了还得赔屏幕。”
何佳扶着床沿，身子往前倾。
吴建盯着那行字，额头起了一层汗。
“罗倩给你的？”
我没回答。
他咬着牙，突然抬高声音。
“她偷公司资料！她早就想讹我工资，你拿这种人当证人？”
“欠工资的人，先别急着讨论人品。”
彭强那句话落下，隔壁帘子后有人咳了两声。
吴建回头瞪了一眼。
护士从门口进来。
“病房禁止吵闹。你们要谈事情，出去。”
我收起手机。
“吴建，借条你留好。原件也找好。”
他盯着我。
“你真要告？”
“你刚才不是教我，按债处理？”
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过身。
“何佳，你自己说！当时是不是你说，这钱陈实早晚也得给我？”
床上的何佳猛地抬头。
那瓣橘子被她攥烂了，汁顺着手指往下滴。
【第五章】
“你胡说什么！”
何佳抓起床头的纸巾盒砸过去。
吴建偏头躲开，盒子撞上门框。
护士按住门。
“再闹就叫保安了！”
吴建没再进来。
他隔着门指我。
“陈实，你别后悔。”
我把纸巾盒捡起来，放回桌上。
何佳的手还在抖。
我问她：“早晚得给他，是什么意思？”
“他乱说。”
“车贷资料谁给他的？”
“他帮我看过利息。”
“我们的收入证明，也要拿去帮他看？”
她抓过水杯，连喝两口。
水呛进气管，她咳得弯下腰。
我按铃，等护士处理完，才把杯子接走。
“你先看病。今天不争这个。”
她抬起眼。
“你是不是就等我死了，好一个人拿回钱？”
我把杯子放到桌角。
“我要真这么想，昨晚不会背你下来。”
她嘴唇抿住。
我将检查单整理好，交到护士台。
等候结果的时候，律师把一张材料清单发到我手机上。
结婚证。
收入及资金来源材料。
能够合法取得的账户流水。
转款聊天及款项用途线索。
我站在病房门口，把清单递给何佳看。
“你自己下载完整流水，还是等法院调取？”
她看着最后一项。
“我给你看，你能不告吗？”
“不能保证。”
“那我凭什么给你？”
我收回手机。
“那就走程序。”
何佳盯着我，手指掐着床单。
我拿上外套，她忽然喊住我。
“你别查门面。”
我停下。
她眼里的光缩了一下。
我走回去。
“你知道门面？”
“他只是想做个生意。”
“用我家的钱做？”
“做起来就还了！”
“做不起来呢？”
她把头埋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第二天，进一步检查有了结果。
医生把片子铺开。
“目前倾向感染性病变，不是前面怀疑的那个方向。具体还要结合取样结果。住院、抗感染和后续处理，不能拖。”
何佳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不是骨癌？”
“不能只凭一句话下结论，但眼下证据更支持感染。按方案治疗，后续复查。”
她松开手，靠回枕头，眼泪顺着耳侧流进头发。
我把治疗同意材料接过来，仔细看完，签了需要我签的地方。
医生离开后，何佳突然拉住我。
“陈实，我们好好过吧。”
我低头看她的手。
“九十六万还回来。”
“你怎么还提！”
她手指收紧。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拿开。
“你刚才说的是好好过，不是继续糊弄我。”
下午，何佳终于把流水下载了。
她发给我之前，把手机抱在胸前。
“你别发网上。”
“我发给律师。”
流水一共十几页。
三十六笔。
最早一笔是两年前，八千。
最后一笔，上周，十二万。
备注里有治疗、有借用、有周转。
但同一时期的聊天里，吴建问什么时候能凑齐首付款，何佳回复，别催，我再转一笔。
我翻到最后。
整整九十六万。
我抬起头。
“最后十二万，是我去外地抢修那个月收的尾款。”
何佳看着被面。
“你那次回来，不是还有钱吗？”
“那是客户给我付工人工资的钱。”
她没抬头。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前一天她还在说，钱没了可以再挣。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钱从哪来。
她只是知道，我总会继续挣。
当天傍晚，律师打来电话。
门面登记在吴建名下。
他正在谈出售。
对方已经交了一笔定金。
我刚挂电话，吴建的消息跳了出来。
别折腾了，你老婆住院需要人照顾。你店里要是也出点事，你忙得过来吗？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店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
黑字打印，最上面一行，是我修理店的名字。
下面写着，老板妻子重病，拒付医疗费，逼病人签字要钱。
彭强正在撕。
胶水没干透，纸一扯，碎在门上。
“他把你昨晚说保守治疗那句录下来了，剪了半截。”
彭强把手机递给我。
视频里只有我的侧脸。
声音很清楚。
保守治疗吧，我实在拿不出钱了。
后面接上何佳坐在病床上哭的画面。
没有她转给吴建的九十六万。
没有我借来的八千。
也没有医生说需要继续排查的那一段。
客户群里已经有人问，设备定金还能退吗。
我站在店门口，拨吴建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看见了？”
“纸是你贴的？”
“群众有眼睛。”
“视频也是群众剪的？”
“你说没说那句话？”
我把通话录音开着，直接告诉他。
“现在录着。你继续。”
他笑了一声。
“录呗。我劝你对老婆好一点，有什么违法的？”
“你想要什么？”
“别碰门面。撤了你找律师那些事，我帮你解释。”
彭强站在旁边，手里那团湿纸被攥成了球。
我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
工作服领口没拉齐，袖子上还沾着医院的胶带。
“吴建。”
“想通了？”
“你刚替我省了一步。”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彭强。
“保存原视频，记发布账号和时间。别骂，别跟着编。”
他接过去。
“那店怎么办？”
“该修的修，该交的交。先把答应客户的活做完。”
有人在门口拍照。
我走过去，把贴纸残片拍全，再把店门打开。
“设备送修往里走。看热闹别挡消防通道。”
那个人举着手机不放。
“你老婆病了，你真不救？”
我拿出昨晚的缴费回执。
名字、时间、金额都有。
身份证号和住院号，我用手挡住。
“人在住院，正在治。”
“那视频怎么说你不交钱？”
“有人拿了我家九十六万，怕我追回来。你愿意转发，就把这张也带上。”
他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
“九十六万？”
彭强没再忍住。
“对。一个据说穷到活不下去的人，用别人的存款买门面。现在让捐钱的人自己没钱看病。”
我把他拦住。
“不说没核实的，材料里有什么说什么。”
中午，我把一份简短说明发进客户群。
只列时间、付款凭证、正常履约安排。
涉及何佳病情的细节没发。
借条真伪也没替法院定。
但吴建刚才用删视频换撤诉的录音，我交给了律师。
客户群安静了十几分钟。
第一个说话的，是找我修过四次设备的厂老板。
他只发了一句话。
设备下午照旧送，陈师傅别误交期。
随后，有人把那段剪辑视频撤了。
彭强蹲在门边，用铲刀一点点刮胶。
“这回他没把你店砸了，把自己条件送上门了。”
我拧开一瓶水，灌下去半瓶。
还没咽完，律师的电话来了。
财产保全申请已经递交，担保手续也办齐了。
是否准许、范围多大，等法院审查。
我把剩下半瓶水放到工作台上，继续拆设备。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台电机换轴承。
吴建冲进店里，拍得工作台上的扳手跳起来。
“陈实！你凭什么查封我的门面！”
彭强抬起头，铲刀还握在手里。
我关掉电源。
吴建的手机上，正是不能继续办理相关手续的通知。
我擦了擦手。
“你要问的不是我。”
“房子是我的！”
“那就把钱的来源说清楚。”
他抬脚踢翻了门口的塑料凳。
“买家要我赔定金，你赔不赔！”
我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凳腿。
再抬头时，彭强已经举起手机。
“刚才六十八，现在六十九了。”
吴建扭头瞪他。
彭强指着墙角的监控。
“你进门的第六十九秒。继续。”
【第七章】
吴建想去扯监控线。
彭强把总闸盒盖一扣，站了过去。
我没上手。
只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吴建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没打你！”
“你来处理你的诉求，我报我的警，不冲突。”
他喘了两口，把地上的凳子踢开。
“陈实，你不过了是吧？”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才发现？”
警察到场后，先把双方隔开。
凳子损坏、门口贴纸和店内监控，我一样样提供。
民事钱款怎么处理，他们没有替法院判。
损坏财物的事，该记录的记录，该赔的赔。
吴建扫码付了凳子钱。
六十八元。
彭强特意看了眼到账。
“原来你会转账。”
吴建瞪得眼角发红。
我让彭强收声。
等人走后，我把凳子的断腿放到储物间，没有扔。
当天傍晚，何佳给我打电话。
“你把吴建逼到医院来了。”
我赶过去时，病房门关着。
里面传出吴建的声音。
“钱是你转的！现在他告我，你得去说清楚！”
何佳压着声音。
“你先出去。”
“你答应我的时候怎么说的？离婚带一半出来，你先把这一半给我，有错？”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里面安静了半秒。
随后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我推开门。
何佳坐在床沿，脚还没碰地，护士正扶着她。
吴建站在床尾，手里捏着她的手机。
看见我，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正好，你听见了吧？不是我骗，是你老婆自己要跟你分。”
何佳伸手去抓他的袖口。
“你闭嘴！”
他甩开。
“现在让我闭嘴了？钱给的时候，你不是说跟个修机器的过够了？”
护士按住何佳的肩膀，让她坐稳。
我把地上的玻璃踢离她的脚。
“这里是病房。吴建，你出去。”
“你别在这装好人！”
“出去。”
他盯着我，嘴里还要说，护士已经叫来了保安。
吴建离开时，何佳没有再拦。
她坐回床上，盯着碎杯子。
我拿扫帚清理。
玻璃划过簸箕，声音又细又尖。
她忽然开口。
“我真以为他会还。”
我把最后一片玻璃扫进去。
“哪一笔？”
她抬头看我。
“第一笔，还是最后一笔？”
她嘴唇抖着。
我把扫帚放回门后。
“还是你打算离婚，把没转完的也给他？”
何佳伸手捂住耳朵。
“别说了。”
我在床边坐下。
“我现在必须说。”
她眼泪砸到被面上，留下一个接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刚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我一直觉得欠他。”
“你欠他什么？”
“他以前供过我学手艺。”
“多少钱？”
“几万。”
“为什么从几万变成九十六万？”
她捂着耳朵的手慢慢落下来。
“他说他得病了。”
“后来呢？”
“后来他说想把生意做起来。他说，当年离婚，是我嫌他没钱。”
我看着她。
“所以你拿我的钱，证明你不是嫌他没钱。”
她哭声停了半截。
我问：“他说要跟你重新过，你信了？”
她没有回答。
手机亮起来。
吴建又发了消息。
她没有伸手遮。
屏幕上写着，你把责任揽下来，这钱还能想办法。你再把我往外推，咱俩都别好过。
何佳盯着那行字。
她拿起手机，打过去。
电话接通，她只问了一句。
“你病历呢？”
吴建那边停住。
“这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你第一笔钱，你说做检查。第二笔，你说住院。病历呢？”
“我早扔了。”
“那医院呢？”
“何佳，你有完没完！”
她手里的手机滑下去，被我接住，放回床上。
电话没挂。
吴建的声音还在往外冲。
“你愿意给的！少拿自己当菩萨！”
何佳撑着床边，指尖一点点蜷起来。
等电话断了，她忽然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记录，你全部给律师。”
我没接。
“你想清楚。不是给我演一场，就能回到从前。”
她把手机放到我的手上。
“还有一份语音。”
她按下播放。
吴建的声音响起来。
“借条做旧一点，你就说亲眼看见。他平时签字潦草，自己也记不住。”
【第八章】
我先把语音停了。
“完整上下文。”
何佳的手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
“别再只给对你有利的那半截。”
她重新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吴建让她用旧材料做借条。
她问，会不会查出来。
吴建说，不打官司，拿来吓住他就行。
再往下一条，是她发的语音。
“你别写太多，九十六万正好。陈实真追，我就说是替他还的。”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何佳伸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那时候怕你生气。”
我把手抽开。
“你不是怕我生气。”
她抬着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怕我把钱拿回来。”
护士来换药，我们停了话。
药水的味道在床边压着。
何佳咬住牙，额头上出了汗，等护士离开，才又说。
“你骂我吧。”
“骂完呢？”
“我知道错了。”
“这句话留给法庭。该承认的，一句别漏。”
她抓住被角，低声说：“我会说。”
我联系律师，在她同意下保留相关聊天，原手机不做删除和改动。后续怎么提交，按要求来。
吴建第二天就发现了不对。
他给何佳连打十几个电话。
何佳接了一次。
我在旁边。
“你把语音给陈实了？”
“给了。”
“你脑子坏了？你也参与了！”
“我知道。”
“你不想好过了？”
她看着输液架，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嘴角抽了下。
“我住院你连八千都不肯拿。你打算让我怎么好过？”
吴建那边摔了什么东西。
“我不是没有吗！”
“门面呢？”
“门面能当饭吃？”
“你能卖，我就不能拿回来治病？”
电话断了。
当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没进病房，约我在住院楼下面谈。
彭强陪我下去。
吴建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退二十万，你撤。都是一家人，别闹到最后谁都没脸。”
我没接袋子。
“我跟你哪门子一家人？”
他看了一眼彭强。
“让外人先走。”
彭强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说。我耳朵在这儿，腿可以离远点。”
吴建的嘴抿紧。
我示意彭强留下。
“你要谈，就当着他说。”
吴建抽出一张协议。
上面写着，我自愿确认那九十六万为正常债务清偿。
双方一次性解决，互不追究。
所谓退二十万，是出于照顾何佳治疗的赠与。
我把纸翻到最后。
有我的签名栏。
也有何佳的。
“还想让她签？”
“夫妻共同决定，有什么问题？”
我把纸递回去。
“钱你不全还，还想让我认下那张假借条。”
吴建把协议拍在台阶上。
“你能证明什么？她收没收过我的钱，你知道？夫妻共同财产也有她一半，她愿意给我，你管得着？”
我看着他。
“她可以依法分她那份，不能背着我把共同的钱整包送你。”
“那你告！告赢了你也拿不到全部！”
“该多少，法院分。”
吴建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追回来还要依法分？你以为我只要拿不全，就会让你白吞？”
他的手按在文件袋上，袋角折了一道。
我继续说：“我不需要把她那份变成我的，才能证明你那份是零。”
彭强在旁边点了下头。
“这句你记住。下回别再理解错了。”
吴建把文件塞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何佳愿意回来，你就非得离？”
我没回答。
他笑了，牙咬得发紧。
“行，你别怪我把她那些话全抖出去。”
我拿出手机。
“发给律师。越全越好。”
吴建站在台阶下面，半天没挪脚。
晚上，律师收到他补交的一批聊天截图。
他想证明，何佳早就计划离婚，自愿送他钱。
我看完，只给律师回了一句话。
原始记录里，应该还有被他裁掉的付款安排。
十分钟后，何佳把对应的完整页面发了过来。
吴建亲口指定转账时间、金额，还教她怎么避开我查账。
最后一条是语音。
“你老公那笔尾款到账没有？先转过来，别留给他付配件。”
【第九章】
开庭前，吴建又换了说法。
他说，那张借条只是双方对账时开的玩笑。
钱是何佳自愿赠给他的，跟他骗没骗没有关系。
他的代理人说话时，他坐在旁边，一直拧矿泉水瓶盖。
瓶口的塑料圈断了，他还在拧。
法官问到借条来源。
他往何佳那边看。
何佳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腿上的伤还没彻底好，走路要慢半拍。
我没有扶她。
从住院楼到今天，她每次要走路，都先等一下。
等我伸手。
这次她等了几秒，自己扶着椅背坐下。
轮到她说明时，声音起初很低。
“不是借款。”
吴建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何佳！”
法官提醒他遵守庭审秩序。
何佳把纸摊平。
“陈实没有向吴建借九十六万。我没有见过交付现金，也没有见过他签这张借条。”
吴建的脸抽了一下。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骗了他。”
她说完，肩膀往下塌了半截。
法官继续核对。
三十六笔转款。
对应的账户。
资金来源。
款项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转款时我是否知情同意。
何佳每回答一项，吴建就伸手拿一次水。
到后来，瓶子空了。
他还把瓶口往嘴边送。
罗倩出庭说明自己接触到的材料。
她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只说收到什么、什么时候收到、有没有做过修改。
原工作手机里的记录按要求核验。
开店时间的资料、真实签名材料的形成时间，也一项项摆出来。
吴建盯着那份借条复印件。
“我只是想把账说明白，没真拿这个起诉他。”
我的律师问：“那为什么在收到追款要求后，用这张借条主张债务已经清偿？”
他嘴动了几次。
“我听何佳说的。”
何佳抬起头。
“签名不是我抠的。”
“资料是不是你给的！”
“是。可你让我给的，是车贷材料。后来做借条，我也同意了。”
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这件事我不推。”
吴建忽然站起来。
“你不推？你现在全推给我了！”
法官再次制止。
他的代理人拉着他坐下。
椅子撞了一下，他还伸手指何佳。
“钱是你一笔笔转的！说离婚来找我的也是你！”
何佳看着他。
“所以你收下钱的时候，知道陈实不同意。”
他张着嘴，手停在半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一道裂口。
前一天赶工划的。
已经结痂。
那四年，每笔尾款回来，我都拍到账页面给她。
她总回一句，收到了。
原来她转给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庭审结束后，吴建堵在走廊。
他先冲我来。
“你就算赢了，我没现金，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绕开他。
他又去拦何佳。
“你说话！你说这钱你不追了！”
何佳扶住墙。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他伸手抓她的包，被彭强挡住。
“里面有病历。别连这个也拿。”
吴建一把甩开他的手，保安走过来，他才退开。
他背靠墙，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们早串好了。”
我停下脚步。
“你做借条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陈实，咱俩再谈谈。”
“法庭上已经谈完了。”
他顺着墙往下蹲，手插进头发里。
“何佳，你把我害死了。”
何佳没有过去。
她抓着包带，拐向电梯。
后来的判决没有按他想的走。
法院结合资金来源、转款性质及双方提交的证据，支持了返还案中的主要诉请。
吴建应返还九十六万元，并承担相应责任。
那张借条没能变成他留下钱的理由。
至于伪造材料、侵害我名誉等问题，我保留材料，分别依程序处理，没有拿一句他坐牢了来替代该走的路。
判决送达后，吴建还给我发过消息。
他说上诉，说自己一分钱没有，说卖门面也不够。
我只把消息转给律师。
等到返还判决生效，他仍没履行。
我申请执行。
先前保全的门面进入后续处置程序，他账户里能依法执行的款项，也不再由他随意转走。
执行人员通知他配合的时候，他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陈实，我把门面卖了还你。你别让它拍卖，价格吃亏。”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遍号码。
还是那个人。
医院那晚说，夫妻的事，别扯我。
我重新贴回耳边。
“可以依法配合处置。”
他连着说了几声好。
我补上一句。
“款项进指定账户，不进你口袋。”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两天后，律师发来第一笔执行到账通知。
我正在修机器，手上全是油。
彭强替我拿着手机念。
念完，他又往下翻。
“还有一份。”
何佳的离婚财产分割材料。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这一次，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第十章】
钱不是一天回来的。
门面处置期间，吴建换过买家，争过价格，也试过拿何佳的病情拖我。
执行程序没有跟着他转。
第一笔到账后，剩余款项继续追。
他给我发过一张余额截图。
八十七元。
后面跟着一长段话，说他也要生活，说做人不能赶尽杀绝。
我把那张图放大。
看了一会儿，退出。
彭强问：“你怎么回？”
“没什么好回。”
“你不告诉他，你那天只有二十四？”
我把手机扣下。
“告诉过。他当时听见了。”
最后一笔本金到账那天，我正在店里试机。
轴承转动，噪声一点点降下去。
手机震了三次。
一次是到账提示。
一次是律师发来的核对消息。
还有一次，是吴建。
他发了一段语音。
我没点。
彭强拿着抹布过来。
“听听？没准喊哥。”
“干活。”
他笑了一声，把抹布甩到肩上。
追回的款项，没有被我当成个人财产直接花掉。
该留待夫妻财产处理的，按程序留着。
离婚案里，何佳转移、处分共同财产的行为，也没有因为钱追回就被抹掉。
相关证据都在。
她的治疗花费、双方现有财产和债务，同样逐项核清。
最后的处理不是我拍桌子说，她一分钱都不许拿。
也不是她抹两把眼泪，就能把账重新对半写。
她少分，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我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店里该付的配件款，先结清。
彭强的八千，也还了。
他拿到钱，特意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确认一下，没给错前夫吧？”
我拎起一把没沾油的扳手。
他掉头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哎，六十八的凳子，我买了新的。要不要旧款？”
“买结实的。”
“那贵十五。”
“买。”
何佳来拿东西，是一个周日下午。
她已经能自己走路，速度还不快。
我提前把她的衣服、证件、常用物品分开装好。
没有把箱子扔在门外。
也没有留下一顿告别饭。
她进门，看见客厅里的箱子，脚停住。
“都收好了？”
“你检查一遍。”
她蹲下，拉开最上面的袋子。
里面是她常穿的外套。
她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张小票。
我认得。
去年给她买鞋时的购物凭证。
她握着那张纸，半天没起身。
“陈实。”
我把另外一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医保资料、出院记录、复查单，都在这里。后续复查别漏。”
她抬头看我。
“你还记着？”
“资料不能丢。”
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嘴唇压出一道白线。
“要是那天检查出来，真是骨癌呢？”
我看着她。
楼下有人拖箱子，轮子轧过水泥地，一声一声传上来。
“该治的病，我不会拦。”
她的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
“该离的婚，也会离。”
她扶着箱子的手滑了一下。
“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
其中一把，是她用过的店门钥匙。
锁已经换了。
“我问八千块在哪的时候，你有机会。”
她低下头。
“我问借条是不是亲眼见我签的时候，你有机会。”
她的肩膀往下压。
“吴建用剪辑视频砸我生意的时候，你也有机会。”
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捏皱了。
我把那把旧钥匙放进她的杂物袋。
“何佳，不是那天突然没了。是一回一回用完的。”
她站起来时，膝盖碰到箱角。
我伸手扶了一下箱子。
没扶她。
她盯着我的手，眼泪落在文件袋上。
我退到门边，让开路。
她拖着箱子出去，走到楼梯口，又回了一次头。
“吴建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接话。
“他骂我，说我毁了他。”
她等了几秒。
“我把他拉黑了。”
我点了一下头。
“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她的嘴张了张，最后只剩一个呼气的声音。
箱子下楼，拐过第二层，声音才听不见。
我关上门。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彭强买的新凳子到了。
他坐上去扭了两下。
“行，吴总严选，承重合格。”
我把一张配件采购单拍在他面前。
“少贫。签收。”
他拿笔，写完，又把笔递给我。
我一项项核对数量、单价、到账日期。
每个数字都看清。
门口进来一个送修的客户，问这台老机器还值不值得修。
我拆开外壳，看了看损坏部位。
“能修。换两个件，别整台扔。”
客户松了口气。
彭强蹲在旁边，递过一枚螺丝。
我接住，把它拧进该在的位置。
收工前，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
不是藏钱。
是把往后的账，放回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柜员问我，要不要开通大额转账提醒。
“开。”
“每笔都提醒？”
“每笔。”
回店时，天已经暗了。
彭强在门口收工具，见我手里提着两袋饭，立刻站直。
“今天这么大方？”
“九十六万追回来了，请你吃二十六的。”
他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
“有鸡腿。陈老板确实伤着元气了。”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
手机响了。
新卡第一笔支出提醒。
五十二元。
我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把另一盒饭打开。
彭强举起汽水瓶碰过来。
塑料瓶轻轻一撞。
我拿起筷子。
鸡腿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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