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又来借电脑，我把维修发票塞进了电脑包。
“都是一家人，六千块，扫码还是转账？”
他把手缩了回去。
舅妈却掏出一张账单，让我倒找她一万零八百。
我没撕账单，反倒搬来一把椅子。
“坐，今天咱们慢慢算。”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门外的人举着手机：“我来取你舅妈卖给我的电脑。”
【第一章】
“你弟弄坏你一台电脑，你就要他六千？许安，你是不是穷疯了？”
舅妈把我的维修发票拍在桌上。
表弟周小川站在她身后，手已经伸向电脑包。
我按住拉链，把收款码放在他手边。
“亲情价，没算我借备用电脑的钱。”
“你还想算利息？”
“您要提醒得早，我能补张表。”
舅妈的嘴张了张。
舅舅周有成端着杯子，杯沿停在牙边，没喝进去。
我把电脑包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小川，三天借成十八天，还回来开不了机。维修记录，换件明细，付款凭证，都在这儿。你认哪张？”
周小川没看发票。
“电脑不就是给人用的？我用了几天，它坏了，怎么证明是我弄的？”
我点开聊天记录，把声音开到最大。
他自己的声音钻了出来。
“哥，我拿薄毯子垫着玩的，后面风口可能挡住了。插着电跑了好几天，后来有股糊味。我拔电源了，你看还能不能开。”
舅舅的杯底磕上桌面。
周小川扑过来按我手机。
我抬起手。
“还有下一条。”
“哥，你先别跟我妈说，她知道又得骂我。”
客厅安静了两秒。
舅妈把发票翻过去，盖住金额。
“小川不懂电脑，随口一说，你还当证据了？再说你这东西买来一年多，本来就该坏。”
“您家冰箱去年买的，我能去试试吗？”
“你试什么？”
“给后面盖床棉被。坏了就算冰箱寿数到了。”
舅舅咳了一声，转过脸。
舅妈抬手指我。
“你现在嘴怎么这么损？”
我把她手指底下的水杯挪开。
“怕您激动，工伤再算我头上。”
周小川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妈，先把电脑拿走再说，我真有急用。”
我拉开电脑包。
他眼睛亮了，肩膀也松下来。
我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可以。旧账结清，新借条签了。设备序列号写明白，几号还，谁用，坏了怎么算。”
周小川扫到不得转借四个字，手缩回裤兜。
“亲兄弟还用签这个？”
“不是亲兄弟，上一回就得签。”
舅妈一掌压住借条。
“你不就是想算账？行，今天我陪你算！”
她从挎包里抽出两页纸，摔到我面前。
第一行写着，许安历年人情支出明细。
第二行，小时候接送费，三千。
第三行，逢年过节吃饭费，四千八。
后面还有生日红包、看病陪护、借住水电。
总计一万六千八。
舅舅刚喝进去的水呛了出来。
“桂芳，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
舅妈把账单往我眼前推。
“知道他今天要为难小川，我先把账列了。亲情不是单方面付出。扣掉那六千，你还欠我一万零八百！”
周小川也抬起头。
“哥，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我盯着那两页纸，伸手摸了摸边角。
纸还带着打印机压出的卷。
我把维修发票收好，起身去拿打印机。
舅妈伸手拦我。
“你干什么？”
“您不是昨晚做的账吗？”
我把打印机插上电。
“我查一下。看看您这家亲情公司，经营许可证在哪儿。”
她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打开家庭群，拍下账单，发了进去。
接着按住语音。
“各位亲戚，今天不卖货，试营业一个亲情清算窗口。谁给我舅妈花过钱，带凭证来。”
舅妈猛地站起。
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舅舅，尤其是您。她这张账里，有几笔花的不是她的钱。”
【第二章】
“删掉！”
舅妈扑过来抢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舅舅。
“您拿着。我怕一会儿手机也走完使用寿命。”
舅舅被塞了个满怀，想把手机还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
“桂芳，这个生日红包不是我给的吗？”
“夫妻的钱分什么你我！”
“那怎么就成了小安欠你的？”
“我是在教他做人！”
我抽出椅子，坐到她对面。
“教得好。第一课我会了，给出去的红包能按贷款收。”
周小川用脚踢了一下桌腿。
“你别转移话题。”
“那就按顺序来。”
我指着第一项。
“接送三千，哪年？”
“你上初中的时候！下雨，你舅舅接过你多少次？”
“收费标准呢？”
“亲戚之间谁会提前谈钱？”
“所以您今天补收费通知，十五年前生效？”
舅舅的嘴角往下压了两次，没压住，转头拿纸擦嘴。
舅妈剜了他一眼。
我接着往下读。
“住院陪护，一千二。舅妈，我住院那三天，您来了两趟，一趟拿水果，一趟拿走了没吃完的水果。陪床的是舅舅。”
“我不用花时间？”
“那您在病房给小川打游戏做代练指导的两个小时，也算工时？”
周小川抬手捂住脸。
“能不能别提那次！”
舅妈把纸往回拽。
我压住另一角。
“别急，下面这项更该说。大学毕业，购置电脑补贴，两千。”
她的手停了。
舅舅把我的手机放到桌上。
“那两千是我单独转给小安的。”
我点开银行记录。
“收到了。备注写着毕业礼物。谢谢舅舅。”
“你收了就行。”
舅妈拍桌。
“他送的也是我家的钱！你现在还回来有什么问题？”
我点点头，又把两年前的转账翻出来。
“小川成人礼，我给了三千。您六十大寿，我给了两千。您当时收得挺快，也没说人情可以随时退款。”
周小川马上抬眼。
“你要我还红包？”
“我没要。”
我把手机放下。
“我只是在确认，你们是真想把所有人情换成债，还是只有我收过的算债，你们收过的算福报？”
舅舅把账单拿了过去。
“桂芳，别算这个了，越算越难看。”
“你到底帮谁？”
“我帮算术。”
他指着吃饭费。
“这上头四千八，哪顿？”
“过年那几桌！”
“前年是小安付的账。去年咱俩去旅游了。大前年在你姐家吃的。你给饭店投资了？”
周小川吸了口气，低头抠裤缝。
舅妈一把抽回纸。
“我就这么一写！谁真找他要钱了？我就是让他知道感恩！”
我把刚打印出来的借用记录摆上桌。
“那我也没打算找您付接待费。账单退回您公司，咱们回到六千。”
她嘴唇抖了两下，拿起手机。
家庭群里已经跳出几条消息。
她没点开，直接按住语音。
“我说一下，那个单子是开玩笑的，许安较真，大家别当回事。”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维修费不是玩笑。东西确实坏了，钱确实付了。”
她松开手，瞪着我。
“你非得把亲戚做绝？”
“您可以先把儿子的借条做完。”
周小川一屁股坐下。
“我没钱。”
我把电脑往书房拿。
“那就先别借。等有钱结了旧账再说。”
“等一下！”
舅妈追到书房门口，声音压低。
“小安，家里说话别动不动发群。电脑先让他拿走，晚上我给你说法。”
“什么说法？”
“我还能赖你？”
我拉上书房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她盯着那把钥匙，眼皮连着跳。
我终于看见她挎包边露出的东西。
一张快递防震袋。
尺寸正好能装我的电脑。
她今天没带水果，没带菜。
连包装都备好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已经到楼下了，尾款验机后付。
【第三章】
舅妈把手机翻扣在掌心。
“广告。”
“现在广告还上楼验机？”
“你管得着吗？”
周小川起身就往门边走。
我先一步拉开门。
他脚步停住，鼻尖差点撞到门框。
“我去买水。”
“家里有。”
“我想喝冰的。”
“冰箱有。”
他转头看舅妈。
门铃响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电脑检测包。
“钱姐在吧？我来拿电脑。”
舅妈冲过去。
“曹进，你先下楼，我等会儿给你送下去。”
男人没动，看看我，又看看周小川。
“不是说让我当面验机吗？尾款五千八，我都准备好了。”
我把门彻底推开。
“谁卖你的电脑？”
“她啊。”
曹进举起手机。
聊天页面上，我的电脑照片拍得很清楚。
照片是周小川前一天来我家时拍的。
当时他说，帮我看看维修师傅有没有把螺丝拧花。
我侧身让曹进进门。
“坐。今天业务比较多，您排在人情账后面。”
曹进脚步一顿。
“什么人情账？”
“先说您这单。一共多少钱？”
“六千八，定金一千，已经转了。”
舅妈抢着开口。
“这是我家自己的事！小安，你别在外人面前胡说。”
我没看她。
“她怎么跟你说的？”
曹进把聊天记录往上滑。
“她说这电脑是她给儿子买的，孩子嫌沉，换轻薄本。这次刚换了主板，还在维修保修期，便宜卖。”
周小川弯腰去拿鞋。
曹进把检测包往门边一放。
“小川，你走什么？不是你约的时间？”
舅舅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
“这电脑是小安的。”
曹进手里的手机往下一沉。
“不是你家的？”
舅妈摆手。
“都是一家人，他的跟小川的有什么区别？”
我拉开书房，把电脑抱出来，机底朝上。
“序列号，购机发票，我实名下的单。付款卡也是我的。”
曹进一项项核完，脸上的肉往下坠。
“钱姐，你说亲戚送给你们了。”
“是准备送！他一个当哥哥的——”
“我准备送你一座商场，你先别去收租。”
周小川抬头看我。
“你怎么老打岔？”
“你卖我的电脑，嫌我打岔？”
他喉结滚了一下，重新低下头。
曹进把手机搁在桌上。
“钱姐，定金退我。这机器我不买了。”
“没说不卖，你急什么？”
“不是你的，你拿什么卖？”
舅妈又转向我。
“小安，人家都来了，你让我们下不来台？钱卖了，我不就能给你修电脑的钱？”
我差点给她鼓掌。
“拿我一万四买的电脑卖六千八，付掉我垫的六千维修费。剩下八百，您是不是还要收个中介费？”
舅舅的椅子被他踢得往后一滑。
“钱桂芳，你少说两句！”
她把挎包往肩上一甩。
“我还不是给小川想办法！”
曹进盯着桌上的发票，突然拿了起来。
“你自己付的维修费？”
“对。”
“六千？”
“对。”
他抬头看舅妈。
“钱姐，这就不对了。”
舅妈伸手去拿发票。
曹进把纸举过肩头。
“你上个月就找我收了六千，说是这台电脑的赔偿款。怎么他又自己出了六千？”
周小川的鞋掉在地上。
舅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曹进。
“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赔这台电脑的钱？”
曹进从检测包外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协议。
纸展开，最上方一行字扎进我眼里。
笔记本电脑短期租赁确认单。
设备序列号，跟我手里的机器一模一样。
【第四章】
我捏住那张纸。
纸边蹭过指腹，有一点扎。
“你不是买家？”
“今天是买家。上个月是租客。”
曹进指着日期。
“租十四天，一天一百八，一共两千五百二。小川说是自己的电脑，闲着也是闲着。我临时做项目，需要一台能跑图的，就租了。”
我看向周小川。
“你借三天，拖十八天，是拿我的电脑开店去了？”
他蹲下捡鞋。
鞋带缠在椅子腿上，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我就赚点零花钱。”
“零花钱的成本是我的电脑？”
“谁知道他会弄坏！”
曹进把手机转向我。
“这事我认。我放在工作台上，后面挂的布掉下来挡了风口，机器又长时间跑任务。坏了以后，我先联系的小川。”
我拿起手机，播放周小川那段语音。
薄毯子。
风口。
糊味。
曹进听完，眉毛挤到一处。
“他把我说的话改了改，发给你了？”
周小川把鞋带一把扯开。
“反正坏了就是坏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不光借东西不还，还替我接了个生意。”
我指着协议上的设备所有人。
周小川三个字写得歪歪斜斜。
“名签得不错。你再练练，下一回能把我房子卖了。”
舅妈伸手去卷协议。
曹进压住纸角。
“别收，我还没问完。六千呢？”
她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钱先放我这儿，有问题吗？”
“你说维修店催着交钱，让我当天转。我转完，你还回了收到，已经交维修款。”
曹进点开付款记录。
六千整。
收款人钱桂芳。
再往后，是她的文字回复。
修好了就两清，后续不找你。
我把日期与自己的维修付款日期并排放好。
她收钱，比我付款早一天。
那天下午，她还给我打过电话。
我点开通话后她发来的语音。
“电脑用坏了就修，别没完没了。小川还是孩子，六千块你工作几天就有了。”
语音放完，舅舅把杯子推得老远。
“他二十四了。你准备让他当孩子到退休？”
周小川用脚尖踢着地板。
舅妈指向曹进。
“你损坏的，你出钱应该！小安修自己的电脑，自己出钱也应该！两回事！”
曹进缓缓抬起头。
“我现在懂了。我赔的不是电脑，是钱姐的心情。”
我把发票从她掌边抽走。
“同一台电脑，您收到租金两千五百二，维修赔偿六千，再准备卖六千八。”
我在手机上按出总数。
“一万五千三百二。”
舅舅凑过来看。
“比买新的还多？”
“嗯。原价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九。”
我把计算器摆正。
“我的电脑受了工伤，还给她们家创造了利润。”
曹进抬手揉了揉额头。
周小川盯着计算器，一句也没接。
舅妈忽然伸手，想把桌上的几张纸一并扫下去。
我按住发票。
曹进按住租赁协议。
舅舅按住水杯。
三只手落下，她只扫走了自己那张亲情账。
纸飘到地上。
一万六千八朝上。
舅舅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你倒是没算错收款方向。”
舅妈踢开纸，拿起手机。
“行！退！谁缺你那一千！”
曹进确认收到定金，才收起检测包。
“我把租赁记录和赔款记录发给许安，你们自己说清楚。我已经赔过一次，别再找我。”
我点头。
“我找借走电脑的人，不找你重复收。”
周小川抬头，嘴唇动了动。
舅妈却把他拽到身后。
“他租出去挣了点钱，你就眼热？六千我还就还。可你那张维修单，谁知道是不是跟店里串通开的！”
我看着她。
她迎着我的视线，越说越响。
“换块板子六千？你当我没修过家电？你先证明没赚差价！”
【第五章】
我把维修店的客服电话拨了出去。
舅妈伸手压我的手腕。
“我就问问，你打什么电话？”
“您怀疑我开假发票，咱们查。”
“谁说假了？”
“那就是承认真的。”
她手一松。
电话接通，我报出工单号，打开免提。
我只核对三件事。
是不是这台设备。
有没有这些维修项目。
实收是不是六千。
对方逐项念出机型、序列号、主板总成费用、人工和检测费用。
和发票一致。
我又问能不能查验维修记录。
对方告诉我，凭工单和绑定手机号就能核验。
挂掉电话，我把工单二维码推过去。
“您自己扫。别说我临时找了个群演。”
周小川拿起手机扫了一次。
维修状态显示已交付。
他把页面划走。
“店里报价本来就贵。外面换个二手板，也就三四千。”
“你借的时候是一手电脑，还的时候给我按二手残值修？”
“那也不能你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我点开送修那天的聊天。
维修方案、报价单、维修店地址，都发给过他。
后面是他的回复。
哥你先修吧，能用就行，我最近手头紧，回头再说。
我把这句放大。
“你有意见的时间挺准。报价时没意见，付钱时有意见。”
曹进原本已经到门口，听见这句又折了回来。
“报价单她也给我看过。就这张。”
他从聊天里翻出同一张照片。
舅妈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还在。
官方维修就这个价，别想拿外头的破件糊弄我儿子。
舅舅用拇指刮了刮眉毛。
“收钱的时候，不能用破件。付钱的时候，二手板挺好。”
舅妈把挎包摔到沙发上。
“周有成，你今天非拆我的台？”
“你这台不禁踩。”
周小川忽然站起来。
“行，钱我们想办法！今天先这样！”
他抓起舅妈的包，往门口走。
我没拦。
只把六千维修费、借用时间和双方聊天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他。
“小川，金额和原因都给你了。三天内回复怎么还。不要再来借。”
他盯着手机，转头看我。
“你真要为了六千不认我这个弟弟？”
“你先别替六千抬辈分。它是我的钱，不是咱们家族长。”
门被他甩得一震。
曹进把证据发给我，确认愿意在必要时说明经过，也走了。
舅舅留下，把地上的两页账单捡起来。
“小安，我回去劝劝。”
我把那张写满人情的纸接过来。
“舅舅，您要劝，就劝他们还钱。别劝我再懂事一次。”
他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
当天晚上，家庭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舅妈坐在自家沙发上，膝盖放着纸巾。
“六千块，他让我们一家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孩子出去挣钱不容易，他当哥哥的，一点路也不给。”
视频里的我只有半张脸。
是周小川偷录的。
我那句亲情价，没算借备用电脑的钱，被单独剪了出来。
接着就是舅妈抹眼睛。
我没立刻打字。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许安要是问心无愧，明天当着家里人，把维修店老板一起叫来。
我问她。
需要把租赁协议和收款记录也一起展示吗？
群里正在跳动的语音停了。
过了两分钟，舅妈回了一长段。
其中一句被我截了下来。
钱不是我收的，是小川自己的账户，我只是替孩子说句话。
我点开曹进发来的转账凭证。
收款姓名中间虽有遮挡，首尾两个字清清楚楚。
钱，芳。
这时，舅舅发来私信。
别急着回。
她今晚把租金和赔偿的钱都说成给家里交生活费了。
我这儿有一张买车的付款单。
【第六章】
第二天，我没叫维修店的人。
没必要让人家停下工作，来参加亲戚撒谎答辩会。
我带着电脑和打印好的记录，去了舅舅家。
曹进也来了。
舅妈一开门，先看他。
“你怎么又来了？”
“你视频说我跟许安一起做局。我来看看我的分红在哪。”
她眼角抽了一下，侧身让开。
周小川坐在饭桌边，手机屏幕朝下，脚上套着新买的骑行靴。
桌上摆着舅妈的手机。
家庭群的通话页面已经打开。
我把资料放在镜头能拍到的位置。
“只在原来那个家庭群说，不往外发。你昨晚发了什么，今天咱们就核对什么。”
舅妈梗着脖子。
“我不怕核对。”
“那先核对这句，钱不是你收的。”
我把曹进的转账记录摆出来。
“曹进，你自己说明。”
曹进报出日期和金额。
“租金两千五百二，赔偿六千，都是钱桂芳收的。买电脑那一千定金，她昨天退了。”
舅妈插嘴。
“孩子用我的账户，有什么奇怪？”
“那你昨晚说钱不是你收的。”
“钱又没进我口袋！”
舅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
“进车店了。”
周小川坐直了。
“爸！”
舅舅把单据放在转账记录旁。
二手踏板摩托车。
八千五百二十元。
购车人，周小川。
我看了看两张纸。
租金加维修赔偿，分文不差。
周小川伸手去拿收据，舅舅拿茶杯压住边角。
杯底一声脆响。
“你不是说做兼职攒的？”
“出租电脑也是兼职！”
“电脑是谁的？”
周小川瞟了我一眼。
“借的。”
舅舅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茶水沿杯壁溢出，流到他指缝里。
“你妈跟我说，这八千多给家里补生活费了。昨天又找我要六千，说你表哥欺负人，让我替你们平事。”
我看向舅妈。
“您这账是滚动经营啊。我这笔刚亏，舅舅那笔又续上了。”
曹进往椅背上一靠。
“我现在退股还来得及吗？”
舅妈一把扯过收据。
“给儿子买车怎么了？他上班不用代步？你成天骑那辆破电动车，非得让孩子跟你过一样的日子？”
舅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代步能买。拿别人的维修钱买，不能说是我同意的。”
周小川踢了一下桌脚。
“车都买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我把自己的维修发票压到收据上。
“有。你没钱的原因找到了。”
舅妈拉过纸巾擦桌子。
她擦了两遍，水还在往桌沿淌。
“小安，车刚买，转手就亏。你反正不急着用这六千，等他年底发奖金。”
“昨天还说我维修费造假。今天就认账，改分期了？”
“都是一家人，非要一句一句抓？”
“你们一句一句说，我当然一句一句记。”
我抽出一张只写了几行的确认书。
借用设备造成损坏，认可维修支出六千元，承诺还款时间。
没有利息。
没有租金。
也没把他们挣的两千五百二算进来。
“修理费六千，还我。你们收过的租金，我不混进这张欠条。群里那段不实视频删掉，把原委说明白。”
舅妈扫了一眼。
“你这是逼小川签卖身契！”
曹进把纸转过去，数了数。
“四行。卖身契现在这么省纸？”
周小川却盯着欠款人那一栏，伸手拿笔。
舅妈按住他的手。
“不能签。”
他手背的筋鼓起来。
“妈，钱是你让我收的，车也是你说先买的。现在为什么不能签？”
【第七章】
舅妈压低声音。
“签了，他以后拿这个告你怎么办？”
周小川的笔尖悬在纸上。
我没催。
桌上的空调风吹得纸角一抖一抖。
曹进伸手，把自己的转账记录往周小川面前推了推。
“你上个月催我赔偿时，说成年人得负责。今天这句话，你还用不用？”
周小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不还。”
“那就别让它只活在嘴上。”
他低下头，写了名字。
日期写到一半，舅妈猛地抽纸。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我不认！”
我按住另一边。
纸在我们手里绷紧，响了一声。
“您不是欠款人，用不着您替他认。”
“他是我儿子！”
“借电脑时，他没出示未成年人证明。”
周小川把纸从她手里抽回来，补完日期。
“行了！”
舅妈的手停在胸前。
他又在还款时间后写上三日内。
我拿手机拍下完整纸面，收进文件袋。
曹进也把刚才的经过录了下来。
开始前大家已经说好，只用于这次纠纷留存。
周小川推开笔。
“签完了。群里那条视频你也别提了，给我妈留点面子。”
我看向通话页面。
“面子不是从我脸上裁的。她说我伙同别人讹钱，这句话得撤。”
舅妈抬手关掉通话。
屏幕黑了。
屋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往椅背上一靠。
“钱给你，别的免谈。”
“那先给钱。”
“没钱。”
我把电脑包拉链拉上。
她盯着我，眼珠往下一转。
“你等一下。曹进，那台电脑是你弄坏的，你赔给他就是了。之前六千是赔我们租赁损失，性质不一样。”
曹进坐直了。
“你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口头说的你也信？”
他点开聊天，读出她自己的文字。
“主板维修六千。付清后本次设备损坏赔偿结清。”
读完，他把屏幕推到她面前。
“你还给我发了维修报价。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舅妈抬手一挡。
“我是跟小川说！你别对号入座！”
我按住电脑包。
“你们母子怎么分收来的钱，是你们的事。我把电脑交给小川，他承认损坏和维修费用，我就找他。”
周小川终于转向舅妈。
“对啊。钱一直是你收的。”
她的头一下偏了过去。
“你也来跟我算？”
“我签的是六千。你把曹进那六千转给我，我给表哥，不就完了？”
“给你买车了！”
“那车你不是说送我的吗？”
舅舅把桌上那张购车收据往中间推。
“送你的是小安的维修款。”
周小川喉咙里卡了一声。
曹进低头系检测包的扣子，肩膀抖了两下。
舅妈抬手指着我们，指尖从左划到右。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我站起身。
“没人要您多付一分。三天后没到账，我走正常途径。”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走！我看你为了六千，能折腾出什么来！”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
“周小川，把车钥匙给我。我看谁敢卖！”
我脚步停了一下。
那张三日内还款的确认书，还贴在文件袋最外层。
【第八章】
第三天晚上，周小川只转来两百。
附了一句。
先还点，剩下以后再说。
我收了钱，回复他。
收到两百，剩余五千八百元，原约定还款日期不变。
他打来语音。
“你怎么收完钱还催？我不是已经有还款态度了吗？”
“你买车时，也跟车行展示态度？”
“你别总提车！”
“那你别总拿没钱提我。”
他挂了。
十分钟后，舅妈又在群里发消息。
小川已经开始还了，许安收着钱还要起诉，就是存心把孩子毁了。
我把两百元的转账和剩余金额发进群。
没加别的话。
她立刻撤回原消息，又补了一条。
谁缺他那点钱，只是不惯着他。
我截好图，存进文件夹。
接下来，我整理购机凭证、借用聊天、维修工单、付款证明、周小川签字的确认书，以及已经还的两百元记录。
租赁相关材料另列一份。
我不要求把所有沾亲带故的旧账都塞进来。
诉求只写剩余维修费。
在网上提交材料后，我按通知补了清晰的签字页和身份信息。
那几天，我照常用修好的电脑工作。
周小川每天换一个说法。
第一天，说工资没发。
第二天，说车不好卖。
第三天，说舅妈把车钥匙锁了。
我统一回复。
收到，欠款余额五千八百元。
第四天，他发来一张表情图。
我没回。
又过了几天，他接到法院联系核实调解意愿的电话，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你真弄了？”
我摘下一只耳机。
“不是说过了吗？”
“你不能提前再说一声？”
“聊天记录里说了两次，欠条上写了一次。还需要小区广播吗？”
他喘了两口气。
“我妈说，亲戚这点事，法院不会管。”
“那你把她的法律意见转给联系你的工作人员。”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接着是舅妈的嗓门。
“给我！”
手机换了人。
她开口就问。
“是不是还了钱，你就不能再告？”
“钱怎么还，事情怎么结，都可以通过调解确认。别让我口头答应完，你又截半句话。”
“你不信我？”
我看着桌上那张亲情账。
“这题有必要重考吗？”
她沉了半天，换了口气。
“我们私下给你，你就说是借给小川买车的钱。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不替你换罪名，也不替你编新账。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哪有什么罪名！你别乱说！”
“所以您也别乱编。”
她呼吸挤在听筒里。
“你要我在群里说，是我拿了赔偿款不给你？”
“要你更正你自己发过的不实说法。原样说清，不添也不减。”
“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我把手机稍微拿远。
“您当时开镜头录视频，应该就考虑过清晰度。”
周小川在旁边说了句什么。
她立刻转头骂他。
通话没有挂断。
我听见他喊。
“车我不要了！今天就卖！先把钱还了！”
紧接着，舅舅发来一张照片。
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旁边还有一张车商给的回收报价。
六千三。
【第九章】
调解沟通后，周小川提出一次付清剩余维修费。
我同意。
关于家庭群里的那段视频，我另提了要求。
删掉原视频，对不实内容作更正。
不是让他们给我歌功颂德。
也不是要求他们跪着认错。
把我没干过的事，从我头上拿下来。
周末，舅舅约我到家里核对付款。
曹进也在。
舅妈说，得让他把赔偿已经结清的事情说明白，免得以后又多一笔账。
曹进进门先把包放下。
“可以。我怕的也是多一笔。”
桌上没有那张亲情账。
倒放着一份二手车买卖收据。
成交六千三。
我瞥见周小川的骑行靴还放在鞋柜底下。
鞋底很干净。
新车没骑几回，先成了证物。
舅妈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手机。
“车卖了，比买的时候少两千多。你现在满意了吧？”
我拉开椅子。
“车不是我让买的。”
“要不是你催，慢慢卖能多卖点！”
“买的时候是我出的钱，卖的时候亏了又怪我。您这生意，股东只有义务，没有名字。”
曹进低下头喝水。
水杯碰着牙，他咳了两声。
周小川拿起手机。
“别说了，我转。”
他输了金额，把屏幕递给我核对。
五千八百。
“加上之前两百，六千结清。”
我点头。
他按下确认。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声提示音不长。
舅妈的指甲却一下掐进手机壳，壳边翘起一条白线。
我确认到账，把收款情况如实告知调解人员，按程序办理后续手续。
周小川往椅背上一倒。
“行了吧？”
“钱这一项，结清。”
我把家庭群打开。
“还差你们自己发出去的那段话。”
舅妈闭着嘴。
舅舅把一张手写稿推到她面前。
纸上没有认错书三个字。
只有几条需要更正的事实。
她看了两行，把纸往回推。
“我不会念。”
曹进抬头。
“昨晚那段两分钟的视频，您一句没卡。”
她瞪向他。
他把水杯放下。
“您说我收了许安好处。我只要求把这句也更正了。”
周小川捞起那张纸。
“我念。”
舅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念什么？你以后在亲戚面前还怎么抬头？”
“那你念。”
他把纸重新塞回她掌心。
“妈，钱都还了。你还想再折腾一轮？”
她张开嘴。
周小川没给她继续的空。
“电脑是我借的，出租是我干的。钱你收的，车你同意买的。你说表哥不会真追究，我听了。你说发视频有用，我也听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摆。
“现在再听你的，下回卖什么？”
舅妈的背贴上沙发。
她望着儿子，眼睛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向舅舅。
“你看他跟我说的什么话！”
舅舅没接她递过来的话头。
“桂芳，先把小安那段说清。”
她想把手机放下，又被周小川推回掌心。
群里的语音键亮了起来。
她按住，停了三秒。
“我更正一下前几天发的视频。”
她的嗓子挤得发紧。
“许安的电脑是小川借走的。后来小川没经过他同意，租给了曹进。电脑损坏以后，曹进付了六千维修赔偿，是我收的。”
她读到这里，停下。
周小川伸手点了点下一行。
“继续。”
她甩开他的手。
“我知道！”
语音没松。
这一声也录了进去。
“这笔钱没有交给许安。维修费六千，是许安自己付的。他要的是实际维修支出，没有开假发票，也没有伙同曹进讹钱。”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卖电脑的事，他不知情。所谓亲情账，不是他的债。”
舅舅指了指最后一行。
舅妈握手机的手往膝盖落。
“此前说错的，我向许安和曹进道歉。”
她松开按键。
语音发送成功。
周小川拿自己的手机确认了一遍，把原来的剪辑视频删除。
曹进也发了一条文字说明，确认租赁损坏赔偿已经结清。
我把更正消息保存下来。
舅妈突然把手写稿揉成一团，砸向桌子。
纸团落在水杯边，没碰响任何东西。
她的肩膀垮下去，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
“我就是想让孩子有辆车。我图什么啊？”
周小川盯着买卖收据。
“图了八千五百二，最后剩三百。”
舅舅把那张收据翻过去。
“还不止。少了辆车，少了个肯借电脑的表哥。”
舅妈嘴里反复念着。
“我又不是没想给……我就说晚点给……”
我把空电脑包拉上拉链。
“您第一天说的是，可能本来就有毛病。”
她的嘴停了。
我起身时，她抓住包带。
“小安，钱都清了，以后还是一家人吧？”
我把包带从她手指里抽出来。
“亲戚照做。担保不做。东西不借。钱的事，留字。”
她的手垂回膝盖。
周小川突然从旁边探过头。
“那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我点开聊天。
他半夜发来了一张订单截图。
分期购买一台新笔记本，需要紧急联系人。
下面还有一句。
哥，我填你了，电话打过来你帮我应付一下。
【第十章】
我把那张订单截图放大。
紧急联系人一栏，确实是我的名字和手机号。
周小川搓了一下膝盖。
“就是接个电话，又不要你出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就填你妈。”
舅妈立刻抬头。
“填我干什么？我不懂这些！”
我和曹进一起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把脸别开。
周小川又伸手碰我手机。
“你别紧张，这不算担保。”
“我知道。但我没同意，你就不该填。”
“改起来麻烦。”
我把客服入口指给他。
“刚才六千都清了，这会儿别在一个手机号上再开新账。”
舅舅把自己的老花镜拿过来，架在鼻梁上。
“怎么改？我看着他改。”
周小川坐回去，联系平台更正联系人信息。
客服回复的每一条，他都把屏幕朝我转一下。
等看到信息修改成功，我才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舅妈坐在旁边，抽出纸巾压住鼻子。
“至于这么防着一家人？”
我站到玄关穿鞋。
“上回没防，我的电脑当了半个月员工，给你们家挣了八千多，回家还让我给它报销医疗费。”
曹进刚拎起包，笑出了声。
舅妈把纸巾攥成一团。
我没再等她开口。
走到楼下，曹进追上来。
“许安，今天这个电脑，我是真想买一台同型号的。你要是以后出二手，可以先问我。”
“买卖可以，租赁免谈。”
“放心，我这辈子再租设备，先查所有人的身份证。”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
“还查亲属关系。”
我笑着把维修店的工单查询方式发给他。
“真买二手，先核验设备和售后。别光信谁说一家人。”
“这课我交过学费了。”
他看着自己那六千赔偿记录，把手机塞进兜。
“至少没再搭进去六千八。”
我回到家，打开书房门。
电脑就在桌上。
屏幕亮起时，风扇转了几秒，声音压下去。
我先把工作文件做了备份，再把这段时间的聊天、单据和更正消息存进单独文件夹。
文件名就叫，电脑维修。
不是什么亲情审判。
也没给它起个断绝关系的大名。
一台电脑，六千块维修费。
原本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他们绕着跑了这么大一圈，终于回到起点。
手机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消息。
车卖了以后，小川要我接送他上班。我把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推给他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周小川站在车棚门口，一只脚踩着脚踏，另一只脚抵住地面。
身上还是那件新骑行服。
裤脚还没扎好。
我回了个好。
舅舅又发来一句。
你舅妈嫌自行车丢人，让我再贴点买辆电动车。我问她，是赠与，借款，还是亲情账户预支。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那两页一万六千八的账单，被他夹在冰箱门上。
旁边压着磁贴。
概不赊账。
我放下手机，点开工作文件。
这次没过几分钟，周小川又发来语音。
我看着他的头像，等语音结束自动转成文字。
“哥，问你个事，不借电脑。你之前送我那副耳机，真是送我的吧？我妈让我挂二手平台卖，我怕你哪天又找我要钱。”
我按住语音键。
“明确送你的，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回得很快。
“那就行。”
又隔了几秒。
“哥，那你那张电脑借用协议，能不能发我一份空白的？”
我盯着屏幕。
“你拿来干什么？”
“我妈说想骑我的自行车去买菜，三天就还。”
我把空白协议发了过去。
“记得拍照。”
书房里，电脑风扇又响了起来。
我把脚从电源线旁挪开，检查了一下散热支架。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周小川发来照片。
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文件袋。
袋子里，借用期限三个字下面，被他重重画了两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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