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第二次来借电脑，我把六千元维修发票压在电脑上。
都是一家人，扫码还是转账？
舅妈替他转了钱，随即伸手抢电脑。
钱收了，这电脑就是我儿子的。
我把钱原路退回，搬了把椅子堵住门。
她当着亲戚的面拍桌子，说我连长辈都敢讹。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门外的人举着手机问：
谁是卖家？八千八都收了，怎么还不交电脑？
【第一章】
舅妈把付款记录怼到我鼻尖。
六千，一分不少！赵诚，把电脑给你弟！
大姨手里的橘子才剥了一半，橘皮悬在垃圾桶上。
周航已经把我的游戏本夹进胳膊，另一只手去拔充电器。
我按住插头。
先等一下。
舅妈的手指敲着屏幕。
亲兄弟还明算账，你要钱我给了，再拦着可就是欺负人了！
我看了一眼转账备注。
电脑转让款，钱货两清。
我点开记录，原路退回。
周航刚把电脑抬起来，我伸手托住机身，放回桌面。
舅妈，你买电脑的速度挺快。就是买之前，忘了问卖家。
她盯着退款提示，嘴角往下压。
不就是六千块钱？你拿了钱，再把旧电脑给他，谁也不吃亏！
我把发票往前推。
这是维修费，不是售价。
什么维修要六千？你这电脑金子做的？
我又拿出购买订单。
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九。不是金子，反正也不是亲情兑换的。
大姨的橘子掉进垃圾桶。
她看了看桶，又看了看我们，没捡。
周航把背包甩到沙发上。
哥，你至于吗？上回我还的时候，它不还亮着？
我抓起桌上的台灯，按亮。
这个也亮。要不你拿它打游戏？
大姨咳了一声，抽纸挡住嘴。
舅妈拽开椅子坐下。
你弟不就用了几天？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坏的，赖到他头上！
我点开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我的消息在上面。
说好三天，今天第十九天了。电脑什么时候还？
下面是周航的语音。
哥，先别催。刚才打着打着黑屏了，机子还有点糊味。你这电脑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
我按了播放。
周航伸手来拿手机。
我往后撤了半步。
你昨天发消息问我电脑修好没有，我说修好了。今天你来得比维修师傅售后回访还准时。
周航咬着后槽牙。
我就是再借几天，你非要这么难看？
我把维修工单摊开。
主板显卡供电区域损坏，有液体残留，更换主板总成。旧件我也拿回来了，在盒子里。
舅妈马上站起来。
维修店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现在这些店专坑老实人！
我点头。
所以我今天不坑老实人。我只找借电脑的人。
大姨把纸巾揉成一团。
秀琴，东西借坏了，该修就修。小诚都垫完钱了，你们总不能连个话也没有。
舅妈扭头瞪她。
姐，你别跟着他起哄！六千块，够小航吃多久的饭！
我把收款码摆到桌上。
那我换个说法，赔一个半月的饭。
周航抬脚踢了下背包。
我还没挣多少钱呢！
我指着他的鞋。
这双上次你发朋友圈，说抢到了，三千二。
他把脚缩到茶几底下。
舅妈抓起电脑包，拉开拉链。
一家人非得闹成这样！电脑今天我们先拿走，钱回头再说！
我拎过电脑，往书房一放，锁门，拔钥匙。
咔哒一声。
周航站直了。
舅妈眼皮连跳两下。
你防贼呢？
防借第二次。
她拿起手机，按着语音键冲我喊。
你今天不给也得给！人家都到楼下了，你让我们怎么交代？
我看向她。
什么人家？
她按住屏幕的手停了一下。
周航扑过去。
妈，你别说了！
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航，电脑准备好了吧？我按你发的地址来了。
【第二章】
我开门时，舅妈还在扯周航的袖子。
门外的男人背着电脑包，手机屏幕亮着。
他先看周航，又看我。
哪位是赵诚？
我是。
周航说他在表哥家，让我上门拿电脑。
他说完，把付款记录举起来。
八千八，昨天晚上转的。
大姨扶住椅背。
我看向周航。
你借的东西，转手卖了？
周航脖子一梗。
没卖成不就行了！你别上来就给人扣帽子！
门外的人皱起眉。
钱都收了，叫没卖成？
舅妈挤到门口。
许成，你先别急。他们兄弟闹着玩呢，电脑马上就给你。
我横过胳膊，挡住她往书房走的路。
不是闹着玩。电脑是我的，我没答应出售。
许成把电脑包从肩膀上摘下来。
周航，你昨晚怎么说的？
周航张了张嘴。
舅妈抢着接话。
他说得没错，这电脑原来是他表哥的。现在给他了，兄弟之间送个东西，还要写合同？
大姨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秀琴，你刚才还说借几天。
屋里静了两秒。
我拉开一把椅子，让许成坐下。
我也想听听。我什么时候送的？
舅妈抓住周航的肩膀。
过年你自己说的！小航好好找工作，有需要你这个当哥的肯定帮忙！
我点头。
你这翻译水平，不去联合国给人开战可惜了。
许成没坐，直接点开聊天页面。
周航，你跟我说的是，你表哥换了新电脑，这台送你了。你缺钱，便宜卖。
我把购买订单递给他，又调出电子发票。
订单、付款、机身序列号都在。
周航往前迈一步。
你别拿一堆东西吓唬人，电脑又没写你的名字！
大姨捂住额头。
小航，发票上就写着。
周航转头看了一眼，嘴闭上了。
我拿出手机。
我给你们读一下昨天的聊天。
我问，来干什么？
你回，哥，电脑修好了吧，再借我打几天。
注意这个再借。怎么过了一夜，它就继承到你名下了？
许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把周航发来的消息放大。
给你看，全套手续都有，我哥就在家，他会当面把电脑交给你。
我笑了一声。
怪不得今天非得把我叫在家里。买卖没通知我，交货倒需要我配合。
舅妈把我往旁边拉。
你先把人打发了，有话我们自己说。
行。
我转向许成。
电脑不卖。他们收你的钱，让他们退。
许成马上点头。
可以。退款吧。
周航低头划手机，划了几下，额头冒出汗。
我妈收的。
舅妈手一抖。
你卖的东西，你跟我说干什么！
周航把手机翻过去。
收款码不是你发的吗？
许成举起付款记录。
对，是周秀琴。我确认了两次，你说这是你妈。
大姨慢慢坐下。
我也坐下，拿了个橘子。
舅妈看向我。
你现在看热闹合适吗？
我剥开橘子。
我本来是热闹。现在终于有座位了。
许成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了半寸。
阿姨，退钱。
舅妈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转理财了，要过两天才能出来。
周航抬头。
你刚才不是还能转六千吗？
我把橘瓣停在嘴边。
大姨的肩膀抖了一下。
舅妈一巴掌拍在周航后背上。
就你长嘴了！
许成没笑。
我可以等正常到账时间，但你们得写清楚退多少、什么时候退。不能一句过两天就没了。
我把纸笔推过去。
顺便把我的维修费写上。
舅妈将笔拨开。
你们俩合伙整我们是不是？
许成忽然抬头看我。
等一下。你刚才说，这电脑一直是你的？
对。
那周航之前拿它出租，你也不知道？
我手里的橘瓣落回盘子。
周航蹭地站起来。
许成，你嘴能不能别这么碎！
【第三章】
许成看了一眼周航，拉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我花钱租过你的电脑，怎么就不能说？
舅妈伸手去挡屏幕。
年轻人玩游戏的事，你们不懂。
我把桌上的发票收进文件袋。
出租的事，我确实不懂。刚好今天有人上门补课。
许成把手机递给我。
聊天从表弟借走电脑的第二天开始。
高配置游戏本，日租一百五，熟人免押。
下面配着九张照片。
前三张是我发朋友圈时拍的。
后面几张，背景是周航房间的床单。
我往下滑。
许成问，哪来的？
周航回，我自己的。现在用台式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抬头看他。
我催你还电脑的时候，你说工作学习都要用。
出租也得学经营。
话一出口，周航自己先顿住。
大姨把手里的水杯放回桌上。
你还真敢接。
我点开另一段语音。
哥，我最近想学剪辑，你总不能拦着我上进吧？
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许成看着周航。
你剪辑学得怎么样不知道，话倒是会剪。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许成，你租了几天？
六天，九百。后面有人接着租，他催我还。
电脑还回去时有问题吗？
没有。我怕扯皮，交接时拍了开机视频，游戏也跑了一遍。视频还在。
他找到视频。
画面里是周航的手，键盘上贴着我那枚小小的黄色贴纸。
周航在镜头外说，行，没问题，电源一块儿给我。
许成按停画面。
我正因为用过，才想买。昨天他突然降价，说八千八包维修后的全部配件，我就付了。
舅妈的目光在两部手机之间来回扫。
这又证明不了什么。小航拿去挣点零花钱，比在家躺着强！
我转向她。
你知道出租？
她嘴唇动了动。
他都这么大了，我哪管得住！
许成忽然伸手，把手机往回划。
阿姨，租金也是转给你的。
屏幕上，九百元的收款记录停住。
收款人，周秀琴。
大姨的背从椅子上离开。
秀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舅妈一把捞起包。
我帮儿子收个钱怎么了？他自己没绑卡！
周航的手机还亮着，付款软件首页摆着他的银行卡。
我没戳穿，抽了张纸，写下一行。
设备提供方，赵诚，收入零，支出六千。
再写一行。
设备使用方，周航，租金收入待核实，维修支出零。
我把纸推过去。
舅妈，你这是培养儿子，还是培养包租公？房产证还是借来的。
许成用手压住嘴，转过脸。
舅妈抓起那张纸，揉成团。
少阴阳怪气！一个电脑，说来说去没完了！
我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没关系，我有一包。
她的手停在半空。
大姨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单据拍照。
她开口时，舅妈忽然伸手按住镜头。
姐，你拍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说小诚讹你们。我把事情说明白。
你敢发！
舅妈嗓门一抬，许成也抬起手机。
那我自己发给买卖平台客服，总行吧？
周航伸手想拦，又缩了回去。
舅妈喘了几口气，挤出一句。
都是一家人，账算得太清，以后谁还跟你来往？
我把那张皱纸捡起来，铺平。
原来亲戚不是联系人，是收费项目。
她提着包走向门口。
明天下午去你大姨家。叫大家评评理！我不信一家子人都跟着你胡闹！
周航跟出去前，许成叫住他。
退款的事呢？
明天一起说！
门砰地关上。
许成站在门边，没急着走。
他看了看我，又翻出另一条语音。
有件事你最好先听。
昨天我怕被骗，让他问一下家里。他妈妈直接用他手机回了我。
我按下播放。
舅妈的声音传出来。
你放心转，这电脑就是他表哥的。我们一家人，他还能真跟我翻脸？钱收了，我去拿，他不给也得给。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电脑包去了大姨家。
舅妈看见包，立刻把椅子往后挪。
这就对了。亲戚之间，哪有隔夜仇。
我把包拉开，拿出一沓打印材料。
她脸上的笑停住。
电脑呢？
家里。
你背个电脑包来干什么？
装证据。容量正好。
大姨端来的茶在桌面晃了一圈。
她把杯子放稳，给我让出半张桌子。
舅妈提前在家族群里约了语音通话。
手机架在纸巾盒上。
我刚坐下，里面就传来她之前发的那句语音。
大外甥出息了，六千块就不认舅妈。
我把手机推近。
大家不用急着劝。先听完整的，再决定帮谁砍价。
舅妈伸手想挂。
我按住纸巾盒。
不是你要评理吗？
周航坐在她身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纸。
我先摆购买发票，再摆借用聊天，接着是维修工单。
大姨帮我一张张拍进群里。
舅妈的指甲刮过杯壁。
电脑坏了就是坏了。可我昨天给你转六千，你自己不要，大家都听见了！
我点开付款截图。
她的转账备注清清楚楚。
电脑转让款，钱货两清。
我又放出许成提供的八千八付款记录。
舅妈，你拿别人的八千八，花六千收我的电脑，剩两千八。
以前是借花献佛。你这还收佛两千八的座位费。
大姨低头喝茶，杯沿碰出一声响。
手机里的杂音停了。
舅妈用胳膊顶了下周航。
他表哥说话一直这样，大家别听他绕！小航也是好心，帮他把旧电脑处理掉！
许成就在这时进门。
他将电脑包放在门边。
处理之前，问过主人吗？
舅妈的膝盖撞到桌腿。
你怎么也来了？
我请他来验收亲情售后。
我给许成拉开椅子。
他没坐，先播放了昨天那段语音。
钱收了，我去拿，他不给也得给。
舅妈盯着手机，脸颊上的肉绷起来。
这语音你留着干什么？
许成看着她。
我花八千八买电脑，连聊天记录都不能留？
周航把水杯推开。
你们就非得把我弄臭？
我看了眼大姨。
群里第一条语音，是谁发的？
大姨抬起手机。
你妈。上午九点十二。
我指了指手机。
通知是你们发的，会议是你们开的。我只是带了附件。
舅妈猛地拍桌。
你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大姨的茶杯彻底放下了。
秀琴，小航他爸在外地跑运输。你这话让他听见，车还开不开？
许成肩膀一抖，低头咬住嘴唇。
周航把椅子拖得刺耳。
妈，你能不能别乱说！
我把两张纸摆到她面前。
第一，我的维修费六千。
第二，许成的购机款八千八。
两笔钱，两个收款人。你们确认事实，写退款时间。电脑归我，不再外借。
舅妈没拿笔。
我先给许成退，你的钱缓缓。
我点头。
可以谈期限。先写清楚。
她抬眼看我。
都是亲戚，你还怕我跑了？
不怕。怕你明天把我也出租了。
大姨把笔递过去。
写吧。别再绕。
舅妈把纸推到周航面前。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写。
周航刚接住笔，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完消息，忽然把纸抽走。
不写了。
她将屏幕翻过来，冲着我抬起下巴。
小诚，你上班的公司，是不是很看重员工人品？
【第五章】
手机屏幕上，是舅妈刚发的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把电脑往书房搬。
配着一行字。
外甥收钱不交电脑，还找人上门威胁长辈。
视频开头，只有她举着六千元付款记录的画面。
退款那段没了。
许成付款八千八的事情，也没了。
我盯着视频边缘看了一眼。
拍摄角度来自周航站的位置。
我抬头。
剪辑这回学会了。
周航没接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舅妈把屏幕往前推。
你不是要分清楚吗？那就让大家都看看。六千块钱，够不够你丢工作？
大姨伸手要拿她手机。
你把这个删了！
舅妈往后一撤。
我说的哪里不对？他是不是收过钱？是不是锁了电脑？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完整录音。
从昨天我说这是维修费开始，到她冲门口喊人家都到了，一句没少。
舅妈的手指攥住手机壳。
你录我们？
你昨天在我家拿着手机拍，还让我别躲镜头。我以为这是我们家新规矩，办事得双机位。
许成拉开视频评论。
已经有人问是哪家公司了。
我把录音暂停。
舅妈，现在删，发完整说明。否则这件事就不只算维修账。
她冷笑了一声。
你还能把我抓进去？
我没这个本事。我能保留页面、链接、账号和发布时间，能要求你停止传播、公开更正。你真想继续，咱们就按流程走。
大姨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打开家族群。
我在现场，我先发完整的。
舅妈扑过去抢她手机。
姐！你到底站哪边！
大姨把手机举高。
我站没剪掉的那边！
周航也伸手去拦。
许成把自己的手机立在杯子旁。
继续。刚才那段我拍到了，现在这段也在录。
舅妈的手僵在大姨肩膀上。
我没去抢她的手机。
我打开她的视频，录下从账号主页到发布内容的完整页面，又截了传播记录。
周航看着我的动作，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哥，至于动真格吗？我妈就是气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视频已经转出去二十多次了。你妈每气一次，我得挨多少次骂？
周航喉结动了动。
我接着问。
你昨天拍了全过程。原视频在不在？
他没说话。
舅妈抢着喊。
什么原视频！没有！
我点头，站起来收文件。
那今天到这里。我跟许成分别整理材料，该退款退款，该赔偿赔偿。你的视频我保留了，后面不再靠亲戚传话。
许成把付款记录下载下来。
我的八千八，是你们明知电脑不属于自己还收的。能协商我就协商，不能协商我就走正式渠道。
舅妈往门口挪了一步。
你们一个个吓唬谁呢！
大姨在群里发出了完整录音。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
舅妈低头看，手指开始乱点。
她删掉视频，又抬头冲我喊。
删了！这下行了吧！
我把文件夹扣上。
还差说明。
你想让我给你低头？
我看着她。
你把我的名字挂上去的时候，没嫌脖子累。
周航猛地站起来，椅背撞到墙。
妈，发吧！
舅妈转身瞪他。
你也来逼我？
周航攥着手机，嘴角抽动。
别再扯了。
他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
周航给我发来一条私信。
哥，你别告我。我给你看个东西，钱真不在我这里。
【第六章】
我没马上点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周航。
有什么话，当面说。
他盯着我，鼻翼张了张。
舅妈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你给他发什么了？
周航把手机塞进裤兜。
没什么。
屋里只剩下视频通话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大姨把群通话关掉。
她没替谁说话，弯腰捡起被撞倒的椅子。
许成问舅妈。
八千八，什么时候退？
舅妈别过脸。
我说了过两天。
哪天？
就这几天！
许成从文件里拿出纸。
具体日期。你写，我等。你不写，我今天就提交退款争议和起诉材料。
舅妈一把将纸推远。
你们年轻人一点退路都不给人留！
我把那张纸拿回来，抚平边角。
门就在身后。钱在你手机里。你现在说没退路，是嫌退钱那条路不够宽？
她的杯子砸在桌面。
茶水溅到我指节，烫得我缩了一下。
大姨抽出纸巾，按住桌沿。
秀琴，别在我家摔东西。
舅妈瞪着她。
姐，你也跟他们一起挤兑我！
大姨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昨天请你们坐下，你说我偏心。我今天让你写日期，你说我挤兑。你不想赔钱，不用给我们每人安排一个罪名。
周航低头穿外套。
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成挡在他面前。
你是跟我谈交易的人，你不能把收款码发完，人就没了。
周航伸手想推他，又看了一眼桌上还在录制的手机。
手缩回袖口。
我还不行吗？我先退两千八，剩下找我妈！
舅妈的脸一下绷住。
哪来的两千八？
周航转过身。
你不是说八千八里拿六千堵住他的嘴，剩下两千八给我吗？
我把擦手的纸停在指间。
大姨抬头。
许成拿起手机，确认录制还在继续。
舅妈腾地站起来。
你给我闭嘴！
周航被她拽了下，肩膀撞上门框。
他甩开她。
还闭嘴？你刚才让我自己写欠条！钱都在你那，我写什么！
舅妈抬手，没落下去。
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周航，你刚才说的堵住我的嘴，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舅妈一眼。
她喘着气，手指指向门口。
跟我回家！
我拿出手机。
你发我的东西，我现在看。
周航没再拦。
聊天截图一张张加载出来。
最早一张，是他来借电脑的前一天。
周航发了我朋友圈里的游戏本照片。
妈，这台配得好，拿出去肯定有人租。
下面是舅妈的回复。
就说学剪辑。你表哥最好面子，不会不借。
再往下，是电脑坏掉那天。
周航发了一段视频。
键盘边上放着饮料瓶，屏幕已经黑了。
他说，可乐洒进去一点，擦完还能开，我就接着用了。现在不亮了。
舅妈回。
先还回去。别说洒水，就说玩着玩着坏了，他自己会修。
我点开原图，手指停在那句自己会修上。
大姨看着屏幕，嘴唇抿紧。
舅妈伸手来夺。
这是我们母子私下说的话！谁让你看的！
周航横过胳膊，挡住她。
是我发的。
【第七章】
舅妈盯着周航挡在她面前的胳膊。
我养你这么大，你帮外人？
周航的牙关咬了几下。
你刚才说谁惹的事谁写欠条。钱你拿，锅我背，我还得谢谢你？
我把手机往回收。
先确认一件事。这些截图是不是你们的真实聊天？
周航点头。
手机在这，我可以翻原记录。
他解锁屏幕，打开与舅妈的对话。
我让他从最早那条往下翻，把相关记录连续录了下来。
舅妈抱着包站在旁边，几次张嘴，都被周航划屏幕的声音打断。
屏幕停在最新一页。
是今天中午的消息。
周航说，哥有发票，那个买家也有转账记录，怎么搞？
舅妈回。
把他收六千和锁门那两段剪出来。他还要上班，不敢把事闹大。
大姨拿过自己的手机。
秀琴，你刚才说你不会剪，视频是别人帮忙发的。
舅妈扯着包带。
我一时气不过！
我点头。
出租前气不过，弄坏后气不过，卖出去还气不过。你这气挺长，从借电脑那天续费到现在。
许成低头截取自己的相关聊天。
周航，你一共租了多少钱？
周航抿了抿嘴。
四千五。
大姨的手停住。
四千五？
我借给你十九天，你倒排了个满勤。
周航压着嗓子。
有两个人是包三天的，另外收了外设的钱。
我看着他。
你赚钱的时候，叫自己的电脑。赔钱的时候，叫我表哥的电脑。
他盯住地板。
我当时想着，挣点钱就还你。
你拿到第一笔租金，为什么没还？
他不说话。
我把维修工单和聊天里的饮料瓶视频并排放到桌上。
许成租用结束时，你确认过电脑完好。之后你自己洒了可乐，又继续用。还回来却说电脑本来有毛病。
周航抬手擦额头。
哥，这个我认。维修钱我赔。
舅妈扯住他衣服。
你认什么认！维修店说换主板，你就让他换？他肯定借机会换好的！
我抽出更换配件的型号清单，推到她眼前。
同型号。旧件在我家，序列号、工单都能核。
她没看。
我再放上一张费用拆分明细。
维修店先报价，我确认后才修。你们当时不承认，我自己垫的钱。现在我拿的是实付六千，没有加价。
周航伸手去拿笔。
舅妈按住他的手背。
你脑子进水了？他肯定还有别的电脑，非要修那么贵的干什么！
我看向她。
我有没有第二台，跟你儿子把第一台弄坏，有什么关系？
舅妈胸口起伏，包带被她绞成一股。
大姨拉开椅子。
坐下，把钱算完。
不坐！
舅妈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门口走。
周航忽然伸手拦她。
钱呢？
你还跟我要钱？
你不退，他俩都找我！你昨天说包在你身上！
她把周航的手往下掰。
我是你妈！
周航没松。
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付款码！
许成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们留出门口的位置。
我坐回椅子。
这一下午，终于轮到我看别人争售后。
舅妈被周航堵了几秒，咬着牙拉开包，掏出手机。
行！八千八拿出来，你们自己分！
她把手机拍到桌上。
小诚六千，许成两千八。大家都有钱拿，这事到此为止！
许成缓缓抬起头。
我的八千八，为什么分完就剩两千八了？
【第八章】
舅妈指着桌上的维修工单。
电脑修了六千，他拿走六千。你补两千八，就当买电脑的钱退了。有什么不对？
许成伸出手。
那电脑给我。
不卖。
我接得很快。
许成也点头。
对，电脑不卖。所以我的八千八，得全退。
舅妈拿起手机，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你们就是不肯让一步！
我从大姨家的便签本上撕下两张纸。
第一张写我的名字，下面写六千。
第二张写许成，下面写八千八。
我把两张纸分开放。
这张，是弄坏别人东西的维修费。
这张，是收钱却没资格卖东西的退款。
我两手各按一张。
你们两件事都做了，现在想用一笔钱结两次账。
大姨看着便签。
饭吃了两桌，不能说胃只有一个，就只买一桌的单。
许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舅妈扭头瞪她。
姐，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大姨把便签本收回去。
因为你今天账特别少。
周航伸手拿过计算器。
一万四千八。
舅妈一把夺回去。
还用你算？
他抬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算不明白吗？
大姨侧过脸，拿杯子挡住嘴。
我把桌上的纸重新整理好。
租金四千五，你们先自己说明清楚。我现在不跟你们把所有争议混成一团，也不乱喊一个数。我要求的六千，是有单据的实际维修支出。
许成跟着开口。
我要求的八千八，是有转账记录的购机款。你们把两笔都付清，再谈结束。
舅妈靠上椅背，眼睛盯住我。
我给你六千，你替我跟他商量商量。你们都是年轻人，讲得通。
我把自己的便签翻过来。
维修费，不含说客服务。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家人都做得这么绝！
我伸手点了点那段录音。
你说他不给也得给的时候，没准备给我留什么余地。
周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开始翻自己的余额。
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能出三千。
舅妈立刻接话。
剩下的没有。你们要等就等！
我拿出提前整理好的材料目录。
可以等。先写清事实、金额、期限。今天能付多少先付，余款按约定。逾期怎么处理，也写清楚。
她扫了一眼，抬起下巴。
我不签。我签了不就承认是我的责任了？
许成把付款记录推近。
钱是你收的。卖电脑那段话，也是你说的。
钱我替儿子保管！
那请你把替他保管的钱退回来。
舅妈卡住了。
周航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脸。
妈，你还在群里说哥设局？
大姨马上打开家族群。
一条新消息刚弹出来。
我一个当长辈的，被三个小辈围着要一万多，他们就是看我好欺负。
下面配着我的付款码照片。
大姨站了起来。
你在我家坐着，还能发这一套？
舅妈去抢手机。
没发出去，我按错了！
大姨把屏幕转过来。
都有人回复了。你按错得挺成功。
我收起材料，拉好文件袋。
那就不用继续谈了。
舅妈抓住我的包带。
你去哪？
我低头看她的手。
把今天新增的证据补进去。
她松了一根手指，又攥紧。
不就是钱吗！明天下午，还是这里，我给！
我看着她。
先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舅妈进门第一句话是：
我把钱带来了，你把那些录音视频删干净。
我把协议往她面前推。
先看清楚。赔偿不是买断证据，也不是买我继续闭嘴。
她停在桌边，没坐。
周航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边缘都是汗印。
大姨没摆水果。
桌上只有水、笔和三份写好的材料。
许成已经到了，电脑包放在脚边。
舅妈看见他，嘴角压了一下。
你们倒是齐心。
许成指了指门。
我昨天是来取电脑的。今天只取退款，业务已经缩减了。
我把内容逐条念出来。
电脑归我，购买订单和机身序列号在附件里。
周航确认借用期间未经允许出租，并在之后使用时洒入饮料，造成需要维修的损坏。
维修款六千，按实际支付金额补偿。
你们收了许成八千八，却没有取得电脑出售授权，这笔钱全额退还。
已发布的剪辑视频和不实消息，删除并在原发布范围内作出更正。
舅妈盯着最后一项。
你就是要我丢人。
我抬眼。
名字是你先点的，视频是你先剪的。现在只让你把剪掉的事实补回去。
她想把纸往回推，又看了一眼周航。
周航没接她的眼神。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字。
舅妈一巴掌按住纸。
你急什么！
周航抬起头。
你昨天让我签，我签了你又不让。你今天到底想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
我把电脑的维修旧件照片放到旁边。
还要核对哪项，我们现在核对。
她指着发票。
这个六千……
我把维修明细推过去。
同型号主板总成、工时、检测，已经列清。你昨天要求核实的维修门店和电话也在。我们可以当着你再确认。
她的手往下滑，点到许成那份。
他的八千八……
许成打开付款页面。
收款账户、时间、交易号，我都带了。
舅妈把手收回去，捂住嘴，肩膀垮下来。
我一把年纪了，让你们堵到这个份上。
大姨站在桌边。
你要是昨天退钱，今天就不用来。你要是前天不剪视频，昨天也不用多讲这几条。
舅妈没抬头。
我也是为小航好。
周航忽然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那你昨天让我一个人认账干什么？
舅妈抬眼，声音一下拔高。
我不是想先拖住他们吗！钱都在我手里，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话说完，她的嘴没合上。
许成往录音中的手机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一眼。
大姨拉开椅子坐下。
这句，比我们写的还清楚。
舅妈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她望着桌面的手机，嘴唇反复动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人接话。
杯子里那点水被她碰得晃了几圈。
她伸手想拿，手指没扣住杯把，又缩了回去。
周航把笔放进她手里。
签吧。
舅妈盯着他，眼圈泛起一层水。
我替你操心，你现在倒帮着他们逼我。
周航把自己的签字页推近。
我出六千八，你出八千。这不是昨天说好的？
许成皱了下眉。
你们怎么分，我们不管。我们只确认足额到账。
舅妈扯了张纸巾，擦了两次眼角。
她在协议上签字时，笔尖把纸划出一道凹痕。
随后是转账。
我的手机先响。
六千元。
备注，游戏本维修赔偿款。
我核对到账记录，把截图保存。
许成也收到了八千八。
他点开余额，确认到账，才把手机放下。
舅妈盯着我们，声音发哑。
行了吧？
还有更正。
她闭了一下眼睛，拿起手机。
文字是当场核对的，没有辱骂，也没有替她找台阶。
游戏本属于赵诚，未赠送、未出售给周航。此前六千元转账被即时退回，并非收款后拒绝交付。本人发布的视频未呈现完整事实，现予以更正并道歉。
她发到原账号，又发进家族群。
大姨检查完页面，把手机收起来。
周航低着头，补发了自己的说明。
我也有责任。电脑是借的，出租和出售均未取得表哥同意，维修费用已赔偿。
发完后，他往椅背一靠，两只手盖住脸。
舅妈坐了半天，喃喃重复。
一个电脑，至于这样吗……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一个电脑，当然不至于。
把它借走、租出去、弄坏、再卖了，还想让我替你们挨骂，这才至于。
她抬起头，嘴唇颤了两下，没再接话。
我刚拉好包链，周航忽然伸手拦住。
哥，钱都赔了。
那电脑以后，真的不能再借了？
【第十章】
我看着周航。
他也看着我。
大姨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许成把已经背上的电脑包又放下了。
周航缩了下肩膀。
我就问问。
我把包里的文件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推给他。
这里写着，不再借用。
他扫了一眼，嘴角抿紧。
我都认错了。
我点头。
我也确认收到赔偿了。
那你还……
赔偿是把坏掉的东西修好，不是把借用次数充满。
周航盯着纸，半天没出声。
舅妈伸手去拽他。
走吧。人家现在有规矩了，咱们高攀不起。
大姨把水壶放下。
秀琴，你刚发的说明还热乎，别急着再配一段。
舅妈的手停了一下。
她拿起包，拉着周航往外走。
门口，周航回过头。
哥，那租电脑的钱……
我看着他。
你准备说什么？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我昨天算过，实际收了四千五。其中有几笔租用天数没给够，我还得退。
许成接话。
该退谁就退谁，别再用你表哥的名字做保证。
周航点了下头。
舅妈拉开门。
别说了！
他被拽出去半步，又站住，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了广告删除页面。
账号里原来那几张电脑照片已经没了。
我伸手往下划了一下，确认没有继续挂售的信息。
下次要挣租金，先买自己的设备。
周航的手垂下去。
知道了。
门关上后，大姨长长吐了口气。
她低头看看桌上的杯子，又看看我。
你这电脑真是金贵。坏的是显卡，修的是亲戚。
我把剩下的纸收好。
显卡有型号，亲戚没有。前者好修一点。
许成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拎起电脑包，冲我晃了晃手机。
钱到了，我先走。以后买二手，必须当面看设备、核身份、核手续，再付钱。
我点头。
我以后借东西，也先看清楚。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
其实你那个电脑，我是真想买。
大姨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许成马上举起一只手。
问价，正常问价！不攀亲戚！
我笑着摇头。
暂时不卖。我还得拿它干活。
他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我把游戏本从书房拿出来，放回原来那张桌子。
充电器插上，指示灯亮起。
风扇转了两圈，声音稳下来。
我打开剪辑软件，拖入之前没做完的视频。
进度条往前走。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有人还在发和气生财。
我没有继续解释。
我将购买发票、维修工单、协议和到账记录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电脑维修已结清。
刚保存好，大姨给我发来语音。
小诚，你上回留我这儿的折叠凳，什么时候拿回去？
我回她。
周末拿。你要用就先用。
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折叠凳摆在客厅中间，上面压了一张纸。
归赵诚所有，仅供本人坐，不出租，不转卖，不拿去置换亲情。
我正喝水，一口呛在喉咙里。
大姨又发来一条。
借一天，要不要给你算租金？
我回。
不用。别拿可乐浇它就行。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照片里那杯原本放在凳子旁的可乐，被挪到了三米外。
我笑着放下手机，把电脑往面前拉近。
视频渲染完成。
这一次，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电脑没黑屏。
门外也没人来借。
我点下保存，顺手把家族群调成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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