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扇倒我六岁的儿子，我一脚踹开他，把家宴上的过户协议垫在孩子流血的嘴下。
我妈扑过来，骂我为了外人打亲兄弟。
我抱起儿子：对，从今天起，你们是外人。
退出家族群后，我爸让我给弟弟赔罪。
我回了五个字：那就报警吧。
三分钟后，他打来电话，第一句却不是劝架。
他说：你先别报警，房子的买家在我旁边。
【第一章】
我弟陈凯把我儿子扇倒时，我爸还按着那份过户协议。
笔帽已经替我拔了。
我妈先看了一眼滚到桌脚的孩子，接着拍我弟的胳膊。
你跟小孩计较什么？把你哥哄好了，让他签字。
陈凯甩了甩手。
没家教，连爷爷都敢说是小偷。
我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他踹离孩子。
椅子撞翻，汤盆砸在地上。
他撑着桌沿刚要站起来，我抓起那份协议，折了两下，垫在儿子嘴下。
签字？
我盯着他。
先拿这个接血。
我老婆许宁跪下来抱孩子，手指碰到他的下巴，抖了一下。
乐乐，张嘴，给妈妈看看。
儿子张开嘴，血混着唾液滴下来。
他没哭出声，先攥住了我的袖口。
爸爸，我没撒谎。
我把他抱起来。
爸爸知道。
我妈堵在门前，伸手扯我的衣领。
陈安！你弟下个月订婚，你今天把他的腿踹坏了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开。
一家人吃顿饭，你非要闹到医院去？
许宁拿起包，抽出纸巾压在孩子嘴角。
妈，他六岁。
我妈瞪她。
六岁就能乱说话？凯子也是替你们管孩子。
我把手机递给许宁。
报警。就说有成年人殴打六岁儿童，我们先去急诊，请民警联系。
屋里几双筷子全停了。
一直坐在角落的小姑站起来，想拉我妈，又收回手，弯腰捡起孩子掉落的鞋。
嫂子，让他们先走。
陈凯扶着腰骂了一句。
你敢报警？你那房子还想不想要了？
我转过身。
什么叫我的房子，还想不想要？
我爸把桌子拍得一响。
先带孩子去医院！其他事回来再说！
他抓过那份沾血的协议，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我看着他的手。
爸，纸别扔。
那是我儿子的血。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到了医院，许宁去挂号，我抱着儿子坐在急诊门口。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儿子趴在我肩上，左脸肿起来，眼泪浸透了我的领口。
疼就哭。
他摇头。
叔叔说，哭了就不把小熊还给我。
我托住他的后脑。
什么小熊？
我的录音熊。他从我书包拿走了。
许宁拿着单子回来，脚步一顿。
就是你生日买的那个？
儿子点头。
我给妈妈录了歌。他说里面不准录大人说话。
我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那只玩具能录音，侧面有个圆按钮。儿子学会一首歌，就抱着它录给许宁听。
今天他抱着去爷爷家，想给大家放。
医生叫号，我没再问，把他送进诊室。
手机接连震动。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背景还有陈凯的叫骂。
看看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亲兄弟都敢打，以后是不是连爹妈也要打？
小姑回了一句：是凯子先打孩子。
消息很快被刷了下去。
我退出群。
许宁也退了。
检查还没结束，我爸的消息到了。
给你弟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回了五个字。
那就报警吧。
三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通，按下录音。
我爸压着声音。
陈安，你先把报警的事撤了。
孩子还在检查。
房子的买家在我旁边。
我坐直了。
什么买家？
电话那头，有人把杯子重重放下。
一道女声传过来。
叔叔，钱收了，怎么你大儿子连卖房都不知道？
【第二章】
我爸立刻捂住了手机。
声音闷下去，只剩半句。
你小声点，我来跟他说……
我没挂断。
足足十几秒，他才重新开口。
陈安，你弟也是为你好。你那房子空着，卖了换个离学校近的，不也省心？
我看着诊室的门。
谁告诉你空着？
你们不是在厂子那边租了房吗？
工作日住那边，周末回家。家具、衣服、孩子的书都在。那叫空着？
你别抠字眼。
他吸了一口气。
钱在家里转一圈，又不是给外人。
我说：多少钱？
我爸顿了顿。
先收了三十万。
我掌心的汗贴住手机壳。
那套房是我和许宁结婚后买的，首付两边凑，贷款我们还。
我爸手里的钥匙，是去年许宁住院时给他的。
让他帮忙拿过两次衣服。
从那以后，他每回都说放家里了，下次带。
我问：谁签的买卖合同？
你弟找的人。手续还没办全，你回来补个签字就行。
刚才让我签的，不是给陈凯结婚用的房屋赠与协议？
电话里没声音了。
我接着问：同一套房，你们一会儿要我送，一会儿拿出去卖，到底准备让我签几回？
你妈不懂，她拿错了！
我盯着诊室门上的号码。
爸，我现在只问一遍，买家知道我没同意吗？
你非要让爹说到这份上？
我爸的嗓门提起来。
你弟订婚的钱都交了，你做哥哥的，不能让他被女方笑话！
诊室门开了。
儿子嘴里咬着纱布，医生指着检查单跟许宁交代。
口腔软组织损伤，这两天别吃硬的。如果出现呕吐、嗜睡，立刻回来。耳部也要复查。
我把电话挂了。
许宁看着我。
他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听完，没有骂。
她蹲下，把儿子的鞋带重新系好，又站起来。
房本在卧室柜子最下面。今晚回去看。
我说：先让民警过来。
她点头。
接警的民警联系后，在医院了解了情况，拍照，登记我们提供的人员信息。
我说明自己踹过陈凯一脚。
他打完孩子还站在孩子跟前，我踹开他就停了。现场有我姑，也有其他人。
民警把这句话记下。
各自的行为都要调查，你先如实说。
我点头。
不偏袒谁，也别因为是一家人，就把六岁当成六十岁。
许宁坐在旁边，指甲掐着挂号单，纸边裂了一道口。
民警问到起因，儿子从她怀里抬头。
爷爷拿了我家红本子。
我爸带陈凯去过我们家。
孩子跟奶奶在客厅拼积木，看见爷爷从卧室出来，把红本子塞进外套。
家宴上，陈凯拿走录音熊，儿子去要。
陈凯说，那是他家买的东西，他想拿就拿。
儿子顶了一句。
房子也是我家的。爷爷把我家的本子拿走了，你们都是小偷。
然后就是那一巴掌。
我听到这里，牙关抵住了舌头。
民警放缓语速，让他把记得的事情说完，没有让我们反复追问。
出了医院，我给小姑打电话。
姑，乐乐的小熊还在那边吗？
你弟拿走了。桌子下面有一块塑料，我捡着了，可能是上面的。
别扔，我明天拿。
她又说：你爸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掺和。他说你早答应卖房，今天是临时反悔。
我把手机握紧。
姑，我没答应过。
我知道。
小姑停了一下。
你老婆的名字，他都签错过一回，还让我去买涂改液。
【第三章】
我让小姑先别再去问，把她亲眼见到的事如实告诉民警。
挂断后，我和许宁带孩子回了自己家。
门打开，玄关多了一双没拆标的拖鞋。
茶几下面塞着一张楼盘户型图。
沙发靠垫被重新摆过，孩子的拼图从墙上摘下来，卷在电视柜旁。
许宁没换鞋，直接走进卧室。
抽屉拉开的声音很响。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她抬头看我。
没了。
房本没了，购房合同还在。
我拍下柜子、抽屉和屋里被挪动的东西，没有再乱翻。
孩子指着那双拖鞋。
那天有阿姨来。奶奶让我说，这是叔叔的房子。
许宁蹲在他面前。
你说了吗？
我说这是妈妈的房子。奶奶说我不懂事。
许宁抬手想摸他的左脸，指尖停在半空，最后落在他肩膀上。
以后不管谁让你撒谎，都可以不听。
我请人来换锁，保留了旧锁芯。
刚拆下门把手，我爸就打来了。
你换什么锁？你妈在楼下，钥匙打不开！
我朝门外看。
楼道里，我妈握着那串旧钥匙，陈凯扶着扶手站在她后面。
她看见锁匠，先骂我。
防贼防到亲爹妈头上了？
我说：对，效果立刻出来了。
锁匠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把嘴抿住。
陈凯往前挤。
陈安，你别装。我腿现在还疼，真闹大了，你也跑不了。
我把门推小，只留自己站在外面。
可以。验伤，报案，谁该负责谁负责。别把我的孩子和我的房子打包，拿来跟我做交换。
我妈把钥匙往地上一摔。
我白养你了！
我弯腰捡起钥匙，放进旧锁芯的盒子里。
钥匙是去年来拿衣服时给的，不是我出生时带来的。
她抬起手，手腕被陈凯拉住。
哥，先不说别的。你跟那个姓顾的见一面，就说卖房是你同意的，后面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
你的办法，是让我连老婆孩子一起搬走？
我又没让你睡大街！
屋里的许宁把孩子带进房间，关好门，走了出来。
她举着手机。
买家已经联系到我了。
陈凯的脸一下绷紧。
你怎么联系上的？
许宁说：你们用我的手机号做联系人，怕我知道，把最后一位改了。顾女士照着购房合同复印件上的旧号码找过来了。
手机里传出女声。
我姓顾。陈先生，许女士，我给你们发了两张照片，麻烦确认一下。
一张是收款记录。
收款人陈凯，三十万元。
另一张是授权委托书。
上面写着我和许宁的名字，授权我爸代办出售，陈凯代收款项。
我把照片放大。
字是照着我们名字描的，几处拐弯停顿得生硬。
我说：不是我们签的。
陈凯伸手要抢手机。
我挡住他，手机碰到墙，发出一声脆响。
顾女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你们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现在把聊天记录一起发过来！
陈凯转头看我妈。
你不是说爸全弄好了？
我妈推他。
你少说两句！
手机又震了。
一条语音，是我爸发给顾女士的。
孩子要是说不卖，您别搭理。他们两口子舍不得这套房，我做主就行。我养大的儿子，还能不认我的字？
后面跟着一条文字。
委托书我来写，明天家宴让他们补签原件。
陈凯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许宁把手机收回来。
所以今天不是一家人吃饭。
她抬头看向我妈。
是等我们把骗局补成手续。
【第四章】
我妈伸手去按许宁的手机。
家里的事，你往外放什么？
许宁退到我身后。
我没往外放。是你们先拿我家的房子往外卖。
顾女士要求当天见面。
我答应了，把见面地点定在民警方便了解情况的地方，并告知接警人员新发现的售房问题。
我爸在电话里跳了起来。
你还真把自己爹当坏人？
我说：那你带上原件来，把自己解释成好人。
他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小姑打来电话。
你爸让我作证，说委托书是你们签完交给他的。
姑，你怎么说？
我说我老花。
我正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看不清纸，看得清缺德。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把顶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
孩子由许宁陪着休息，我先去见顾女士。
她把文件袋拍在桌上，手背上的筋绷着。
我不是来帮你们断家务事的。我只要确认，房子能不能买。
不能。我和爱人从未授权，也不同意出售。
那我的三十万呢？
谁收的，找谁退。我会配合说明事实，提供材料。
她盯了我几秒，把合同推过来。
我在正常售房群里看见信息，来看过两回。你父亲有钥匙，有房本，还拿了委托书。你母亲坐在客厅，说你们忙，让他们办。
我看着纸上的日期。
第一次看房，正好是我和许宁带孩子去复查鼻炎那天。
顾女士又拿出手机。
你爸说急用钱，价格低一些，但定金不能少。我要求跟房主视频，他说你在车间，手机不让带，晚点补。
我没有替她总结。
她把聊天记录逐条导出保存，声音越来越紧。
我付完钱，他又说你出差了。今天总算约了家宴签字，你们还把孩子打了。
我爸推门进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指着我。
你别听他胡说！房子是我儿子的，我还能害他？
我抬手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坐。别站着给产权证加名字。
顾女士抬头看他。
叔叔，原件呢？
我爸捏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放。
我弟跟在后面，先抢话。
顾姐，这件事有误会。我们兄弟闹矛盾，他现在故意拿你出气。
我看着他。
你打的孩子姓什么？
他卡了一下。
别扯孩子。
我问：你昨天收的三十万，进了谁的账户？
我的，但那是代收！
谁让你代收？
我爸啊！
我爸猛地转头。
你闭嘴！
顾女士把收款记录往前一推。
挺好，现在代理链条清楚了。授权从爷爷出发，绕过产权人，直达孙子的巴掌。
陈凯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顾女士指着我爸手里的纸袋。
我的钱，比你的脸好看。拿出来。
在民警的要求下，我爸最终交出了相关文件供核查。
房本就在袋子里。
另外还有两份不同格式的委托书，一份没写日期，一份将许宁的宁字涂掉重新写过。
我盯着那块涂改痕迹。
小姑说过的涂改液，对上了。
我爸抹了一把额头。
我就是先替他们写上。自家孩子，总归会答应的。
民警问：他们当时知道吗？
我爸看我。
我没有替他接话。
他嘴唇绷了半天。
不知道。
桌边静了一瞬。
顾女士一把拿回手机。
那还谈什么矛盾？你们收钱的时候，明知道没授权！
陈凯从椅子上站起来。
钱我退！行了吧？不就三十万吗！
顾女士点开收款码。
来。
陈凯低头翻手机，手指划了四五次。
屏幕亮了又暗。
我爸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别急，家里还有办法。
我看着父子俩。
陈凯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刚叫了一声宝贝，听筒里就传出尖声。
你爸给我爸的二十万，是卖你哥的房子换的？
【第五章】
陈凯捂着手机往门外跑。
我爸跟了两步，被叫回来继续说明情况。
顾女士当场提交了报案材料。
民警说明，殴打孩子和售房收款会分别核查，涉及款项、授权、主观意图，都要看证据，不会靠一家人的争吵下结论。
我说：我们配合。
我爸却拉住我。
卖房这事先别说了。我让凯子给乐乐道歉，你也给他道个歉，大家退一步。
我把他的手拨开。
孩子后退一步，就掉椅子下面了。还退？
我是你爸！
我知道。今天需要核对的就是这个。
他盯着我，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你想把家拆了？
我拿起外套。
家里六岁的人挨打，三十岁的人收钱，六十岁的人让挨打的赔罪。你们这个家，我不会修。
出了门，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我妈另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陈家人。
没有许宁。
她把陈凯揉腰的视频发进去，说他被我踹得站不起来，又发了一段我抱孩子离开时的背影。
大儿子在媳妇挑唆下，打弟弟，骂父母，还想把老人送进去。
底下几个亲戚开始劝。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有本事对外人使，别对自己人。
我站在走廊，先给许宁打了电话。
乐乐怎么样？
睡了。刚才吃了半碗粥。
有没有喊疼？
碰到嘴会缩。我没再问他家宴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你妈给我发了消息，说孩子养废了，长大也是告状精。
我握住栏杆。
截图，留着。先把她屏蔽了。
许宁问：你准备怎么回？
我看着手机上的群名。
他们缺个会议纪要。
我把孩子就医凭证中涉及隐私的部分遮住，只留下诊疗内容和时间，再发了一段文字。
第一，陈凯先掌掴六岁儿童，我为制止他踹开他，双方行为接受调查。
第二，我与许宁没有出售住房，也没有授权任何家人出售。
第三，陈凯收取买家三十万元，我父亲已经承认委托书不是我们签的。
我不会公开孩子的受伤照片。谁觉得打得好，可以把自己的意见发在群里，我一并保存。
发完，群里停了。
小姑接上。
我在场。凯子打孩子之后，陈安才动的手。
我妈发来一段长语音。
你们姑侄俩是串通好了！别人家儿子出息了给弟弟买房，我们家倒好，拿自己亲弟开刀！
我回：房子不够，你可以出钱，不能出我的名字。
她开始打字，又撤回。
小姑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捡到的玩具外壳，蓝色的一小块，上面有个裂开的按钮。
乐乐的东西还他。大人别拿孩子的玩具撒气。
陈凯终于出现。
破玩具我扔了。一个小孩整天录大人讲话，你们还夸他？不就是你们教他防着家里人？
我盯住那条消息，截图。
紧接着，他又发。
我跟顾家说清楚了，婚照订拍，婚事照办。陈安，你不认我，我也不稀罕认你。
两分钟后，他把那条消息撤回。
顾女士给我打来电话。
你父亲刚联系我，说可以先还十万，让我写一份材料。
我问：什么材料？
她把截图发来。
我爸要求她承认，自己早就知道房主未授权，三十万元只是借给陈凯的周转款。
顾女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花三十万买了一张体验券？
什么体验券？
体验被你们家全员当傻子。
【第六章】
我让顾女士把新消息补充给办案人员。
她问我：你父亲说，剩下二十万你会还，是真的吗？
不是。
他说你工资、存款都归家里统筹，你只是跟弟弟赌气。
我拿着手机，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下。
车里还留着儿子喝过的牛奶，甜味发腻。
我说：顾女士，今后谁说我同意，请直接问我。谁说我老婆同意，请直接问她。
她答应了。
当天夜里，我爸发来一张余额截图。
十万多一点。
他跟着发消息。
这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真还出去，我们以后怎么活？
我回：你跟陈凯讨论。
他立刻打电话。
陈安，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冷？
我问：乐乐伤到哪儿，你知道吗？
他没接。
你弟女朋友家那二十万暂时退不了，酒店、婚庆都有损失。你先把坑填上，以后让他每个月还你。
我说：你来提每个月还，顾女士来负责相信，我负责掏钱。陈凯负责什么？
他是你亲弟！
负责当亲弟，年薪三十万？
我爸喘了一口气。
你翅膀硬了。
我没接他这句。
我把当年买房的银行流水找出来，与许宁一起整理。
父母确实给过六万元。
我没有删掉这一笔。
许宁拿着结婚时的旧红包账本。
这笔不能装没看见。
我点头。
该算的算清楚，不能让六万长成一套房。
第二天约见时，我把流水和当时的聊天记录都带上。
我爸看到六万元那一页，眼睛立刻抬起来。
你也知道房子有我的钱！
我把记录往后翻。
当时说的是给我们结婚添置，不要还。房屋登记没有你，贷款也不是你还。你如果认为是借款，我们按事实和证据另行处理。
他说：我给儿子钱，还用写借条？
我说：那你卖儿子的房，更不能拿一张自己写的纸。
他把纸一推。
这些都是你媳妇教你的？
许宁坐在我旁边，把她名下那部分首付款凭证放到桌上。
这些，是银行教的。
我爸脸上的肉抽了抽。
我妈赶来时，手里提了两盒营养品。
她往桌边一放。
东西我买了，孩子也看过病了。今天把话说开，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问：你是来看孩子，还是来撤案？
都一样！事情不闹了，孩子不就好了？
许宁把营养品推回去。
他的嘴不会因为我们不说，就不疼。
我妈转头盯住她。
你满意了？嫁进来几年，把我们一家搅成这样！
我站起身。
说我。
我妈一愣。
我把许宁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
报警是我决定的，锁是我换的，房子不卖也是我的意思。你们要找人骂，别挑没踹过人的。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爸压着火。
你到底要怎么样？
孩子的事依法处理。房子的事如实说。你们手里的钥匙、证件、孩子的东西，全还回来。以后进我家，要经过我和许宁同意。
我妈把营养品袋子一提，塑料绳勒断了。
盒子滚到脚边。
我爸伸手去扶，她挥开。
不就是个巴掌？我小时候打你少了？
我看着她。
所以我知道，疼不疼，不由打人的那只手说了算。
她拎起袋子就走。
门关上后，我爸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录音熊。
熊背后裂了一道缝，电池盖没了。
他把玩具放在桌上。
拿回去吧。你弟摔过，可能坏了。
我刚伸手，他又按住熊的肚子。
陈安，里面录的都是家里闲话。
我抬头。
他那只手没有松。
别给别人听。
【第七章】
我没在他面前按播放。
也没答应。
玩具涉及孩子被打前后的情况，我先拍下取回时的状态，联系了办案人员，按要求送交核查。
我爸一路给我打电话。
最开始让我回家谈。
后来开始骂。
你小时候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拿个破玩具算计我？
我把手机静音。
小姑在约好的地方等我，手里攥着那块蓝色外壳。
她把东西交过去，也把家宴经过说清楚。
陈凯抢了熊，乐乐去拽，凯子先推了他。他说爷爷拿走房本，凯子才扇的。
我听到先推了他，抬起头。
小姑避开我的眼睛，搓了搓手。
我当时站起来慢了。
姑。
我喉咙发紧。
你能把看到的说出来，就够了。
她摇头。
不够。我回去一宿没睡。你爸找我说，让我就讲孩子摔倒，我差点真想劝你算了。
她把手机翻出来。
这是他给我的消息。你们需要，我都留着。
核查没有因为一个玩具就立刻结束。
几天里，我们补充材料，带孩子复查，按要求分别说明情况。
儿子脸上的肿退了一些，吃东西仍旧挑软的。
他问我，小熊是不是坐牢了。
我给他盛了一小碗蒸蛋。
小熊去帮忙说明事情，忙完会回来。
那叔叔呢？
叔叔也要说明事情。
他拿着勺子，过了一会儿才问。
是不是因为我说了爷爷？
我把椅子拉到他旁边。
不是。大人做错事，是大人的责任。
他盯着蒸蛋。
奶奶说，我不说就没事。
许宁放下碗，走过来蹲在他另一边。
乐乐，把眼睛抬起来。
他抬起头。
她说：你说出来，我们才能知道你受了委屈。以后遇到这种事，继续告诉我们。
孩子把勺子放下，伸手抱住她。
我扶着桌沿，指节一寸寸泛白。
当天晚上，核查有了新进展。
我们被告知，录音中有与售房有关的交谈，需要结合其他材料进一步确认。
我按程序听到了相关内容。
先是儿子唱歌。
跑了调，唱到一半自己笑了。
后面有拉抽屉的声音。
我妈说：证拿到了？赶紧放好。
我爸说：拿到了。凯子，你拿给那女的看，别把原件留她手里。
陈凯问：我哥不签怎么办？
我爸说：钱先收，订婚钱先送。等成一家人了，他还能让弟弟婚事黄了？
陈凯笑了一声。
乐乐说这是他家的。
我妈接话。
小孩懂什么，你给块糖就行。
录音里，儿子小声唱完了最后半句歌。
随后是我爸的声音。
你哥爱面子。家宴把你姑叫上，把纸摆出来，他不签，你妈哭一场。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工作人员问我，能否辨认几人的声音。
我逐一说明，也强调认定以调查核实为准。
走出来时，许宁在门口等我。
她递来一瓶水。
我拧了两次，瓶盖才开。
她没问录音有多难听，只问我。
还要回去谈吗？
我摇头。
不谈了。
话刚说完，手机收到陈凯的消息。
哥，爸说你再闹，就把当年养你的钱一笔一笔算出来。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摊着账本。
第一页写着。
陈安抚养支出，总计八十六万。
【第八章】
我把照片放大。
其中一行：小学伙食费，八万元。
我回陈凯。
咱家小学食堂，是按上市公司估值的吗？
他立刻发来语音。
你别贫！爸妈养你不容易，你现在连三十万都不肯帮，你还有良心？
我问：那八十六万里，有你的份吗？
我的钱以后慢慢还，你现在有能力，你先出！
我把这句话保存。
他们果然不是来算账。
是来确认提款机还能不能通电。
我爸约了一次家庭调解，把几个亲戚也叫上，声称要给两边留最后的体面。
我没有去私下摆宴的地方。
我提出，可以在社区调解室谈民事赔偿、物品归还和边界，涉及违法的事实不能拿亲情抹掉。
我爸答应得很快。
到场后，我才看见他把账本也带来了。
小姑坐在旁边，手机扣在膝盖上。
顾女士是我请来的。
她只谈自己的三十万，不替我们劝和。
我妈一见她，椅子就往后一拖。
怎么又有她？
顾女士把包放下。
因为您家借条还没给我写成。
我爸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扯外面的事。先算家里的。
他翻开账本。
陈安出生到十八岁，吃穿住行……
我打断他。
你先算陈凯的。
我爸抬头。
现在说你！
我把笔推过去。
同一对父母，同一本账，别给我开零售票，给他办终身会员。
小姑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是哥哥，非跟弟弟比？
我说：比的是成年后的责任，不是小时候谁多吃了半碗饭。
我把银行流水放出来。
结婚以后，我每年给父母的转款，节日支出，有记录的都在。
我没把它们当买断亲情的钱。
更没有说，这些钱能抵消孩子挨打。
只是你们要说我从来不管家，现在可以一笔笔看。
我爸翻了两页，手停住。
我妈伸手把纸合上。
父母养你，多少钱能算清？
我说：所以你们先印了个八十六万试试市场？
她胸口起伏，抓起杯子又放下，杯底磕得一响。
陈凯坐不住了。
哥，我都低头了，你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他。
你对谁低头了？
他朝我点了点脑袋。
对不起。
对不起谁？
他咬住后槽牙。
你儿子。
叫什么？
陈凯猛地抬头。
你有完没完？
我没有动。
你知道买家姓什么，知道女朋友父亲喜欢什么烟，给你侄子道歉，连名字都舍不得叫？
调解室里只剩空调风声。
陈凯的腿在桌下抖了几下。
陈乐。行了吗？对不起陈乐，我不该打他。
我点头。
这句话我会转告他。接不接受，由他决定。该承担的责任，不因为这句话消失。
我爸立刻说：道歉了就……
顾女士把收款记录摊在他面前。
道歉归孩子，三十万归我。别一张嘴办两个柜台。
我爸脸色沉下去。
他问我：你到底还认不认父母？
认。赡养义务和合法权益，我不会混为一谈。你们需要的合理帮助，可以依法谈。替陈凯退违法收来的钱，不在里面。
我妈站起来，指着许宁。
都是她！没她进门的时候，我们一家好好的！
许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孩子这几天吃药、复查的记录。
她没还嘴。
我把她的手机扣回桌面，站到她前面。
以前好，是因为你们找我要，我就想办法给。
现在不好，是因为你们打了我的孩子，还要我感谢。
我爸猛地合上账本。
我就知道，你早有准备！
我看着那本账。
爸，咱俩谁先备的纸？
他把账本砸在地上。
散页滑出去，一张掉到顾女士脚边。
她弯腰捡起，扫了一眼，忽然按住纸。
这是什么？
我爸伸手去抢。
那不是给你看的！
顾女士把纸举起来。
上面写着三十万的去向。
其中十万元，已经转进了我妈的定期账户。
【第九章】
我妈扑过去，被椅腿绊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指着那张纸。
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顾女士没有松手。
这笔钱什么时候存的？
我爸说：家里钱混着用，谁分得清！
我拿出他前几天发来的余额截图。
日期就在陈凯收款之后。
我问：你那天告诉我，十万是你和妈攒的养老钱，让我别逼你们拿出来。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留着养老的。
顾女士看向陈凯。
你不是说三十万都给女方了，退不出来吗？
陈凯先看他爸，再看他妈。
那十万……我妈说替我存着。
顾女士把纸放到桌上，用手机拍照留存，表示会补交相关线索。
她没有擅自把账页带走，只请调解人员记录现场情况。
我妈伸手去盖。
家里存点钱，还犯法了？
我说：存钱不犯法。钱从哪儿来，要说清楚。
我爸把椅子推开。
行！十万给她！剩下二十万你出，今天就到这！
我没回答。
他拍桌。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自己的笔装回口袋。
从头到尾，我没有收过她的钱，没有签过合同，也没有授权。你们不能因为我是家里最好说话的，就把我写成最后一个付款人。
陈凯一拳砸在桌沿。
你最好说话？你把我婚事都闹黄了！
我看向他。
女方知道了？
他站着，嘴唇绷成一条线。
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消息弹在最上面。
退钱可以按实际情况核对，结婚免谈。
我没碰他的手机。
陈凯却先把手机扣住，朝我吼。
你是不是满意了？你儿子挨一巴掌，我老婆都没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说一遍。
他胸口起伏，没敢再说。
我爸指着顾女士。
钱我们慢慢退，你把案子撤了。你又没真的损失房子，何必把人往死里逼？
顾女士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我会如实说明退款情况。其他事不是我说撤就撤，更不是你们拿十万买一句我撒过谎。
我爸又看我。
陈安，你说句话。
我说：我儿子的伤，你一句没问。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问了有用吗？你们又不让我看！
许宁拿出手机，点开我妈那句告状精的消息，放到他面前。
她说：你们要看的是孩子，还是他肯不肯闭嘴？
我妈伸手去推手机。
许宁收了回来。
我爸突然冲陈凯吼。
都是你！让你哄孩子，你打他干什么！
陈凯猛地转头。
现在怪我？房本是不是你拿的？委托书是不是你写的？收钱之前是不是你说我哥肯定会认！
我妈扑过去拉他的衣袖。
你闭嘴！
陈凯一把甩开。
我婚也结不成了，钱还要我退！你们拿走十万的时候，怎么没说我不是东西？
我爸想捂他的嘴，被他躲开。
父子俩撞倒了一张椅子。
调解人员上前制止，明确这次未能达成调解，相关违法线索由有权机关处理。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各自指着对方。
我爸先骂我不孝，再骂陈凯败家，最后扶着桌沿坐了下去。
他想拿水杯，手背碰翻了杯子。
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他低着头，反复说一句。
怎么弄成这样，怎么弄成这样……
陈凯捡起手机，拨了几次女方电话，都没接通。
他蹲在墙边，抱着头哭出了声。
我妈过去拉他，他把胳膊抽回来。
你们答应我的，都是你们答应我的！
我爸抬头看我，眼底全是血丝。
陈安，爸给你赔个不是。你替你弟兜这一次，以后我不让他找你。
我把门拉开。
爸，你这句以后，我听了很多次。
以前他借钱买车，说是最后一次。
替他补生意亏空，也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写在我的转账记录里。
只有孩子脸上那一巴掌，不能再有下一次。
我带许宁走出去。
走廊里，顾女士正在接电话。
她挂断后告诉我，售房收款的相关情况已经进入进一步调查程序，需要补充的材料会分别通知。
我点头。
她看了一眼屋里，没再说话。
许宁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有汗，手指却没有松。
我们刚走到楼下，小姑追出来，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我爸收起来的那份赠与协议。
纸团摊开后，边角还沾着干掉的血。
她说：他刚才想让我拿去扔了。我觉得，得还给你。
我接过来。
协议最后一行，写着赠与人自愿，无任何强迫。
【第十章】
我把那张协议装进文件袋。
没有拍照发群。
孩子的血，不该再替大人的脸面做证明。
接下来的事情，一项一项往前走。
需要补充的材料，我们按通知提供。
陈凯打孩子的行为经过调查，收到相应处理。我们没有接受用一顿饭、一句都是亲戚来代替责任。
售房收款的问题另行办理。
顾女士收到第一笔退回的十万元时，发来一张收款截图。
她跟着说：退款情况我已如实补充，剩下的继续追。
我回：有需要核实的事实，随时联系。
没有谁在手机上宣布大结局。
也没有一个电话，就把该走的程序省掉。
我爸来找过我一次。
他没进家门，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我下去时，他坐在花坛旁，手里拿着一袋苹果。
我没接。
他说：给乐乐的。
我说：他现在还不想见你们。
我爸把袋子放在脚边。
嘴好了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
能吃饭了，复查也做了。
他点了点头，用拇指反复搓塑料袋提手。
你弟现在见了我就吵。他说我把他害了，你妈也怨我，不该拿你家的房本。
我没说话。
他抬起眼睛。
你说，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喊孩子回来吃饭。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爸，你拿钥匙开我家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打个电话？
他嘴唇抿住。
你写许宁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答应？
他低下头。
陈凯打乐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先把孩子扶起来？
塑料袋被他攥出一串响声。
我说：不是突然走到这一步的。每一步，你们都觉得我会让。
他坐了很久。
最后把苹果拎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带孩子回来？
我没有给日期。
等他自己愿意。也要看你们以后怎么做。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亲兄弟三个字。
我回到楼上，许宁正在厨房蒸蛋。
门锁响起时，儿子先从沙发上跳下来。
他跑到玄关，看见只有我，才把肩膀放下来。
爸爸，爷爷没上来？
没有。
他把自己的拖鞋摆正。
我今天还不想见他。
我蹲下，帮他把卷进鞋里的袜边拉出来。
那就不见。
不算不懂事吗？
我摇头。
你可以说不。
他站着想了想，举起手里已经修好的录音熊。
这个也可以说不吗？
可以。你的东西，别人想拿，要先问你。
小熊的外壳换了一小块，缝线留在背后。
取回后，我带他去修理店。
师傅问要不要换一个新的。
儿子抱着熊摇头。
这个会唱我唱的歌。
我没替他决定。
现在，他把小熊放到餐桌旁，按下按钮。
里面先响起一阵沙沙声，随后是他新录的声音。
妈妈，今天我可以吃两个蒸蛋吗？
许宁端着碗出来。
不可以，一碗就够了。
儿子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可以说不吗？
我拿起勺子，坐到他旁边。
说不的权利，不能单方面包给你。
他瞪着我。
那爸爸也不能吃两个。
我把自己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爸爸申请一碗半。
许宁把我的碗拿走一点。
申请驳回。
儿子趴在桌边笑起来，嘴角刚往两边扯，又赶紧抿住。
我和许宁同时停了手。
他摸了摸嘴角。
没疼，真的。
我们没有再追着问。
吃完饭，手机弹出一条群消息。
小姑把那天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最后留了一句。
陈家人不是谁挨了打，谁就得认错。以后别拿孩子说事。
群里没人再劝我回去。
我关掉屏幕，陪儿子收拾拼图。
他把那幅被摘下来的作品铺平，让我举起来。
高一点。
我往上抬。
再高一点。
我站到小凳子上。
许宁扶着凳子，仰头问他。
这个位置行吗？
儿子退到沙发边，歪着头看了看，点头。
行，别人就拿不到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把画挂好，跳下凳子。
不是因为挂得高，别人才能不拿。
我把他抱到画前。
是因为这是你的家。
儿子伸手摸了摸相框，转过头。
爸爸，那明天我们还住这儿吗？
住。
后天呢？
也住。
他把脸靠在我肩上，指尖揪住我的衣领。
那我明天唱首新的。
我托住他的后背。
好。
你唱，我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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