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借三万救命，我只回了三个字：我养你。
他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
表哥抢过手机：养可以，先把这些年欠我家的三十万还了。
我当天赶回医院，没带欠条，带了八年的转账单。
十五年前，舅舅磕破额头，借钱送我读书。
十五年后，有人拿着我寄给他的养老钱，逼他卖房。
病床边，我把第一张流水推过去。
表哥，你先解释一下，给我舅养老，怎么养到你老婆账户里去了？
【第一章】
我舅还戴着氧气管，表哥周鹏就把欠条拍在了他被子上。
许正，你愿意当孝子，我不拦。先签这个。
病房门开着，换药的护士停在床尾。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十万。
债务人那栏，空着。
周鹏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读书的钱是我爸出的。他病了，不能光让我一个亲儿子倒霉。你挣了钱，认账不过分吧？
我把笔帽扣回去，拿手机对着欠条拍了一张。
不过分。
周鹏嘴角往上一扯。
我接着说：拍清楚，待会儿一起算。
他的嘴角停住了。
舅舅想撑着床坐起来，手背上的针管扯紧，又被我按了回去。
不签。正子，你回去。舅有医保，花不了多少。
床尾夹着住院单。
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医生建议完成检查后尽快手术。医保怎么报、后续还需多少自付，要等方案确定。
我把缴费凭条压在住院单下面。
住院账户先存了五万。后续听医生的。
舅舅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两次。
不是说，借三万……
我拖过椅子，坐到他床边。
昨天电话里，我怎么答应你的？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被沿。
昨天傍晚，我刚从工地下来，手上还沾着密封胶。
舅舅打来电话，先问我忙不忙，又问工程款到账没有。
我听见那头有人催他。
借不出来就算了，别装。
我把车停到路边。
舅，谁说话？
没谁。正子，舅能不能先借三万？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张这个嘴……
我没让他说完。
我养你。
电话那头只剩下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他喊了声我的小名。
正子。
我让他发医院地址。
他没挂电话，捂着话筒哭，没捂住。
现在，周鹏拿起我的缴费凭条，弹了一下。
五万是不少，可你别缴点钱就装没事人。以前八年的账呢？
我看着他。
以前八年？
我爸吃药、吃饭、修房子，哪样不是我出钱？你在外面买房买车，一年才回来几回？
舅舅攥住我的袖子。
鹏子也不容易。房贷压着，还有生意上的账。
我没抽手。
舅，这八年，我每月给你转两千，你收到了没有？
他抬起头。
什么两千？
旁边倒水的周强手一抖，纸杯歪了，热水淋在指节上。
他是我姨家的儿子，今天帮我接站，也是他告诉我舅舅住了院。
周鹏一步跨过来。
你别扯别的。钱转哪儿了？你说转就转了？
我打开银行应用，把收款人姓名那一栏放大。
周有福。
我舅的名字。
卡号尾数四一七六。
八年，一百九十二笔，每笔一千，一月两次。
总共十九万二。
我把手机朝舅舅递过去。
舅，你先告诉我。
这张卡，现在在谁手里？
【第二章】
舅舅没接手机。
他的手移到被子下面，摸了摸睡裤口袋。
卡……鹏子帮我收着。
周鹏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把屏幕锁上。
拿我的没用。问的是我舅的卡。
他把手收回去，摸出烟盒。
护士指了指门外的禁烟牌。
他咬住一根烟，没点。
老人家不会弄手机，我替他管钱怎么了？谁家儿子不管？
管可以。
我把折好的欠条放到床头柜上。
怎么管着管着，我给的钱成了你给的？
周鹏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你转那点钱够什么？药不要钱？吃饭不要钱？我开车送他看病，车烧的是水？
舅舅赶紧接话。
鹏子每月给我八百，过节也买东西。你给的那些，是不是都花在我身上了？
每月八百。
我盯着周鹏。
他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有？我爸都承认了。你一个外甥，回来查亲儿子的账，你算什么？
周强放下水壶。
那就把明细拿出来。花了就是花了，吵什么？
你闭嘴。你也想分我家的房？
周强原本往前挪的脚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鞋。
我就一双三十九块九的布鞋，踩你家门槛都嫌自己不配。你家房子是皇陵？
病床另一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咳嗽。
周鹏猛地回头。
我敲了敲柜面。
别找别人。卡拿来。
卡在家。
现在回去拿。
我车没油。
我给你叫车。
钥匙在我老婆那儿。
叫她送。
周鹏把床边的凳子踢开。
许正，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椅腿撞在瓷砖上，舅舅肩膀一抖。
我站起来，把凳子扶正。
我想让我舅治病。
你要是真的替他垫了三十万，票据拿来，该认的认。你要只是嘴上垫了三十万，就把嘴闭上。
周鹏抓起欠条，往外走。
行。你查。以后他拉屎撒尿都找你，别再给我打电话。
门被甩得碰到墙，弹回来。
舅舅伸出手，停在半空。
我把水杯放进他手里。
水不烫。
他没喝。
正子，你舅妈走得早。他一个人顾小家，又顾我，脾气难免大一点。
我把吸管拨到他嘴边。
舅，脾气大和账不对，是两回事。
他含住吸管，只喝了一口。
你挣钱也不容易，早知道你月月给，我就不借了。
我翻出这些年的聊天记录。
周鹏发来的照片，一张接一张。
舅舅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舅舅在镇医院输液。
舅舅抱着新买的电饭锅。
每张下面，都有一句话。
钱收了，我爸说够花，让你别挂念。
我把电饭锅那张给他看。
这个，你说不用买，让我别乱花钱，是不是？
舅舅用手指碰了碰照片。
这是你买的？
我点头。
鹏子说，他单位发的。
周强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刚才争的那些，我录下来了。病房里声音大，我怕回头又说不清。
我说：先存着，别乱发。
他点了点头。
我起身去问医生后续检查，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周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许正回来查我爸的养老账，嫌我花钱多。行，那就把老账也算清楚。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一份借款确认书。
债务人，周有福。
债权人，周鹏。
金额，三十万元。
落款日期，就在舅舅住院前两天。
【第三章】
我拿着照片回到床边。
舅，这个字，是你签的？
舅舅看了一眼，水杯晃出半圈水。
我接住杯底。
慢点说。
他把氧气管往鼻下推了推。
鹏子说，这些年替我垫了不少，让我写下来。亲父子也得有个数。
他给你看过账吗？
看了。一摞纸。
上面写的什么？
生活费，医药费，还有我那次腿伤。
我把凳子拉近。
腿伤不是有赔偿款吗？
舅舅抬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
周强站在门边，接了一句。
前年施工车倒车碰了舅，调解那天我送他去的。后来你问他腿怎么了，他说自己摔的，怕耽误你干活。
我没说话。
舅舅把被角压平，又压了一遍。
腿接上了。你跑回来，误一天就少挣一天。
赔了多少？
十万八。
钱呢？
他朝门口望了一眼。
鹏子说存着吃利息。有病再用。
我把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正亮着那张三十万的欠条。
八年的十九万二。
腿伤的十万八。
合起来，正好三十万。
周强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病房里的输液泵响了两声。
舅舅看着他的手机，喉结上下滚动。
不会吧。
我把他的被子掖好。
先查。没查清之前，谁都别定罪。
他伸手拉住我。
正子，卡我可以补。我身份证在包里。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床底一只旧布包，拉链头拴着红绳。
我拿出来，把证件递给他。
舅，你自己决定。卡是你的，钱也是给你的。想继续让他管，我不碰。想看清楚，我陪你查。
他摸着身份证边角，想开口，又抿住嘴。
过了半晌，他说：查吧。
周强联系银行，问清楚账户查询和重置密码需要什么手续。
舅舅仍能使用本人手机号，卡的网银和通知却绑着周鹏的号码。补办手续不能只凭我一个人拿证件去做。
我们先在护士站找了纸笔，把要问银行的问题逐条写下，又约了舅舅检查间歇能够配合的办理时间。
我不让他为了查账耽误治疗。
他却把身份证攥了一路，连换药时都没松开。
当天傍晚，周鹏又发来一段语音。
账我不怕查。字是我爸签的，手印也是他按的。你要孝顺，就替他认。要不然，让他把老房卖了。
我直接回拨。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那份借款确认书的附件，你怎么不发？
什么附件？
照片里，确认书底下露出半页。你不是说账算得清楚？把剩下的发来。
他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照片放大。
纸张右下角，有一行被压住一半的小字。
前期代收款项，合计……
我还没看清，周鹏的妻子唐梅给我发来一张完整照片。
紧接着，是她的语音。
许正，你先别在群里问。那三十万，根本不是他借给爸的钱。
他让我重新做过一次账。
【第四章】
我把唐梅约到医院楼下。
周强站在不远处，没有开直播，也没举手机对着她。
我按下录音，把手机放在长椅中间。
我要留个记录。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我不逼。
唐梅看了看屏幕。
录吧。我今天说的话，他回头一个字都不会认。
她从包里取出几张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是家用账目。
日期、收入、支出、备注。
其中两栏写着：许正汇入，爸的赔偿。
我没有马上拿。
这是你记的？
我做小店流水，家里的钱也顺手记。我当时就按他说的记，代收，代管。
她翻到第二张。
后来他要爸签字，让我把表重新打一份。收入那两栏删掉，只留支出，再加上照顾老人、跑医院那些钱。
护理费，一个月两千。
交通费，一年一万。
利息，单算。
我把纸按在长椅上。
他每周回去几次？
唐梅捏着包带。
有时候一个月一次。
雇护工了？
没有。
交通费有单据吗？
没有。
所以他不是把一笔债写错了。他是先拿我舅的钱，再给自己算工资，最后把本金也算成我舅借他的？
唐梅没答，手指把包带拧出了褶子。
我指着最后一栏。
凑到三十万，为什么？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份合同。
周鹏订了一个铺面，首期款交了，尾款月底前要补三十万。他打算拿老房子卖的钱填进去。
我看着付款日期。
距离月底，还有十一天。
难怪老人病成这样，他先拿欠条来。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给我？
唐梅把手机往回抽。
我不是什么好人。爸的钱进过我的卡，我也花过。我以为他会补回去。
现在呢？
现在他在群里说，爸的钱都是我管的。他还把我的卡拍了，说你要报警，就找我。
她把一段聊天递到我面前。
钱从你账户出的，你就说你不知道来源。房子先卖掉，再慢慢算。
我抬头看她。
你也想让我只找他？
唐梅的手缩了回去。
我说：你们夫妻怎么分，我不管。我舅的钱，谁拿了谁说清楚。你给原始记录，我会如实留着。不是拿几张纸，就能把你从账里摘出去。
她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把文件通过聊天发给了我。
这是没改过的表。手机里的原文件也还在。
我看了看文件时间。
没有下结论，只让她别删记录，后续配合核账。
上楼前，我在群里发了两句话。
第一，我舅治疗已经安排，不会停。
第二，三十万欠款存在争议。周鹏，你今晚七点带原件来医院旁边的茶室，当着我舅的面，把收入和支出都摊开。
周鹏秒回。
摊就摊。你别查完了，连三万都不肯掏。
我回：你最好别查完了，连银行卡都不敢拿。
晚上七点，周鹏带了一只文件袋。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三十万，一分不少。老爷子都签字了。
舅舅坐在轮椅里，周强推着他。
我先把唐梅发来的原始表打印件放过去。
你给我讲讲，许正汇入这一栏，怎么改成周鹏垫付了？
周鹏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唐梅从门口走进来。
我让她坐下。
别急。做账的人，也来了。
【第五章】
周鹏先看唐梅，再看我。
你们串好了？
唐梅把包放到桌上。
原表是我做的。后表也是。你让我改的时候，我问过你这样行不行。
周鹏抓起水杯。
杯底磕在桌角，水洒上账纸。
我把纸抽出来。
别洗账。纸洗湿了，电子版还在。
周强咳了一声，把纸巾递过来。
周鹏没接。
他指着唐梅，嗓子压不下来。
家里的事，你跑出来说？那个铺面将来不是你的？
是我的，我就得跟你一起把你爸写成欠钱的？
你花钱的时候怎么不问！
唐梅闭了嘴。
舅舅在轮椅上抬起手。
都别吵。
他的手指有些肿，按在桌边，指甲泛白。
鹏子，许正寄的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能拿得住？还不是转头就给他退回去！
所以你替我收了？
我是你儿子！
舅舅点了点头。
你是。
他转头看我。
正子，那钱，舅以前不知道。不是故意不搭理你。
我胸口堵了一下。
这几年，每次打电话，我说钱够不够，舅舅都说够，让我留着。
我以为他嫌自己花得多。
他以为我只是随口问生活。
中间站着的人，收了两边的放心。
我蹲到轮椅旁边。
舅，咱们现在说清楚就行。
周鹏把欠条往我面前推。
说清楚也没用。他签字了。你们要走法律，就走。别拿个表吓唬我。
我把欠条推回去。
会走。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已经问过律师。欠条不是写了就不用解释钱从哪儿来的。你说借给我舅三十万，转款记录、现金交付、支出凭证，都拿出来。
他往后靠。
现金。都是现金，老人亲手收的。
舅舅抬起头。
你没给过我三十万。
分着给的！
那十九万二，是正子给我的。
我伺候你不要钱？
舅舅嘴唇抖了抖。
你给我送一袋米，我就得欠你一笔？
周鹏把椅子推开。
好。我白当这个儿子。以后养老送终你找许正。你就当没生过我！
轮椅边的刹车被舅舅按下去，咔嗒一声。
他看着周鹏，没再伸手拦。
以前每次吵到这句话，舅舅都会给他台阶。
这次没有。
周鹏在门口站了几秒，转回来抓文件袋。
唐梅想拿原表，被他一把按住。
我的东西！
我没跟他抢。
他留着原件，我们保存照片和电子文件，后续由专业的人核验，比在这里撕一地纸有用。
我扶着舅舅的肩。
先回病房。下一个检查快到了。
出茶室时，周鹏冲着我背影喊。
你今天花五万，明天呢？后面几十万你都掏？你自己没家？
我停了一下。
我没说自己有多少钱。
我只说：我没拿他的养老钱，冒充自己的孝心。
周强推着轮椅，轮子碾过门槛。
周鹏追上来，一把抓住扶手。
爸，外人一句话你就信？你真想看我完蛋？
舅舅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先看病。
回到病房，护士把第二天的检查单递给我。
周鹏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没找我。
他打给舅舅。
爸，手术要家属签字吧？
我不签。
你让许正看看，他这个外甥算不算数。
【第六章】
我没隔着电话跟他争。
我拿着检查单去找主管医生，说明舅舅的情况，也问清楚手术知情同意的流程。
医生翻开病历。
患者现在意识清楚，有判断能力，先听他本人意见。相关授权，按医院流程办。不是哪个子女不签，其他人就不能配合。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回病房时还核对了一遍需要的材料。
周强站在走廊上，拿着手机直喘。
他发视频了。
视频里，周鹏坐在车里，眼圈挤得发红。
亲爹病了，我照顾八年，外甥一回来，把银行卡收走了，还不让老人儿子见面。现在逼我签手术，风险我担，名声他拿。
下面挂着半张缴费截图。
拍的是他曾经交过的两千块。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周强。
先下载，保留原链接和时间。
不回他？
回。但不把我舅的病历、证件全贴到网上，给人翻着看。
我征求舅舅的意见。
他听完，攥着床栏坐了一会儿。
你把钱的事说清楚。病的事，不说了。
我让周强只在已经看过视频的家族群里发说明。
八年转账，隐去账户。
昨日缴费，隐去住院号码。
三十万欠条和两版账目，只列争议，不骂人。
最后一行写明：老人可以自主决定治疗，没有任何人阻止周鹏探视，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周强发完，补了一句。
都别转出群。别拿老人看病当热闹。
三分钟后，周鹏把他踢出了群。
周强看着红色提示，张了张嘴。
我证词刚说完，观众席被拆了？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
坐。至少病房还收你。
他坐下，膝盖一直在抖。
我也没把手机放下。
工程上还等着我确认材料。我给搭档打电话，交接现场，说明回程要推迟。
对方问：回款那笔到账了吗？
还没。
那你这边够不够？
我看着住院账户余额。
先够。工地按合同做，别为我这边乱催客户。缺的我再想办法。
舅舅听见，扭头看窗户。
等我挂了，他说：正子，舅不治了吧。
我把椅子转到他面前。
你想想我十九岁那年，你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说过，娃，好好读书，别管钱的事。是不是？
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那会儿，学费才几千。
你当时兜里有几千吗？
他把手放下。
我也不是兜里有多少钱才来。我是先来，再一笔一笔安排。医生说方案有得做，咱们就按方案来。
他摇头。
你还有房贷。
有。所以钱得算清楚。不能我借着周转，你那边的钱让人占着。
第二天，舅舅配合银行核验了身份，完成账户控制信息的调整，拿到能够查询的交易明细，历史明细另按流程申请。
银行卡一直是他的。
拿回来的，却不只是那张塑料片。
我把短信提示的号码改成他的手机，教他看余额。
屏幕亮起来。
余额，六十三元四角。
舅舅盯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正子，替我打个电话。
给谁？
给律师。
我不要他替我管了。
【第七章】
律师来医院时，舅舅先把那张借款确认书放到桌上。
我字签了。可钱不是这么回事。
律师一项一项问。
当时怎么说的，谁在场，借款有没有交付，有没有真实垫付，需要核对哪些账户。
舅舅答得慢。
说到腿伤赔偿，他停下来，从布包最里面摸出调解书。
纸角磨起毛边。
我没告诉正子。鹏子说，一家人知道就够了。
律师翻看金额，又核对了银行明细。
三十万进账，不等于三十万全被拿走。真实用于老人生活、医疗的支出，要剔除。不能为了出气，把账做成另一头的假账。
我点头。
我们只要属于他的。
唐梅按约定发来收支底表，又带来了她保留的消费和转账记录。
一笔笔勾下来。
八年期间，给舅舅的现金生活费、实际医药和修房支出，有记录、能对应的，合计六万元。
其余二十四万，从舅舅账户转出，进入周鹏或者唐梅账户。
其中十万八的赔偿金，到账次日就被转走。
备注是往来款。
我指着那一笔。
转走之后，用在哪里？
唐梅翻了半天，把手机推过来。
车款。
舅舅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那辆车买回来，他绕着车走过三圈。
我当时打视频，他还站在旁边笑，说鹏子现在能耐了，出门谈生意不用淋雨。
我没提那些。
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
律师让我们保存原始载体，先向周鹏正式提出对账和返还要求，对三十万债务明确提出异议。协商不成，再依法处理。
律师也说得清楚。
亲属代管和赠与、借贷，得看具体证据。不能凭我一句话，就直接给人扣刑事帽子。
舅舅在委托材料上签名字。
这次，他每一页都看。
看不懂，就问。
周有福三个字，最后一笔压得纸背鼓起来。
下午，周鹏来了。
手里提着一箱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爸，我给你带了东西。
我往门边退了半步，让他进。
没人拦他。
他却没往床边走，先把手机摄像头转向我。
看见了吧，我来看我爸，他们就这个态度。
我指了指门口的病区拍摄提示。
先别拍到别的病人。
他把手机往下放，声音拔高。
我亲爸，我还不能拍？
舅舅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拍。
周鹏的手停住。
爸，我这是怕他们欺负你。
律师的文件就在床头。
舅舅拿起来，递给他。
你看这个。
周鹏扫了两眼，把奶箱放下。
二十四万？你们可真敢算。我给你当儿子八年，一分钱都不值？
我说：你该得报销的，能核实的，都算进去了。你说还有，拿材料。
周鹏没看我。
他盯着舅舅。
你真准备告我？
舅舅把文件往前送了送。
先把钱还我。不是告不告，是我得看病。
周鹏把文件一把推开。
钱没了！
病房里静下来。
他胸口起伏，盯着我们。
你们非要听实话？钱付了车，贴了生意，还了贷，早没了。你现在逼我拿，我上哪儿偷去！
我把录音中的手机拿到桌面。
周鹏看见红色计时，喉咙卡了一下。
你录我？
你进门就举着手机。我也留个原话。
他伸手来拿，周强挡住桌边。
别动手。手机不欠你三十万。
周鹏把手收回去，指向舅舅。
好。你就跟他们过去吧。
说完，他抄起奶箱往外走。
拎到门口，又扭头。
房子你守不住。买家定金我都收了！
【第八章】
舅舅撑着床坐起来。
什么买家？
我扶住他的胳膊，让周强叫护士。
护士过来测量、询问，确认情况后，叮嘱别再围着病人争吵。
我让周鹏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墙。
老房子早晚要卖。我找的价格比镇上挂牌都高，哪里对不起他？
房主不是你。
我是他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儿子？
周强这句话出口，周鹏转头瞪他。
我没跟着争。
有授权吗？
周鹏别开眼。
他以前答应过，说老了都给我。
答应以后给，和授权你现在卖，是一回事？
他摸出手机，又塞回去。
我让他把所谓买卖材料拿出来。
他不拿。
我们便按律师的建议处理：明确告知未经授权不同意出售，保存通知记录，核实是否存在伪造授权等具体情况。有人付了定金，也是和实际收钱的人对接，不是舅舅自动欠了这笔钱。
周鹏听见我要核实买方信息，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把事情搞复杂。
你收钱时，怎么没嫌复杂？
唐梅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她没先找我，直接打给了周鹏。
免提是他自己按开的。
你把人家两万定金退了。房证还在爸那儿，你过不了户，别再拖。
周鹏一把关了免提。
我和周强都没说话。
他把电话挂断，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一家人，真要闹到一分钱情面都没有？
我指着病房门。
他张嘴借三万时，你有没有给过？
周鹏动了动嘴。
我没等他回答。
你让他向我借钱，不是因为家里完全没钱。是你要保铺面、保车、保自己不受影响。现在轮到他保自己，你开始讲情面了。
周鹏想走，走到电梯口又回来。
许正，借款的事我撤了，行不行？你不认那三十万就不认。你们也别提二十四万。
我看着他。
拿一张没借过钱的欠条，抵你拿走的真金白银？
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墙角。
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他。
带着能执行的还款方案谈，不是带着一张嘴来减账。
那天夜里，舅舅一直没睡。
我给他掖被角，他抓住我的手。
正子，我是不是把他惯坏了？
我坐下来。
现在先别给一辈子下结论。明天还有术前评估，你休息。
他没松手。
你小时候，我也惯你。你怎么就没这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拇指指甲缺了一块，掌心全是旧茧。
我说：你借学费那天，我跟着你呢。
他抬起眼。
你不是在家？
我没在家。
第一户不肯借。
第二户隔着门说钱都存了定期。
第三户，我看见他蹲在门槛外，双手抓着人家衣摆。
我站在墙角，没有出去。
门槛磨破了他的膝盖。
他低头那一下，额头撞在石边，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我伸手，碰了碰他眉尾那道浅疤。
你回来，跟我说摔了一跤。
舅舅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
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那时候我没本事把你拉起来。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现在有了。
舅舅侧过身，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没有劝他别哭。
等他缓过气，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最大的那把，开老家木柜。
他说：里面有当年的借钱本。
明天拿来。
欠过人家的，我想当着你的面，再核一遍。
【第九章】
周强去拿了本子。
蓝色封皮，四个角卷起来。
第一页写着：正子学费。
名字后面是金额。
五十，一百，三百。
有的划了横线，有的盖着红手印。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已还清。
日期是我毕业第二年。
舅舅指着那行字。
你头一年给我的六千，我没拿去吃喝，都还给人家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周鹏说你当年寄的钱不够，是我替你补的。
舅舅把本子合上。
他说什么，你都别信。借的时候是我出面，还的时候你给了钱，舅也添了工钱。没人欠他。
我握住本子，纸边硌在掌心里。
这份账，我们不放到网上。
我收进包里。
该让人看的，是周鹏今天拿来的账。
手术前一天，律师协助安排了一次调解。舅舅确认能配合后，我们控制了时间，不再把争吵搬进病房。
周鹏和唐梅一起来。
他没提奶。
这次拿着文件。
车卖掉，能回八万。铺面的合同我谈过了，能退回一部分，但得扣钱。我手里再挪一点，先还十八万。剩下六万，分期。
我看向舅舅。
他先问：你收人家的房子定金呢？
退了。
凭证。
周鹏掏手机的手顿了顿。
舅舅没有催，坐在那里等。
最后，他把转账记录翻出来。
确实退了。
律师逐一核对还款来源、期限，以及唐梅涉及的收款部分如何处理。谈不拢的地方就重新写，不拿一句夫妻俩商量好了充数。
周鹏越听，腿抖得越快。
签字前，他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
十八万不是现在就能全到账。你们非要今天给，这方案我做不到。
我说：那就写实际能完成的日期，别写漂亮话。
他看向我。
你是真不打算留点口子？
留着让你再改一次账？
周鹏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就装吧！要不是我爸当年给你凑学费，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拿这些钱，不就是拿自己的前程换的？
周强坐直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舅舅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别把我说成卖孩子的。
周鹏怔住。
舅舅看着他。
我送他念书，是让他有路走，不是养大了让你收钱。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昨天还说，他欠你三十万。
周鹏伸手去拿水杯，没拿稳，水洒到手背。
他把杯子一推。
那我呢？你帮他读书，我中专毕业就出去干活。你想过我没有？
舅舅低头，摸了摸拐杖上的胶皮。
你考中专那年，我问过你，要不要接着读。你说想出去。后来你学修车，我交了学费。
你开店，我拿了八万。
你结婚，我把攒的钱给你，自己搬回老屋。
哪一笔，我跟你写过欠条？
周鹏嘴唇张着，没出声。
舅舅又问：我得病，跟你借三万。你先让我签三十万。鹏子，你拿笔给我时，手抖过没有？
周鹏低下头，手里的纸被攥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阵子缺钱。
所以我也得缺命？
舅舅这句话不高。
周鹏膝盖一弯，坐回椅子。
他反复揉那张纸，嘴里只剩下几个字。
我不是……我没想……
律师把新的协议递过来，请他看清楚再签。
对原三十万借款确认书如何澄清，二十四万返还的依据和安排，剩余款的支付方式与逾期处理，都逐项写明。
不等同于这间屋里说完话，钱就自动回来。
该办理的手续，要办。
该到账的款，一笔不能省。
周鹏看完，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爸，能不能别让外人知道？
舅舅摇头。
不是让你去满街说。
你在哪儿说正子不孝，在哪儿说清楚。群里也好，你发的视频也好。说你拿了钱，说那欠条不是真借款。不要再说是你老婆一个人管的。
周鹏抬眼看唐梅。
唐梅没躲。
我的那部分，我认。你的，你自己说。
他拿着手机，录了三次。
第一次说账目有点误会。
舅舅把拐杖横在膝上。
再说。
第二次说夫妻沟通出了问题。
唐梅把原始表推过去。
谁让改的，你说清楚。
第三次，他终于说了原话。
钱是许正给我爸的，我没有告诉他。赔偿款我也转走用了。三十万欠款不是实际借款，是我把账改了，想让他卖房补我的窟窿。
说完，他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还开着。
没人替他按掉。
最后，是他自己抬头，点了发送。
【第十章】
手术那天，我把借钱本放进外套内袋。
周强看见了，问我带这个干什么。
我说：怕我舅醒了找。
他没拆穿我。
等候区的椅子坐久了，腿发麻。
我起身走到窗边，又走回来，鞋底蹭得地面轻响。
周强给我买了个面包。
我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他递水。
你这不是嚼面包，是准备给面包做笔录？
我接过水，喉咙总算松开一点。
手机响了。
不是医院。
工程上那笔回款到账。
我盯着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周强。
他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早半天到，你能少白几根头发。
我说：现在到也行。
另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周鹏转来第一笔还款。
收款人是舅舅，不是我。
我把短信截好，按日期存档。
后续怎么还，什么时候还，照协议走。不会因为人进了手术室，就把欠款一笔抹掉。
手术室的门打开时，我差点把水杯捏瘪。
医生说明手术经过和接下来需要观察的情况，没有给一句往后万事无忧。
我一项一项听，怕漏掉字，又请他重复了两处。
回到椅子边，周强拍我的肩。
坐吧。
我没坐下。
我蹲在椅子前，手肘抵着膝盖，先喘匀了那口气。
舅舅从监护病房转出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钱。
他看着我下巴上的胡茬。
你几天没刮了？
我摸了摸。
给你省把刮胡刀。
他想笑，扯着伤口，皱起眉头。
我赶紧按住被子。
别笑。这个收费。
周强背过身，肩膀直抖。
恢复没有按我想的那么快。
第一次下床，舅舅扶着床沿，脚刚落地，又缩了回去。
我蹲下替他穿鞋。
别急，今天先站一会儿。
他看着走廊。
别人都能走到头。
别人也不是第一天就走到头。
我托住他的胳膊，他另一只手扶着助行器。
走出三步，他额头冒出汗。
我拉来椅子。
今天三步，够了。
他坐下，握着扶手。
正子，这三步，挺贵吧？
我把毛巾递给他。
贵。所以每一步你都得踩实。
出院前，首期十八万按协议全部到账。
余下六万，第一期也有了明确日期。
律师再次提醒我们保留履行记录。能按期履行，就按协议收；不履行，该走的程序不会停。
舅舅看着账户，先问我的住院费。
把你垫的还你。
我摇头。
治疗的钱，我愿意出。你那笔留着后续复查和生活。我不是替周鹏还账，他拿走的照样要还。
舅舅没再跟我争。
只说：那以后你缺钱，得张嘴。
我点头。
一定。
周鹏来接出院，车没了，叫的出租。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苹果。
爸，回家吧。
舅舅没有立刻接袋子。
先去正子那儿住一阵，复查方便。
我那边也方便。
鹏子。
舅舅抬头看他。
以后我的卡，我自己拿。房子的事，你别替我做主。你来看我，可以。拿我的东西，得先问。
周鹏搓了搓裤缝。
知道了。
那声知道了，不抵钱，也不抵这些年的账。
但舅舅把苹果接了。
只接苹果。
没递银行卡，没改协议，也没说父子之间算了。
搬到我家后，我给舅舅安排了靠近卫生间的屋子，药按医嘱分类放好，复查时间写在台历上。
我白天去工地，按安排请人来照看他一段时间。能赶回来的中午，就回来一起吃饭。
他不肯让我把工作全停了。
我也不拿陪护当表演。
那天我回去拿文件，听见厨房里有水声。
舅舅站在水槽边，拿着一个小碗。
我鞋都没换，走过去。
医生让你休息，你干什么呢？
泡面。
我看着空碗。
面呢？
等你回来煮。手机说泡面不健康，我先把面泡一泡，再倒水煮，算两道工序。
我把碗拿走。
舅，咱不跟面条斗法。
他跟到门口，看我下了一小把挂面。
锅里的水翻起来，热气扑到眼镜上。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
舅舅忽然说：正子，你的车还修不修？
我手停住。
我的货车前些日子坏了，修理厂报了个价。我先把医院的钱留够，只做了必要处理，其余准备等回款后再弄。
我说：修。工程款到了，明天就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戴上老花镜。
先别动，我看看这个怎么转。
我伸手想接，他往回缩。
我自己来。密码我会。
手机响了一声。
三万。
我转头看他。
干什么？
他说：借你的。修车。
我笑了，把手机放下。
舅，不用，我有。
他握着手机，没收回去。
你说过，缺钱得张嘴。
我还没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我没跟你要欠条。
锅里的水快漫出来，我赶紧关小火。
舅舅扶着门框笑，肩膀抖了两下，自己伸手护住胸口。
我盛了两碗面，给他那碗按医嘱放好调味，端到桌上。
他拿起筷子，先看了看我的碗。
怎么没蛋？
我说：忙忘了。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推。
我用筷子挡住。
舅。
他停下。
我把厨房里刚煮好的鸡蛋端出来，放在我们中间。
不用让了。
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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