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关上府门，把抱孩子的御史千金留在了厅里。
她破涕为笑：“世子肯认，我们母子便有活路了。”
我拔出侍卫腰间的刀，放到她父亲面前。
“敢凭空污蔑皇室血脉，是皇家的刀不好使了？”
满堂宾客骂我冷血。
御史拍案，逼我滴血认亲。
我答应了。
但我端来的第一碗水，不是养孩子。
试验他。
【第一章】
“孩子都替你生了，你还想让我女儿怎么低头？”
许正衡一掌拍在宴桌上。
酒盏翻倒，酒水顺着桌沿滴在我靴面。
他身旁，许玉蓉抱着个裹红襁褓的孩子，扑通跪下。
“世子，我不要名分。你让我进府做个洗衣婢，也好过让你的亲骨肉死在外头。”
满厅宾客停了筷子。
坐在左首的宗正寺少卿秦肃皱起眉。
“谢衡，宗室体面不能丢。先把人扶起来，有话关门说。”
我没扶。
我伸手，拔出了侍卫腰间的刀。
许玉蓉尖叫着护住孩子。
我却把刀放在许正衡面前，刀背压住了他伸来的手。
“你女儿说孩子是我的，你就敢领着她闯王府？”
许正衡脸上的横肉颤了一下。
“天下人看着，你还想杀人灭口？”
“所以才要关门。”
我看向门边。
“落闩。今日在座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许玉蓉哭声一顿。
我朝她抬了抬下巴。
“接着哭。哭完告诉我，这孩子什么时候生的，我又是什么时候碰的你。”
“去年八月初七，城南别院。”
她答得很快。
“你喝醉了，说会娶我。我等了你整整一年。”
“孩子呢？”
“今年五月初九。”
我点头。
我去年七月便奉密旨入了西山禁苑，至今刚满一年。
那一年，我吃过几碗饭，走出过几道门，都有人记。
别说城南别院。
我连西山脚下都没下去过。
但闭关祈福是皇家秘事。皇上准我归府，却没有准我公开内情。
许家选得很巧。
恰好卡在我最不能自证的一年。
许正衡见我不说话，声音更大。
“今日不必娶妻，先认孩子。宗正寺的秦大人正好在，让他作个见证，将孩子记入宗牒。”
秦肃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笑了。
“连见证人都替我挑好了？”
“我是替你保全脸面。”
“那我还得谢谢你。”
我让人搬来椅子，请秦肃坐到正中，又取了纸笔。
“秦大人，烦你一字不漏记下。今日不是认亲，是审案。”
许正衡冷哼。
“你想仗势压人？”
“你闯我的门，泼我的脏水，要进我的宗牒。我问几句话，便叫仗势压人？”
我用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礼单。
今日回府宴，许家送来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礼单写成的日子，是五日前。
我将纸摊开。
“五日前就准备好送子，今日却演得好似走投无路，临时登门。”
许玉蓉抱紧孩子。
许正衡不以为意。
“做外祖父的，盼外孙认祖归宗，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原先以为，你也是被女儿骗了。”
我把礼单推到秦肃面前。
“现在看来，你们是一伙的。”
厅内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许玉蓉忽然解开襁褓一角。
孩子被冷风激得哭出声。
她红着眼，把孩子往我脚边递。
“你不认我，也不认他？他身上流着你的血！”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却没有收回手。
我看了她两息。
“先请乳母，把孩子抱去暖阁。”
“不许碰我的孩子！”
她猛地缩回去。
我俯身，压低声音。
“你拿他挡刀，我拿他当个人。”
她嘴唇抖了抖。
秦肃沉声道：“把孩子交给乳母。若真是世子的骨肉，更不能冻着。”
许玉蓉没法再拦。
孩子被抱走时，她的目光一直追着襁褓，手指攥得发白。
许正衡突然开口。
“空口无凭，自然各说各话。老夫带了证物。”
他从袖里取出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正面一个衡字。
我腰间原本挂着玉佩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宾客们的目光一齐落下来。
许玉蓉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底气。
“这是你那夜亲手给我的定情信物。”
我没接玉。
因为我认得。
这块玉，确实是我的。
但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一具死人的手里。
【第二章】
“世子现在还要否认吗？”
许正衡将玉佩举高，让满厅宾客看个清楚。
“皇家的人，睡了女子，留下孩子，连一块随身玉佩都不敢认。”
我伸手。
“拿来。”
他往后一收。
“你要毁证？”
“秦大人拿。”
秦肃接过玉佩，仔细翻看。
“底下有王府内造的小印，确是旧物。”
许玉蓉立刻哭起来。
“我本不想闹，是你府上的人一直不让我见你。孩子病了，我实在没有办法。”
“孩子病了，你还抱着他在厅里跪？”
她噎住。
我转向秦肃。
“请记下，许姑娘说，此玉于去年八月初七，由我亲手相赠。”
秦肃落笔。
“记了。”
“再记一句。此玉前年十一月便已失落，我向宗正寺报过遗失。”
许正衡笑容僵住。
秦肃笔尖停了停。
“何处失落？”
“澄州。”
厅内安静了一瞬。
前年澄州大水，父王奉旨赈灾，我随行。
返京前，有个押粮的小吏闯到驿馆外，递了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他只说了一句话。
粮没进仓。
当夜，那小吏就死了。
死在驿馆后巷，手里紧攥着我的玉佩。
官府说他偷盗财物，被巡夜的人失手打死，玉佩需暂留作赃证。
后来澄州报上来，库房失火，赃物与卷宗都烧了。
这些事，我不能全说。
于是我只道：“澄州官府当时将玉佩收了，后来报了毁失。既然许姑娘能从灰里捡出完整的玉，本事不小。”
秦肃立刻叫随从持名帖去宗正寺查底册。
许正衡嘴角抽动。
“旧物失而复得，也并非怪事。许是你早取回了，却故意不销旧档。”
“好。这句话也记下。”
我没急着追。
他们敢来，不会只带一块玉。
果然，许玉蓉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
纸角磨损，绳结系得精细。
“玉能抵赖，信呢？”
她抽出一封，念得又慢又清楚。
“待我归府，必接卿入门。若得麟儿，当以嫡长子待之。”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许正衡跟着道：“老夫不求世子对玉蓉有多情深。只求你别做个畜生，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吞回去。”
我端起酒盏。
杯沿缺了一道细口，刚才被他拍桌震裂了。
我放下杯子。
“秦大人，你看这封信，字像不像我的？”
秦肃细看后，脸色沉了。
“很像。”
“不是像。就是照着我的字描的。”
许玉蓉猛地抬头。
“你血口喷人！”
“你那封信上，是不是每一个谢字，最后一笔都缺半分？”
她下意识低头。
我看清她的动作，笑了。
“前年我右手伤过，抄经时落笔无力，留下半卷残字。后来手好了，这个毛病便改了。”
“仿我的人没见过新帖，只能照着旧经描。”
许正衡指着我。
“你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不靠嘴。”
我让人取来府中往年往来公文。
同样的字，在不同时日里铺开。
秦肃将两封信并在一处，忽然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角。
“这一处断墨，竟也一模一样。”
描字可以解释笔形。
连原帖偶然洇出的墨点都照着留下，便太用功了。
宾客中终于有人放下了酒杯。
方才替许家说话最响的那位，此刻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口。
许玉蓉脸色发白。
许正衡却把书信一推。
“男女之间的事，本就难凭纸墨断定。是真是假，验血便知。”
他指向门外。
一名跟来的老郎中捧着木匣上前。
银针、白瓷碗、净水，一样不少。
连水都带好了。
我看着那碗水，没忍住笑出声。
“许大人，你倒是周全。”
“老夫不怕查，就问你敢不敢！”
“敢。”
我接过银针，转手递给他。
“不过，先请许大人与我府里的马夫验一验。”
许正衡勃然变色。
我按住木匣。
“这碗水，谁滴血进去，都能验出一个爹。”
【第三章】
“你敢侮辱朝廷命官！”
许正衡抬手便要掀碗。
我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桌上。
碗沿晃动，水溅湿了他袖口。
“别急。你不是不怕查吗？”
那郎中转身要退，被侍卫堵住去路。
我没让人动针。
只命后厨送来现取的鸡血，又请两位互不相识的宾客，各以一滴指血分碗试验。
同一只瓷瓶里的水，倒入不同碗中。
无论哪一滴血进去，都渐渐晕散，交在一起。
秦肃的脸彻底沉了。
我将另一碗清水推过去。
“水里添了东西，滴进去就散。拿这个断亲疏，连后厨的鸡都能攀上王府。”
那郎中扑通跪下。
“草民只负责送水！”
许正衡厉声喝道：“谁让你往水里加东西的？老夫何时授意过你！”
郎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抢在他出声前道：“许大人还没听他招供，就知道水有问题了？”
许正衡额角冒出汗。
“老夫也是被蒙骗！”
“好。又一件被蒙骗的事。”
我指了指玉佩、书信、水碗。
“东西是假的，人是你带来的，事也是你说的。到了最后，你倒成了最干净的那个。”
秦肃将笔搁下。
“许大人，你需给宗正寺一个交代。”
许玉蓉忽然扑向我。
她跪着抓住我的衣摆，哭得声音发哑。
“都是我不好。父亲是心疼我受苦，才出了昏招。可孩子是真的，你碰过我，也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许正衡立刻闭了嘴。
她接得很快。
假证据都可以归为一个父亲为女儿讨公道的情急。
只要最要紧的事咬住，前面那些便都能往下压。
我低头看她。
“你确定，是去年八月初七？”
“确定。”
“城南别院？”
“东厢房。床头挂着一柄乌鞘剑，窗下有一只青瓷缸。”
这些陈设，分毫不差。
我的城南别院，确实是这样。
厅内刚平下去的议论又起来了。
许正衡长长吐出一口气。
“世子若真清白，便说说那日你在哪里。”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往前迈了一步。
“说不出来？”
许玉蓉仰着脸，眼底泪还在，却不再往下掉。
她也等着。
我终于看明白了。
玉佩和信是前菜，验血是逼迫，最后这句话才是他们备好的刀。
他们知道我不能说。
至少，他们知道有一道旨意压着我。
就在这时，暖阁的乳母匆匆出来。
她贴着我耳侧说了一句。
我握杯的手停住。
“当真？”
“奴婢不敢胡说。您叫人一看便知。”
我抬眼，望向站在许玉蓉身后的妇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衣裳洗得发白，自进门便低着头。
我原以为她是许家的奶娘。
此刻她两只手藏在袖中，抖得厉害。
“你叫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
许玉蓉抢道：“一个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世子何必为难她。”
我没理许玉蓉。
“问你话。”
妇人嘴唇颤了半天。
“民妇……周素娘。”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不是在王府。
是在西山禁苑里，在一册盖了御史官印的账簿上。
我看向许正衡。
他还在催我。
“世子究竟敢不敢交代自己的去向？”
我放下杯子。
“先不说我的去向。”
“说说那个孩子。”
许玉蓉忽然站起来，冲向暖阁。
侍卫横臂拦住她。
她失声尖叫：“把孩子还给我！”
我拿起秦肃刚写好的供词。
五月初九。
我入山后查过的澄州慈幼局名册里，有一个孩子，也生在五月初九。
左耳后有赤痣，左足多生一趾。
暖阁里的孩子，分毫不差。
我将供词缓缓放下。
“许大人，你上月亲笔奏报，澄州慈幼局遭疫，有个名叫周安的婴儿死了。”
“朝廷还为他拨了棺木钱。”
许正衡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我盯着他。
“死人，怎么成了我的儿子？”
【第四章】
许玉蓉的尖叫停在喉咙里。
她转头看自己的父亲。
只这一眼，秦肃便重新提起了笔。
许正衡很快回过神。
“天下有痣的孩子多了。世子凭一个胎记，就想胡乱攀扯澄州公事？”
“还有左足六趾。”
他袖里的手骤然攥紧。
“世子怎么会知道地方慈幼局的名册？”
这话问得太急。
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妥，立刻补了一句。
“宗室不得擅涉地方政务。你私查官府账册，居心何在？”
我没回答。
我看向周素娘。
“他是你的孩子？”
周素娘喉头滚动，目光先看许玉蓉，再看暖阁。
许玉蓉厉声道：“想清楚再说！你家里还有人！”
周素娘的脸瞬间灰了。
我挥手，让侍卫把许玉蓉带远三步。
“现在说。”
周素娘还是不敢张嘴。
我理解。
穷人见到两扇大门，不知道哪扇能活命。
他们只知道，得罪任何一扇，都可能死。
我没有逼她。
“秦大人，烦你写一道见证。周素娘今日在王府供述，往后她与家中亲属若无故失踪、横死，由宗正寺移文追查。”
许正衡讥笑。
“宗正寺管得了这些？”
“宗正寺管不了，我管。”
我把自己的名印压在纸上。
“人是在我府里开的口，谁碰她，我就追谁。”
秦肃没有推辞，跟着用了印。
周素娘盯着纸上的两枚印，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世子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
“能。”
乳母把孩子抱了出来。
周素娘只看了一眼，膝盖便软下去。
她跪在地上，不敢伸手，先拿袖口擦了又擦。
孩子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哭声忽然细了。
她一抱过去，小东西便用脸蹭她胸口。
许玉蓉朝前挣了一步。
“贱婢！我待你不薄！”
周素娘的肩抖了一下。
我挡住许玉蓉的视线。
“你怎么待她的？”
许玉蓉喘着气，没说话。
周素娘抱紧孩子，终于开口。
“这不是许小姐的孩子。是民妇的。”
厅内轰然一乱。
许正衡抬脚便踹旁边椅子。
“胡说！收了银子就敢攀咬主人，谁教你的！”
我抬手止住宾客议论。
“让她说完。”
周素娘的丈夫是澄州河工，春汛时落水身亡。
她临盆前病倒，没钱抓药，便到慈幼局求助。
局里给了两服药，留她住下。
孩子出生第三日，就被抱走。
管事说孩子染疫，已经死了。
她不信。
隔着后院墙，她听见过孩子的哭声。
“民妇天天跪在门口。后来许府的人来，说孩子没死，是得了贵人看重，要去过好日子。”
“他们让我进京做奶娘。听话，便能日日见到孩子。不听话……”
她喉咙哽住。
我接过话。
“不听话，就让账上的死，变成真的死。”
周素娘低下头。
孩子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忽然哭出了声。
许正衡指着她，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寡妇，养得活什么孩子？许家替你养，还养出仇来了！”
秦肃的笔停了一瞬。
“许大人，这么说，孩子确实是她的？”
许正衡脸上僵住。
他盯着秦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缓缓坐下。
第一件事，已经清楚了。
许玉蓉没怀过我的孩子。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生过。
可第二件事，比第一件大得多。
我问周素娘。
“慈幼局里，只有你的孩子被报死吗？”
她猛地抬头。
“不是。”
许正衡忽然扑向她。
侍卫拦腰将他拖住。
周素娘被吓得后退两步，孩子又哭起来。
她紧搂着襁褓，一口气说完。
“我们那个院子，二十七个孩子，都说死了。”
“可送我们进京的船上，整整二十七个，一个没少！”
【第五章】
厅里没有人再坐得住。
秦肃站了起来。
“以活报死，冒领赈银，私卖幼儿。许大人，这不是一桩家事了。”
许正衡不再看他。
他死死盯着我。
“谢衡，你早知道她是谁。”
我没否认。
“我原本只知道一个名字。是你把人送到了我面前。”
他喉头上下滚动。
我这一年，在西山替皇上祈福，是真的。
奉命校核澄州三年赈灾旧账，也是真的。
父王前年赈灾归来便病倒了。
澄州报的账却一年比一年好看。
粮食一石不少，灾民一个不漏，慈幼局收留的孩子更是个个有名有姓。
唯独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孩子染病。
死人不必吃粮。
可账上的口粮，照领。
活着的孩子又被送往外地，另卖一笔。
查账的人若只看册子，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官勤勉，御史督察得力。
皇上不信。
因为那张被泡烂的纸，最终送到了御前。
纸上只有九个字。
仓里无粮，局里无孩。
而拿命递纸的人，临死前握着我的玉佩。
我入西山前，皇上问我敢不敢查。
我只问了一句。
能不能查到谁，就办谁。
皇上答了能。
我便去了。
整整一年，外头只知道我被父王拘在庄子上养性。
许家能打听到我不便说行踪，却没能打听到我在查什么。
直到今天。
“你设局害我！”
许正衡挣开侍卫，指着满桌证物。
“你明知道，偏偏不说，就等着老夫犯错！”
“我请你来吃席，不是请你来认爹。”
“这厅里谁逼你伪造书信？谁逼你带药水？谁逼你把别人的孩子塞进皇家？”
他胸口剧烈起伏。
许玉蓉忽然跪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抱孩子，也没哭。
“世子，是我一时糊涂。你可以罚我，但孩子的事，我真的不知。”
我看着她。
“你刚才还拿周素娘的家人威胁她。”
“我只是气急……”
“你不是气急。你是说惯了。”
她脸颊抽动，终于不再装柔弱。
“那又如何？她一个河工遗孀，儿子留在身边也是吃糠咽菜！我让孩子姓谢，做王府小公子，是害他吗？”
厅内彻底静了。
周素娘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我问许玉蓉。
“你给人当娘，问过人家亲娘了吗？”
“这种人懂什么！给她十两银子，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
我抬手，指向秦肃手边的纸。
“这一句，记全。”
她这才发现，每一次开口，都有人记。
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
许正衡却渐渐冷静下来。
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
“纵然孩子是买来的，也是下人欺瞒。地方慈幼局隔着千里，老夫奉命巡察，不过去过两回，如何能事事尽知？”
他知道抵赖孩子没用了。
开始切割。
“至于玉蓉，她认错了人，失了分寸，老夫自会请家法处置。”
许玉蓉猛地望向他。
“父亲？”
许正衡没看她。
“世子要怎样，划个章程。许家认罚。可你若想借此把澄州的事一股脑扣到老夫头上，须有凭证。”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大印，只有几串数字。
那是我在西山查了一年，始终没能对上的一笔银子。
澄州赈银，经三个商号，流入京城，最后消失在一个私户里。
户名写的是许家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仆。
我将纸推过去。
“买孩子的钱，从这里出的。”
许正衡看了一眼，竟笑了。
“一个死人的户头，世子也信？”
我也笑。
“所以我今日摆宴，特意请了经营这个户头的钱庄东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正衡猛地转头。
他带来的那名郎中，被人重新押回厅中。
手里还捧着刚搜出来的钱庄取款凭信。
【第六章】
郎中一进门就跪。
这回，他没跪许正衡。
他朝着我连磕了三个头。
“草民愿招！那水是许府让配的，银子也是许府给的！”
许正衡眼皮跳了跳。
“你是个郎中，哪来的钱庄凭信？”
我看着他。
“对啊。我还没问，你怎么先急了？”
郎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其实不是郎中。
只是许家管外账的一个门客，姓陆。
替许家跑了七年钱庄，识得药铺的人，便被派来办今日的验亲。
真正懂医理的郎中，未必肯把假水当众端出来。
他肯。
因为往日替许家做过太多事，知道装聋作哑有赏，知道开口有祸。
直到被押出厅，他才发现，钱庄的人早在偏院等着。
他袖中藏的凭信，能取出那私户里最后一笔银子。
这是许家预备的退路。
事成，拿银子酬谢办事的人。
事不成，立刻提银，断掉京城这一头。
“你们今日不只是要我认孩子。”
我盯着许正衡。
“还要拿到我的名帖，对不对？”
他没说话。
我让人搜了陆门客的木匣。
夹层里，除了散药，还有一封写好的帖子。
用的是我王府的笺纸。
内容很短。
请澄州府将历年赈务卷宗送交许御史复核，往后相关事宜，可由世子妃娘家代为转达。
落款处空着。
只等我的名印。
秦肃看完，怒极反笑。
“尚未成亲，世子妃三个字便先写上了。”
许玉蓉摇头。
“我没见过！”
我没看她。
许正衡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封帖子。
我用指尖点了点纸。
“你们打算先让我认孩子，再说女儿为我受尽委屈，求一封帖子傍身。”
“有了我的名印，去澄州催卷、调档、找人，都能打王府的旗号。”
“我若不肯，你就把今日的事闹到御前，咬死我私德有亏，让我自顾不暇。”
许正衡忽然冷笑。
“你既说自己在查案，便该懂规矩。你一介宗室，凭什么查朝廷御史？”
这一句，他问得底气十足。
他在赌。
赌我没有真正的授权。
赌皇上只是让我暗中翻账，不会允许我把事情当众捅破。
更赌我不敢公开那一年的去向。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人仗着一张官身，什么都敢做。
真到了案前，又比谁都会讲规矩。
我起身走到正堂。
宴前摆着的一只黄绸匣，始终没动。
宾客都以为那是皇上赐给我的回府礼。
我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道敕令。
“秦大人，念。”
秦肃净手，接旨。
才看第一行，便跪下了。
满厅宾客连忙离席。
许正衡站着没动，直到侍卫按上他的肩，他才僵硬地跪下。
秦肃念得很稳。
敕令里没有解释我这一年去向。
只说明一件事。
自今日起，由我协同大理寺重核澄州赈务。
涉案官吏，可先留置，再行奏报。
地方不得扣卷，不得焚档，不得私移证人。
我接回敕令。
“今日午时生效。”
“许大人，你来得很准。”
他跪在地上，鼻翼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所以这场宴，本就不是什么回府宴。”
“是回府宴。”
我看着翻倒的酒盏。
“原本吃完这顿，我才会去找你。”
许正衡突然笑出声。
那笑声又干又紧。
“迟了。”
我没动。
他慢慢抬头。
“你在这儿陪老夫说了半日的话，城南仓里的账，现在早成灰了。”
秦肃脸色一变。
许正衡盯着我，一字一顿。
“没有账，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第七章】
我转头看了一眼楼刻。
许正衡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他嘴角的笑，慢慢停住。
“你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他忽然冲陆门客吼道：“你说了什么！”
陆门客磕头如捣蒜。
“草民只说了凭信的事！旁的一个字没敢说！”
这倒是真的。
城南仓不是他供出来的。
我查到钱庄私户后，顺着抵押借款的旧契，查到了那座仓。
名义上存药材，进出却不走药行的验货单。
半年前，我便盯上了。
只是那时还不知道，仓里存的是账，还是别的。
许正衡今日进府前，有个随从在门房借火，点了一支香。
香烧过半，就有人离开。
王府门口人来人往，这点小动作原本不起眼。
但我的人从他出府便跟着。
许家急着让我当爹。
我也急着知道，谁会替许家收尾。
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侍卫跪在门槛外。
“世子，城南仓已封。纵火者三人，全部拿下。火只烧着门边草垫，未及内库。”
许正衡猛地往前一扑。
侍卫按住了他。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我问：“东西呢？”
“共七箱账册，另有未发出的身契四十六份。”
周素娘抱着孩子，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手肘。
她嘴唇发抖。
“其他孩子呢？”
“在仓后院，找着十三个。余下的，按账册追。”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厅内有宾客骂了一声畜生。
许正衡猛地回头。
“你们懂什么！澄州死了多少人？朝廷拨的银子够救谁？”
他挣得衣领散开，声音越来越大。
“那些孩子扔在街上就是死！我替他们找人家，收些银子怎么了？”
我看着他。
“卖给谁？”
他不答。
我接过侍卫送来的第一册账。
翻开三页，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富户，有商行，还有专收幼童的戏班与地下牙行。
男童女童，年岁，体貌，银价。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列着几笔赏赐。
许府新修园林，三千六百两。
许小姐置办头面，八百两。
老夫人寿宴，二千一百两。
我将账摊开，朝着许正衡。
“这些，也是替孩子花的？”
他的脸涨成紫红。
“官场上下都要打点！老夫不收，底下人也会收！”
“底下人收，是底下人的罪。”
“你收，是你的罪。”
他忽然朝秦肃嚷。
“你敢说自己一两孝敬没拿过？谁家府里没买过下人？凭什么只抓我！”
秦肃脸绷得很紧。
“秦家买人，验原籍，验自卖文书，不买强拐幼童。你若查得我有罪，可据实告我。”
“但你不能拿天下人的清白，替自己洗脏手。”
我把账递给他。
“请秦大人先验封。今日在场的人都看着，免得明日又有人说，是我往许府头上栽。”
许正衡仍在骂。
骂皇亲偏私，骂同僚薄情，骂澄州刁民贪得无厌。
每骂一句，秦肃便添一行笔录。
最后，他不骂了。
他看着一页页铺开的账，汗从鬓角滚下来。
许玉蓉突然膝行到他身边。
“父亲，你说过，只要我进王府，这些就都能过去。”
许正衡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响得满厅都听见了。
她捂着脸，半晌没有反应。
许正衡咬牙道：“蠢货，谁叫你多嘴！”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点残存的依赖，在眼底断了。
我把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
“他已经准备把认亲的罪，都推给你。”
“你还准备替他担多少？”
许玉蓉盯着纸。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嘴角带着血。
“谢衡，你想知道那块玉，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第八章】
许正衡猛地扑向女儿。
侍卫把他按回椅子。
许玉蓉缩了一下，随即坐直。
她摸了摸脸上的掌印。
“父亲，你别急。我也是为许家好。”
这句话，方才许正衡对我说过。
如今被她原封不动送回去。
许正衡眼底终于露出惧意。
“玉蓉，你想清楚。许家倒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许家没倒，你给我什么好下场？”
她声音陡然尖起来。
“你说只要抱着孩子跪下来，他就得认。你说皇家最怕丢人，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得捏着鼻子娶我。”
“你让我当着满京城的面，说自己无媒有孕。”
“如今事情败了，就成了我不知廉耻，认错了人？”
她猛地指向桌上的信。
“信不是我找人写的！”
“玉也不是我偷的！”
“水更不是我配的！”
许正衡脸色惨白。
他想说话，许玉蓉却没给他机会。
“那块玉一直放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包玉的纸上，写着周成二字。”
周素娘猛地抬头。
“周成？”
孩子被她攥得不舒服，哼了一声。
她赶忙松手，眼睛却死死盯着许玉蓉。
我问：“你认识？”
“是民妇兄长。”
厅里忽然静了。
我终于知道，她为何会进澄州慈幼局。
她不是偶然撞上许家。
她兄长死后，她一家便一直在那些人手里。
河工丈夫是真意外，还是另有缘由，尚需查。
但那座慈幼局，绝不是救命的地方。
许玉蓉继续道：“暗格里还有一封信，是澄州府送来的，说周成截留粮册，欲往京城告状，已经处置。”
我手指压住桌沿。
那具尸体的样子，我记了一年多。
两只手都肿着，指甲翻起。
却把玉佩握得很紧。
地方官说他是盗贼。
父王当时命人验尸，验出来的伤，却被解释成拒捕时留下。
后来人证改口，物证失火，层层往上递的卷宗，一份比一份干净。
直到我进西山，才看见那笔莫名多出的赏银。
处置一个盗贼，竟给了三百两。
我望着许正衡。
“他拿了粮册，你便杀了他。”
许正衡嘴唇动了动。
“他盗取官物……”
“他到驿馆求见我，你便偷走我的玉，塞进他手里，造出偷盗赃证。”
“他死了，你又盯上他的妹妹。”
“许大人，这也是下人欺瞒？”
他额上的汗滴在衣襟里，留下一圈深痕。
许玉蓉忽然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我能找出那封信。书房暗格有两层，搜一次搜不到的。我带你们去。”
我避开她的手。
“你要什么？”
她抿紧嘴唇。
“保我一命。”
“我不替律法许愿。”
她脸色一白。
我接着道：“但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写进供状。该算的功，不会抹。”
她盯了我片刻，低下头。
“好。”
许正衡突然大笑。
“你以为拿到一封信，就能杀我？”
他笑得气息不稳，却又重新挺直了腰。
“澄州是你父王督赈。卷宗上用的是他的印，报上去的万民颂也是他领的。”
“你把账翻开，先砸的是你谢家的招牌！”
他盯着我，终于亮出最后一张牌。
“你父王卧病在床，经不起三司会审。你敢把案子往下查吗？”
我没说话。
他便以为我怕了。
声音一寸寸抬高。
“拿宗室压老夫？老夫真下狱，你爹也别想干净！”
我转头，让人取来一只旧匣。
那是父王今早交给我的。
我一直放在座后。
匣中是督赈期间的关防、手书，以及父王签好的待审状。
我打开最后一封。
父王的字因病发颤，却写得清楚。
督察失职，当罪则罪。
我把纸压在许正衡面前。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拿女儿、拿无辜的人替自己挡罪？”
他盯着那八个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
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通传。
大理寺奉旨来提案。
来人还带着一封西山禁苑的封存簿。
上面记着我去年八月初七，一整日的行止。
【第九章】
秦肃接过封存簿时，手指都放轻了。
封口压着御前的印。
来人没有当众宣读内页，只请秦肃入侧厅查验。
我跟着走进去。
簿上记得细。
八月初七，卯时起身，辰时抄经，午时陪皇上核过澄州第一批粮册。
午后我摔了一只药碗。
当晚皇上旧疾犯了，我在外间候到天亮。
每一项，均有当值内侍及禁军留名。
秦肃看完，合上簿子。
“陛下准许公开多少？”
传旨内侍答：“可明言世子奉旨在禁苑祈福，全年未离。其余另封入案。”
这就够了。
我重新走回正厅。
许玉蓉看见我，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秦肃站到众人面前。
“已验明。世子去年七月入西山禁苑，奉旨闭关祈福，至本月方归。一年内未曾出山。”
“所谓八月初七于城南别院私会，纯属捏造。”
话音落下，席间有人用袖子擦汗。
方才骂我冷血的宾客，起身想说话。
我抬手止住。
“诸位今日听见什么，出去便照实说什么。”
“少一句，不必。”
“添一句，也不必。”
秦肃把案卷收好。
“宗正寺会出公文。事关宗室清誉，不由街头传言定论。”
我朝他拱了拱手。
他今日起先想息事宁人，是因职责在身。
后来每一笔都记得公正，也因职责在身。
这份见证，我认。
许正衡瘫在椅子上。
他看向那封存簿，忽然低声道：“你既早有这个，何必还让我们说那么多？”
“因为我要抓的，不只是一个诬告我的人。”
我走到他面前。
“你肯跪下来认一句冒认宗亲，就能遮掉澄州三年的血账。你当然愿意。”
“可周成不愿意。”
“周素娘不愿意。”
“那些被你写死了，又卖出去的孩子，也不愿意。”
他抬头看我。
牙齿咬得很紧。
“为了几个贱民，把京城闹成这样，值得？”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他的脚踉跄落地。
官服的领扣绷断一粒，弹到桌角。
厅内没人出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朝廷拨赈银，是让他们活，不是让你拿去修园子。”
“他们的命，不比你便宜。”
许正衡喘不过气，脸憋得发红。
我松开手。
大理寺的人上前，给他戴了锁。
铁链落下，他忽然开始挣扎。
不是冲我。
是冲那些宾客。
“张大人！前年寿宴，你收过我送的玉屏！”
“赵大人，你家侄儿那封荐书，是老夫替你递的！”
“你们今日都不说话，明日就当真能摘干净？”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怒斥他胡攀。
我没有制止。
只让秦肃再添一份供录。
拿过不该拿的钱，查。
借过不该借的势，也查。
许正衡原本想拖人下水，换一个救他的人。
可每多说一句，他身后的案子就重一分。
最后，大理寺的人塞住了他的嘴。
许玉蓉没有哭闹。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衡，若今日你真认了，哪怕只给孩子一个名字，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摇头。
“会。”
“只是死的会是别人。”
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跨过门槛。
这场回府宴，到此才散。
菜已经凉透。
桌上的酒碗里，还浮着刚才落进去的一点灰。
周素娘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想跪。
我拦住她。
她手里攥着一小片旧布。
布角上缝着孩子的生辰。
“世子，民妇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看向她。
“进京的船上，除了孩子，还有两只上锁的铁箱。”
“民妇夜里听见押船的人说，那不是银子。”
“是河工死了以后，没送到家里去的抚恤文书。”
【第十章】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去了大理寺。
周素娘说的两只铁箱，果然还在京城。
许家原想连同城南仓的旧账一道毁掉。
可装箱的船晚了一日。
这一日，让澄州又有一批死人的名字，重新见了天光。
铁箱打开时，里头是厚厚的领款文书。
每一张上面，都按着手印。
有老人，有妇人。
也有已经死去几年，根本不可能再伸出手的人。
周素娘丈夫的抚恤，就在其中。
四十两。
文书写着，她本人已经领讫。
她站在案前，盯着那个鲜红的手印，久久不动。
最后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早年切草，伤过拇指。
指腹横着一道疤。
文书上的印，却是完完整整的。
她没哭。
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那时候，他们就没想让我们活？”
我答不上来。
铁箱里还压着一张私人分账。
河工的抚恤、慈幼局的口粮、灾民的过冬炭银，分门别类。
每一项，都有许正衡的亲笔批注。
该给活人的钱，被他拿走。
该给死者家属的钱，也被他拿走。
拿完以后，再写一封奏章，说地方安定，百姓感恩。
许家的书房也搜了。
许玉蓉指认的第二层暗格里，找到了处置周成的密信。
新与旧账相互印证。
当年被烧掉的卷宗，能重建了。
我拿着密信去见许正衡。
他一夜之间衰老许多。
看见我，他立刻扶着栏杆站起来。
“我要面圣。”
“你的供状会送到御前。”
“我要亲自见陛下！”
我将那封信展开。
他忽然不说话了。
纸上那句处置妥当，写得很轻巧。
四个字，三百两。
买走一个人的命，又堵住许多人的嘴。
我问：“周成临死前，说过什么？”
许正衡转过脸。
我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他说，世子见过他，会替他作证。”
我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纸边割破指腹，有一点血渗出来。
我没擦。
“所以你把我的玉塞进他里里，让他成了偷王府财物的贼。”
许正衡忽然抓紧栏杆。
“那时谁知道他真见过你！我只当他攀附宗室，胡言乱语！”
“你若早一点问，早一点查，何至于到今天！”
我望着他。
死到临头，他还在找别人分罪。
我没有否认自己的迟。
“是。我迟了。”
“所以往后每一页，我都会查清楚。”
“你一个也别想漏。”
他看着我，终于松开了手。
案子审了四十七日。
我每日去大理寺，也每日去父王房里，将进度念给他听。
父王始终没有替自己辩解。
督赈失察，是他的错。
错信地方呈报，也是他的错。
最终，他自请停俸三年，以私库补入澄州赈务。
皇上削去他一项加衔，准了。
我亲自去缴了那方旧关防。
京中有人说我查案查得太狠，连自家父亲都拖下水。
父王听见，只问我一句。
“周成的命，洗干净了吗？”
我答：“洗干净了。”
他便闭上眼，许久后点了点头。
三司定案那日，我去了刑部外。
公司的罪状贴了整整一面墙。
冒领赈银，侵吞抚恤，强卖幼童，指使杀人，伪证诬告宗室。
一桩也没少。
许正衡判斩，家产尽数追缴。
同案官吏按各自罪责处置，没有谁因他临末乱咬就含混入罪，也没有谁凭一张体面脸逃脱。
许玉蓉没有参与早年的命案。
但抢夺幼童、威胁生母、伪证诬告，都有实据。
她因主动指认密信获减，判流徙。
押送前，她托人求见我。
我没去。
她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
周素娘却去了。
回来时，她告诉我，许玉蓉仍觉得委屈。
“她说，她也只是想过好日子。”
周素娘低头，替怀中的孩子理了理衣领。
“我问她，谁不想呢？”
“她就不说话了。”
被卖走的孩子，陆续找回了大半。
有些路远，还在追。
有些已经不在了。
大理寺列了单册，活着的寻亲，死去的立名，不再用染疫二字笼统抹掉。
我在名册最后盖了印。
那不是给他们找一个王府靠山。
是让后头经手的人知道，这些名字有人记着。
周素娘离京那日，我去送她。
她没要留在王府做乳母。
澄州新设了慈幼院，她要回去做工。
“民妇识得船上那些孩子。还有几个没找到，等他们回来，总得有人认得。”
我把她应得的抚恤和追回的田契交给她。
她接了。
没有推辞，也没有把自己的银子当成贵人的恩赏。
只是将文书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布袋。
孩子睡醒，伸手来抓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见他左足露出的小小第六趾。
许家嫌这处不好遮，给他绑过脚。
如今已经养好了。
他握得很用力。
周素娘轻声问：“世子，能不能请您替他再取个名？”
我摇头。
“周安很好。”
“不必改姓，也不必改名。”
“他本来就该平平安安。”
她红着眼，郑重点头。
车马走后，我回了王府。
秦肃送来宗正寺结案公文。
当日的诬告，已在宗室档册中明白勾销。
我把公文放进书房，旁边是那块失而复得的玉。
玉上衡字还在。
裂隙里却留着洗不干净的旧痕。
我没再佩它。
而是连同周成那张被水泡烂的纸，收进同一只匣子。
午后，王府重新摆了一桌宴。
没有满堂官员。
来的是几位找回孩子的父母，周成的老娘，以及随案奔走的差役。
饭菜端上来，没人急着动筷。
周成的老娘颤着手，先把一碗酒放在空位上。
她说儿子生前没吃过这样的席面。
我替她将酒斟满。
随后起身，让管家打开府门。
上回关门，是为了不让恶人走。
这回开门，是让该来的人，堂堂正正进来。
我举起杯。
“吃饭。”
“这顿，不用跪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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