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锁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防盗门朝外弹开一道缝隙。
沈淮安拖着黑色万向轮行李箱跨进玄关，藏青色毛呢风衣的下摆带着门外初冬的寒意。他抬起右手松了松领带，眉骨下压，整张脸绷得如同刚在法庭上宣读完公诉书。
玄关尽头的实木大理石台面上，早就被各色高档礼品盒堆得满满当当。
沈家的亲戚们正围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茶几上摊开着刚刚拆封的战利品。
公公模样的沈建国摩挲着脖子上的深蓝色桑蚕丝领带，嘴角咧到耳根；婆婆模样的刘桂芬把羊绒印花长巾披在肩头，对着落地镜左右侧身；小叔子沈子豪抖动着手腕上的潜水机械表，金属表带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表妹沈曼正把一只崭新的皮包挎在臂弯，手机摄像头对着五金锁扣连拍了十几张。就连沈家雇来打扫的老阿姨，围裙兜里也塞着两盒进口生巧。
所有人手里都有东西，唯独玄关地毯边缘空空如也。
顾飞穿着一条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灰色大裤衩，踩着一双露脚趾的棉拖鞋，双手抄在套头卫衣的大口袋里，直勾勾盯着沈淮安那个空荡荡的拉杆箱夹层。
沈淮安脱下风衣，随手递了过来，下巴微微扬起：挂到阳台通风处，别弄出褶子。
顾飞没接那件衣服。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沈淮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顿了足足三秒：我那套从东京直邮到汉东海关、托你出差顺路从保税区提出来的限定版原画集呢？
沈淮安眉头皱起一个川字：扣在海关申报窗口了，手续太繁琐，我赶着去省院做案情汇报，没时间为那种无聊的漫画周边耽误公事。
顾飞眼神发直：那是全球限量五百套的终篇设定集，我熬了三个通宵抢到的特权限额，转手加价两万都买不到。你上周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我替你把你这帮亲戚伺候周全，你就连夜把它扛回来。
沈淮安拉开鞋柜，换上一双皮质拖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工作优先，公私要分明。再者说，你整天窝在次卧画那些打打杀杀的无聊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那些印在铜版纸上的废纸，丢了就丢了，多大点事。
客厅里的谈笑声骤然停歇。
沈建国端着紫砂茶壶，斜眼瞥向玄关：小顾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淮安是国家公职人员，省院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手底下办的都是涉案金额上千万的大案子，每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能顺道给你带个话就不错了。你一天到晚没有正经工作，全靠淮安接济住在这套大平层里，怎么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刘桂芬扯了扯肩上的丝巾，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件正装都买不起，穿得跟个要饭的一样。淮安好心收留你合租，替你分担房租，你倒蹬鼻子上脸，为了几本破书在这里耍脸子。
表妹沈曼更是把名牌包往怀里紧了紧，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了。表哥，你就是心太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沈淮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飞：听见了吗？别在长辈面前胡搅蛮缠。就为了这点小事，你非要在今天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顾飞盯着沈淮安衣领处的一根线头，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脑海中原本关于连载漫画分镜的逻辑架构，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掀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暴烈冲动。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松垮耷拉的双肩猛然往下一沉，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顾飞缓缓抬起双手，动作轻柔地接过沈淮安扔在半空的那件风衣。指尖顺着衣襟滑过，极其妥帖地把袖口抚平，折叠整齐，紧紧搂在怀里。
衣服上还残留着沈淮安脖颈处的体温。
顾飞抬起头，原本毫无波澜的瞳孔里迅速泛起一层血丝，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沙哑叹息：就这？
沈淮安一愣：你说什么？
顾飞红着眼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地板上：沈淮安，你当真以为，我只是为了那几本画册要跟你算总账？
沈淮安的眉心拧成死结：你脑子抽什么风？
顾飞一把将那件高定风衣死死捂在胸口，嘴唇剧烈颤抖：五年了。沈淮安，整整五年！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悲怆至极。
客厅里正端着茶杯品茶的沈建国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刚戴好的真皮领带上。老头子嗷的一声跳了起来，茶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裂成三瓣。
刘桂芬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呆呆地看着玄关处那两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
顾飞往前踏出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淮安的鼻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不掉下来：五年合住，三年你主动申请外派基层！你在外面口口声声跟人说我学历低、没正经编制、是个画下三滥连环画的，配不上你沈大检察官的高门大户！
沈淮安整个人僵在玄关，脖颈处的青筋肉眼可见地暴凸起来：顾飞，你吃错药了？你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顾飞的声音骤然拔高八度，带着哭腔与无尽的屈辱，当年为了赶工你的结案报告，我连续画了三天三夜，胃出血急性穿孔倒在合租房卫生间里，送到医院洗胃洗出来两升血水！你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说是我生活不规律、是我不够小心、是我给你的仕途抹黑！
沈淮安倒抽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
客厅里，刘桂芬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她指着沈淮安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淮安……他……他说什么？什么胃出血穿孔？什么三年五年？你们两个……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子豪手腕上的机械表咔哒一声掉在茶几玻璃上，下巴几乎脱臼：哥，你……你金屋藏娇藏了个一米八五的胡茬大汉？刚才他说什么孩子没保住？男的也能……也能……
闭嘴！沈淮安爆出一声怒吼，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扭头瞪向顾飞，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往外挤字，顾飞！你立刻给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谁外派三年？那是省院组织调配！谁嫌弃你学历低？是你自己专科毕业天天在网上接稿！你胃穿孔是因为你大半夜吃了三个变态辣自热火锅！
顾飞根本不理会沈淮安的咆哮，他惨笑一声，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海绵宝宝的大裤衩上。
他转过身，面向目瞪口呆的沈家全员，双臂展开，摆出一副受尽折磨后任人宰割的姿态：你们都听听！你们都仔细听听！这就是你们沈家培养出来的好儿子，政法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为了照顾他的起居，放弃了自己的漫画签约，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做了整整三年的全家桶保姆！他每天回家连鞋袜都要我递到手上，吃个苹果都要我削皮切块插上牙签！
沈曼手里的名牌包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视线在沈淮安和顾飞之间疯狂游移。
顾飞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怨毒：他动不动就骂我没见识，骂我只会花他的死工资！可这个房子每个月一万二的按揭贷款，扣的是我个人独资工作室的对公账户！你们脖子上戴的、手上挂的、包里装的，哪一样不是我通宵赶稿熬出来的血汗钱垫付的？沈淮安，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现在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剥夺！这日子，不过了！
离婚！不，散伙！今天必须把家产分清楚！
说完，顾飞猛地将那件风衣狠狠摔在沈淮安脚下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风衣在地上滑出半米远。
沈建国两眼一翻，捂着胸口直挺挺往后倒去，幸亏沈子豪眼疾手快一把搂住老爹的腰，嘴里惨叫连连：爸！爸你挺住啊！速效救心丸在哪儿啊！
刘桂芬尖叫着冲上来，扬起巴掌就要往沈淮安脸上抽，却在半空中生生刹住，转而一把扯住沈淮安的领口，唾沫星子喷了沈淮安一脸：你个逆子！你个作孽的东西！老沈家三代单传，指望你光宗耀祖传宗接代，你居然在外面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你还让一个大男人给你还房贷？你这是受贿！这是生活作风严重败坏！纪检委明天就得来把你带走！
沈淮安百口莫辩，额头青筋暴跳，反手抓住刘桂芬的手腕：妈！你冷静点！他在编故事！他在蓄意报复！这套房子是他自己全款买的二手房，我是租客！租客！
刘桂芬一巴掌拍在沈淮安后背上，哭天抢地：你还敢骗我！租客能管你叫五年婚姻？租客能为了你流产……不，能为了你胃穿孔大出血？人家连你的贴身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连体温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当老娘活了六十年是瞎子吗！
顾飞靠在走廊的转角处，冷眼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沈家人。
沈建国倒在沙发上直倒气，沈子豪慌手慌脚地在包里翻找药瓶，刘桂芬扯着沈淮安的领子死活不松手，沈曼蹲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捡起自己的名牌包，看沈淮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潜伏多年的连环杀人犯。
沈淮安从混乱的人堆里猛然抬头，视线穿过刘桂芬飞舞的披肩，死死锁定了顾飞。
那眼神仿佛要当场把顾飞生吞活剥。
顾飞迎着那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嘴角极快地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随后单手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整个人虚弱地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嘴里还在微弱地哼唧：淮安，你别怪阿姨，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奢求名分，我不该妄想走进你的体制内生活……
沈淮安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差点被生生憋爆。
沈子豪终于从行李夹层里翻出了一瓶药，倒出几粒塞进沈建国嘴里，随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沈淮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哥，虽然你是我亲哥，但这次我真得站在嫂……站在顾哥这边。你做事太不地道了，人家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出差回来连个限定手办都不给人带，你还是不是人啊？
沈淮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沈子豪！你给我闭嘴！
沈建国缓过一口气来，干瘪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具叮当乱响：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淮安，你今天要是不能把这件事情处理清楚，不能给人家小顾一个交代，你就别想回省院上班！老子亲自去你们单位找你们检察长递材料，省得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沈家出了个陈世美！
沈淮安站在客厅正中央，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办过特大贪腐案，审讯过心理防线极其坚固的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跟省内最顶尖的辩护律师唇枪舌剑三个小时不落下风。可现在，面对满屋子陷入集体歇斯底里的至亲，以及瘫坐在地上宛如受尽欺凌的小白菜般的合租室友，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语言的苍白与无力。
沈淮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几乎要崩盘的情绪，迈步走到顾飞面前。
他弯下腰，一把扣住顾飞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顾飞的腕骨捏碎。
顾飞！沈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在齿缝间碾磨过，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飞顺势将身子一软，顺着他的拉扯直接歪倒在沈淮安的皮鞋边上，仰起那张满是病容的苍白面孔，嘴唇动了动，吐气如丝：海关保税区，下午五点半闭关。你现在打电话找你汉东分局的同学，还能通过绿色申报通道把那套限量原画集提出来。
沈淮安眼皮疯狂跳动，腮帮子咬得发酸：你就为了那套破纸？
顾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语调飞速说道：还有，让你妈把从我冰箱里顺走的三盒极品雪花牛肉吐出来，让你弟把你借给他的那辆宝马车钥匙留下，车是我工作室名下的资产。十分钟之内办不妥，我下一幕就当场给你表演一个殉情未遂。
沈淮安盯着顾飞那双毫无愧疚甚至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后槽牙几乎咬碎。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转向客厅里依然处于极度震动中的沈家众人。
沈淮安闭上眼睛，仰起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都别吵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淮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中年男声：老沈？案子汇报完了？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沈淮安的面部肌肉完全僵死，语气如同在宣读死刑判决书：老周，汉东海关综合保税区，一号查验窗口。帮我提一件个人自用物品，申报单号我马上发你微信上。对，是加急件。麻烦你让缉私局的值班车，立刻、马上、以最快速度送到我家里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老沈，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涉案证物？
沈淮安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顾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不是证物。是救命的东西。迟了，家里要出人命。
挂断电话，沈淮安垂下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飞：满意了？
顾飞利索地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苍白绝望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恢复如常。他拍了拍大裤衩上的灰尘，顺手从茶几上抓起一个洗干净的红富士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甜脆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开来。
顾飞一边嚼着苹果，一边斜眼看向坐在沙发上神色惊疑不定的刘桂芬：阿姨，冰箱冷冻室第二层，里面那三盒用真空保温袋装着的日本和牛，是我画了半个月黑白页才换来的犒劳品。沈淮安平时连看一眼都不配，您刚才塞进您那个保温提袋里的时候，动作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于熟练了？
刘桂芬被顾飞这光速变脸的操作震得浑身一僵，提包的手猛然缩紧，结结巴巴地看向沈淮安：淮安……他这……他怎么突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沈淮安抬起手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妈，把牛肉拿出来。还有子豪，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坐地铁回你学校去。
沈子豪急了：凭什么啊哥！那辆三系你不是说借我开到毕业吗？我都跟系里的哥们儿吹出去了！
沈淮安猛然抬头，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车是顾飞买的！行驶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你想被按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带去派出所做笔录吗？
沈子豪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啪嗒一声拍在茶几上，头也不回地抓起书包往防盗门方向窜。
刘桂芬咬着后槽牙，磨磨蹭蹭地走到厨房，将那个沉甸甸的保温袋从手提包里取出来，重重墩在餐桌上。
她转过身，恶狠狠地刮了顾飞一眼，随后凑到沈建国耳边，压低声音咬耳朵：老头子，我看这小子邪门得很。淮安有把柄抓在他手里，咱们今天先撤，回头找个由头，非得让淮安把他扫地出门不可。
沈建国阴沉着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茶水弄脏的领带，冷哼一声，连风衣都顾不上穿，快步朝门口走去。
表妹沈曼更是如蒙大赦，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卷进什么体制内的滔天丑闻里。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宽敞的客厅里终于只剩下顾飞和沈淮安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地面上碎裂的瓷片还在反射着冷光。
沈淮安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随后整个人陷进单人沙发里。他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还在嚼苹果的顾飞。
顾飞，你今天彻底越界了。沈淮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冽，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
顾飞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嘴角：彼此彼此。沈检察官，出差前答应的事情办不到，回来还摆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臭脸教训我。你真当我是你手底下那些招供认罪的嫌疑人？
沈淮安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那是我父母！我亲弟弟！你在他们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什么五年婚姻？什么大出血流产？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如果传到我们院纪检组耳朵里，我需要写多少份情况说明？
顾飞冷笑一声，大喇喇地在沈淮安对面的贵妃榻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沈淮安，你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套房子两百平米，首付加按揭全是我掏的，你每个月交的那三千块钱叫合租水电管理费，不是你养外室的包养费。第二，你那帮极品亲戚每个月来省城打秋风，哪次不是顺手牵羊？上次你二姨顺走我一台数码手绘屏，说是给她孙子当画板用，你怎么不跟她讲公私分明？
沈淮安呼吸一窒，脸色微微发白。
顾飞继续输出，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你不敢撕破脸，你立着孝顺懂事、前途无量的大检察官人设，不好意思对你家里那些吸血鬼下狠手。行啊，你不方便当恶人，我来当。既然他们觉得我占了你的大便宜，那我就干脆把这个便宜占死。往后只要他们敢踏进这个门一步，我就敢当场给你表演一出带球跑的豪门弃夫。你看纪检委是先查你的作风问题，还是先查你那些亲戚身上的猫腻。
沈淮安闭上双眼，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过了许久，玄关处的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淮安睁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应该是缉私局的小周送东西过来了。你去开门，把你的画册拿走，然后闭上你的嘴，回你的卧室去画画。
顾飞挑了挑眉，趿拉着棉拖鞋大摇大摆走到玄关。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确实是一个穿着黑色便服、身材精干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用气泡膜严密包裹的大纸箱。
顾飞拉开门。
门外的年轻人显然愣了一下，目光在顾飞的大裤衩和三天没刮的胡茬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顾先生是吧？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递过来，沈检托我送过来的加急自用件。沈检……现在人还好吗？
顾飞单手接过沉甸甸的箱子，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幽怨：挺好的，刚吃完我削的苹果，正在客厅歇着呢。辛苦周警官大老远跑一趟，淮安这人就是脾气倔，出差在外面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全靠你们这些同事照应着。
门外的便衣警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飘忽不定，嘴角抽搐着干笑两声：应该的……应该的。沈检平时在院里作风一向严谨，没想到私底下……挺有生活情趣的。那什么，我队里还有任务，先走一步！
说完，这位平日里追踪走私犯几个昼夜都不眨眼的缉私骨干，如同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一般，扭头按亮电梯下行键，几乎是以竞走的速度钻进了电梯厢。
顾飞抱着箱子，心满意足地反手关上门。
他撕开气泡膜的一角，看着里面那套泛着金属光泽的精装硬壳封面，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一波，大获全胜。
然而，还没等顾飞把箱子搬回次卧，沈淮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而是省检察院专用内网工作软件的紧急联络铃声。
沈淮安神色一凛，迅速抓起手机划开接听，语气瞬间切回公事公办的冰冷模式：我是沈淮安。
听筒里传出省院第一检察部主任张克明极其严厉的声音，背景音嘈杂，隐约还能听到警笛呼啸：淮安，你现在人在哪儿？
沈淮安坐直了身体：报告主任，我刚出差回到汉东市区的住处。
张克明沉声下令：立刻下楼！院里的应急指挥车已经在你小区门口了。半小时前接到省纪委移交的紧急线索，汉东建投集团副总刘向荣企图潜逃出境，涉案资金高达三个亿。我们刚刚截获了刘向荣的私人账本备份，其中有几笔关键资金的流向，涉及你们沈家的直系亲属！
沈淮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放大，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您说什么？涉及沈家？
张克明的声音冷酷无情：账本上明确记录，汉东建投过去两年通过一家空壳文化传媒公司，向户名为顾飞的个人账户分批转入了六百四十万元的所谓版权咨询费！沈淮安，你最好立刻给我一个合理解释，这个顾飞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沈淮安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砸在膝盖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正抱着限定版画册乐不可支的顾飞。
玄关处的吊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顾飞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正准备拆开第二层塑封，突然察觉到一股近乎凝固的杀气从客厅沙发处蔓延过来。
顾飞停下动作，警惕地抬起头：沈淮安，东西都送到了，你可别想反悔。
沈淮安从沙发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在法庭上被当庭翻供、即将面临职业生涯毁灭的死寂。
他一步一步朝顾飞走来，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
顾飞。沈淮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裂的游丝。
干嘛？
沈淮安停在距离顾飞半米的地方，低头看着那套厚重的画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刚才在全家人面前说，过去这三年，你一直在养我？
顾飞眨了眨眼，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为了情节冲突合理化，增加受害者的道德高地……
沈淮安俯下身，一把攥住顾飞卫衣的兜帽，把他的脑袋猛地往自己面前一拽：省纪委和反贪局的警车现在就在楼下。
顾飞一愣：抓你的？你真受贿了？
沈淮安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顾飞的眼皮底下，屏幕上赫然是省院内网发来的协查通报红头文件，附件第一栏清晰地列着顾飞的身份证号、开户行账号，以及那串触目惊心的七位数转账记录。
沈淮安贴着顾飞的耳朵，声音颤抖得厉害：刘向荣，汉东建投副总。你那家所谓的个人独资漫画工作室，在过去两年里，替他洗了六百四十万的黑钱。
顾飞嘴里的苹果碎屑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文化传媒公司名称，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半年前他在网上接的一个商业漫画外包定制项目，对方出手极其阔绰，直接预付了全套企业吉祥物设计的全款，当时对方负责对接的经理说，这是集团专项文化宣传基金，走的是正规合同……
顾飞的眼珠子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沈淮安那张惨白如纸的俊脸上。
沈淮安，顾飞的声音变得极细，极轻，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当时以为那是甲方人傻钱多，我连分镜草稿都还没画完……你信吗？
沈淮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不信。沈淮安松开他的兜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但我知道，楼下的防暴警察和纪检组专员，肯定也不会信。顾飞，你不是喜欢演被我包养的深情原配吗？
沈淮安咔哒一声拉开防盗门，门外楼道里已经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战术军靴踏步声。
走吧，沈淮安面无表情地侧过身，把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副冰冷的金属手铐，在手里掂了掂，现在跟我去审讯室。咱们把那五年的烂账，当着省委专案组的面，一笔一笔彻底算个干净。
顾飞怀里抱着刚到手的限定版画册，看着楼道拐角处闪烁的红色肩灯，嘴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走廊上率先冲上来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极其熟练地举起双手，眼眶在零点一秒内再次通红：警官！我要自首！都是沈淮安逼我干的！他出差不给我带手办，还要我帮他洗黑钱！我只是个画连环画的弱势群体啊！
走廊里冲在最前面的特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沈淮安站在原地，狠狠一拳砸在防盗门的门框上，牙齿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汉东省检察院第一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防眩晕灯罩下，金属审讯椅被擦拭得没有一丝指纹。单向透视玻璃后面，几个身穿深色夹克的专案组成员正神色严肃地注视着室内的一举一动。
顾飞身上的海绵宝宝大裤衩还没来得及换，两条毛腿在中央空调十六度的冷风里微微打颤。那套绝版限定画册被当成涉案物品，端端正正摆在审讯桌的正中央，旁边还放着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沈淮安坐在长桌对面，原本应该作为承办检察官的他，此刻身边却坐着第一检察部主任张克明，以及省纪委派驻的监察专员赵处长。
沈淮安的右手紧紧扣着桌面上的钢笔，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顾飞，张克明翻开厚厚的卷宗，沉重的手指在纸页上重重敲击了三下，严肃点。把腿收回去。这里是省检察院办案区，不是你画漫画的工作室。
顾飞老老实实并拢双膝，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眼神四处乱瞟：领导，我冷。能把空调调高两度吗？我这人有风湿，一受冻就容易记不清事情。
坐在旁边的赵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少套近乎。六百四十万，通过十二个不同的私人账户，分三十六笔转入你名下的极光动漫工作室。最后这些钱又流向了七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离岸贸易公司。汉东建投的刘向荣交代，这是专门用来给某些领导干部的直系亲属进行利益输送的白手套通道。
赵处长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的沈淮安，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沈检，按规定，这起案子你属于重大关联人，必须回避。但鉴于刘向荣的私人账本里，把这笔钱标注为沈家二公子生活保障金，张主任特批让你在场听审。你有什么要对这位顾先生说的吗？
沈淮安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睁开，死死钉在顾飞脸上：顾飞，把你接单的聊天记录、合同草案、以及你画的所有设计稿，原原本本跟组织交代清楚。不要遗漏一个标点符号。
顾飞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往审讯椅的椅背上一靠。
领导，天大的冤枉。顾飞摊开双手，手掌心向上，展示出中指上厚厚的老茧，你们可以去查我的数字绘图软件后台。两年前，在网上有个叫‘清风拂面’的甲方找我，说汉东建投要打造一个以‘廉洁清正’为主题的企业文化吉祥物。让我出十二套不同的神兽拟人化连载漫画。
张克明眉头微皱：吉祥物？什么吉祥物值六百四十万？
顾飞一脸理所当然：那叫艺术溢价！当时对方说了，这是省重点国企的形象工程，预算充足，唯一的要求就是每个月必须提交十张高精度的废稿。
废稿？赵处长眼神一凝。
对啊，废稿！顾飞指手画脚，情绪激动起来，对方说大领导要求极其严苛，每次提交的设计稿都必须挑出刺来打回重画，重画一次就按合同赔付我一笔修改劳务费。我当时还琢磨呢，这国企的甲方爸爸不仅脾气古怪，还特别讲契约精神。我为了拿到这笔巨款，天天通宵画那些神兽抓贪官的条漫，光是獬豸的角我就画了一百多版！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打开我的电脑云盘，里面光是打回去的废稿就有整整三个T！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单向玻璃后面的技术人员迅速敲击键盘，调取扣押的顾飞笔记本电脑云端数据。
不到两分钟，旁边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张克明抓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技术科确认了。张克明放下电话，神色古怪地看着顾飞，云盘里确实有超过四千张高分辨率的漫画分镜草稿，绘制时间从两年前一直持续到上周。最早的一份草稿，甚至详细标注了图层修改历史记录超过八百次。
沈淮安听到这里，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猛然落回了一半，但随即升起一股更荒谬的愤怒：所以，那六百四十万，你真以为是你画漫画赚来的？
顾飞瞪大眼睛，理直气壮：不然呢？我每天画到后半夜三点，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拿这钱问心无愧！沈淮安，你平时一个月工资扣完五险一金才七千二，这套大平层的物业费都是我用这笔钱交的！我还给你买了三套定做西装！
咳咳！张克明剧烈干咳起来，严厉地瞪了顾飞一眼，别扯远了！就算你主观上没有洗钱故意，客观上也充当了非法资金的中转渠道。更关键的是，刘向荣为什么要把这笔钱以沈家二公子的名义打给你？沈淮安，你到底有没有所谓的二公子？
沈淮安脸色发黑，指节泛白：报告张主任，沈家只有我和我弟弟沈子豪两个人。
顾飞突然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细节。
他猛地一拍大腿：等等！领导，我想起来了！
全场三名审讯人员的身体同时前倾。
两年前！顾飞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发亮，两年前沈淮安刚升副主任检察官，他那个不成器的堂弟沈子豪刚上大一，天天在酒吧夜店鬼混，欠了一屁股网贷。有一天沈淮安不在家，沈子豪带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来过这套房子，说是带大老板参观省院领导的起居环境！
沈淮安的眼神骤然凌厉：沈子豪带人去过家里？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汉北办案封账一个月，我上哪儿通知你去？顾飞翻了个白眼，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客厅转了一圈，看见我画架上摆着的工作室营业执照和银行公户信息，还笑着拍了拍沈子豪的肩膀，说‘沈二公子有这种有才华的室友，以后前途无量’。我当时以为是沈子豪在外面装逼充大款，还收了他两包华子当封口费！
赵处长立刻调出一张监控截图打印件，啪的一声拍在顾飞面前：是他吗？
照片上的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油腻的微笑，正是畏罪潜逃未遂的汉东建投副总刘向荣。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顾飞指着照片，他当时脖子上戴着一条大金链子，差点晃瞎我的眼！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克明和赵处长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在瞬间阴沉了下来。
如果顾飞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这不是沈淮安知情违纪，也不是顾飞蓄意洗钱，而是沈家的亲戚借着沈淮安在检察院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甚至把沈淮安合租室友的账户当成了洗钱的幌子！而沈子豪，极有可能就是刘向荣在沈家安插的提款机与利益输送跳板！
沈淮安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玄关处，沈子豪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潜水机械表，以及母亲刘桂芬那副遮遮掩掩、生怕别人多问一句的神态。
查。沈淮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张主任，赵处长，我申请对沈子豪名下所有账户进行紧急穿透式清查，同时冻结沈建国名下的所有理财产品。
张克明深深地看了沈淮安一眼：淮安，那是你的亲生父母和亲弟弟。
沈淮安抬起头，那张英挺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目光如同寒铁般森冷：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在国法面前，没有亲属，只有嫌疑人。
顾飞坐在审讯椅上，看着沈淮安那副大义灭亲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哔哔了一句：装，接着装。刚才在玄关让你把表弟的车钥匙扣下，你还跟我吹胡子瞪眼呢。
沈淮安猛地转头，那目光恨不得当场把顾飞灭口。
笔录做完，签字画押。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深秋的夜风灌进检察院的大院，吹得顾飞光溜溜的腿肚子直发抽。他手里抱着那套被技术科解除了扣押、重新贴上封条的画册，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淮安身后。
沈淮安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执勤风衣，脚步走得极快，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喂，沈大检察官。顾飞小跑着跟上去，现在回哪儿？这大半夜的，专案组都把沈子豪堵在大学宿舍里了，你家里那老两位现在估计正准备把房子掀了吧？
沈淮安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来。
两人站在检察院大楼前高耸的国徽下，刺目的警灯在沈淮安脸上投下交替变幻的红蓝光晕。
顾飞。沈淮安看着他，眼神极其复杂。
干嘛？顾飞下意识把画册往怀里缩了缩，先说好，那六百四十万我已经按照合同全部上缴国库专用暂扣账户了，我现在身上就剩八百块钱生活费，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垫车费，门都没有。
沈淮安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落在了顾飞那头乱糟糟的卷毛上，狠狠揉了一把。
今天下午，在玄关。沈淮安的声音低沉平缓，你说的那些疯话，其实是故意说给我妈和沈子豪听的吧？
顾飞一愣。
你早就发现沈子豪手腕上那块表来路不正了。沈淮安盯着顾飞的眼睛，那块表是劳力士黑水鬼，公价八万多，二级市场溢价到十一万。沈子豪一个大二学生，绝不可能买得起。你故意闹那一出豪门弃夫的戏码，把场面搞得不可收拾，甚至逼着沈子豪把车钥匙交出来，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防止他开车潜逃，顺便逼我翻看他的随身物品，对不对？
顾飞眨巴着眼睛，看着沈淮安那张写满了感动与愧疚的英俊面孔。
夜风呼啸而过。
顾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很想告诉沈淮安：老兄，你想多了。我当时纯粹是因为你没给我带限量版原画集，脑子一热，把刚写好的八点档女频狗血漫剧本背了出来而已。至于沈子豪的那块表……我特么当时以为那是他在拼夕夕上买的九块九包邮发光电子表！
但是，看着沈淮安那双仿佛重新燃起信仰光芒的眼睛，顾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飞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四十五度角明媚而忧伤的侧脸。
他伸手拢了拢自己单薄的套头卫衣，眼神沧桑而深邃：沈淮安，你终于明白了。
沈淮安眼眶微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顾飞拍了拍怀里的画册，语气淡然如世外高人：五年了，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只有天知地知。为了保护你的政治前途，我不惜自污名节，在长辈面前扮演一个被体制内精英始乱终弃的卑微全职太太。我承受了多少屈辱，咽下了多少苦水，这些……都不重要了。
沈淮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低声道：顾飞，我……
所以，顾飞迅速打断了他的煽情，眼神骤然变得市侩而凶狠，这套画册的国际运费六百八，还有刚才在审讯室里我受到的精神损失费，加上今天晚上配合省院办案的误工费，一共折合两万八千块。微信还是支付宝？现在转账，我可以考虑回去之后不把你的西装剪成拖把。
沈淮安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一丝温情，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成渣。
他的面部神经剧烈抽搐，伸向口袋掏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做梦。
沈淮安！你过河拆桥！顾飞当场在检察院大门口跳脚大骂，你个没良心的陈世美！信不信我明天穿着这身海绵宝宝大裤衩，去你们省院大厅实名举报你白嫖群众艺术创作成果！
大厅门口值班的两个年轻法警闻声探出头来，眼神古怪地朝这边张望。
沈淮安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要爆裂开来。
他一把拽住顾飞的卫衣领子，拖着这个毫无节操的漫画家大步朝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吼：闭嘴！上车！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以妨碍公务罪把你在看守所关到过年！
车门重重关上，绝尘而去。
夜幕下的汉东市灯火璀璨，而对于沈家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吸血鬼们来说，这一夜的审判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凌晨两点十七分。
汉东市高档住宅区澜岸翡翠，二十八楼的大平层内灯火通明。
沈建国和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放着沈子豪被专案组带走前留下的几张银行流水单。
刘桂芬哭得眼睛红肿，手里的手绢已经拧成了麻花：建国啊，这可怎么办啊！子豪才二十岁，怎么就被省纪委的人给带走了？淮安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保！他到底被那个画画的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建国阴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哭哭哭，就知道哭！子豪在外面打着淮安的旗号收了人家多少钱，你心里没点数？刘向荣每个月往你账户上转的那两万块所谓的顾问费，你真当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刘桂芬声音一滞，眼神慌乱地躲闪起来：那……那不是建投集团给离退休老干部的补贴吗……
补贴个屁！沈建国狠狠把烟头按死在茶几上，那是索贿！那是洗钱！淮安是反贪局的骨干，现在刘向荣进去了，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我们！
正说着，防盗门的智能锁发出清脆的滴滴声。
刘桂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快步冲向玄关：淮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快想办法把子豪捞出来啊——
门开了。
率先迈进来的不是沈淮安，而是一双踩着粉色兔子棉拖鞋、长满黑毛的粗壮小腿。
顾飞手里拎着两盒刚从全家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嘴里嚼着一颗撒尿牛丸，热气腾腾地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冲着刘桂芬招了招手：阿姨，晚上好啊。还没睡呢？子豪今晚在省院特设办案点的单人套间住下了，环境挺好的，有空调有软包墙，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值班，比学校宿舍安全多了。
刘桂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
她惊恐地看着顾飞，又看了看跟在顾飞身后、满脸寒霜的沈淮安，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你……你怎么也回来了？你不是被纪检委抓了吗？
托沈检的福，顾飞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极其自然地在主位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我是受害者，专案组不仅给我开具了无罪证明，还特批给我发了五百块钱的立功协助奖金。倒是阿姨您……
顾飞拖长了尾音，视线落在那几张银行流水单上，眼神里闪烁着猎犬锁定猎物般的光芒：我刚才在院里隐约听到张主任交代，让经侦支队连夜比对几个尾号为8868的个人储蓄账户。如果天亮之前那些挂靠的理财基金还没主动说明情况，可能就得请账户持有人去喝早茶了。
刘桂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尾号8868，正是她背着沈建国私自开立、专门用来接收刘向荣洗钱分红的秘密账户！
沈淮安脱下大衣，没有看沙发上的父母，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冷水，仰头一饮而尽。
爸，妈。沈淮安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把刘向荣送你们的那些金条、存折、还有在三亚的那套挂名海景房的购房合同，全部拿出来吧。
沈建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沈淮安的手指痉挛般地抽搐：淮安……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触碰了底线。沈淮安放下水杯，金属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自首，是你们唯一的出路。看在主动退赃的份上，组织上会从轻处理。如果等明天早上专案组的搜查令下来……
沈淮安闭上眼睛，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桂芬忽然怪叫一声，整个人扑通一下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拍打着大腿开始嚎啕大哭：作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大义灭亲的活阎王啊！沈家造了什么孽啊！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在家里吃软饭的画画的，你连亲爹亲妈都要送进大牢啊！
顾飞咽下嘴里的鱼豆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刘桂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贵妇人。
阿姨。顾飞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度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刘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眼泪鼻涕的脸错愕地抬起来。
顾飞微微一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沈子豪在审讯室里带着哭腔的叫喊声：……都是我妈让我干的！我妈说表哥在检察院当大官，市里的老板都得给面子！我妈还说等那六百万洗白了，就给我买保时捷……
录音戛然而止。
顾飞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与森寒：阿姨，五年了。这五年里，你们沈家借着沈淮安的名义在外面捞了多少，沈淮安替你们背了多少黑锅，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为了顾及所谓的家庭体面，一直装聋作哑。但我不是他儿子，我不需要对你们尽孝。
顾飞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逼视着刘桂芬浑浊的眼睛：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半个小时之内把所有违法所得列个清单，天亮之前由沈淮安带你们去省纪委自首。第二，我现在就把这段录音，连同你们在客厅瓜分赃物的全过程监控视频，直接打包上传到互联网各大社交平台，标题我都起好了，就叫《惊爆！反贪检察官全家涉案数千万，豪门背后的畸形寄生虫》。你们猜，天亮之后，是纪检委的警车先到，还是全网的热搜先爆？
刘桂芬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翻白，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沈建国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溢出绝望而悔恨的呜咽。
去拿。沈建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催促着瘫软的妻子，去把卧室保险柜的钥匙拿出来……淮安，爸听你的，我们去自首……
看着这对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体面长辈颤巍巍地走进卧室翻找罪证，顾飞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剩下的关东煮汤，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沈淮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驱散了残留的阴霾。
顾飞。沈淮安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又干嘛？顾飞擦了擦嘴，先声明，亲情价打折是不可能的，我刚才那段发挥至少值五千块公关费。
沈淮安转过身，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满嘴油光的邋遢室友。
沈淮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几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弧度：下个月的房租，免了。另外，市中心那家米其林三星的日料，我包场请你吃一个星期。
顾飞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像铜铃，猛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成交！沈大检察官大气！不过咱们先说好，去吃日料的时候，你必须穿上我画的那套海贼王痛衣，不然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痛改前非的崇高敬意！
沈淮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黑了下来：顾飞，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怎么了？顾飞昂着头，大摇大摆地朝次卧走去，我可是为了你大义灭亲的大功臣！等天亮自首完了，记得把我的限量版原画集用无酸防潮袋封好送进我房间！少一页分镜，我就再演一出家暴逃跑大戏！
次卧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晨曦与喧嚣。
沈淮安站在晨光微熹的客厅里，听着次卧里传来的狂放笑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印着违法流水单的废纸团成一团，极其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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