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九点零五分，宏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大群里弹出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技术部组织架构调整及优化人员名单通知》。
名单只有一个人。
技术总监，顾青。
群内一片死寂，连平时爱发早安表情包的行政大姐都闭了麦。
办公区四十多号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顾青脸上。
隔壁工位的测试员小李嘴唇动了动，伸手拽顾青的衣角，压低嗓门：青哥，你别慌，这是周总监跟赵公子闹别扭呢。周总监昨晚在朋友圈发了，说要清理门户给某人看。这名单就是吓唬赵公子的，全公司都知道是演戏。
顾青端起保温杯，吹散水面的两粒枸杞，喝了一口温水。
演戏？
顾青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早就打印好的A4纸。
小李愣住：青哥，你拿的什么？
顾青抚平纸角：劳动合同解除协议，还有竞业限制补充条款。
小李张大嘴巴：不是，青哥，周总监是董事长亲闺女，她逗前男友玩呢！赵公子说咱们公司离了他家的资源就得完蛋，周总监这是向他证明自己铁腕治司！等会儿赵公子低头认错，周总监就会在例会上当众撕掉名单，顺便给你升职加薪当台阶下！
顾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公章盖了，红头红字发在大群里，这叫要约生效。走，去人事部。
人事总监办公室里，王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吃韭菜盒子。
门被推开。
顾青走进去，反手把门锁死。
王胖子吓得手一抖，半块韭菜盒子掉在键盘上：顾工？你这大清早的锁门干什么？群里的通告你看了吧？别往心里去，楚楚那丫头耍性子，等下老董事长一个电话就撤回了。
顾青拉开椅子坐下，将三份协议排在桌上：王总，我不撤回。
王胖子嚼韭菜的腮帮子停了：啊？
顾青指着第一份协议：按照公司群发文件的决定，解除劳动合同。我在宏盛工作四年零七个月，无过错被单方解除。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和第八十七条，二倍赔偿，N加一，算上我去年的年终奖基数，折合四十二万六千。
王胖子眼睛瞪圆：顾青，你疯了？楚楚是胡闹，你跟着起什么哄？
顾青面无表情，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我入职时签的高级保密协议与竞业限制意向。周楚楚上周给全公司技术骨干定级，我是核心S级资产。按照竞业条款，公司如果单方面解除我，且要求我遵守为期两年的同行业禁入，每个月必须支付我离职前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八十。
顾青拿笔尖点了点数额：每月三万六，二十四个月，共计八十六万四千。如果公司中途违约或无故中止支付，需按行业排他性最高额度承担违约赔偿。
王胖子把韭菜盒子扔进垃圾桶，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顾青，咱们共事四年，你别搞我。这字我不敢签，周楚楚要是知道了，能把人事部房顶掀了。
顾青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周楚楚清脆而刻薄的声音：
今天名单上的人，谁敢留谁就跟他一起滚蛋！我爸把公司交给我管，某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必须从宏盛彻底消失！谁去求情，谁就是跟我周楚楚作对！
录音戛然而止。这是半小时前周楚楚在部门主管群里发的语音条。
顾青把笔递到王胖子鼻子底下：王总，签。你不签，我现在就去劳动监察大队举报公司非法用工，顺便把上个月你们逼应届生无偿加班签自愿书的录音交上去。你签了，这是执行领导决议，天塌下来有周总监顶着。
王胖子的脑门渗出一层油汗。他盯着协议上的数字，手有些哆嗦：离职赔偿我能批，可你这违约金补充协议……八千万？你疯了？把公司卖了都不值八千万！
顾青平静地纠正：八千万是甲方违约追索条款。只要公司按月给我打三万六，这八千万就只是纸上的墨水。除非公司想赖账。怎么，王总觉得周董的大企业，会赖我每月三万六的离职费？
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他想到周楚楚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顾青。
老子只是个打工的人事，神仙打架，别溅我一身血。
十分钟后，王胖子颤抖着手盖下了人事部的人事章和财务预审章。
顾青收好两份文件，拎起公文包：谢了王总。老董事长今天在二十八楼吧？
王胖子猛地抬头：你去二十八楼干什么？
顾青拉开门：终审协议，总得大老板亲自签字才有效。
第二章
二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周振雄正戴着老花镜研究高尔夫球杆的配重。
门敲响，顾青推门而入。
小顾啊。周振雄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放下球杆，楚楚那丫头在大群里胡闹的事，我刚才听秘书说了。小年轻嘛，谈恋爱闹脾气，天成那小子跑去给对手公司站台，楚楚面子上挂不住。你别介意，回头我让她在周会上给你赔个不是。
顾青走上前，把厚厚的一叠文件推到周振雄面前。
周董，不用赔礼。这是离职审批流，王总已经盖章，法务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
周振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眯起眼打量顾青：小顾，宏盛能有今天，你的底层架构功不可没。楚楚年轻不懂事，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跟一个小姑娘置气？
顾青摇了摇头：周董，不是置气，是深思熟虑。周总监有一句话说得对，老油条占着位置，阻碍公司年轻化。我拿着补偿走，对大家都好。
周振雄神色严肃起来：如果我不放你走呢？
顾青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大群通告已经发出超过一小时，外部合作商已经有三家发邮件询问宏盛技术总监更迭的真实性。按照上市辅导期的合规要求，管理层重大变动必须真实报备。如果周董对外宣称这只是千金小姐哄前男友的恶作剧，下周券商进场审计，恐怕不太好看。
周振雄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企业正在冲刺IPO，这个关口闹出高管把公司决议当儿戏的传闻，证监会问询函能把法务折腾脱皮。
周振雄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常规离职补偿，四十二万多，毛毛雨。
第二页是竞业限制协议。
看到每月三万六的补偿款时，周振雄皱了皱眉，但看到顾青承诺在两年内不加入赵家及任何对标企业，老头子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顾青要是转头投奔赵天成，宏盛的底层代码底裤都要被看穿。
这八千万的违约责任是怎么回事？周振雄用钢笔指着最后一项。
顾青从容不迫地直视老狐狸的眼睛：周董，这是排他性保障。如果贵公司在两年内擅自单方终止我的竞业补助，或者恶意通过不正当手段限制我的正常择业自由，需要承担对等商誉及技术价值赔偿。这证明我的技术架构值这个价，也证明周董遵守契约的诚意。
周振雄冷笑一声：我每个月准时付你三万六，这八千万就是个摆设。
那是自然。顾青点头，周董身家数十亿，总不至于差这三万六。
周振雄不再犹豫，拧开万宝龙钢笔，在尾页刷刷签下大名，随后从抽屉里拿出法人私章与公司公章，重重压了上去。
小顾，别怪叔叔现实。等楚楚这阵疯劲过去，你在家歇两个月，我再找个由头聘你回来当特别顾问，工资照开。
顾青把协议装进牛皮纸袋，嘴角微动：周董，借您吉言。
离开二十八楼，顾青直接打车去了同街区的公证处。
两个小时后，钢印落下。
整套劳动解除、竞业限制及违约惩罚条款，在法律意义上锁死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顾青回到工位，开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机械键盘、半盒茶叶、一个摔掉漆的保温杯。
隔壁小李眼眶发红：青哥，你真收东西啊？赵公子刚才在朋友圈发了豪车照片，周总监马上就要杀回来了，你等会儿看她怎么下台啊！
顾青把纸箱抱在胸前：小李，好好干。那套高并发日志监控系统的管理员密码，我留在桌面文本里了。不过……
不过什么？
顾青走出两步，回头看了眼服务器机房的方向：没什么，祝大家服务器长寿。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宏盛大厦一层大堂。
刺耳的高跟鞋叩地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周楚楚穿了一身当季高定香奈儿粉色套裙，脸上戴着墨镜，手里拎着爱马仕铂金包，昂着下巴迈进电梯。
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奶茶外卖的行政小妹。
去技术部。周楚楚摘下墨镜，吩咐前台，把各组组长都叫去大会议室。顺便把顾青叫过来，就说我买了他最喜欢喝的生椰拿铁。
行政小妹脸色有些发青，咽了咽口水，没敢搭话。
大会议室内，周楚楚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
赵天成那混蛋，昨晚终于在微信上给我认怂了。周楚楚翘着二郎腿，晃动着红底高跟鞋，给本小姐发了八百字道歉小作文。男人就是不能惯着，稍微给点颜色，他就知道谁才是主导。
技术部的几个老骨干低着头，死死盯着会议桌上的木纹，大气不敢出。
顾青呢？怎么还没来？周楚楚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腕上的积家女表，摆什么架子？我昨天发那个名单，别人不知道，他顾青还能不明白？不就是借他的名字给天成施加点压力嘛！一个拿年薪的打工仔，这点默契都没有？
坐在最边缘的小李哆哆嗦嗦地举起手：周总监……青哥他……
他怎么了？病了？周楚楚嗤笑一声，去把他给我叫来，就说我特批他今年多休五天年假，再给他发五万块钱项目奖金，这总行了吧？
小李把头埋得更低：青哥昨天中午就办完离职手续，把东西搬空了。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周楚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你说什么？
小李闭着眼喊：青哥走了！人事办的手续，补偿金都批了！
周楚楚猛地一拍桌子，骨瓷咖啡杯震得跳起半寸高：荒唐！谁批准的？人事部王胖子长了几个胆子？那是演戏！演戏懂不懂！把王胖子给我叫过来！
两分钟后，王胖子擦着满脸虚汗滚进会议室。
王富贵！周楚楚指着王胖子的鼻尖，声调拔高了八度，谁让你放顾青走的？名单是战略威慑！是内部演习！你猪脑子啊？
王胖子哭丧着脸，掏出平板电脑：周总监，天地良心，顾总监拿着您在群里的开除录音，还有劳动法条款，说不去办就直接仲裁。而且……而且周董亲自签的字！公章和法人章全盖了！
周楚楚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那双精心画了眼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爸？我爸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
王胖子把电子版盖章文件调出来，屏幕推到周楚楚眼皮子底下。
白纸黑字，周振雄那苍劲有力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格外刺眼。
周楚楚一把推开平板，踩着高跟鞋直奔电梯：顾青呢？他在哪？
王胖子在后面喊：顾总监说他今天回公司办医保转移手续，这会儿可能在物业前台交门禁卡……
周楚楚连电梯都等不及，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噔噔噔冲下一楼。
一楼大堂，顾青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手里拿着退卡凭证，正准备刷脸出闸机。
顾青！你给我站住！
周楚楚的尖叫声撕裂了大堂的安静。
顾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平和：周总监，有事？
周楚楚几步冲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粉底下的脸颊因为愤怒泛着红斑：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这么大的人了幼不幼稚？那个名单是哄我前男友的，全公司都知道，你别当真！赶紧跟我上楼，回工位去！
顾青退后半步，拉开社交距离：周总监，你可能有些误会。对于你和赵公子的情感拉扯，我没有任何兴趣参与。但我既然上了红头文件，那就是正式解除合同。
你！周楚楚气得跺脚，我都屈尊下楼来找你了，你还要怎样？我让财务给你补三个月奖金，行了吧？别拿乔了，今天下午大客户‘远洋贸易’的系统要升级，没有你盯着不行！
顾青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纸页，慢条斯理地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周楚楚眼前。
周总监，我已经不是贵司员工了。
顾青指着上面的红章：第一，劳动关系已解除，已在朝阳区劳动局备案。第二，这份竞业限制协议已经公证。
周楚楚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
签字人：周振雄。
违约金责任项后面赫然写着：捌仟万元整。
周楚楚呆滞了三秒，大脑似乎短路了。
她一把夺过文件，手指甲几乎把纸面抠破：八……八千万？这什么东西？你诈骗啊？！
顾青温和地纠正：这是周董亲自签字确认的对等违约金条款。贵司每月支付我三万六千元，我承诺两年内不从事同类竞争。如果贵司企图单方撕毁协议、强制要求我无偿劳动、或恶意骚扰我的离职生活，按照协议约定，需一次性赔付违约金八千万元整。
周楚楚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掏出最新款的保时捷联名手机，指尖疯狂按键，拨通了她爹的电话。
免提外放开启。
嘟——嘟——
喂？楚楚啊，我在跟几个投资人打球……周振雄威严的声音传出。
爸！周楚楚尖叫起来，声音在大堂里引发了回音，顾青手里有一份离职协议，上面违约金八千万！你签了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过去。
啪嗒。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周楚楚僵在原地，整个人化成了一尊粉色的石雕。
顾青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协议边缘，轻轻从周楚楚僵硬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重新装进透明文件袋。
周总监，今天天气不错，祝你和赵公子百年好合。
顾青转身，脚步轻快地刷开闸机，走入灿烂的阳光里。
第四章
宏盛大厦二十三楼，技术部机房。
警报声从下午两点起就没停过。
刺耳的哔哔声响彻整个楼层，中央监控大屏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楚楚站在机房门口，脸色苍白得像刷了一层腻子，你们这群年薪几十万的工程师都是吃白饭的吗？不过是一个常规的数据流切换，为什么全线报错？
小李顶着两个黑眼圈，双手在机械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周总监，不行啊！底层的核心调度算法是青哥三年前自己写的微内核架构。他走的时候把交接文档留得很详细，但文档里清清楚楚写着：‘该模块包含核心防御性代码，非原作者请勿热更新，否则会触发全局闭锁’！
周楚楚抓狂：什么狗屁闭锁！赵天成带人来看我们的交付演示了！车就在楼下！你们现在告诉我系统崩了？
旁边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小声嘟囔：您昨晚不是在大群里说，公司没有谁都能转，某些老油条写的是垃圾代码吗……
周楚楚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得要吃人：你被开除了！
小李停下打字的手，默默叹了口气：周总监，开除他也没用，现在全公司没人能解开青哥留下的对称加密。远洋贸易的五十万笔跨境结算数据卡在网关上，超时一个小时，按照合同我们要赔付违约金两百万。
就在这时，机房玻璃门被推开。
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赵天成叼着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跟班。
楚楚，听说你们技术部遇上麻烦了？赵天成把烟头按在机房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上，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你昨天开除顾青的那股狠劲儿哪去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们宏盛那套破系统，没我家的云服务器支持，三天都撑不下去。
周楚楚咬了咬下唇，强行挤出一个冷笑：天成，这只是微小的技术迭代。宏盛的技术实力，不需要外人置喙。
赵天成哈哈大笑：行啊，那你慢慢迭代。不过远洋贸易的张总是我的干叔叔，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跨境结算通道不通畅，宏盛两千万元的年度续约合同直接作废，并且立刻启动索赔程序。
周楚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两千万的合同作废，再加上违约赔偿，她刚坐上技术总监位置的第一个月，就得给公司捅出近三千万的大窟窿。
她爹周振雄会扒了她的皮。
赵天成凑到周楚楚耳边，压低声音：楚楚，只要你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道个歉，承认昨天是你在耍小性子，晚上陪我去游艇派对，我立刻让我家首席架构师过来帮你平事。
周楚楚的指甲深深扎进手掌心。
她看着赵天成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昨天费尽心机搞假裁员，就是想挫挫赵天成的傲气，没想到反而把自己的后路给彻底断了。
小李忽然举起手机：周总监，我在海鲜市场上看到一个同城接单信息！
周楚楚烦躁地吼道：什么海鲜市场？什么时候了你还逛二手交易平台？
小李把手机屏转过来：用户‘青青子衿’刚上架了一个服务：‘专业抢修微内核崩溃，承接各类遗留架构善后，支持对公转账，开具软件技术咨询正规发票’。IP定位显示，就在宏盛大厦楼下的星巴克！
第五章
星巴克靠窗的位置。
顾青面前摆着一杯九块九用券兑换的冰美式，膝盖上放着一台贴满动漫贴纸的旧款笔记本。
旁边放着一份刚买的鸡蛋灌饼，加了双蛋和里脊，香气四溢。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海鲜市场的聊天框弹出一个红点。
周楚楚的头像是她本人的艺术照，昵称叫‘楚楚动人’。
楚楚动人：顾青！你在楼下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青青子衿：亲，咨询服务请先拍一元链接确认需求，非诚勿扰哦。
五秒后，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从商场扶梯方向传来。
周楚楚一个人冲进了星巴克，脸上的精致妆容已经被汗水冲得有些发花。
顾青！周楚楚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系统是不是你故意留了后门？
顾青慢悠悠地咽下一口鸡蛋灌饼，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周小姐，说话要讲证据。宏盛代码库的所有提交记录，在知识产权局和法务部都有存证。我离开前完成了标准交接，小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至于系统为什么报错，那是由于你们非专业人员强行覆写了内存指针。俗称，菜。
你骂谁菜？！周楚楚尖叫，引得旁边几个喝咖啡的小资纷纷皱眉侧目。
顾青指了指桌子上的免责免骚扰声明：根据我们签署的竞业协议第四条，离职人员有权拒绝原雇主非正式渠道的技术纠缠。周小姐，你现在的行为涉嫌越界骚扰。需要我联系公证处记录在案吗？
周楚楚像被抽了一鞭子，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那八千万的违约金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头顶。
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强行压低声音：好，顾青，算你狠。海鲜市场上的单子，我拍了。你上去把远洋贸易的通道修好，多少钱？
顾青合上笔记本：周小姐，我们有严格的商业规范。由于竞业协议的存在，我不能直接受雇于你，但我可以通过第三方独立技术咨询顾问的身份，提供单次技术故障排查方案。
顾青比出两根手指：第一，现场技术指导费，每小时八万八，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第二，本次故障涉及微内核架构重载，属特级工单，一口价五十万技术转让及补丁授权费。
你怎么不去抢？！周楚楚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顾青看了看手腕上的石英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赵公子的干叔叔给的截止时间是五点吧？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超时之后，违约金两百万，丢失年度合同两千万。周小姐，到底是我的五十万贵，还是你的总监位置贵？
周楚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盯着顾青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架在火上烤。
她颤抖着掏出私人银行卡：我私人给你转五十八万八！你现在就跟我上去！
抱歉，不收私人转账。顾青推开银行卡，必须走宏盛科技的公对公账户，备注‘软件咨询维护费’，并且在转账附言中明确标注：‘该款项与顾青先生所持竞业协议无冲突，系宏盛自愿购买的第三方合规技术方案’。
顾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标准化服务合同：签吧，周总监。
周楚楚看着那份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她看着顾青，声音有些发颤：顾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一步的？
顾青收起喝完的冰美式空杯，站起身：周小姐，我从来不算计人。我只是在你们把我当小丑演戏的时候，把你们的剧本，改成了法庭认可的格式。
第六章
二十分钟后，宏盛科技的对公账户划出了五十八万八千元。
顾青甚至没踏进技术部半步。
他只是站在电梯厅，用小李借出来的测试机，通过命令行远程发送了一串六十四位的解密密钥。
两分钟后，监控大屏上的所有红色报警瞬间熄灭，清脆的绿色SUCCESS提示音像巴掌一样抽在赵天成的脸上。
远洋贸易的系统接通了。
赵天成站在机房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楚楚，你宁可给这小子送钱，也不愿意求我一句？
周楚楚整个人虚脱般靠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根本不想搭理他。
她刚转完账，她爹周振雄的电话就进来了。
滚回二十八楼！
电话里只有这四个字，声色俱厉。
二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里，茶具被摔得粉碎。
周振雄指着周楚楚的鼻子，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五十八万八！你不仅让他把四十二万赔偿拿走了，竞业协议每月拿着三万六，你还倒贴五十八万八公款给他！宏盛成了他的提款机了是不是？！
周楚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也是为了保住远洋贸易的合同！谁知道顾青这么阴险，他在底层代码里留了一手！
放屁！周振雄怒喝，老子刚才找业内顶级架构师看了，人家那是标准的工业级防御机制，防止数据泄露的！是你自己非要逞能去动主干分支！我早就警告过你，赵天成那小子是个草包，赵家就是想借着联姻吞掉我们宏盛的技术盘子！你倒好，为了跟草包赌气，把宏盛真正的顶梁柱当垃圾扔出去！
周楚楚咬着嘴唇，低声抽泣：那现在怎么办？竞业协议能撤销吗？
撤销？周振雄抓起桌上的公证书砸在周楚楚脚边，你看看上面的违约条款！除非他自愿解除，否则我们敢单方面停掉哪怕一个月的竞业补偿，八千万违约金立刻生效！公证处盖了章，具有直接强制执行力！银行账户会被秒冻结！
周振雄瘫坐在红木老板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这小子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回来。他在宏盛干了四年，把所有法律漏洞和我的行事风格摸得一清二楚。
那……那我们去找他谈和解？周楚楚小声提议，给他股份，请他回来当副总？
周振雄闭上眼，揉着太阳穴：你去谈？你刚把人开除，现在去请？你以为顾青是赵天成那种给两颗甜枣就能摇尾巴的二世祖？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法务主管面色如土走进来：周董，不好了。
又怎么了？！周振雄猛地睁眼。
法务主管递上一封挂号信：市知识产权保护协会和开源社区联合发函，顾青先生以个人名义，将宏盛早期放弃维护的三套通用算法框架申请了开源公有化专利。并且……并且顾先生刚刚成立了一家‘青石软件咨询工作室’。
周振雄冷笑：成立工作室？他签了竞业协议！他敢成立同类公司，就是他违约！八千万我们不用赔了，还能反向索赔！
法务主管擦了擦冷汗：周董，青石工作室的经营范围是……退休人员计算机技能培训、老年人防诈骗软件技术科普，完全不在竞业协议限制的商用高并发金融服务范围内。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死寂。
第七章
周一上午，阳光正好。
顾青在朝阳区某老旧小区的底商里，拉开了一扇卷帘门。
招牌很朴素：青石老年数字生活互助社。
屋里摆着六台二手电脑，几位大爷大妈正围着一台主机，认真听顾青讲解：大妈，看这里，这种弹窗说您中了五百万的，千万不能点。右键，点击结束任务，对，就是这样。
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小顾老师讲得真细，比我那大胖儿子有耐心多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的宾利欧陆和一辆法拉利一前一后停在狭窄的巷道口，把整条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赵天成带着四五个混混模样的壮汉，大步流星跨进小店。
哟，顾大总监，混到教老头老太太斗地主了？赵天成摘下墨镜，环视着阴暗狭小的店面，笑得前仰后合。
顾青手里的粉笔没停，在小黑板上写下‘防火墙’三个字，头也不回：非学员请勿进入教学区，出门左转是公共厕所。
赵天成收敛了笑容，一脚踹在旁边的塑料板凳上：顾青，别给脸不要脸。楚楚被你坑了几十万，这事我得替她找补回来。
顾青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赵公子打算怎么找补？
赵天成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讲台上：这里是一百万。宏盛的核心密钥，以及远洋贸易数据流的底层跳板，交出来。
顾青挑眉：商业间谍？侵犯商业秘密罪，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赵公子法盲得很纯粹。
少跟我扯法律！赵天成狞笑一声，宏盛现在被远洋贸易逼着重构代码，只要你把跳板交给我，让我家的云服务接管宏盛，宏盛就得跪下求我！楚楚也只能乖乖当我的女人！一百万不够？再给你加一百万！你这种打工狗，一辈子见过两百万现金吗？
店里的大爷大妈们吓得缩在墙角。
顾青拿出手机，按灭了录音键。
赵公子，有两件事纠正你。
第一，远洋贸易的系统架构，是我五年前写的国家级开源标准，根本不需要什么跳板。宏盛之所以卡壳，是因为他们把防汛阀门当成了水龙头。
第二，顾青指了指头顶的四个高清摄像头，这是我给大爷大妈们做防诈骗直播的高清录播系统，二十四小时直连区公安局反诈中心。你刚才涉嫌商业贿赂、非法获取商业秘密、以及寻衅滋事。我已经自动报警了。
赵天成脸色一变：你唬我？
警笛声适时在巷子口响起。
由远及近，红蓝爆闪的警灯将宾利和法拉利的车身照得通亮。
两位派出所民警大步走进来：谁报的警？说有人聚众闹事干扰老年人教育普法？
顾青迎上前，神情十分配合：警察同志，是我。这位赵先生带人闯入教学场所，企图强行购买国家级开源代码的使用权，并涉嫌威胁公民人身安全。全程录音录像，云端已备份。
赵天成的脸瞬间绿了：警察叔叔，误会！我是来做慈善的！我给老年人赞助电脑！
慈善？顾青指着讲台上的支票，支票转账备注写的是‘系统后门款’，赵公子签字盖章一体化，非常严谨。
民警扫了一眼支票，面色一沉：都带回所里，做笔录！
第八章
赵天成被带走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后传遍了整个圈子。
赵家老爷子亲自去派出所捞人，老脸丢尽。
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当街甩了赵天成两个耳光，并当场宣布全面停止与宏盛科技的一切接触，取消两家的联姻意向。
宏盛科技彻底成了孤岛。
没有了赵家的资源支持，宏盛的技术漏洞又被各路投资机构知晓，原本准备注资的两家风投机构火速撤回了投资意向书。
宏盛的估值从三十亿直接腰斩。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红旗H9停在了老年互助社门口。
周振雄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两盒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没有带任何秘书。
顾青正在门口给绿植浇水。
小顾。周振雄声音放得很低，脸上堆满了疲惫的笑纹，叔来看看你。
顾青放下洒水壶：周董，这茶叶挺贵，受贿罪我可不敢沾。
周振雄叹了口气，自己拖了张塑料矮凳，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毫无上市企业董事长的架子。
小顾，别挖苦叔了。宏盛要完蛋了。
顾青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车：周董言重了，宏盛家大业大，倒了一个技术团队，还有千万资产。
周振雄苦笑：底子全烂了。楚楚那丫头急功近利，这几年为了做高估值，把老技术人员换掉了三分之二，全招了一群写PPT的好手。现在核心系统只要一断，全盘皆输。今天券商代表正式通知我，IPO辅导暂停。
顾青没接话。
周振雄从怀里掏出一份全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小顾，宏盛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技术副总裁的位子，年薪三百万。只要你肯回宏盛，楚楚明天就调离总公司，去海外分部挂个闲职。那份竞业协议，我们当场销毁。
风吹过破旧的卷帘门，哗哗作响。
顾青低头笑了笑：周董，您签那八千万违约金的时候，想的是我翻不起浪花；您给楚楚擦屁股的时候，想的是能白嫖我的技术；现在大厦将倾，您想拿百分之十五的烂摊子，把我绑在快沉的破船上？
周振雄脸色一白：小顾，我们有四年的情分……
情分？顾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天早上，大群通告挂出来，全公司都在笑看楚楚玩弄权术。周董，您给王胖子发了默许的微信，对吧？因为您也觉得我年薪太高，想借着千金的任性敲打我，逼我主动降薪。
周振雄的瞳孔瞬间放大。
您算准了我三十岁，背着房贷，不敢轻易跳槽。
顾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给我搭戏台子，我不唱独角戏，我喜欢拆台。
周振雄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我救宏盛，可以。顾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不是我回宏盛，而是青石软件收购宏盛旗下所有的底层专利产权，折价三千万。你们剥离技术重资产，转为纯运营公司。
周振雄失声喊道：三千万？那些专利我们研发投了两个亿！
顾青看了眼手表：两个亿那是过去的账。再过两周，没有资金注入，服务器停机维护，远洋贸易启动违约索赔，连三千万都拿不到。周董，商业是残酷的，这也是您第一天教我的。
第九章
两周后。
宏盛大厦二十八楼会议室。
资产剥离签约仪式现场没有鲜花，也没有香槟。
周振雄神色颓丧地在资产重组协议上盖下了最后一个印章。
宏盛科技的核心微内核知识产权、分布式云网关专利，正式全部过户给‘青石数字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作为对价，青石科技向宏盛注资三千万，同时以技术外包的形式，接管宏盛所有的系统底层运维。
而这三千万注资里，有八千多万的潜在违约金抵扣作为兜底质押。
简单来说，宏盛以后每个月赚的钱，技术服务费必须优先全额打进顾青的账户。
如果不给，核心系统瞬间断供，且八千万违约金立即启动司法清算。
千金大小姐周楚楚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职业装，坐在角落里，眼圈乌黑，再也没有了爱马仕和香奈儿的气场。
赵家彻底跟她划清界限，圈子里的塑料姐妹花全都在看她的笑话。
仪式结束。
顾青穿着一身笔挺但低调的深灰色西装，将文件递给身后的律师团队。
周楚楚咬着嘴唇，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拦在顾青面前。
顾青……顾总。周楚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被撤职了。我爸让我明天去青石科技当驻场联络员……
顾青停下脚步，平视着她：青石科技不养闲人。
周楚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给赵天成看，我不是个只靠家里的大小姐！
顾青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淡然：周小姐，你证明自己的方式，是践踏别人的职业尊严。当你觉得一个核心工程师的饭碗和前途，可以随意用来当做你恋爱争宠的道具时，你就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代价这种东西。
周楚楚呆呆地看着他，两行清泪滑过脸颊。
明天早晨八点半，带齐简历到青石科技报到。顾青转身走向电梯，实习生试用期，基本工资两千八，不包午饭。迟到扣五十。
顾青！周楚楚在背后大喊，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顾青迈步走进电梯，在门缓缓闭合的缝隙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周小姐，我是一名工程师。在我的逻辑库里，不产生价值的代码，连一行注释都不配留。
第十章
半年后。
深港市高新技术产业园区，青石大厦顶层。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顾青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高级办公椅上，翻看着财务报表。
青石科技在全资接管了宏盛的核心技术后，迅速与远洋贸易达成了战略升级合作。凭借无缝衔接的微内核底层架构，青石成功拿下了另外四家大型跨境电商的系统外包订单。
公司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滚到了九位数。
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身朴素黑色工装、扎着干练马尾辫的周楚楚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
她脸上的高傲早已被磨平，动作麻利地将几份报表放在桌上：顾总，这是宏盛科技本月的技术运维费用结算单。另外，宏盛上个月的运营利润中，扣除技术服务费后，还剩七十二万，已经全部转入备用金账户。
顾青拿过笔，在结算单上签了字：周董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楚楚低着头，恭敬地回答：我爸上周去三亚疗养了，医生说他高血压稳定了很多，只要不看财经新闻，就能多活几年。
顾青点点头，把文件递回去：这季度宏盛的系统故障率是零，做得不错。给你转正，下个月工资调到八千。
周楚楚接过文件，身体微微弯曲：谢谢顾总。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顾总，赵天成昨天给我发消息了。他家里的云服务因为数据泄露被查封，赵老爷子退居二线，他现在想通过宏盛找青石采购安全网关。
顾青抿了一口热茶：你怎么回的？
周楚楚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腹黑的微笑：我把您的海鲜市场账号推给他了。我跟他说，现场咨询费每小时八万八，特级工单一口价五十万。先打款，后发货。
顾青笑了。
学得挺快。
周楚楚关门出去了。
顾青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繁华的城市。
微风拂过，阳光洒在干净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斑。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例行短信通知：
您尾号8848的账户，于今日收到来自宏盛科技的竞业补偿款人民币36000.00元，当前余额……
顾青关掉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端起那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
这戏演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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