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的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过霓虹闪烁的步行街。
街角麻辣烫的摊子前，陈放咬着一根煮得软烂的青菜叶，舌尖全是清淡的白水味。
对面站着的苏晚，一身利落的炭灰色风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又冷淡的脸。
五分钟前，这条步行街的名牌包展示橱窗外，苏晚从兜里慢吞吞地摸出一张皱巴巴、散发着某种陈年霉味的绿色纸币，递到陈放眼前，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一块钱，分手吧。”
陈放当时正盯着手机里只剩百分之二的电量，闻言眼皮都没抬，反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两枚带体温的硬币，稳稳拍在苏晚的手心：“可以让我留下吗？”
苏晚那双好看的眼眸微微眨动，将两枚硬币攥紧，顺手塞进了她自己的风衣口袋，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身无分文，要不你养我？”
陈放伸出食指和中指，快如闪电地探进她的衣兜，精准地把两枚硬币又夹了回来：“给我吧，还要坐公交车呢。”
说完，陈放转身就走，步速平稳，没有半点留恋。
走出第七步的时候，苏晚在后面叫住了他：“缘分一场，请你吃个宵夜吧。”
于是，两个人并排站在了这摊连招牌都掉了半边角的麻辣烫小推车前。
守着大锅的老板头上围着油腻腻的毛巾，手里的漏勺在大锅滚沸的浑汤里抖了抖，大声招呼：“不好吃不要钱！要多少？”
苏晚把双手插在风衣兜里，随意扬了扬下巴：“要两串不好吃的。”
老板愣在当场，漏勺里的海带结啪嗒掉回了锅里。他瞪着眼睛，视线在苏晚这张精致得像电影明星的脸和陈放那一身洗得褪色的运动服之间游移，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陈放叹了口气。
为了不让中年小摊主当场拔刀，他认命地把刚捂热的两块钱硬币拍在案板上，顺手从竹签筒里挑出两串蔫头耷脑的青菜递过去。
老板铁青着脸在滚水里涮了三秒，甩甩水递回来。
一人一串，连辣椒油都没舍得给刷。
苏晚嚼着毫无味道的菜叶子，咽下去的动作极其优雅，喉管微动，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我不想结婚，但你给两个亿抚养费吧，我们还有两岁宝宝需要养。”
“资产都冻结了。”陈放看着手里仅剩的竹签子，面不改色。
“加热一下。”
陈放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别闹。”
苏晚将嘴里的菜根嚼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半点退缩：“你也别闹。”
两只塑料签字在夜风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放的手机突然在裤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火急火燎的咆哮声：“陈放！你他妈人死哪儿去了？今天陆天成在半岛酒店组了个局，全城的二世祖都到了，点名要找你算当年做空他家股票的账！你现在手里连一万块流动资金都拿不出来吧？你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别让人撞见！”
打电话的是陈放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周远。
陈放把手机拿离耳朵三寸，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慌什么。我现在正在进行一项涉及两亿元资产重组的高层对话。”
电话那头的周远卡壳了一秒：“什么资产重组？”
“两串青菜，不好吃不要钱的那种。”陈放淡淡道。
嘟的一声，电话被对方愤怒地挂断了。
苏晚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抱起双臂，风衣下摆随风晃动：“两亿资产重组？陈放，你在周远面前还是这么爱装。你那家空壳咨询公司欠的物业费交清了吗？我听说上周写字楼的大妈把你的门锁用口香糖堵死了。”
“彼此彼此。”陈放将手插回兜里，眼神掠过苏晚手腕上那块连表带都磨损起皮的机械表，“苏总，你手上那家号称手握几十亿美金的宏远创投，今天下午刚被市工商局列入异常经营名单了吧？你那辆迈巴赫的挡风玻璃上，贴了多少张违停罚单需要我帮你数数吗？”
苏晚眉头都没皱一下：“迈巴赫油耗太高，我上个月为了环保把它送去报废了。现在提倡低碳出行，我骑共享单车。”
“扫码的钱有着落了么？”陈放问。
“暂时用我闺蜜的月卡。”苏晚答得滴水不漏。
两人并肩走在街沿上，脚步节奏诡异地一致。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苏晚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橱窗里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一款婴儿奶粉。
那是全进口的水解蛋白奶粉，一罐折后标价四百八十八。
“陈念念明天断顿。”苏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上市公司财报，“家里只剩最后两勺，掺水摇匀之后跟淘米水一个稠度。她是你的种，你看着办。”
陈放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圆滚滚、一笑就露出四颗门牙的肉脸。
那是两年前一场荒唐商业庆功宴的意外产物。
那天晚上，两个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杀得血肉横飞的人，喝光了三瓶顶级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随后在一间总统套房里进行了长达六小时的非理智交流。
十个月后，苏晚抱着襁褓出现在陈放那个乱七八糟的单身公寓门口，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这是你的负债，分期支付或者一次性买断”，随后就霸占了他另一半衣柜。
“既然是共同财产，那就责任均摊。”陈放转过头看她，“这罐奶粉四百八十八，一人二百四十四。”
“我说了，我只有一块钱。”苏晚伸出一根手指，“刚才还被你吃麻辣烫花掉了。”
“你兜里那两块是我的。”
“那是分手费的定金，性质是民事赠与，不予退还。”
便利店里的自动感应门突然滑开，刺耳的“欢迎光临”电子音打断了两人的博弈。
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人字拖的年轻收银员探出头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对在店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的奇葩男女：“买不买啊二位？不买别挡着路，店里装了监控，别打歪主意。”
收银员的视线扫过苏晚虽然素净却极有质感的外套，最后落在陈放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上，嘴撇到了耳后根。
陈放转过身，正视那个收银员。
“你们店里，有临期品促销区么？”
收银员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右拐最里面货架底层，今晚十二点过期的面包买一送一，奶粉没有临期的，喝不起别生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晚的下颌线微微绷紧，眼神冷得像冰锥。
但还没等她发作，陈放已经跨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走向最里面的临期货架，而是径直走到摆放高档进口货的专区，伸手取下了那罐四百八十八的奶粉。
接着，他又顺手从旁边的冷柜里拿了一瓶冰镇无糖乌龙茶，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重重一放。
“结账。”
收银员扫了码，屏幕上跳出数字：“四百九十三块五。微信还是支付宝？”
陈放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的老款手机，按了半天电源键，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屏。
“没电了。”陈放转头看苏晚，“你来。”
苏晚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老旧的粉色翻盖手机：“不好意思，停机保号。”
收银员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二位，大半夜的消遣我是吧？没钱拿什么进口奶粉？出门左拐直走五百米是救助站，赶紧走，别耽误我盘点！”
就在收银员伸手准备把奶粉拽回去的瞬间，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的高大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留着大背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正是刚才在周远电话里咆哮的源头——江城著名的煤老板二代，陆天成。
陆天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收银台前的陈放，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便利店里震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陆天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收银台，“这不是当年在港交所呼风唤雨、把我爸公司搞停牌的陈大操盘手吗？怎么着，三年不见，现在沦落到大半夜带着相好的在便利店蹭空调了？”
收银员见这阵仗，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
陈放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拧开了那瓶还没付钱的乌龙茶，抿了一口：“陆总，公共场合喧哗，显得你家底子薄。”
“我底子薄？”陆天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反手从怀里甩出一叠厚厚的粉色钞票，啪的一声砸在柜台上，“老子今天包了半岛酒店顶层！陈放，听说你现在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怎么，连一罐四百块钱的奶粉都要看人脸色？”
陆天成的目光随后转到了旁边的苏晚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嘲弄：“这位美女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跟着这穷鬼干嘛？连件像样的大衣都买不起。美女，要不要跟我去半岛喝一杯？顶层套房，一晚上两万八，够你买一车这破奶粉。”
苏晚看都没看那叠现金一眼，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破旧的手表。
“陈放，”苏晚淡淡开口，“你前男友找你叙旧，需要我回避吗？”
陆天成脸上的横肉一抖：“你说谁前男友？老子喜欢女人！”
陈放放下了乌龙茶，看着陆天成砸在柜台上的那叠钱，眼神极其真诚：“陆总，这钱是给我的补偿款么？”
“补偿你妈！”陆天成狞笑，“你今天要是跪下来给老子叫声爹，再把我皮鞋舔干净，这一万块钱你拿走，奶粉我送你十罐！”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收银员缩着脖子，甚至悄悄按下了柜台底下的报警警报。
陈放的表情没有一丝愤怒。
他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苏晚说：“你看，我就说出门能碰上做慈善的。”
苏晚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抱胸靠在关东煮的保温机旁：“开工吧，算我百分之五十的技术入股。”
陈放从收银台上抽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接着，他看着陆天成，平静地吐出一句话：“陆总，你刚才说，你在半岛酒店包了场，要算当年做空你家股票的账？”
“废话！”陆天成下巴抬得老高。
“那你知不知道，你家在城北那个新开盘的商业综合体，今天上午十点，因为消防验收不合格，被市住建局下发了停工整顿通知书？”
陆天成脸色微变：“你少在这里唬人！我爸找了市里的关系，早就批下来了！”
“找的是住建局老刘吧？”陈放揉了揉眉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刘上周五下午三点，在办公室被纪委直接带走了，你爸没通知你吗？哦，也对，你爸现在大概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手机应该关机了。”
陆天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伸向口袋去掏手机。
陈放没有给他拨通的机会，继续说道：“另外，你刚才拍在柜台上的这一万块钱，是从你右手边第二个跟班的钱包里抽出来的吧？他的西装口袋鼓起了一块，拉链还没拉上。”
那个跟班下意识地捂住了西装内侧，满脸见鬼的表情。
“陆天成，你老子转移资产去海外，留你在这里吸引债权人的注意力，你居然还有闲心来这里给我发买奶粉的钱？”陈放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智商的惋惜，“你这脑子，确实只配去半岛酒店点果盘。”
陆天成的手机在兜里猛烈地震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按了接听，听筒里瞬间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天成！快跑！你爸在关口被拦下了！家里所有的账户全被冻结了！追债的人已经堵到咱家大门口了！”
手机从陆天成颤抖的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上，屏幕碎裂。
高大的男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双腿一软，竟然下意识地扶住了关东煮的玻璃罩，烫得他惨叫一声又缩了回来。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扭头就冲出了便利店，脚步声凌乱而慌急。
便利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收银员已经看傻了，下巴几乎掉在收银机上。
陈放转头看向收银员，敲了敲柜台：“愣着干嘛？结账啊。”
“啊？哦……哦！”收银员咽了口唾沫，指着柜台上的那一万块钱，“这……这位大哥，这钱……”
“这是这位陆总赞助江城慈善事业的无偿捐赠。”陈放把那罐奶粉装进塑料袋，顺手从柜台上的现金里抽出了五张粉色的百元大钞，递给收银员，“奶粉四百八十八，乌龙茶五块五，一共四百九十三块五。找我六块五，谢谢。”
收银员手抖得像筛糠，颤颤巍巍地找了六块五毛钱递过去。
陈放把六块五零钱仔细地塞进裤兜，拎着奶粉，转身朝店外走去。
走出两步，他回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陆天成：“陆总，半岛酒店的果盘如果退不了，记得打包。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苏晚跟在他身后，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地上的丧家之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夜风再次扑面而来。
走了约莫五十米，苏晚突然在路灯下站定。
“陈放。”
“嗯？”
“你刚才那套推论，是昨天在财经早报上看到的吧？”苏晚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陆家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问题，上周就在业内传遍了，住建局老刘更是半个月前就进去了。你拿过期的公开信息去诈一个脑干缺失的富二代，你良心不会痛吗？”
陈放拎着塑料袋，一脸坦然：“信息差的本质就是财富转移。他不看新闻，怪我咯？”
“分账。”苏晚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
“分什么账？”
“刚才从他钱里扣出来的六块五，还有你白嫖的那瓶茶。”苏晚理直气壮，“没有我站在旁边给你当背景板提供气场压制，你能这么顺利完成心理战？按照投行中介费的标准，我要百分之五十。”
陈放从兜里摸出刚才找零的三枚硬币和一张一块钱纸币，挑出一张五毛的硬币放在她手心：“技术入股折旧了，这是你的管理费。”
苏晚捏着那枚冰凉的五毛硬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抬脚狠狠踩在陈放的球鞋上。
“嗷！”陈放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在原地跳，“苏晚，你这是蓄意伤害民营企业家！”
“你算哪门子民营企业家？欠了陈念念四罐奶粉的失信被执行人。”苏晚收回脚，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陈放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喂，回哪儿啊？今天轮到你洗尿布了！”
“回你那个漏雨的破公寓。”苏晚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陈念念要是饿哭了，我就拿你的旧领带给她当磨牙棒。”
“那是爱马仕的！”
“挂在闲鱼上挂了半年连个问价的都没有，它现在的市场价值就是磨牙棒。”
两个人在空旷的长街上唇枪舌剑，一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扯、重叠，最终融进夜色中。
江城的夜还很长，而他们的破产生活，才刚刚拉开荒诞的序幕。
夜色渐深，老城区的梧桐树影在斑驳的墙皮上晃荡。
陈放住的这栋筒子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中药和陈年猫砂的奇异气味。声控灯坏了三年，陈放每次上楼都得用肺活量极大的咳嗽声来给自己开路。
“咳！”
三楼的灯应声而亮，昏黄微弱，照出楼梯转角处堆放的一堆废弃纸箱。
苏晚提着风衣下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明天要是再不找物业修灯，我就在业主群里实名举报你在楼道里私设障碍物。”苏晚看着那些纸箱，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那不是障碍物，那是我的备用现金流。”陈放掏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里拧了两圈，防盗门发出嘎吱一声惨叫，“纯种黄板纸，一斤七毛，攒够五十斤就能给陈念念换一套二手积木。”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
沙发前的地毯上，用粉色的防撞泡沫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区。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穿着连体恐龙睡衣的小团子正趴在那里，手里抓着一只剥了皮的香蕉，吃得满脸满身都是黏糊糊的白浆。
保姆张阿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猛地惊醒，推了推老花镜。
“哎呀，陈先生，苏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张阿姨扶着腰站起来，一脸的心力交瘁，“念念刚才闹得厉害，非要喝奶，家里真是一滴都没有了，我只能拿香蕉先哄着……你们看这弄的。”
地上的陈念念听到动静，顶着一张糊满香蕉泥的胖脸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陈放手里的塑料袋时，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爸……啪！”两岁的小孩发音还不准，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一边手脚并用像只小壁虎一样朝着陈放爬过来，两只沾满香蕉泥的爪子毫不客气地直接糊在了陈放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陈放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张阿姨，”陈放维持着僵硬的站姿，低头看着腿上的挂件，“这孩子今天的破坏力评级达到了什么标准？”
张阿姨叹气：“下午撕了一本你的财经杂志，晚上把苏小姐放在茶几上的口红当蜡笔，在墙上画了一幅抽象派的清明上河图。”
苏晚脱大衣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沙发后面的白墙。
果然，雪白的墙面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纵横交错，隐约还能看出几只歪歪扭扭的王八图案。
“那是TF黑管十六号。”苏晚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视线如同高能激光，在陈念念那张无辜的胖脸和陈放之间来回切割，“陈放，四百五十块，记在你的账上。”
陈放弯腰，两根手指捏住陈念念命运的后颈皮，把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腿上的亲生骨肉提溜起来，放在半空中晃了晃。
“陈念念，商业索赔找上门了，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陈念念眨了眨大眼睛，突然咧开嘴，吐出一个带香蕉味的大口水泡，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苏晚脸上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视线从那张肉嘟嘟的脸上移开，硬邦邦地对张阿姨说：“张阿姨，今晚辛苦了，工钱我明天转给您。”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搓了搓围裙：“那个……苏小姐啊，不是我不通情达理。上个月的工资，你们就压了一半，说这个月一起结。这眼瞅着又要到月底了，我家里那孙子也要交托儿费……”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放提着孩子，苏晚站在玄关，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高度的同步——那是一种混杂了精明、心虚与极力掩饰的复杂微表情。
“张阿姨，”陈放把孩子塞进苏晚怀里，走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无比肃穆，仿佛正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发表演说，“关于劳务报酬的结算周期，我们在合同补充协议里进行过明确的风险披露。当前全球流动性紧缩，我们的离岸家族信托正在进行周期性的资产配置优化……”
张阿姨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小陈，讲人话。”
陈放从兜里掏出刚刚便利店找零的三枚一元硬币和一张一块钱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鞋柜上。
“目前账面上可自由支配的现金头寸，一共是四块钱。”陈放面不改色，“但请您相信，我们的底层资产是非常优质的。”
张阿姨的嘴角剧烈抽动，眼看着就要当场发作。
苏晚突然抱着孩子走上前，伸手拉开了自己那个略显破旧的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塑料卡片。
那是一张某知名高端连锁超市的购物卡。
“张阿姨，这张卡里还有一千八百块额度，密码写在背面。您可以用来采购您家庭所需的任何日用品，按九折抵扣工资，下周一之前，剩余的现金部分我亲自打到您的账户上，附带年化百分之六的违约利息。”苏晚的声音平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高管威压。
张阿姨狐疑地接过卡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卡里真有钱？不会像上次小陈给我的洗车券一样，去了一看店都倒闭了吧？”
陈放轻咳了一声，视线移向天花板。
“千真万确。”苏晚斩钉截铁，“如果刷不出来，我把陈放押在您家里抵债。”
张阿姨这才把卡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又看了一眼被糊得不成样子的墙壁，叹了口气：“行吧，看在念念的面子上。明天早上我八点过来做早饭，你们……好歹把孩子那罐奶粉冲了，别真饿坏了。”
送走了张阿姨，老旧的防盗门再次合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以及一堵价值四百五十块口红的涂鸦墙。
陈念念被放在地毯上，双手抱着那罐新买的进口奶粉，开心地在地上打滚，口水流了一地。
苏晚倚在门边，冷冷地看着陈放：“离岸家族信托？周期性资产配置优化？陈放，你跟居委会大妈吹牛的草稿能不能稍微更新一下版本？”
陈放撕开奶粉罐的封口铝箔，熟练地用小勺舀出四平勺放进奶瓶，试了试温水的水温，头也不抬地回敬：“你那张高端超市购物卡，是上周参加那个什么大健康产业论坛，主办方发给嘉宾的随手礼吧？连包装都没拆，你拿别人的公关赠品来平账，在纳斯达克这叫虚假陈述，是要被集体诉讼的。”
“只要现金流不断裂，任何资产都是优质抵押品。”苏晚走到沙发边坐下，踢掉高跟鞋，白皙的双足踩在地毯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
陈放摇匀了奶瓶，递给地上的小恐龙。
陈念念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精准地抱住奶瓶，咕咚咕咚地大口吸吮起来，喉咙里发出小猪一样满足的哼唧声。
客厅里只剩下吸吮奶水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喧嚣。
陈放看着孩子吃饱喝足、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在苏晚身侧半米远的地方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今天宏远创投的董事会，怎么说？”陈放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突然淡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荒诞感。
苏晚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老头子们在逼我签对赌协议。”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三个月内，如果融不到两个亿把城东那块地盘活，他们就要启动强制清算程序，收回我手里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陈放咬了咬烟嘴：“那块地是个天坑，地下水管网全要重新铺，两个亿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挖的坑？”
“周天成他爹，还有我那位好二叔。”苏晚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他们觉得我未婚生子，手里握着股份是对家族名誉的玷污。既然要当单亲妈妈，就得付出代价。”
“单亲妈妈？”陈放转过头，挑眉看着她，“苏晚，我人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给我立衣冠冢了？”
苏晚转过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你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除了能在便利店帮我讹出五毛钱的管理费，你还能掏出两亿现金借我周转么？”
陈放沉默了两秒。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茶几上。
“两亿现金我确实没有。”陈放看着苏晚的眼睛，慢吞吞地说，“但我知道周天成他爹在瑞士银行藏了三个匿名账户，里面躺着他转移出去的八千万美金。明天上午九点，这笔资金的流向图就会出现在省纪委巡视组的专报邮箱里。”
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盯着陈放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颓废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怎么弄到的？”苏晚压低了声音，“那是苏黎世银行的最高安全级别账户。”
陈放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我说过，我是个专业的资产管理咨询师。”陈放弯腰，把已经喝光了奶、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陈念念抱起来，动作出奇的轻柔，“咨询费就算你两亿好了，从我欠你的抚养费里抵扣，顺便找我一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三块五。”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放抱着孩子朝卧室走去的宽阔背影。
那一瞬间，室内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洗得发旧的T恤上，竟然显出几分当年在华尔街翻云覆雨时的冷冽与从容。
“陈放。”苏晚突然叫住了他。
陈放停下脚步，侧过头：“怎么，两块钱坐公交的零钱真打算还我？”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小，却让那张冷艳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
“明天早上，我想吃巷子口王师傅家的油条。”苏晚说，“两根，要炸得老一点的。”
陈放翻了个白眼。
“油条三块钱一根，两根六块，明早出门前先把款结了，概不赊账。”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细微的婴儿呼吸声。
苏晚靠在沙发上，听着门内传来的动静，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冰凉的五毛硬币。
她把硬币握紧，贴在胸口，随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另一部被严密保护的定制加密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家瑞士私人银行的账户结单。
可用余额那一栏，一串长得令人发指的零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总金额那一列，赫然标着折合人民币近八十亿的数字。
苏晚划动手指，点开了一个未读信息。
信息来自海外的家族信托基金经理：“苏小姐，您个人名下的流动性资金池已调整完毕，随时可以调拨二十亿资金回国内接管宏远创投的全部质押股权。请问何时启动？”
苏晚面无表情地敲下两个字：“暂缓。”
随后，她关掉了手机，扔在一旁，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自言自语般轻声笑骂了一句：
“抠门鬼。”
老城区的深夜陷入了寂静。
而在城市另一端，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一场由两串不好吃的青菜、罐四百八十八块的奶粉，以及一封即将送达的举报信引发的商界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第二天清晨，江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老城区的早市已经热闹得像煮开的沸水，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团的焦香和新鲜豆浆的甜气。
陈放穿着那条被陈念念印上了两只香蕉手印的旧运动裤，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拎着两根用油纸裹着的焦黄油条，在早点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对面坐着周远。
周远今天穿得像个正经的投行精英，阿玛尼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两圈乌青深得像被驴踢过。
“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周远把面前的豆浆推到一边，双手撑着油腻的塑料桌子，压低声音质问，仿佛他们正在策划一场武装政变。
“吃麻辣烫，买奶粉，顺便拯救了一家濒临破产的便利店。”陈放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嫩，油花在嘴里爆开。
“放屁！”周远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但顾忌到周围吃早饭的大爷大妈，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今天早上七点半，陆天成他爹在深圳关口被经侦直接摁下了！与此同时，宏远创投董事会接到省纪委的协助调查通报，苏家那个不可一世的二叔，在地下车库被带走问话！全江城的金融圈现在都炸了，都在传有神秘做空机构在后面做局！你别告诉我这事跟你没关系！”
陈放喝了一口热豆浆，擦了擦嘴：“周远，你当年考CFA的时候，微观经济学是替考的吧？”
“什么意思？”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叫市场出清。”陈放一脸正色，“我只是在他们跳楼的必经之路上，拿走了他们鞋带而已。”
周远盯着陈放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从愤怒逐渐转为深深的敬畏，最后变成了一种看怪物的复杂神情。
“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周远咽了口唾沫，“当年你从华尔街回国，圈里人都说你是因为做空次贷被联储暗算，输得倾家荡产才躲回江城当无业游民。陈放，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一直在装穷？”
陈放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脚上开胶的人字拖。
“周远，你觉得一个能把一双人字拖穿三年、用强力胶补了四次的人，像是在装穷吗？”陈放语气凄凉，“我账户里要是能多出五百块钱，我昨晚至于为了六块五毛钱的找零跟苏晚在大马路上互相人身攻击吗？”
周远看着那双确实露出了大脚趾的人字拖，脸上的敬畏迅速退潮，重新换上了鄙夷。
“也是，你要是真有钱，也不至于让苏晚跟着你吃苦。”周远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苏晚这次算是有惊无险。宏远创投的雷爆了，但苏二叔被抓，她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反而成了最核心的表决权。今天上午宏远要召开紧急股东大会，重组董事会。她要是能拿到那笔两个亿的过桥贷款，宏远就彻底是她说了算了。”
陈放眼神微动：“两个亿的过桥贷款？谁给放？”
“还能有谁？江城信托的赵公子，赵泰。”周远冷笑了一声，“那孙子追了苏晚三年，连手都没摸着。这次听说苏晚遇到难处，直接放出话来，只要苏晚今天在股东大会上点头同意跟他订婚，两个亿的无抵押信用贷款十分钟内到账。”
陈放吃油条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赵泰？”陈放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就是那个初中借了我二十块钱买游戏卡，到现在还没还我的赵泰？”
周远一愣：“你们还有这层恩怨？”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放站起身，把剩下的两根油条装进塑料袋，准备带回家给苏晚，“连二十块钱都要赖账的人，能掏出两个亿？一听就是诈骗。”
周远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急得直跺脚：“陈放！你清醒一点！赵泰他爹是江城信托的董事长！人家那是真金白银！你再不去宏远大厦看着点，你孩子她妈就要变成赵太太了！”
“变成赵太太？”陈放拎着油条，回过头冲周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那感情好啊。按照新婚姻法，夫妻共同债务平摊，赵泰要是接盘，宏远欠供应商那八千万的材料款，还有陈念念以后每年三十万的早教费，可全都有着落了。”
周远被这清奇的脑回路震得呆若木鸡。
“你……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是个讲求风险对冲的理性投资人。”陈放摆了摆手，拖鞋在水泥地上打出清脆的啪嗒声，“走了，回家喂猪。”
早市的人流穿梭，陈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周远坐在原地，看着陈放留在桌上的那碗豆浆，突然发现桌面上用油条的残渣摆出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那是一个只有当年华尔街高频量化交易圈子里才懂的暗号：
空头围猎，寸草不生。
周远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宏远大厦，三十八楼顶层会议室。
全景落地窗外，整个江城的金融中心尽收眼底。
然而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刺骨。
红木长桌两侧，坐着宏远创投的七位核心董事，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神色凝重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级别追悼会。
长桌的主位空着，那是苏二叔曾经的位置。
而在主位的左侧，苏晚一身剪裁极度修身的黑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高高盘起，脸上化着精致而冷冽的全妆，与昨晚在麻辣烫摊前嚼青菜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修长白皙的食指有节奏地轻扣着桌面。
“各位叔伯，”苏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会议室，“苏炳文涉嫌严重经济犯罪被警方带走，他名下的所有股权已被司法冻结。按照公司章程，在他缺席期间，董事会决策权由我代行。”
长桌对面，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董事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苏总，就算你代行决策权，那块地的缺口也摆在眼前。今天下午三点前，如果拿不出两千万的工程保证金，市政那边就会收回土地使用权。到时候，我们前期投入的三个亿全部打水漂，宏远的股价明天开盘就得跌停！”
“张董事说得对。”另一位年纪稍轻的董事附和道，“现在银行全部收紧了对我们的信贷授信，市场上谁敢接我们的盘？苏总，听说赵公子今天亲自过来了，就在外面的贵宾室候着。江城信托是唯一愿意伸出援手的机构，你……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准信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骚包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束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白玫瑰，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苏晚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
正是江城信托的少东家，赵泰。
“晚晚，开会开这么久，累了吧？”赵泰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把玫瑰花放在苏晚面前的桌上，花瓣上的水珠还晶莹剔透，“我听说各位董事有些分歧。其实没那么复杂，只要你一句话，江城信托的两个亿专项纾困资金，半个小时内就能进宏远的监管账户。”
会议室里的几个老董事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有人开始轻轻点头。
在商界，联姻从来不是丑闻，而是最优质的信用背书。
苏晚看着那束玫瑰，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有看赵泰一眼，只是拿起了手边的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总，”苏晚淡淡开口，称谓疏离得像面对一个推销保险的业务员，“江城信托的钱，利息一向高得吓人。你那两个亿的过桥资金，年化利率开到了百分之二十四，还要质押我手里宏远百分之二十五的原始股。你这不是纾困，你这是趁火打劫，恶意并购。”
赵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加深了几分，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晚晚，我们之间谈钱多伤感情？那份协议只是给董事会看的一纸空文。只要你同意今天晚上跟我去半岛酒店共进晚餐，顺便把两家的婚事定下来，明天那份协议就会换成无偿赠与协议。宏远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几位老董事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天赐良机。
只要苏晚点头，宏远就能起死回生，在座所有人的身家都能保住。
“苏总，答应了吧！”张董事忍不住开口劝道，“赵公子年轻有为，对你又是一片痴心，这简直是两全其美……”
苏晚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刚要开口，会议室的大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了。
这次推门的声音格外响亮，伴随着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打嗝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哪位叫赵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还带着可疑污渍的旧运动裤，踩着一双随时要散架的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被油浸透了的塑料袋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塑料袋里，赫然装着一根吃剩了半截的油条，散发着浓郁的大豆油气味，瞬间将会议室里高雅的香氛和玫瑰花香冲得一干二净。
正是陈放。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董事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活生生的泥鳅滑进了顶级刺身拼盘里。
赵泰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保安！保安死哪儿去了？宏远创投的安保系统是摆设吗？什么叫花子都能放进顶层会议室？”
陈放完全无视了暴怒的赵泰，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径直走到了长桌前。
他的目光在长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晚面前那束昂贵的厄瓜多尔白玫瑰上。
“哟，苏总，伙食不错啊，开会还发菜呢？”陈放极其自然地把手里那根半截油条放在了白玫瑰的旁边，两者在日光灯下形成了一种荒诞至极的视觉冲击。
苏晚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出奇的是，她竟然没有发火，只是抱起双臂，冷眼旁观。
“你是谁？给我滚出去！”赵泰指着陈放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
陈放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赵泰一眼，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泛黄的横线笔记本撕页。
他慢条斯理地把纸页展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日，江城实验中学初二三班，赵泰，向陈放借款人民币贰拾元整，用于购买《魔兽世界》点卡一张。双方约定，按日息百分之零点一计息，逾期不还按复利累计。立据人：赵泰。”
陈放念完，把那张充满时代感的欠条往前一递，几乎戳到了赵泰的金丝眼镜上。
“赵泰同学，十四年过去了。”陈放一脸肃穆，眼神真诚得像个下乡收公粮的会计，“本金二十，按复利计算，截至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你一共欠我两千八百四十三块六毛。抹个零，给我两千八就行。现金还是扫码？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那半根油条算我送你的赠品。”
会议室里的七位董事彻底石化了。
赵泰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整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猪肝一样的酱紫色。
“你……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赵泰彻底破防了，风度荡然无存地咆哮起来，“陈放！你个在华尔街输光了底裤跑回来的丧家之犬！你敢跑到这里来敲诈我？！”
“欠债还钱叫敲诈？”陈放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在座的董事们，“各位董事，你们都是做金融的，信奉契约精神对吧？一个连十四年前二十块钱债务都拒不履行的失信人员，他说要借给你们两个亿，你们敢信？你们不怕他给你们的过桥贷款里掺假钞啊？”
“你放屁！”赵泰疯了一样冲上前，想要去撕那张欠条，“老子有的是钱！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权势！”
然而，还没等赵泰的手碰到欠条，陈放已经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身避开，同时脚下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伸。
赵泰那双擦得锃亮的高级皮鞋正好绊在陈放的人字拖鞋帮上。
“哎哟！”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赵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一颗被推倒的白色保龄球，轰然撞在了坚硬的红木会议桌上，顺带着将那束昂贵的厄瓜多尔白玫瑰压得稀烂，整张脸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陈放带来的半截油条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浓郁的豆油顺着赵泰的金丝眼镜往下淌，鼻梁上还挂着一截焦脆的面皮。
赵泰狼狈不堪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整个人几乎要气疯了，指着陈放咆哮：“弄死他！给我叫人弄死他！”
然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苏晚，此时却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满脸油光的赵泰，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那张泛黄的欠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字迹确实是赵公子的。”苏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宏远创投一向重视合作伙伴的信用评级。一个在个人信用历史上存在长达十四年恶意违约记录的主体，不符合我们风控体系的最底层要求。”
苏晚将欠条折好，递还给陈放，随后转头看向门外的安保主管：“保安，把这位在会议室乱扔垃圾的赵先生请出去。另外，通知法务部，全面终止与江城信托的任何接触。”
“苏晚！你疯了？！”赵泰抹着脸上的油条渣，不可置信地尖叫，“没有江城信托的两个亿，宏远今天下午就得死！你为了这个穷光蛋，你要拉着整个宏远陪葬？！”
“这就不用赵公子操心了。”
苏晚冷冷地吐出六个字，随后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五大三粗的安保人员走进来，半架半拖地把还在疯狂叫嚣的赵泰弄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回荡着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
空气中依然飘荡着油条的香味。
七位老董事如丧考妣，瘫坐在椅子上。张董事面色惨白地看着苏晚：“苏总……完了，全完了。得罪了江城信托，我们上哪儿去找两个亿填这个窟窿？”
苏晚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正低头看着自己被踩脏的人字拖的陈放。
“陈先生。”苏晚开口，语气公式化得无可挑剔，“你刚才成功帮公司规避了一场严重的信用风险。按照顾问协议，宏远可以为你报销这顿油条的费用。”
陈放立刻抬头：“三块五，算上跑腿费一共十块，支持微信转账。”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所有董事的目光瞬间被那份文件吸引了过去。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宏远创投全面引入国际主权基金两亿欧元战略投资的框架协议》
文件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带着金色火漆印记的复杂徽章。
那是一个在座所有金融从业者都绝不可能认错的标志——欧洲老牌金融家族、掌管着数千亿欧元的神秘财团的专属印章！
“各位董事，”苏晚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惊雷般炸开，“苏炳文倒台了，宏远不需要任何施舍性的过桥贷款。今天下午一点，两亿欧元的首期战略注资将通过离岸离岸账户全额交割，折合人民币十五亿六千万。”
张董事的眼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又像是被打了强心针，浑身颤抖：“两……两亿……欧元？！苏总，这是哪来的？！”
苏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这是陈先生刚刚用那半根油条，顺手帮我们谈下来的商业重组方案。”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放：
“对吧，陈大操盘手？”
陈放站在原地，感受着全场所有董事那近乎膜拜、怀疑人生、瞳孔地震的注视。
他揉了揉鼻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包装纸，叹了一口气。
“苏总，商业机密怎么能随便往外说呢？这下好了，明早巷子口的王师傅要是知道一根油条能换两亿欧元，他肯定要涨价到四块钱一根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荒诞与震撼的暴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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