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百零二万
我伺候了我公公八年。
我男人八年前走的。走了不到一个月，公公就瘫了。
九月十八号早上，巷子口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红纸。
我拎着菜从早市回来，还没走近，就看见一圈人。王婶在最里头，踮着脚，一只手扶着公告栏的铁框。
她看见我，转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说念念，你家要发了。
我说发什么。
她把手往红纸上一指。
红纸上印着黑字：西街片区棚户区改造项目征收决定公告。底下盖着一个红章，章下面是日期。
我把菜放在地上，往前站了半步。
公告一共三张。第一张写征收范围，从西街口到老粮站，一条巷子全在里面。第二张写签约期限，九月三十号之前签的，奖励另算。第三张是补偿安置方案，密密一片小字，最底下一行写着：住宅房屋评估均价，每平方米二万七千五百元。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王婶在旁边说话，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
她说念念，你家那个院子，一百六十八平吧。
我说一百六十八。
她说那一平两万七千五，你自己算。
我在心里算。
二万七千五乘一百六十八。
我先算一百六十八乘二万，三百三十六万。再算一百六十八乘七千五，一百二十六万。
加起来四百六十二万。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放着。
方案上还有别的。搬迁奖励，按面积算，一平五千。一百六十八平，八十四万。
签约奖励，一平一千，十六万八。
提前搬迁奖励，一平一千，又一个十六万八。
装修和附属物，一平一千三百三十三，约二十二万四。
我在心里把这几笔摞起来。四百六十二，加八十四，加十六万八，加十六万八，加二十二万四。
我算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头在裤缝上动了动。
六百零二万。
我把这个数又算了一遍。还是六百零二万。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红纸，脑子里一片空。
不是高兴。像一个人挑着担子走夜路，走了半天，前面忽然有人打了个手电。
王婶推了我一下。她说你愣着干什么，念念，六百多万啊。
我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你算得真快。
我没说话。
我算得快，是因为我算过八年。八年前我算一个月两千八能剩多少，后来算两千五能剩多少，再后来算一千九怎么撑到月底。
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开小卖部的老陈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说这回真拆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租西头那间屋的小伙子举着手机在拍公告，说要发给他对象。
李叔从对门出来，看了一眼公告，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我把菜捡起来，往家走。
院门是木头的，底下被雨泡烂了一截，我用一块砖垫着。推门的时候砖会响一声。这块砖我垫了六年。
公公在西屋。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要喝一次水，八点吃早饭。我进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头偏着，看着窗户。
窗户上糊的那层塑料布是去年冬天钉的，一直没拆。天热的时候我卷起来一半，现在又放下来了。
我把菜放在灶台上，进屋给他翻身。
他右边不会动。我一个人架他，先用肩膀顶住他的背，两只手抄到腋下，往上一提，再往左转。
一百二十斤。八年了，我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架。
翻完我给他垫了个枕头。
我说爸，咱家要拆了。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公告贴出来了。六百零二万。
我说我给你算的。一平两万七千五，一百六十八平。加上奖励，六百零二万。
他的手动了一下。右手。右手能动，但是慢，抬起来要费半天劲。
他抬起来，往我这边伸。
我以为他要喝水。床头柜上有个带吸管的杯子，我每天早上灌满。我把杯子拿起来，递到他嘴边。
他没喝。
他的手还在伸。
我把杯子放下，把手伸过去。
他的手抓不住东西，只能虚虚地搭着。我把手掌摊开，放在他手底下。
他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动。
一下，一横。
停了一会儿。
又一竖。
他画得慢。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手。
我没往字上想。我以为他的手抽筋了。这种抽筋一年会有几次，得给他揉。
我另一只手去捏他的小臂。
他画完了。手指头停在我手心，不动了。
我说爸，是不是手又抽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
然后他眨了眨眼。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我说我去做饭。今天买的前腿肉，给你剁碎了做丸子。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偏着头，看着我的手。
早饭他吃了半碗。丸子吃了三个，剩下的我留着中午热。
我洗碗的时候，王婶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半个院子跟我说话。
她说念念，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什么怎么弄。
她说钱啊。六百多万，你公公那份，你那份。
我说没想。
她说你得想。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她说我跟你讲个实在话，你小叔子那个人，你别指望他。
我说建平不是那样的人。
王婶看了我一眼。
她说行，我不说了。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着，回头又补了一句。
她说念念，房本在谁手里。
我说在柜子里吧。
她说你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房子是我公公的。
她说你去看看。
她走了。
我把碗摞起来，擦干手，进屋。
柜子在东墙，两开门的那种老式衣柜，上面一层是公公的衣服，底下一层是抽屉。
我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户口本，公公的退休证，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底下压着一沓药单。
我把药单拿出来。
一张一张翻。三院的，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药店的。最上面那张是今年三月的，头孢，一百二十七块。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
户口本，退休证，铁皮盒子，药单，一把没钥匙的旧锁，两枚纽扣，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把报纸打开。
里面是一张收据。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购房款，四万二千元。收款单位是区房管所。收据的边上有一个红章，压住了一半的字。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西屋三间，院一格。
字是公公的。那时候他手还不抖。
我把抽屉装回去，又拉开下面两个。
下面是棉衣，樟脑丸的味道。
没有房本。
我站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公公在里屋咳了一声。
我进去。
他看着我，眼睛一直跟着我。
我说爸，房本呢。
他张了张嘴。他发不出声音。脑梗以后他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最多发一个气音。
他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掉下去了。
他歇了一下，又抬。这回抬起来了，往床头柜那边指。
我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里面是两包纸巾，一个指甲刀，一副老花镜，一个塑料药盒。
我把药盒拿出来，把抽屉整个端出来，倒在床上。
还是那些东西。
我说爸，没有。
他的呼吸变快了。
他的手在床上乱摸。摸到枕头边上，把枕头推开。
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急了。他的右手开始抖，抖得整个床都在响。
我说爸，你别急。
他不听。他要把身子撑起来。
他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第三次他把整个上半身往前提，右手抓住床沿，胳膊上的筋全鼓出来了。
我上去按他。
我说爸，你躺下。
他不躺。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张床。
不是床头。是床中间。他躺着的那块地方。
他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
我没听清。
我把他按下去，给他顺了顺胸口。他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我给他倒了半杯水，喂他喝了两口。
他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坐在床边，等他睡着。
他睡着了以后，手还抓着。
我掰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掰到最后那根，我看见他的指甲缝里有血。
不是我的。
是他自己的。刚才抓床沿的时候，指甲在木头上刮的。
我把他的手擦干净。
我坐在那张床上，看了看这张床。
这床是二〇〇五年买的，松木，一米五宽。公公婆婆睡了几十年。婆婆二〇一五年走的，走了以后公公一个人睡。
床垫上面铺了两层褥子。褥子是我做的，用旧棉花弹的，做了两床。
我把手伸到褥子底下。
底下的床板是硬的，木板一条一条。
我摸了摸。
摸到床中间那一块，手底下有空响。
我敲了敲。
声音跟旁边不一样。
我把褥子掀开。
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层报纸。
我掀开报纸。
床板中间那块板子是活动的。有一道缝，缝里有漆掉的痕迹，是常年被掀动磨出来的。
我把手指头扣进那道缝里。
板子动了一下。
我停住了。
公公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我把手抽出来。
我坐在那儿听了听。他的呼吸又匀了。
我把褥子放下来，铺平。
板子我没抬。
我坐在床边，看着公公。
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
我伸手，把他刚才在我手心里画的那两下，在空气里又比了一遍。
一横。
一竖。
我以为是抽筋。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2 这房子不是您的
九月二十一号，星期一。
我五点半起来，给公公翻了身，擦了脸，喂了半碗粥。王婶过来替我看两个钟头，我出门。
出门前我把一个蓝布袋子翻出来，里头装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东西。
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公公的身份证。公公的残疾证。那张一九九八年的购房收据。还有去年社区发的那张高龄补贴申请表，上面有公公的名字和手印。
我把这些东西数了两遍，六样。
布袋子的拉链坏了一半，我用别针别住。
拆迁指挥部在原来粮站的院子里，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红横幅。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院子里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
有坐小马扎的，有站着抽烟的，有拿着卷尺比划的。
我取了号。三十七。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等。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有的十几分钟出来，有的刚进去就吵起来。
等到十点十分，叫到三十七。
窗口里坐着一个姑娘，二十五六岁，头发扎在脑后，桌上一个保温杯，一台电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您好，材料。
我把布袋子解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
她先拿我的身份证，在读卡器上放了一下。
然后拿户口本，翻开。
她说，周德海是您什么人。
我说是我公公。
她说您本人是产权人吗。
我说房子是我公公的。
她说那您公公本人怎么没来。
我说他瘫了八年，来不了。
她点了点头，把户口本放到一边，手放到键盘上。
她敲了几下。
敲完她停住了。她又敲了几下，屏幕往上滚了一段。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
她说大姐，这房子现在不是周德海的。
我说什么。
她说系统里登记的产权人是周建平，今年三月十七号办的转移登记。
她说完，把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起推回给我。
我把手放在台面上，没动。
我说你是不是查错了。
她说我再看看。
她又敲了一遍。
她说没错，权利人周建平，身份证号是三二开头的，登记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号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我说三月十七号。
她说对。
我把那个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月十七号。今年三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政务大厅，二楼。那天下午三点我在三院急诊。那天公公发烧。
我说姑娘，我是他儿媳妇。我伺候他八年了。
她说大姐，我知道。可是系统里他不是产权人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您得跟产权人协商。我们这边只能跟产权人签。
我说我是他家里人。
她说我是说规定。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说前面的能不能快点。
我把台面上的东西收进布袋子。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残疾证掉在地上，滑到窗口底下去了。
我蹲下去捡。
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窗口里面那个姑娘的鞋。一双白球鞋，鞋跟踩塌了。
我捡起残疾证，站起来。
我说谢谢。
她说大姐。
我停住了。
她说您这个情况，我建议您回去先把房本找出来看看。上面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
我说房本不在我手里。
她顿了一下。
她说那您得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查出来是什么样，您心里就有数了。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走出那一排平房，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上来了，水泥地上反光，晃眼睛。
我从院子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左边墙上贴着一张表。
表是打印的，A3的纸拼起来的，标题写着：西街片区腾退签约进度表。
底下是一格一格的，每一格一个门牌号，后面跟着一个状态。有的是空白，有的是红字：已签约。
我从头看。
西街一号，已签约。西街三号，已签约。西街五号，空白。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西街二十七号。
后面那一格，是红字。
已签约。
我站在那张表前面。
我伸手，把那一格用手指头摸了一下。红字是打印的，纸是平的。
旁边一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过来，说要关门了，下午两点再来。
我说同志，这个二十七号是什么时候签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上面写着呢。
我说哪儿写着。
他伸手在格子的右上角点了一下。
那儿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
我看清了。
九月十八日。
九月十八号。
公告是十八号贴出来的。
十九号，小叔子就签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日子，看了半晌。
我把手从纸上拿下来。
我出了院门，往巷子那边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停下来，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在树底下。
我掏出手机。
我翻到建平的号码。
我按了拨出。
响了一声。
响了两声。
响到第五声，转成了忙音。
我又拨了一遍。
这回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张废纸，被风推着，一点点往我这边挪。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布袋子拎起来。
我走到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老陈在柜台后面看电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签了没。
我说还没。
他说你赶紧的，听说前五十个签的还有额外奖励。
我说嗯。
我把水钱递过去。
他找钱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你小叔子前天来我这儿买烟，说房子是他的了。
我把零钱攥在手里。
我说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十八号，下午。他开着那辆白车。
我把钱装进口袋。
我说陈叔，他买了几包。
他说一条。
我说哦。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小卖部的冰柜坏了一个礼拜了，老陈一直没修。
我走出小卖部，太阳照在巷子里。
我抬头看了看我家那个院门。
木头的，底下垫着砖。
门右边的墙上，有个字。
白粉笔写的。一个"拆"字，外面画了个圈。
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去一寸多长，拖进了砖缝里。
我昨天出门的时候，这面墙上没有这个字。
我伸手摸了一下。粉笔灰蹭在指头上，还没干透。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西街二十七号到三十一号，五户人家。
只有我家墙上画了圈。
我把指头上的灰在裤子上抹了。
我站在那儿，想到一件事。
十八号早上我才知道要拆迁。
十八号下午他就签了。
这中间隔了七个钟头。
这七个钟头里，我是怎么过的。
我在公告栏前面算那六百零二万。我算了三遍。我回家告诉公公，他抓着我的手写字。
我在算钱的时候，他已经在签字了。
我把水瓶盖拧上。
我往家走。
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西屋有动静。
是公公在敲床沿。
一下，两下，三下。
我推门进去。
他靠在床头，右手还举着。
他看见我，把手放下了。
我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我说爸，房子不在咱名下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三月十七号，过到建平名下了。
他的呼吸快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拿起来。
我说爸，你别急。我去查。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攥了一下。
那一攥，用力了。
八年了，他基本没力气攥东西。
这一下他攥住了。
他攥着我的手指头，往床的方向带。
他嘴里发出一个声音。
一个气音。
我没听懂。
3 你姓苏
九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多，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车。
我在灶台上和面，听见车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一下。
我擦了手出去。
建平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提出一箱奶，一箱水果。
他穿一件深色衬衫，肚子把下摆撑开了，手腕上一串珠子。
他说嫂子，忙着呢。
我说和面。
他说我爸呢。
我说屋里躺着。
他往西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把鞋蹭了蹭。
他这个人讲这个。八年了，每次来都在门口蹭鞋。
他进去，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我在门口站着。
他说爸，我来看你了。
公公看着他。
他说爸，你气色不错。嫂子照顾得好。
公公没动。
他伸手，把公公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提完他坐着，不说话。
我说建平，出来说。
他站起来，跟到堂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我坐在他对面。
我说房子的事。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这房子，爸去年就答应给我了。
我说爸瘫了八年，说不出话。
他说爸点头了。
我说什么时候点的头。
他说去年秋天。他来看爸，说店里要扩大，缺个抵押物，问爸能不能把房子过给他，他给爸养老送终。爸点头了。
我说那为什么是今年三月才办。
他说办手续要材料，拖了半年。
我说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嫂子，你知道了你能同意吗。
我没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说嫂子，你听我说完。这房子是爸妈的，我是儿子。我哥没了，这房子总得有个姓周的拿着。你在这儿住，我不赶你。你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
我说那拆迁款呢。
他说拆迁款我拿着，我给爸养老。
我说六百零二万。
他说差不多这个数。
我说我伺候了八年。
他说我知道。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这里是三万。你拿着。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鼓着，能看见里面钞票的棱。
我说建平，三月十七号那天，你带我去签了七张纸。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
他说什么七张纸。
我说政务大厅二楼。你说办高龄补贴，家属得签字。
他说那是补贴表。
我说补贴表要七张。
他说都是格式文件，一张一张签。
我说第一张是倒着放的。
他把手从信封上拿开。
他往椅背上靠。
他说嫂子，你这个人就是想得多。
我说我想得不多。我记得清。
他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说嫂子，我跟你讲句实在话。
他说你姓苏。这房子姓周。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我站起来。
我说建平。
他回头。
我说这八年，你来过几趟。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说我数过。八年，你来过二十一趟。每次坐不到半个钟头。过年那趟带两箱奶，其余的都是空手来。
他说我忙。
我说你忙。头七那天你说在谈单子。
他的脸变了一下。
他说嫂子，这话你别说了。
我说我今天说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行。他伸手把门拉开。他说这钱你留着，别跟我客气。
他走了。
信封还在桌上。
我拿起来，追出去。
他在倒车。我走到车边，敲了敲玻璃。
他把窗摇下来。
我说你的钱。
他说拿着吧。
我把信封从窗户里塞进去。
信封掉在副驾驶座上，口开了，钱散出来一点。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你数数。
他说嫂子。
我说你数数，是不是三万。
他看着我。
我说你数完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没数。
我说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半，我在政务大厅。三点，我在三院急诊。爸那天三十九度二。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说这两件事，我都要弄清楚。
他说嫂子，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我要那七张纸。
他把窗摇上去。
车开出去，压过院门口那块砖，响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
院门口那块砖被车轮压得斜过去了。
我蹲下去，把砖推回原来的位置。
推的时候我想起头七那天。
那天下午三点，我给建平打电话。
我说建平，明天头七，你来一趟。
他说嫂子，我在谈单子，走不开。
我说你哥的遗像今天才拿到，我一个人挂不上去。
他说你找个凳子，踩上去挂。
我说我踩了，够不着。
他沉了一下。
他说嫂子，我明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上午他没来。
我一个人踩着凳子，把遗像挂上去。钉子钉歪了，拔出来重钉，钉了两回。
那张遗像现在挂在西屋墙上，在公公床的斜对面。
公公每天都能看见。
我把砖推好，站起来。
土上有两道车辙印。
我用脚蹭了蹭，没蹭平。
我进屋，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我丈夫的东西。一个旧手机，一块表，一张驾驶证，一件洗过的外套。
我把手机拿出来。
手机早就没电了，屏幕是黑的。
我一直没给它充电。
王婶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
她走过来。
她说念念，我刚才都听见了。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一下，他记恨你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那七张纸。
她看着我，把手里的葱换了个手。
她说你这八年，他来过二十一趟，我都看在眼里。
我说王婶，你回去吧。
她说我不回去。她跟着我进院。她说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我陪你。
我说不用。我说我没事。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西屋，又看了看我。
她说行吧。她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念念，你要真想弄这个事，我到时候给你作证。
我说作什么证。
她说我这八年天天看着你。哪一天你不在家，我都在。
她走了。
我把门关上。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杯水。他没喝，水面上有一层灰，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落的。
我把水倒了，杯子洗了。
我进西屋。
公公醒着。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抬起右手。
他的手在被子上动。
一笔，一划。
他写得慢，手指头在被面上拖，拖出一道褶子。
我凑近了看。
我看不清。
他写了一半，手掉下去了。
他喘了几口气，又抬起来。
他又写。
这回我看出来了。
他写了一个字，写到一半，笔画散了，成了一个不认识的形状。
他放弃了。
他的手放下来，眼睛闭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被面上那道褶子。
我伸手，把褶子抹平。
我说爸，你放心。
他没睁眼。
我说那七张纸，我去要。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4 七张纸
三月十七号，星期二。
那天早上我在给公公换尿袋。
建平打电话来，八点四十。
他说嫂子，今天有空没。
我说什么事。
他说高龄补贴下来了，街道让家属去签字。爸这个情况，得监护人到场，还得家属签。
我说补贴多少钱。
他说一个月两百二。一年两千六百四。
我说那得去。
他说我一会儿过来接。九点半到。
我把尿袋系好，给公公擦了身，换了一件干净上衣。那件灰的，领子是好的，袖口磨破了一点。
九点半，白车停在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帮我抬人。
我一个人架不动上车。他抱着上半身，我抬腿。
公公一百二十斤。我们两个人在车门口调整了三次，把他放进去。他坐不住，往后倒，我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车门关上的时候，公公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把他的手掰开，塞进被子里。
我说爸，一会儿就回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
政务大厅在新区，一栋方楼，门口有十几级台阶。我推了轮椅过来，从侧面的坡道上去。
电梯到二楼。
二楼人不少。取号，等。
我们等的时候，公公的轮椅停在过道边上。他坐在那儿，头低着，嘴角往下淌口水。我拿纸巾给他擦。
擦了三回。
建平一直看手机。
等到十点五十，叫号了。
柜台在一排隔断后面。建平把一叠纸放在台面上。
里面的人翻了一遍，抬头说，监护关系证明的复印件呢。
建平说还要复印件。
那个人说材料清单上写了，要一份复印件。
建平回头看我。他说嫂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复印。
我说一块去。
他说你看着爸。
他拿着东西下楼。我坐在轮椅边上等。
等了二十分钟，他上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
那个人又说，还差一份承诺书，要手写。
建平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个人说不通融，模板在楼下，写完再上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我说建平，爸坐了两个钟头了。
他说再等等，快好了。
他又下楼。
这回等了半个多钟头。他上来的时候，柜台的卷帘门正在往下落。
那个人说，下午一点半再来。
我们推着轮椅下楼。
外面太阳大。车停在树底下，我把公公抱进后座。
中午没吃饭。我在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袋饼干。
公公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
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
我把手背贴上去，贴了五秒钟。
不是错觉。
我摸他的脖子，也烫。
我说建平，爸发烧了。
他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说可能车上热。
我说不是热。
我从包里翻体温计。没带。
他下车去旁边药店买了一个。
量出来三十九度二。
我说得去医院。
他说下午把字签完就去，一趟办完，省得再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说行。签完马上去。
一点半，卷帘门升起来。
我们排第一个。
一点五十，柜台叫号。
这个人和上午不是同一个。是个年轻男的，说话快。
他把材料过了一遍，说监护人在吗。
建平说在，这是我嫂子，一直是她照顾。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您和老人的关系。
我说儿媳。
他说监护人签字，还有本人按手印。
建平把纸转过来，对着我，指了一个铅笔画的圈。
他说嫂子，签在这儿。
我把笔拿起来。
我看见那张纸是倒着的。
我说这个是不是放反了。
他说都一样，格式文件。
我把纸转正了。
转正了以后我看了一眼抬头。抬头是黑体字，一长串。我看了前面几个字，后面还没看到，他就把纸按住了。
他说嫂子，爸还在车上等着呢，他发着烧。
我把名字签了。
苏念。两个字，我写得不快，横平竖直。
签完他抽走，递下一张。
第二张，同样是铅笔圈的签名处。
第三张，我问了一句。我说这些是什么表。
他说高龄补贴的申请材料，还有身份核验。
第四张的抬头我扫到了三个字：不动产。
我把笔停下来。
我说这个为什么有不动产。
他说办补贴要核财产的，看有没有房，有几套。这是授权查询。
我说查询。
他说对，就是让他们查一下。不然人家怎么知道你符不符合条件。
我把字签了。
第五张，第六张。
第六张签完，他说还有一张。
他让我按手印。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打开，里面有印泥。
我按了两个。一个在签名下面，一个在最后一张纸的页脚。
按完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手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二十五。
第七张，他指着圈。
我签完，他把所有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他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他说行了。
两点三十八，我们下楼。
上车，往回开。
到巷口是两点五十二。
出租车已经在路口等着，是我在路上打电话叫的。
我们把公公从白车上抱下来，抱进出租车。
我坐在后座，扶着他的头。
到医院是三点。
挂完号，单子上印着时间：十五时零四分。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要输液。
输上液是三点四十。
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看着那个瓶子一滴一滴往下走。
公公躺在推车上，眼睛闭着。他的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三道。
我坐了一会儿，想起来一件事。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公公的医保卡，还在。
我又摸了一遍。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刚才交费的时候找的零钱。七块五。
我把钱捏在手里，坐着。
那天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公公输了两瓶液，退到三十八度一。
我把他抬上床，给他擦了身，换了衣服。
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
泡完我坐在灶台边上，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医保卡。零钱七块五。挂号单。交费单。
我把挂号单摊平。
上面写着三月十七日，十五时零四分。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厨房门后那本挂历里。
挂历翻在三月份。十七号那一格，我用圆珠笔写了字。
我写的是：三点，三九度二，三院急诊。挂号十二。
写完了我把笔放下。
我当时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我知道，这一天没过去。
它一直在那儿，等着。
5 第一一二九条
九月二十八号，星期一。
我给王婶打了个电话，让她上午替我看两个钟头。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去问问法律上的事。
她沉了一下，说，早该去了。
法律援助中心在区司法局一楼，进门右手边，一张长条桌，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我排了四十分钟。
轮到一个年轻女的。她抬头，说您好，坐。
我坐下。
人瘦，头发短短的，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摆着一摞卷宗，一个笔记本，一杯凉了的水。
她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名字：方晓。
我说我想问个事。
她说您说。
我从布袋子里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户口本。公公的身份证。残疾证。那张一九九八年的购房收据。拆迁公告我用手机拍了照，也打印了一张。
还有一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我把我记得的事按日子写下来了，写了三页。
她先把那三页拿起来看。
她看得慢，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她说您这个情况，我先确认几件事。
我说你问。
她说您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说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四号。
她说有死亡证明吗。
我说有，在家里。
她说您和您丈夫有没有孩子。
我说没有。
她说那您现在和公公一起住，是您一个人照顾。
我说是。
她说照顾了多久。
我说八年。从二〇一八年十月开始。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她说苏姐，我先跟您说一个条文。
她转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响了一声。
她起来把纸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纸上是几行字，字比平常的大。
她说我念给您听。
我说我认字。
她说那我念一遍，您听着。
她念：
"丧偶儿媳对公婆、丧偶女婿对岳父母，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
念完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是，法律上，您有继承权。
我说我丈夫没了。
她说对。一般情况下，儿媳妇对公婆没有继承权，因为不是血亲。但是有一条例外，就是刚才那一句。丈夫死了，儿媳还在照顾公婆，照顾得多的，法律把她当成第一顺序继承人，跟子女一样。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半晌。
那些字我认识，一行一行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有点不明白。
我说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我有份。
她说如果认定您尽了主要赡养义务，有。
我说我不是外人。
她看着我。
她说法律上，您不是外人。
我把那张纸放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疤，是二〇一九年冬天给公公热粥，砂锅滑了，泼的。
我说他们说我姓苏，这房子姓周。
她说谁说的。
我说我小叔子。
她说他也是这么跟法官说的，那也没用。她停了一下。她说苏姐，这个案子有一个难点。
我说你说。
她说这一条的关键是"尽了主要赡养义务"。这四个字得证明。
我说怎么证明。
她说人证，物证。谁看见您照顾，您有没有花钱的记录，有没有医院的记录，有没有护理的痕迹。
我说有。
她说有什么。
我说挂历。
她抬起头。
我说厨房门后头挂着挂历，一年一本。我每天在上面写字。几点翻身，体温多少，吃了几两饭，拉了几次。从二〇一八年十月开始，到上个月，九十六本。
她没说话。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她说，九十六本。
我说九十六本。
她说都在吗。
我说都在，用麻绳捆着，两个编织袋。
她说您明天能拿两本来我看看吗。
我说行。
她把笔记本合上。
她说苏姐，我先跟您说清楚。挂历这个东西，能不能算证据，我不敢跟您打包票。它是您自己写的，对方肯定会说这是您一个人写的，想怎么写怎么写。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它可以跟别的东西对。医院记录，社区记录，邻居的证言。一对上，它就站住了。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件事。她说您现在住的房子，产权人是您小叔子。您公公已经不是产权人了。您现在住在那儿，是住在别人家里。他要是起诉让您搬，法院是会支持的。
我说他让我一个月内搬。
她说哪天说的。
我说九月二十二号。
她说那到十月二十二号。
我说嗯。
她说苏姐，我不建议您搬。
我说为什么。
她说您一搬，赡养事实就断了。人家会说，你看她自己走的，她根本不住那儿，怎么照顾。
我说那我不搬。
她说他要是断水断电呢。
我说不至于。
她看着我，没说话。
她说我先把申请材料给您，您填一下。收入这块，您现在一个月多少。
我说两千八。
她说有银行流水吗。
我说有存折。
她说好。她把一叠表推过来，指着第一栏。
她说这一栏写您的名字。
我拿起笔。
写"苏"的时候，最后一笔我又往上挑了一下。
这个毛病改不掉。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过，我这个"苏"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像要飞出去。
我写完，把笔放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行。
她把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夹好，放进抽屉。
她说苏姐，我这两天把材料过一遍，有消息我给您打电话。
我说好。
我站起来，把布袋子收好。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我说方律师。
她说嗯。
我说这个事，能赢吗。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干这行两年，办过三个类似的案子，赢了一个。
我说那一个是怎么赢的。
她说那个老太太有记账本，记了二十六年。每一笔买菜的钱都记着。她儿媳妇不认，法官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一下午。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判了。老太太拿了房子，儿媳妇上诉，二审还是维持。
我说那我这个呢。
她说您这个比她的硬。她记的是钱，您记的是人。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走出司法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太阳毒。我把手挡在额头上。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八年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不是外人。
6 一个月
十月三号，中午。
白车又停在门口。这回下来两个人，建平和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的。
那人手里拿着卷尺和一本硬皮本子。
他们没进屋，先在院子里站着。
那人抬头看房顶，又蹲下去看墙根。
他说这墙是砖混的吧。
建平说对。
那人拿卷尺量院子。从左墙到右墙，量了一次，又量了一次。
他说四米二。
建平说对。
那人记在本子上。
我在灶台边上站着。灶上炖着一锅粥，是给公公的，得炖到烂。
那个人往西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他说老人还住着。
建平说快了。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进去，量了西屋的进深。卷尺拉开的时候刮到了门框，掉了一点漆。
他量完东屋，量完灶房。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那棵石榴树。
他说这树也得算，直径多少。
建平说十几公分。
他说我量一下。
他把卷尺绕在树干上。
量完他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塞进夹克内兜。
他说这房子位置好，就是这个手续得干净。
建平说干净。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这位是。
建平说家里帮忙的。
我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我说我是他嫂子。
那人停了一下。
他说哦。
他说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说，手续弄好了给我打电话。
车开走了。
建平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裤兜里。
他说嫂子，房子我挂出去了，人家看了合适，十月就能定。
我说这是爸的房子。
他说现在是我的。
我说爸还住在这儿。
他说他住，我没说不让他住。他停了一下。他说嫂子，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他说搬的事。
我说我不搬。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他说嫂子，这房子是我的，我让你住一个月，是看在我哥面子上。
我说我不搬。
他看着我。
他说你非要这样。
我说我非要这样。
他说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嫂子，你别怪我。
我站在院子里。
灶上那锅粥开了，扑出来一点，落在灶面上，响了一声。
我进去把火关小。
十月六号早上，我拧开水龙头，没水。
我把龙头拧到底，还是没有。
我以为是片区停水，出去问王婶。
王婶说她家有。
我回来看水表。水表在院墙外面，一个铁盖底下。
我掀开铁盖，看了看表。
表的针不动。
我拿了个塑料桶，去王婶家接了一桶水，拎回来。
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水。
我去了供水营业厅。
排队排了半个钟头。
窗口的人查了一下，说这户九月三十号办了暂停用水，是产权人本人办的。
我说什么时候恢复。
他说要产权人本人申请。
我说我是住户。
他说那不行。
我说我爸瘫在床上，没水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大姐，这个我们没办法。他停了一下。他说您跟产权人商量一下。
我站在窗口前面。
后面的队伍往前挪，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把身份证收进布袋子，转身出了营业厅。
那天下午，我一趟一趟提水。
从王婶家到她家门口，大概二十步。到她家门口，再过一条巷子，三十步。加起来五十步。
一桶水四十斤。我用两只手提，走二十步歇一下。
第一趟我提得满，走到半路洒了小半桶。
水顺着桶边淌下来，淌到鞋面上。
第二趟我提了七分满。
第三趟的时候王婶从院里出来，把她的扁担递给我。
她说用这个，省力。
我说我一个人，没法抬。
她说那你挑。
我没挑过。扁担压在肩膀上，走了三步，桶就歪了，水泼在裤腿上。
我把扁担还给她。
我说我还是提。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
第六趟回来，我把桶放在灶台边上，坐在地上歇了五分钟。
歇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
两只手心都是红的，虎口那儿起了一个亮泡。
我拿针挑了，把水挤出来，贴了一块创可贴。
创可贴是两年前买的，一盒一百张，还剩半盒。
提了六趟。
六趟是两百四十斤。够一天。
我洗碗，擦桌子，冲厕所，给公公擦身，烧开了一壶晾着。
王婶把自家的水管从墙头接过来一截，套了一个塑料阀门。
她说你先用这个，别去提了。
我说你自己家够不够。
她说够。她说念念，你别跟他服软。
我说我不服。
那几天公公吃得少。
我熬了粥，他只吃几口。
我摸他的额头，不烧。
我问他哪儿不舒服，他摇头。
我知道他是听见了。
那天建平在院子里说"快了"，声音不小，西屋的窗户开着。
他听见了。
我跟他说，爸，房子的事我在办。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你别想。
他把脸转向墙。
十月八号上午，我给拆迁办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是西街二十七号的住户，想问一下签约的事。
接电话的人说，产权人是周建平，我们只能跟他谈。
我说我公公住在这儿。
他说那您让产权人来。
我把电话挂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那片青苔又冒出来了，是这几天提水洒的。
李叔从对门出来，看见我拎着桶，转身就回屋了。
他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重。
王婶冲着那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没听清。
我拎着桶进屋。
公公坐在床上，看着我。
我把桶放下，把水倒进壶里，烧上。
我说爸，喝口水。
他张了张嘴。
我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他含住吸管，喝了两口。
他喝完了，眼睛看着我手上的桶。
我把桶提起来，放在他床边。
我说爸，水我提。
他的眼睛动了动。
我说你别怕。
他抬起右手。
这回他一下就抬起来了。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抓得紧。
他嘴里发出一个声音。
一个音节。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一个"苏"字。
7 八十万
十月八号，方晓给我打电话。
她说苏姐，我在网上把案子立上了。家事案件，法院昨天通过审核了，给了受理通知书。
我说立案要多少钱。
她说这个案子的诉讼费按房产价值算，您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缓交。我给您填了缓交申请。
我说那要是不批呢。
她说批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
她说还有件事。她说我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需要您签一份授权委托书。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现在就来，我在这儿等您。
我到的时候十点半。她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指着下面两个位置让我签。
我签了。
签完她拿起文件看了一遍，说，苏姐，您这个"苏"字的最后一笔，是不是一直都往上挑。
我说对，改不了。
她说没事。她把文件放进包里。她说您跟我一块去。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市民之家三楼。
取号，等。等到十一点二十。
方晓把材料递进去。里面的人翻了一遍，说律师查档要所函。
方晓说带了。她把一张纸递进去。
那个人看了，说要等，调档要半个小时。
我们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方晓拿出笔记本，跟我说她要问什么，让我别插话。
我说我不插话。
她说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您别在柜台前说话。
我说好。
十一点五十，里面叫号。
一个牛皮纸袋递出来，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用订书机订着。
方晓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抱着走到旁边一张空桌子上坐下。
她把纸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张是不动产登记申请书。申请人一栏，写着周建平。被申请人一栏，写着周德海。
第二张是房屋买卖合同。
我凑过去看。
甲方，周德海。乙方，周建平。
房屋坐落：西街二十七号。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八平方米。
成交价格：人民币八十万元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方晓在旁边翻第三张。
我把第二张拿起来。
八十万。
我心里开始算。
八十万，一百六十八平。一平多少钱。
八十万除以一百六十八。
我先算一百六十八乘四千。
四十八乘一百六十八等于八千零六十四。八百乘一百六十八等于十三万四千四。
八十万减去十三万四千四，六十六万五千六，再除以一千六百八十。
算不出来。
我从包里摸出一支笔。
方晓抬头看了我一眼。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推给我。
我在纸上算。
一百六十八乘四千，六十七万二。还剩十二万八。
十二万八除以一百六十八，七百六十一。
所以是四千七百六十一。
一平四千七百六十一。
而拆迁评估，一平两万七千五。
我把笔放下。
方晓凑过来看那张纸。
她说您算的什么。
我说一平四千七百六十一。
她说市价这个数，成交价也是这个数。
我说评估价是两万七千五。
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苏姐，这个价，明显不是正常交易。
我继续往下看。
合同最后一页，甲方签名那一栏，写着"周德海"三个字。
这三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是手写的。
但周德海的右手，八年前就不能写字了。
我指着那三个字。
方晓说这是代签。她指着旁边一行小字。她说这里有备注。
我把那行小字看清楚：甲方本人不能签字，由监护人周建平代签。
下面有一个红手印。
手印是公公的。指纹看得清，纹路完整。
我把合同放下。
我说这个手印是我按的。
方晓抬起头。
她说您确定。
我说三月十七号，我按了两个手印。一个在签名下面，一个在页脚。
她说您按的时候，看清楚是按在哪张纸上了吗。
我说没有。他递过来，我按了。
她低下头，在那张合同上看了一会儿。
她说苏姐，这份合同的手印，位置在甲方的名字下面。
我说那个位置，是"签名"的位置。
她说对。
我坐在椅子上。
十二点多了，大厅里的广播在叫号，一遍一遍。
我说方律师，八十万，他给爸了吗。
她说这个要问他。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翻到建平的号码，按出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他说嫂子。
我说建平，房子你买了八十万。
他沉了一下。
他说你查我。
我说我问你，八十万给爸了吗。
他说给了。
我说怎么给的。
他说现金。
我说八十万现金。
他说对，现金。他停了一下。他说爸的钱我给他存着。
我说存在哪儿。
他说嫂子，这事你不用管。
我说我管。我伺候他八年，我管。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
他说嫂子，你要真闹，那就没法收场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晓看着我。
她说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给了现金。
她说有凭证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们就查。
我们从市民之家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半。
太阳在头顶上，路面的柏油发软。
我说方律师，我先回去。我爸一个人在家，中午得喂饭。
她说苏姐，您先回去。她说我下午把材料整理出来，明天给您打电话。
我说好。
我坐公交车回去，四十分钟。
到家我先给公公喂饭。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
喂完我给他翻身，擦身，换了尿袋。
做完这些我坐在灶台边上。
我从柜子里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
盒子里是公公的存折。
红色的封皮，边上磨白了。开户行是街口那个储蓄所，现在改成了支行。
我翻开。
第一页是开户信息，开户日期：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二日。
跟那张购房收据同一天。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几页是打印的，字迹淡了。后面是后来补登的，一行一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那一栏：三千二百一十四元六角。
我又翻回去，从头看。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支出三百，买药。
二〇二六年一月，支出四百二，买药。
二〇二六年二月，支出一百八，买药。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支出二百。
三月十七日。买药。
我坐在那儿，把存折翻过来，又翻回去。
八十万，如果要进这个本子，不管进多少，出来多少，这里都应该有一行。
一行都没有。
我把存折合上。
我把手放在存折上，放了半晌。
屋里静。
公公在里屋咳了一声。
我把存折放回铁皮盒子，把盒子放回柜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缸。
水缸里有半缸水，是上午王婶给接的。
我拿瓢舀了一瓢，倒进壶里，烧上。
壶底有一层水垢，白色的，积了八年。
8 两点半
十月九号上午，方晓给我打电话。
她说苏姐，您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您过来看一样东西。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复印件。
我们上楼，进她那间小屋。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推到我面前。
她说您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纸。抬头印着几个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底下是打印的正文。
我看得慢。方晓没有催我。
我把那一整段看完了。
"本人苏念，女，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生，身份证号……系周德海之儿媳。因本人已另行安置，自愿放弃对坐落于西街二十七号房屋的继承权及其他一切相关权利，今后不再就该房屋主张任何权益。"
底下的签名处，写着两个字：苏念。
旁边一个红手印。
最下面一行，是日期。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十四时三十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又看了一遍签名。
那个"苏"字，草字头写得扁，下面那个"办"收得紧，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去一点，像是要飞走。
我认得这个字。
我写了四十二年。
我把它放下。
我说这是我签的。
方晓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记得我签过。
她说苏姐，您别急。她说这个东西，我跟您说三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这份声明，在法律上其实没有用。
我抬头看她。
她说您丈夫是二〇一八年去世的。他去世的时候，您对公公的房子没有继承权，因为儿媳不是法定继承人。您要拿到继承权，得先由法院认定您尽了主要赡养义务。
她说也就是说，三月十七号那天，您手上还没有一个可以放弃的东西。
我说那我签的是什么。
她说您签的是一张纸。她说得慢。她说但是苏姐，这张纸最要紧的地方，不在法律上有没有用。
我说在哪儿。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标题。
她说在这儿。
我说那另外六张呢。
她说哪六张。
我说我签了七张。
她说另外六张我看过材料了。高龄补贴申请表，身份核验表，监护关系确认书，收入状况说明，还有两张是银行代发账户的授权。
她说那些都是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她说那天您确实是去办高龄补贴的，表是真的，柜台也收了。
她说所以这一张才藏得住。
她说苏姐，他们把一张假的混在六张真的里头。您签的时候不会怀疑，因为前面几张都是真的。签到最后一张，您已经签了六次，手都签顺了。
我坐在那儿。
她说这个手法，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她说一个真的外人，不需要签放弃书。
我坐在那儿。
窗外有车过去，玻璃震了一下。
她说您想，如果他们认定您是外人，这房子跟您没关系，他们为什么要专门做一份文件，让您签字放弃。
她说他们做这份东西，是因为他们知道您有份。
她说他们怕。
我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纸上有一层塑料膜，是文件袋的。
我说那我签了，是不是就没了。
方晓说没有。
她说放弃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放弃不了什么。法律上叫标的不存在，这份声明自始无效。
她说而且您看这一句。
她指着一行字。
她说"因本人已另行安置"。
她说您有另行安置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这一整份东西的前提就是假的。前提是假的，后面写的全部站不住。
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因本人已另行安置"。
我确实没有。我连一个月后住哪儿都不知道。
方晓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文件袋。
她说苏姐，我们现在手上的东西是这些。
她一样一样数。
一份买卖合同，成交价八十万，代签，手印是您的。
一份放弃继承声明，签名是您的，日期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半。
一份不动产登记申请书。
她说这三样，一样一样都能打。买卖合同的价格不合理，他们解释不了。八十万没有支付凭证，他们也解释不了。放弃声明的前提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但是苏姐，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我说你担心什么。
她说我担心他们拿出一样东西，证明您签字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如果他们能找到证人，说当时给您念过，说您同意了，那我们就难办。
她说所以我要问您一句话。
我说你问。
她说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半，您在哪儿。
我看着她。
我说我在政务大厅，二楼。
她说有人能证明吗。
我说建平在。柜台的人也在。
她说柜台的人记不住。建平不会替您作证。
她把手放在桌上。
她说苏姐，那天您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我没说话。
我在想那天。
那天中午我们在车里等。那天下午一点半卷帘门升起来。那天我签了七张纸。那天我按了两个手印。那天我看了墙上的钟，两点二十五。
那天公公在车上发烧，三十九度二。
那天三点，我在三院。
我把手伸进布袋子，摸到了手机。
我说方律师。
她说嗯。
我说我家里有东西。
她说什么是东西。
我说挂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说我每天在上面写字，八年，九十六本。
我说三月十七号那一页，我写了。
方晓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说您现在能回去拿吗。
我说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我回过头。
我说方律师，还有一件事。
她说您说。
我说我签那七张纸的时候，第六张按的手印，两点二十五。第七张签完是两点半。
她说对。
我说那份声明的日期，是两点半。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说苏姐。
我说嗯。
她说您这个案子，我原来只有六成把握。
她说现在，我想赢。
9 挂历
我从司法局出来，坐公交车回家。
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我一直看着窗外。
到站下车，走回巷子，推院门，那块砖响了一声。
我进屋先看公公。
他醒着。我给他喂了半杯水，把被子掖好。
我说爸，我去厨房一趟。
他眨了眨眼。
厨房在院子东边，一间半坡的小屋。灶台靠墙，水缸在门口。
门后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本挂历。
今年的。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底下是十二个月。
我把挂历摘下来，放在灶台上。
门后露出钉子周围的墙。那一片墙是白的，只有一个方块是黄褐色的，被挂历挡了八年。
我蹲下去，看灶台底下。
两个编织袋，蛇皮袋，一蓝一白。
我把蓝的拖出来。
袋口用麻绳捆着，捆了三道。
我解绳子。绳结是死结，指甲抠不进去。
我拿菜刀把绳子割了。
袋口开了。
里面是一本一本的挂历，压得实，一本挨着一本。
我把它们抱出来，抱到堂屋，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第一本最上面。封面上印着二〇一八年，底下是十二个月，每个月一张年画。
我翻开。
十月。
十月一号那一格，我写了一行字：翻身四次，体温三七，粥半碗。
二号：翻身四次，体温三七二，粥半碗，药。
三号：翻身四次，体温三七一，痰多。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一月。十二月。二〇一九年，二〇二〇年。
每一页都有字。
有些页被水泡过，字晕开了。二〇一九年夏天有一页，纸上有一个油点，透到背面。那天我在灶上炸丸子，油溅出来，溅在挂历上。
我翻到二〇二〇年二月。
那一整个月，每一天我都写了两行。
因为那一个月封了巷子，出不去。药是我托社区的人买的，一次买半个月的量。
我在那一页上写：药还有六天。药还有五天。药还有四天。
翻到二〇二一年，看到一页，我自己写的字：
腰疼，贴膏药，两贴。
我坐在那儿，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翻。
二〇二二年。二〇二三年。二〇二四年。二〇二五年。
一直翻到最后一本。
二〇二六年。
我把它拿起来，手有点抖。
我翻开三月。
三月一号：翻身四次，体温三六八。
三月十号：翻身四次，体温三六九，大便一次，稀。
三月十六号：翻身四次，体温三七一，晚上咳。
三月十七号。
那一格我写满了。字挤在一起，写到了格子外面的空白处。
我写的是：
上午换尿袋，体温三七。九点半车来，政务大厅。中午车上等，发烧。下午签字。三点，三九度二，三院急诊。挂号十二。输液两瓶，晚上九点回。
我把这一页摊在桌上。
我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
点到最后那个"回"字。
我把手收回来。
这本挂历上，三月十七号是唯一一天，我记的不是他。
我记的是外面的事。
那天我给他翻身翻了几次，我没记。
因为我没在家。
我坐在桌边，坐了半晌。
桌上的挂历摞成一摞，一共九十六本。有几本封面卷了边，有几本用透明胶粘过。
我站起来，去院里给方晓打电话。
她接了。
我说方律师，挂历我拿出来了。
她说您现在在家吗。
我说在。
她说我马上过来。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她是打车来的，进门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石榴树。
我领她进堂屋。
她看见桌上的那一摞，脚步停住了。
她说这些都是。
我说九十六本。
她走过去，把最上面那本拿起来。
她翻开。
她翻得慢。一页一页。
翻到十一月的时候，她抬起头。
她说苏姐，这些字，都是当天写的。
我说当天写的。晚上收拾完，坐在灶台边上写。
她说用什么笔。
我说圆珠笔。有时候蓝的，有时候黑的。笔是捡的，超市门口发的广告笔。
她低头看。
她说这一页上有油点。
我说那天炸丸子。
她把那一页对着窗户看。油点透到背面去了，背面是二〇一九年十二月的字。
她说油透了八年，说明这本挂历当时就挂在那儿。
我说是。
她继续翻。
翻到二〇二二年七月，她停住了。
她说这一行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
七月十九号：大便干，第三天，用了开塞露。
她看了两秒。
她说苏姐，这一句，编不出来。
我说不是编的。
她说我知道。
她把挂历合上，放回那一摞。
她说我现在要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挂历是您自己写的，对方一定会说，这是您事后补的，想怎么写怎么写。
我说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们要让它跟别的东西对上。
她说医院的记录，三院三月十七号的急诊登记，输液的收费单，这些都能调。您挂号单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夹在三月那本里。
她顿了一下。
她说夹在里头。
我说对，我回来就夹进去了。
她把三月那本重新拿起来，翻开。
夹在十七号和十八号之间的那张纸，露出来一个角。
她把它抽出来。
那是一张医院的挂号单，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
她摊平。
上面是三月十七日，十五时零四分。
方晓把挂号单放在桌上，把挂历翻到三月十七号那一页，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她看着，看了半晌。
她说苏姐。
我说嗯。
她说这一页，能救您。
我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暗了。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从墙上退下去。
我把挂历一本一本收起来，按年份码好。
方晓帮我收。
收完了她说，苏姐，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家里了。
我说放哪儿。
她说我带回所里，做证据保全。给您打收条。
我说行。
她抱着那一摞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她说苏姐，还有一句。
我说你说。
她说这些东西，您记了八年，本来是给自己看的。
她说现在它成了证据，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八年前您就记对了。
10 不予受理
十月十二号，我去了趟派出所。
去之前我在家把材料理了一遍。
受理通知书。买卖合同复印件。放弃继承声明复印件。我自己的三页陈述。还有三张照片，是三月十七号那页挂历拍的，方晓让我拍的。
我把这些装进布袋子，别上别针。
派出所离巷子三里地，我走过去。
值班室在一楼，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民警，三十来岁，脸圆，正在低头写字。
我站在窗口前面。
他抬头，说有事吗。
我说我来报案。
他说什么案子。
我说我家的房子被人过户了，我的签名被人用了。
他把笔放下。
他说您坐。
旁边有一把塑料椅。我坐下。
他把一张表推出来。
他说先填这张。
我填了。姓名，身份证号，住址，事情经过。
写经过的时候，我写得慢，格子不够用，我在背面接着写。
写完递回去。
他拿过去看。
他看得细，中间抬头看了我两次。
看完了他说，您这个情况，我给您说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这不是刑事案件。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房子过户了，登记也办了，您觉得价格不对，签名不是您的。这是民事上的争议，属于合同效力的问题，要去法院。
我说签名是我的，可我当时不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他说那叫意思表示不真实，也是民事上的事。
我说那伪造呢。
他说伪造什么。
我说他们拿我的签名，做了一份我根本没见过的声明。
他把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页。
他说苏女士，这份声明上有您的签名，有您的手印。您说您不知道内容，那得证明。
我说怎么证明。
他说鉴定。做笔迹鉴定，做文书形成时间鉴定。这个得立案以后由法院委托。
我说那我现在能不能立案。
他说我们这儿不立这个案。
我说那我立案要先去法院。
他说对。
我说法院立案了，才能鉴定。
他说对。
我说鉴定出来是假的，你们才管。
他没有说话。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他说苏女士，您别激动。
我说我没激动。
他说我跟您讲个实在的。他说这种家事纠纷，我们这儿一年来几十起。兄弟姐妹打，父子打，打得比您这个凶的有的是。到最后都是法院判。
我说我不是来打人的。
他说我知道。他说我的意思是，您走民事诉讼这条路，比走我们这儿快。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同志，我问一句。
他说您问。
我说如果这房子是别人的，有人拿了一张纸，上面签着别人的名字，把房子过走了。你们管不管。
他说管。
我说那为什么我这儿不管。
他说因为您跟他们是一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家事案件有它的特殊性，法律上也是这样规定的。
我没说话。
他把材料拿起来，翻到最后。
他说这样吧，您这些材料我复印一份留底。
我说留底有用吗。
他说不好说。他说万一以后走到刑事，这就是个记录。
他把材料抱进去复印。复印机响了一会儿。
他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拿出来，原件递给我。
他说您去法院吧。
我说谢谢。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了一句。
我说同志，我伺候我公公八年，这个事，算不算数。
他看着我。
他说算。
他说法律上算。他说您去法院，把这个也说清楚。
我把布袋子抱在怀里，出了派出所。
外面太阳大。台阶有六级，水泥的，边角磨圆了。
我在最下面一级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鞋。鞋面上一层灰，鞋跟磨偏了，往左边偏。
这双鞋是二〇二三年买的，四十块。
我坐了一会儿。
有人从旁边走过去，进来，又出去。
我听见一个女的声音。
我抬头。
是小姑子，建红。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箱牛奶。
她说嫂子。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建平给我打电话，说你上派出所了。
我说嗯。
她上了两级台阶，站在我旁边。
她说嫂子，你别弄了。
我没说话。
她说这么弄下去，谁都不好看。
我说我不好看八年了。
她沉了一下。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我不委屈。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一句实话。
她把塑料袋换了只手。
她说行。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要真告，我爸谁管。
我把头抬起来。
她站着，看着我。
她说你自己想。你现在告建平，他进去了，钱冻结了，我爸的药谁买。他一个月两针，一针三百八。你出得起吗。
我说我出。
她说你出。她说你一个月两千八。
我没说话。
她说嫂子，我不是来跟你吵的。她说我跟他讲了，让他给你加点钱，一个月三千，护理费，打到爸卡上。你拿着这个钱照顾爸，房子的事你别管了。
我说三千。
她说对。她说一年三万六，八年二十八万八。她说这个数不少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
我说建红，你这八年，来过几趟。
她把嘴闭上了。
我说四趟。头一趟是二〇一九年春节，你带了一箱奶。第二趟是二〇二〇年，爸住院你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第三趟是二〇二二年，你来借钱，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第四趟是今年三月，你来拿爸的身份证，说你儿子要报名。
她说嫂子。
我说那两万我不要了。
她的脸白了。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说我不记仇。我记账。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她说行。她说嫂子，你行。她说我告诉你，你要真把这个事闹到法院，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她说嫂子，一家人，你别做到这个份上。
她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地上那箱牛奶。
塑料袋口没系，能看见盒子上的字，是那种常见的牌子。
我坐了一会儿，把牛奶拎起来。
回家。
回到家四点半。
我先去西屋看公公。
他睡着。呼吸有点重，喉咙里有痰的声音。
我把他的头侧过去，给他拍背。拍了五分钟，痰松了，他用气音咳了一下。
我把痰擦掉。
我坐在床边。
桌上有一个本子，是我的，记着这个月的开销。
我把它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月两千八。药费一个月六百到八百。尿袋一个月四包，一包二十八。护理垫一个月两包，一包四十五。纸尿裤晚上用，一个月一包半。开塞露、棉签、碘伏、纱布。
我在纸上算。
算完了，我看着那个数。
两千八百块，顶不到月底。
这八年，一直是这么顶的。
我把本子合上。
我把牛奶拆开，拿了一盒出来，插上吸管。
公公醒了。
我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
他看着我。
我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我说爸。
他的眼睛动了。
我说我不走。
他的手动了一下。
我说我谁也不给。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的天黑下来。
11 三叔说我是外姓人
十月十九号，星期天，上午十点。
院门没敲，直接开了。
先进来的是三叔，周德山，公公的弟弟，七十二岁，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进门先咳嗽了一声。
后面跟着二姑，周德兰，七十五岁，走得慢，扶着门框进来的。
再后面是建红，最后是建平。
四个人，把堂屋坐满了。
我在灶上烧水。水开了，我端了一壶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三叔没喝。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他说小苏，坐。
我坐下了。
他说我们今天来，是为你好。
我说三叔你说。
他说我听说你上法院了。
我说我立了案。
他说立了案就是要告。
我说是。
他把手从布包上拿开，又压回去。
他说小苏，我比你大三十岁。有些话我说了你别多心。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们周家，从我父亲那一辈起，在这条街上住了七十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现在你把这个事弄到法院去，全巷子都知道了。
我说全巷子早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他说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房子过到建平名下了。知道我要被人赶出去。九月二十二号他上门那天，门口站着六个人。
三叔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二姑开口了。
她说小苏，你听我说一句。
我说二姑你说。
她说女人家，嫁进谁家门，就是谁家的人。伺候老人是本分。我伺候我婆婆伺候了十一年，我婆婆走的时候，我没要过一分钱。
我说二姑，我公公还在。
她说我知道。她说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这个事算成钱。
我说我没算成钱。
她说你告到法院，不就是算钱。
我看着她。
我说二姑，我记了八年挂历，一天没落下。
她说记那个干什么。
我说怕忘。
她说记那个有什么用。
我说现在有用了。
她不说话了。
三叔把布包往茶几上一放。
他说小苏，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他说这房子是周家的祖产。德海是我的哥。他瘫了，他没儿子了。建民走了，我们周家就剩建平一个男丁。
他说你一个外姓人，你告他，你让外人怎么看周家。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三叔，我不是外人。
他说你姓苏。
我说我伺候了他八年。
他说那是你愿意的。
我坐在那儿。
屋里静了几秒。
建红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小。她说三叔，别这么说。
三叔摆摆手。
他说小苏，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明白。你撤诉，房子的事我们不追究你住，你住到老。建平给你一个月三千，算护理费。
我说我撤不了。
他说怎么撤不了。
我说我没告他。
他说立案不是告。
我说那算什么。
他说算你糊涂。
我站起来。
我说三叔，你们坐一下。
我进了西屋。
公公醒着，眼睛看着门口。
我一言不发，把轮椅推过来，解开刹子。
我先把他往床边带，两只手抄到他腋下，往上一提。他的上半身起来了。我一条腿顶住他的膝盖，把腿挪到床边。
他的脚落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
我弯腰把拖鞋给他穿上。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把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说爸，你抓着我。
他的右手搭在我肩上，没有力气，只是搭着。
我直起腰。
一百二十斤。
我把他背到轮椅上，放下去，把他的手摆好，把脚放在踏板上。
我把轮椅推出去。
轮椅的轮子过门槛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压了一下扶手，抬过去。
堂屋里的四个人都抬起头。
二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我把轮椅推到堂屋中间，停住。
我说三叔，你有话跟我说，你也跟他说。
三叔看着公公。
他说哥。
公公看着他。
他说哥，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家里的事。
公公的手动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掉下去了。
他歇了一下，又抬。
三叔站起来，想过去扶。
我说你别动。
三叔停住了。
公公的手抬起来了。他往茶几那边指。
我看了一眼茶几。茶几上有水杯，有那个布包，有一叠报纸。
我把报纸拿起来，抽了一张，放在他手上。
他拿不住。
我把纸铺在他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塞进他右手。
他的手指头合不拢。我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过来，压在笔杆上。
他握着笔。
他把手放到纸上。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
他画了一横。
停。
又画了一竖。
屋里没人出声。
他的手动得慢。笔尖在纸上拖，拖出一道粗的线，墨断了两处。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一横，一竖，一个弯。
他把笔放下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动。
我把纸拿起来，转过来，对着那四个人。
纸上是两个字。
第一个写得完整，第二个只写了一半，笔画散了。
第一个字是"走"。
三叔看着那张纸。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
他说哥。
公公看着他。
他的眼睛不眨。
三叔把布包拿起来，夹在腋下。
他说哥，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出去了。
二姑站起来。她扶着椅子背，站了两下才站稳。
她说小苏，我先回。
我说二姑你慢点。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
她说你把你公公背出来，这是做什么。
我说他是一家之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了。
建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跟着出去了。
建平最后一个。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轮椅上的公公。
他说爸。
公公没看他。
他说爸，你这样，让我不好做。
公公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建平站了几秒，转身。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说嫂子，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他走了。
我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我回到堂屋。
公公还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那张纸掉在地上，是刚才他松手的时候掉的。
我捡起来。
纸上的"走"字被手心出的汗浸了，边角发软。第二个字只剩半个，看不出是什么。
我把纸对着光看了看。
我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兜。
我走到轮椅后面。
我说爸，回屋吧。
他没动。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闭着。
眼泪从他眼角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
我拿袖子给他擦。
擦了两下，我停住了。
我说爸，你别哭。
他睁开眼睛。
他抬起右手，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
我把他的手捧住，捂了一会儿。
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已经偏到东墙上了。
中午了。
12 床垫底下
十月二十号，早上。
我给公公擦身。
擦到后背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抓得紧。这几天他手上的力气回来了一点。
我说爸，怎么了。
他看着我。
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
然后他抬起右手。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够不到。
我把笔和纸递过去。
他没接。他的手往下指。
指什么。
我顺着看。
他指的是床。
我说床上有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床沿上，拍了一下。
我又问了一遍。
他又拍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把手抬起来，在我手心里写。
他写得慢。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
一个字。
我认出来了。
是"床"。
我说床。
他眨了眨眼。
我说床上有什么。
他的手又动了。
这回写得快一点，笔画都连在一起了。写完他把手放下，喘了几口气。
我看了一遍，没认出来。
我说爸，你写的是垫。
他眨眼。
我把手放在床垫上。
我说垫子底下。
他眨眼。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张床。
这张床我睡了八年。说是睡，其实是靠。晚上我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趴一会儿。他夜里要起两次，我得听着。
床垫是二〇一五年换的，棕垫，几十斤重。
我一个人掀不动。
我先把他挪到轮椅上。背出去，放好。
然后我回屋，站在床前。
我把褥子掀开，把床单掀开。
床垫上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底下就是床板。
我抓住床垫的一角，往旁边拖。
拖了两下，拖不动。
我把整个身子压上去，一点一点推。推到第三下，床垫滑了一下，露出中间那块床板。
那块板子是活动的。
一道缝，缝里有漆掉的痕迹。
我把手指头扣进缝里。
板子抬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方格，四边有木条框着，像抽屉少了个匣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红色的本子。
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个塑料袋，折着，里面鼓鼓的。
我先把红本子拿出来。
封面上印着国徽，底下三个字：房屋所有权证。
我翻开。
第一页，权利人：周德海。
身份证号。房屋坐落：西街二十七号。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八平方米。
登记日期：二〇〇〇年四月。
我把本子合上。
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我坐在床边。
我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
信封不重。封口没有封死，插在里面。
我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三张纸，折成四折。
我把它们摊在膝盖上。
第一张是写的一封信。手写。钢笔，蓝黑墨水，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能看清。
开头写着：
"我，周德海，现年七十七岁，神志清楚。特立此嘱。"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往下看。
"我妻已故。长子建民二〇一八年去世。次子建平，女建红。"
"我自二〇一八年瘫痪，卧床至今，由长媳苏念一人照料。八年之中，喂饭、擦身、翻身、导尿、就医，皆其一人。"
"我名下西街二十七号房屋一处，我愿将西屋三间及院，于我去世后归长媳苏念所有。"
"此系我本人意思，无人逼迫。"
"立嘱人：周德海"
底下一个手印。红印泥，指纹清晰。
再下面两行：
"见证人：王桂英"
"见证人：李长福"
日期写着：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就这四个字，没有具体哪一天。
我把这三张纸放在膝盖上。
我坐着，没动。
外面有鸟叫，是隔壁屋檐下那窝燕子。
第二张纸是一份清单，写着家里几样东西放在哪儿。存折在铁皮盒子，房本在床垫底下，老照片在柜子最上层。
第三张纸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公公的。
第三样东西，那个塑料袋，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我数了。
一万二。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用一根皮筋捆着。
我数了两遍。
一万二。
我把钱放回袋子，把三样东西放回方格，把板子盖回去。
我坐在床边。
我给方晓打电话。
我说方律师，我在床垫底下找到东西了。
她说是什么。
我说房本，还有一份遗嘱。
她沉了一下。
她说您别动。她说遗嘱上有什么。
我说有手印，有两个见证人。
她说谁。
我说王桂英，李长福。
她那边静了两秒。
她说李长福。
我说对门那个。
她说他给您作证吗。
我说他躲着我。
她说他躲着您，可他签了字。
我说嗯。
她说苏姐，这份遗嘱，日期是不是不完整。
我说是。只写了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她说这个麻烦。
我说怎么办。
她说如果能证明这一个月里他确实立过遗嘱，而且他当时神志清楚，那就能补上。
我说谁能证明。
她说见证人。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户。
我说方律师，我去问。
挂了电话，我先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晒被子。
我说王婶，去年十一月，我公公让你签过字吗。
她把手里的被子放下。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找到那张纸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说那是我按的手印。
我说你记得是哪天吗。
她说记得。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药盒。
她说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她说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孙子过生日，我买了蛋糕，回来的时候她公公让我按个手印。
我说你怎么记得是十二号。
她说因为蛋糕上的日期是十二号。她说我孙子生日，我不会记错。
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着她。
我说王婶。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
她摆摆手。
她说谢什么。她说那天你不在家，你去超市上班了。她说你公公让我进屋，让我看那张纸，还让我念了一遍。
我说他让你念。
她说对。她说他让我念，念完了问我，写得对不对。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对。
她低下头。
她说念念，我当时不知道这个有用。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从王婶家出来，站在巷子里。
对面就是李叔家。门关着。
我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李叔的脸露出来一半。
他说小苏。
我说李叔，去年十一月，我公公让你签过字吗。
他没说话。
他把门开大了一点。
他说你进来。
我进去了。
他家屋里收拾得整齐，桌上摊着一副象棋。
他说坐。
我坐下。
他说我签过。
我说王婶说是十一月十二号。
他说不对。他说是十一月十一号。他说那天我印象深，是因为头一天晚上下了雨，我早上扫院子，扫了一个钟头。
我说你记得清楚。
他说我记得。
他说小苏，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建平找过我。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他说他让我别给你作证。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他说我说我不掺和。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李叔。
他抬起头。
我说这八年，你天天看着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用替我说话。你只要说那天你签过字。
他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
他说我儿子在县里上班。他说我这个岁数了，我不想给儿子添事。
我说我知道。
我站起来。
我说李叔，我不为难你。
他送我到门口。
我走出去三步，他在后面叫住我。
他说小苏。
我回头。
他说十一号。十一月十一号。那天我穿的是那件灰夹克。
我说我记住了。
下午三点，建平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他说嫂子，三十万。
我没看那个袋子。
他说三十万，现金。你现在拿着，这个事就算了。房子的事你别管，我爸我接走，我请护工。
我说你接走。
他说对。
我说接到哪儿。
他说县城，我给他租个房子，请个保姆。
我说他在这儿住了七十八年。
他说嫂子，这事你别管了。
我站起来。
我把那个塑料袋推回去。
我说我不要钱。
他的脸沉下来。
他说嫂子。
我说我要一样东西。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房子恢复登记，登到爸名下。
他看着我。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本来是爸的。你把它过回去。拆迁款按爸的意思分，他那份留着给他养老。
他说那我的呢。
我说你是儿子，你有份。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黑袋子。
他说嫂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以为一张纸就能翻过来。
我说我有一张纸。
他说什么纸。
我说遗嘱。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遗嘱。
我说去年十一月，爸自己写的。王婶按的手印，李叔按的手印。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不可能。
我说你要看吗。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弯腰把那个黑袋子提起来。
他说嫂子，你等着。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说我告诉你，那张纸要是假的，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
他出去了。
院门被他甩了一下，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我站在堂屋里。
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过去一看，公公在轮椅上，右手举着。
他一直举着。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我说爸，他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的手在我手里动了一下。
我把他推回床边，把他抱上床。
我把褥子铺好，把床单拉平，把他身上的被子掖好。
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开始黄了。
13 开庭前一天
十一月五号，方晓打电话来。
她说苏姐，开庭时间定了，十二月三号，上午九点，区法院第三法庭。
我说好。
她说开庭前我们还要补两样东西。
我说哪两样。
她说第一，医院的全部记录。她说光一张挂号单不够，要八年的就诊记录，住院记录，用药记录。
我说能调吗。
她说我给您开一份授权，您自己去病案室调。本人和近亲属可以调。
我说行。
她说第二，社区的证明。她说您照顾老人的事，社区知不知道。
我说赵主任知道。
她说她肯不肯出庭。
我说我去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三院。
病案室在住院部后面一栋小楼的三层。
窗口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眼镜。
我把授权书和身份证递进去。
她看了一眼，说调谁的。
我说周德海。
她说哪个科。
我说不是哪个科。我要全部。
她抬起头。
她说全部是哪些。
我说八年。从二〇一八年十月开始，到今年。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她说八年？
我说对。
她说您知道八年有多少份吗。
我说不知道。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她说这个病人，住院十一次，门诊二十六次，急诊九次。
她说一共四十六份病历。
我说我都要。
她说打印要钱。一份五块。
我说多少。
她算了一下，说两百三。
我从口袋里掏钱。钱是早上取的，一共三百。
她开了单子。
她说下午三点来拿。
我说好。
下午三点我去了。
一大摞纸，用两个牛皮纸袋装着，用塑料绳捆着。
我抱在怀里，重。
回家我把它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是二〇一八年十月，入院记录。
主诉：右侧肢体无力四小时。
诊断：脑梗死。
出院小结上写着：患者右侧肢体肌力二级，失语，生活不能自理，需专人护理。
我看着"需专人护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每一份出院小结上都有。
我一份一份翻。
二〇一九年三月，肺部感染，住院九天。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褥疮，住院十六天。那一次最麻烦。褥疮长在尾椎那儿，一开始是红的，我没当回事，后来破了，烂了一个洞。医生说要清创，隔一天换一次药，换了四十多天。
二〇二〇年七月，尿路感染。
二〇二一年四月，肺部感染。
二〇二二年二月，肺部感染。
二〇二三年九月，肺部感染。
二〇二四年一月，肺部感染。
二〇二五年六月，肺部感染。
二〇二六年三月，肺部感染。
我把日期抄在本子上。
抄完我数了数。
十一次住院，有七次是肺部感染。
医生跟我说过，卧床的病人最怕这个。翻身不及时，痰积在肺里，就发炎。
所以每两个小时要翻一次。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
一天十二次。
三万五千零四十次。
我把笔放下。
第二天我去社区找赵主任。
她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我，摆摆手让我坐。
她挂了电话，说小苏，什么事。
我说赵主任，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她说你说。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她说你要我出庭。
我说是。
她沉了一下。
她说小苏，我这儿的身份，你清楚。
我说清楚。
她说社区是中立单位。她说我不能替谁说话。
我说我不是让你替谁说话。我说你只要说，这八年你看见的。
她说我看见什么。
我说二〇二〇年封巷子那一个月，你给我送过药。二〇二一年冬天，我家水管冻了，你找人修的。二〇一九年那次褥疮，是你帮我联系的护工教我怎么换药。
她低下头。
她说这些我都记得。
她说小苏，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建平找过街道。他说这个是家事，希望社区不要介入。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社区不介入家事，但涉及老人的赡养，我们要看。
她说他后来没再来。
她抬起头。
她说我去。
我说赵主任。
她说我去。她说我这几年，眼看着你一个人弄。她说我要是不去，我心里过不去。
我从社区出来，天阴了。
十一月十二号，法院组织了一次调解。
在一间小会议室。一张长桌，法官坐在头，两边坐人。
建平带了律师。方晓坐我旁边。
法官先说了一遍程序，然后问，愿不愿意调解。
建平的律师先说。
他说我当事人的意见是，考虑到被告多年照顾老人，愿意一次性补偿五十万，双方签订协议，原告放弃其他请求。
法官看着我。
她说被告，你的意见。
我说我不接受。
她说你的方案是什么。
我说房子恢复登记到我公公名下。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建平的律师说，房屋已经过户，登记合法有效，恢复登记没有依据。
方晓开口了。
她说合法有效要建立在真实交易上。八十万的成交价，二手房市价二百四十万往上，没有支付凭证。这不是交易。
她说而且，签合同时房屋所有人已经失能失语，代签的依据是一份监护关系证明。这份证明的依据是什么，需要查明。
她说还有一份放弃继承声明，我要提请法庭注意。声明上的签名是我的当事人，日期是三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半。而同一时间，我的当事人在政务大厅为老人办理高龄补贴签字，老人的体温三十九度二，三点钟在三院急诊。
她说一个人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建平的律师说，签字时间可以往前推。
方晓说，往前推到哪儿。她说我当事人的挂历上写着，两点二十五分她在签字，两点三十她在按手印。
法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抬起头。
她说调解到此为止，双方准备开庭。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我回家。
我给公公剪指甲。
他的手指头蜷着，得一根一根掰开。
指甲长得快。我十天剪一次。
我剪到大拇指的时候，他动了一下。
我说别动。
他没动。
剪完手，我给他洗脚。
水是温的，我用手背试的。
他的脚肿，脚背上一按一个坑。
我把他的脚放在水里，一只一只洗。脚趾缝里要搓，不然会烂。
洗完我拿毛巾擦干。
擦到左脚的时候，我摸到脚后跟有一块硬皮。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层白的。
我把他的脚放回被子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说爸，明天开庭。
他的眼睛动了动。
我说我一个人去。
他的手抬起来了。
我把手伸过去。
他在我手心里写。
一笔，两笔。
我认出来了。
他写的是"去"。
我说你也想去。
他眨眼。
我坐在床边。
我说你去了，法庭里没有床，你坐不住。
他的手还在我手心里。
我说我去。我说我把话带到。
他的手放下去。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
我说爸，我把你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
他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坐了半晌。
窗外的路灯亮着，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床脚上。
那条光落在他的脚上。
脚背上的水还没干。
14 第三法庭
十二月三号，早上七点。
我起来给公公翻身，擦脸，喂了半碗粥。
我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这件是二〇一九年买的，穿过四回。
我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四十二岁，眼角的纹深，头发里白的多。
我把布袋子挎上。
我说爸，我去了。
公公看着我。
他的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口，停了停，又放下。
我说我中午回来。
我把院门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到法院是八点二十。
方晓在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扎得紧。
她说苏姐，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我紧张。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昨天晚上把材料看了三遍。
我们进去，过安检，上二楼。
第三法庭不大，一间屋子，前面一个审判台，两边各一张桌子。
旁听席有六排椅子。
我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坐在最后一排。她旁边是李叔。
赵主任坐在靠门的位置。
三叔没来。建红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二排。
八点五十，法官进来。
三个人，法官在中间，两边是人民陪审员。
书记员说，全体起立。
我们站起来。
她落下一槌。
她说，现在开庭。
她核对身份。问我的名字，出生年月，住址。
我都答了。
然后宣读诉状。
方晓念的。
她念得稳。
"诉讼请求：一，确认被告周建平与周德海于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二，判令被告协助将西街二十七号房屋恢复登记至周德海名下；三，确认周德海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所立遗嘱有效；四，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念完，法官看着被告席。
她说被告，答辩。
建平的律师站起来。
他说答辩人认为，涉案房屋买卖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登记合法有效。原告并非房屋权利人，无权提起本案诉讼。
他说第二，原告所称遗嘱，形式存在重大瑕疵，日期不完整，不具备法律效力。
他说第三，原告主张的赡养事实，与本案房屋权属无关。
他说完了，坐下。
法官说，现在进行举证质证。
方晓先举证。
第一组证据，房屋买卖合同，不动产登记资料。
第二组，放弃继承声明。
第三组，九十六本挂历，及其中三月十七日的记录。
第四组，医院病历四十六份。
第五组，证人证言。
被告一方对第一组没有异议，对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全部有异议。
建平的律师说，挂历系原告单方制作，属于自证，不能作为证据。
法官看着我。
她说原告，你可以说明。
我站起来。
我说我记了八年。
我说每一天都记。几点翻身，体温多少，吃了几两饭，拉了几次。
我说九十六本，一本一个月。
我说这些本子挂在厨房门后，用一个钉子挂着。上面有油点，有水泡的印子。
我说油点是我炸丸子溅的。水泡的印子是二〇一九年夏天房顶漏雨泡的。
我说这些印子八年了，洗不掉。
我说这些不是我今天写上去的。
法官说，被告方对油点和水渍有何意见。
律师说，无法确认形成时间。
法官说，可以申请鉴定。
律师没说话。
方晓说，审判长，我方已经申请对挂历纸张和墨迹做形成时间鉴定。
法官点了点头。
她说继续。
方晓说，第二组证据，放弃继承声明。她举起那张纸。
她说这份声明，签署日期是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她说请被告说明，为什么原告需要签署一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
律师说，这是办理过户时的常规材料。
方晓说，常规材料的前提是签字人有继承权。
她说原告的丈夫二〇一八年去世。原告是丧偶儿媳。在未经法院认定之前，原告对涉案房屋并不享有法定继承权。
她说一个没有继承权的人，放弃的是什么。
她说我请法庭注意，这份文件的存在本身，证明被告方在办理过户时，已经知道原告对这处房屋享有权利，或者担心她主张权利。
她说这不是常规材料。这是心虚的证据。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
法官看着被告席。
她说被告，你方对该文件的形成过程有无说明。
律师说，需要与当事人核实。
法官说，当庭核实。
建平站起来。
他说这个是我让嫂子签的。
法官说，为什么让她签。
他说因为要过户，登记中心要材料。
法官说，什么材料。
他说我不清楚，是中介弄的。
法官说，哪个中介。
他说了一个名字。
法官说，中介人员今天到庭了吗。
他说没有。
法官说，有无委托合同。
他说找不到了。
法官在本子上写。
她说继续举证。
方晓说，第三组，医院病历。
她把那一摞纸抱起来，放在法官台上。
她说四十六份。八年。住院十一次，门诊二十六次，急诊九次。
她说每一份出院小结上都写着一句话：生活不能自理，需专人护理。
她说这八年，谁在护理。
她说请证人。
第一个是王婶。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法官说，请陈述您知道的事实。
王婶说，我住她家隔壁，住了三十几年。
她说这八年，我天天看见她。
她说早上五点起来，我听得见，她家的门响。晚上十二点，她还在洗东西。
她说给她公公翻身，她一个人架不动，我帮着抬过十几回。
她说二〇二〇年封巷子那个月，她出不去，我替她买过药。
法官说，被告方有无问题。
律师说，证人，您能证明这八年每一天原告都在照顾吗。
王婶说，我不能证明每一天。
她说我能证明我见到的每一天。
律师没再问。
第二个是李叔。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他走到证人席，两只手抓着栏杆。
法官说，请陈述。
他说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一号，周德海让我按了一个手印。
他说他让我看了一张纸，我不认字，他让我念，我念不出来。
他说他让我按，我就按了。
他说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
法官说，您为什么记得是十一号。
他说头一天晚上下了雨，我早上扫院子，扫了一个钟头。
他说我记得清楚。
律师说，证人与原告是什么关系。
他说邻居。
律师说，证人与被告是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
他说上个月，被告找过我。
律师说，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让我别作证。
旁听席上有声音。
法官敲了一下槌子。
她说安静。
李叔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抓着栏杆。
他说我儿子在县里上班，我怕事。
他说我今天来了。
他说完了，低下头。
第三个是赵主任。
她拿出社区的记录本。
二〇二〇年二月，送药两次。二〇二一年一月，维修水管。二〇一九年十二月，联系护工指导褥疮护理。
一条一条，有日期。
法官说，被告方有无异议。
律师说没有。
法官转向被告席。
她说被告，本庭问几个问题。
建平站起来。
她说你父亲卧床八年，你照顾过多少天。
他说我忙。
她说你出过多少钱。
他说我给过。
她说多少。
他沉了一下。
他说一年一两万。
她说有转账记录吗。
他说有的给现金。
法官说，你父亲住的那个院子，水费电费谁交的。
他说我嫂子。
法官说，你父亲的药谁买的。
他说我嫂子。
法官说，你父亲住院十一次，你陪过几次床。
他没说话。
法官说，回答。
他说两次。
法官说，哪两次。
他说我记不清了。
法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她抬起头。
她说被告，本庭再问一个问题。
她说三月十七号，八十万购房款，打到哪个账户。
他说打给我父亲了。
她说怎么打的。
他说现金。
她说八十万现金，从哪个银行取的。
他说分几次取的。
她说取款凭证。
他没说话。
她说有没有。
他说时间久了，找不到了。
法官说，你父亲名下的银行账户，本庭已经调取。二〇二六年三月，该账户无任何入账记录。
她说三月十七日当天，该账户只有一笔支出，两百元，用途是购药。
她说八十万，没有进过这个账户。
审判庭里安静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把手指头收了一下。
法官说，现在进行法庭辩论。
方晓先说。
她说审判长，本案的事实清楚。一处二手房市价二百四十万以上的房产，以八十万的价格卖给了产权人的儿子。钱没有支付。签合同的时候，产权人已经失能失语八年。
她说而原告，一个丧偶的儿媳，用八年时间，九十六本挂历，四十六份病历，把这个老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十一次。
她说现在房子要拆了，六百零二万。他们告诉她，你姓苏。
她说审判长，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八年，谁在这个屋里。
建平的律师说，赡养与产权是两个法律关系。
方晓说，对。她说所以我们才有第一一二九条。
她说丧偶儿媳对公婆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
她说这一条，就是为这种情况写的。
法官说，双方最后陈述。
我站起来。
我说审判长，我说三句。
我说第一句，我不要他们的钱。
我说第二句，我要房子回到我公公名下。他还活着，他得有地方住。
我说第三句。
我停了一下。
我说我伺候了他八年。这八年，我一天没落下。
我说完了。
法官敲槌。
她说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
我们站起来。
我坐回椅子上。
方晓在我旁边说，苏姐，你刚才说得对。
我没说话。
我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圆珠笔划的。
休庭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王婶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水。
李叔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建红过来了一趟，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我没答。
九点五十，复庭。
全体起立。
法官开始念。
她念得慢。
"本院认为，被告周建平与周德海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成交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且无实际付款。周德海在签订合同时已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合同上的签名系代签，手印系原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所按。"
"被告周建平作为周德海之子，在明知原告长期赡养周德海的情况下，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将房屋转移至自己名下，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该合同无效。"
"关于遗嘱。周德海所立遗嘱，虽日期记载不完整，但有两位见证人当庭作证，证实遗嘱形成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且立遗嘱时周德海神志清楚。本院认定该遗嘱有效。"
"判决如下："
"一，确认被告周建平与周德海于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二，被告周建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将西街二十七号房屋恢复登记至周德海名下。"
"三，确认周德海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所立遗嘱有效。"
"四，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上诉。"
她敲了一下槌子。
"闭庭。"
我站着。
方晓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她说苏姐，赢了。
我点头。
我低下头，看桌上的判决书副本。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有一滴水落在上面，落在"无效"两个字中间。
我伸手去擦。
擦了一下，纸湿了一小块。
我把手收回来。
我把判决书拿起来，折好，放进布袋子里。
我走出法庭。
走廊上人不少。
建平站在楼梯口。
他看见我，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
他说嫂子。
我说嗯。
他说我要上诉。
我说你去。
他看着我。
他说你就为了一口气。
我说不是。
他说那为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你爸的指甲，是我剪的。
他没说话。
我说你走吧。
我绕过他，往楼梯那边走。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说嫂子，我哥要是还在，他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停下来。
我回过头。
我说你哥要是在，你不敢这么干。
我下了楼。
王婶在楼门口等我。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说念念。
我说王婶，回家。
她说好。她说回家。
我们从法院门口出来，走了十几步。
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
我把手挡在额头上。
我说王婶。
她说嗯。
我说今天中午我做饭。
她说你做什么。
我说炖肉。爸好几天没吃肉了。
15 朝南
判决书送达是十二月十号。
十五天上诉期，我一直等到十二月二十六号。
那天上午方晓打电话来。
她说苏姐，被告没有上诉，判决生效了。
我说好。
她说我们可以去办恢复登记了。
我说哪天。
她说下周一。
十二月二十八号，星期一。
不动产登记中心，三楼，同一个窗口。
方晓把判决书和生效证明递进去。
里面的人翻了一遍，敲键盘，打印，盖了一个章。
半个小时，一本新的不动产权证书递出来。
权利人：周德海。
我把证书捧在手里。
封皮是硬的，深红色，上面印着国徽。
我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方晓说，收好。
我说嗯。
从市民之家出来，我给赵主任打了个电话。
她说这么快。
我说办完了。
她说那拆迁那边你赶紧去，就剩几天了。
第二天我去了拆迁指挥部。
还是那一排平房。我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
窗口里的人换了一个，四十来岁，男的。
我把证书和身份证递进去。
他查了一下，说，周德海。
我说对。
他说产权人本人不能到场吗。
我说他瘫了八年。
他说那要监护。监护人要法院指定，或者居委会证明。
我说我有。
我把社区出的证明递进去。赵主任昨天给我开的，盖了章。
他看了，说行。
他说面积一百六十八，评估四百六十二万，奖励和附属补偿一百四十万。
他说一共六百零二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补偿方式有两种，货币，或者产权调换。
我说我爸要住房子，产权调换。
他说行。他翻出一本册子，摊开。
他说安置房在幸福里小区，三期，有几种户型。两室的六十平，三室的九十平。三楼以下的还有。
我说三楼，两室。
他指了一下户型图。
我看了看。两个房间，一个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朝南的那一面是卧室和厅。
我说这个。
他说要补差价。
我说多少。
他算了一下。他说安置房价格是每平六千八，六十平是四十万八千。你原来的房子评估四百六十二万，货币补偿扣掉购房款，剩下的打到你账户。
我说多少。
他说六百零二万减去四十万八千，五百六十一万二千。
他说这笔钱打到产权人账户。
我说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大姐，这个钱打到周德海账户，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他说那这个钱怎么用，得监护人管。
我说我知道。
他把协议打印出来，一叠，让我签。
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补偿款支付方式：一次性支付至被征收人指定账户。
我拿起笔。
这一回，我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七页。每一页我都看了。
签完我按手印。
按完我把协议收进布袋子。
出了院子，我站在门口。
门口那张腾退进度表还在。
西街二十七号那一格，状态栏原来写着"已签约"的红字，现在被人用黑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已变更。
我看了两秒。
我回家了。
钱到账是一月六号。
五百六十一万二千。
我拿着存折去了银行。
我跟柜台的人说，我要开一个专户，只能用于我公公的医疗和护理支出。
那个人说要什么手续。
我说监护人可以设立吗。
他说要公证。
我去了公证处。
公证员问我，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我说我公公的养老。
他说您自己不留吗。
我说我留了。
他说留了多少。
我说房子。我说遗嘱里写着西屋三间给我，我换了安置房。
他说那安置房登记在谁名下。
我说我公公。
他抬起头。
他说您确定。
我说确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还在。我说他的东西，写他名下。等他走了，按遗嘱办。
他把笔放下。
他说大姐，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这样的。
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他低下头，把表推过来。
他说这里签。
我签了。
签完我拿着公证书出来。
外面在下小雪。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一月十号，安置房交了钥匙。
我推着轮椅去看房。
小区在城东，六栋楼，都是新的。墙面刷着米黄色。
三楼。电梯是新的，按钮亮着蓝光。
我推着轮椅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公公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门开了。
我把轮椅推到房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
门开了。
屋里是空的。地板是新铺的，浅色。墙是白的。
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横着一整块亮。
我把轮椅推过去，推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几棵树，树干上绑着草绳。
我把刹车踩下去。
我蹲下来，跟他平齐。
我说爸，这儿朝南。
他抬起头。
他看着窗户。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
我把轮椅挪了挪，让他的脸整个能晒到。
我在旁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挂历。
新的，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的，八块钱。封面上印着一匹马。
我把挂历拿在手里，看了看窗户旁边的墙。
墙上没有钉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钉子，一个塑料挂钩。
我搬了个凳子过来，踩上去，把挂钩粘上，把钉子按进去。
挂历挂上了。
我把它翻到一月。
一月那一页是空白的。
我从包里摸出笔。
我在十号那一格写字。
我写的是：一月十号，搬家。朝南。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我从凳子上下来。
我站在窗边。
我说爸。
他看着我。
我说以后我记在这个上头。
他眨了眨眼。
我说你的事，我接着记。
他抬起右手。
我把手伸过去。
他把手放在我手心里。
他的手是温的。
外面有风，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
擦出一条道。
从那条道里，能看见楼下的院子，还有院子外面的一条路。
路是新的，还没铺完，一头堆着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