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断了，我把老周推上平台，自己摔下去。
腿骨碎成六块，余生拄拐。
苏敏来病房，攥着离婚协议。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别拖着我。”
我接过笔，签了。
“不闹？”
“不闹。”
她走了，走廊里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门被推开，老周的儿子跪在床边。
“陆叔，我爸说你是他救命恩人。”
1
我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手有点抖。
老周的儿子叫周洋，今年才上初一，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校服来的，书包还没放下就跪在床边。
“起来，地上凉。”我说。
他不起，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
“陆叔，我爸说如果不是你推他一把，他就没了。”
“你爸也救过我很多次，工地上互相照应的事，别跪。”
周洋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我爸熬的排骨汤，让我送过来。他说你腿伤了得补骨头。”
我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往上蹿，汤里漂着几块排骨，炖得烂透了。
“你爸胳膊怎么样了？”
“皮外伤，昨天就拆纱布了，但他说手还疼。”
“让他别逞强，养好了再干活。”
周洋点了点头，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
“你去上学吧，别耽误课。”
“嗯，陆叔，你早点好。”
他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我喝了口排骨汤，嗓子眼堵得慌。
老周第二天自己来了，左胳膊纱布拆了，但手腕上还缠着弹力绷带。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拍在床头柜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几张采购单据的复印件，上面写着钢管和扣件的进货明细。
“这是恒达建筑三号工地的采购单？”我问。
“对，就是咱干活的那个工地。你看扣件那行，单价八块三，市场上合格扣件最少十五块一个，八块三能买到什么？”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没有合格证？”
“没有。验收报告上写的抽检合格，但那个抽检是谁做的？周恒的小舅子。自己检自己买的东西，能不合格吗？”
老周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单据纸，把纸都戳破了。
“还有钢管，壁厚国标三点五毫米，实际到货的我量过，两点七。差了零点八毫米，六楼高，风一大就晃，扣件再一崩，不塌才怪。”
“这些单据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仓库管过半年料，留了份底。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人听。工长说我多管闲事，让我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他把单据收回来，叠好塞进兜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我找过住建局，人家说要证据，光嘴说没用。我又不懂那些规定条文，去了两趟被人三言两语打发回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
“老周，你那套单据先留着，别给任何人看。”
“然后呢？”
“我查了，建筑施工安全检查标准JGJ59，里面对外架扣件和钢管壁厚有明确要求。恒达那个工地，至少有六项不符合标准。”
“你什么时候看的这些？”
“昨天晚上，手机搜的。”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真打算学这个？”
“我不光学这个，我要考安全员证。”
他沉默了一阵，搓了搓手。
“你腿都这样了，能行吗？”
“腿坏了，脑子没坏，手也没坏。坐轮椅也能看书，也能考试。”
“考了证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用合法的身份去查恒达的工地，让他们把该负的责任负起来。”
老周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拍了拍床沿，站起来。
“陆征，你是我见过最犟的人。”
“犟才能活。”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我帮你，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2
我帮你，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老周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医院住了四十二天。
头两个星期只能躺着，右腿吊在上方，翻身都得喊护士帮忙。我妈从老家赶来，住在我隔壁的陪护床上，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端到我床边的时候还烫嘴。
“妈，你不用天天这么早起。”
“你吃得好才好得快。”
“医生说至少三个月才能拆石膏，急不来。”
“急不来也得急，你一个人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没接话，她说的对。
第三周开始能坐起来了，我让她把手机递给我，开始看建筑施工安全相关的资料。JGJ59标准、安全生产法、建设工程安全管理条例，一条一条往下啃。很多术语看不懂，就搜解释，搜视频，搜到有人在网上讲课的就反复看。
隔壁床的老大爷是个退休教师，看我天天对着手机念条文，问我是不是在准备考试。
“考安全员证。”
“你腿都打着石膏呢。”
“考试又不考跑步。”
老大爷笑了，说他有个学生在住建局上班，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帮我问问。我谢了他，把不懂的问题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攒了三十多条。
苏敏走后第十天，我妈接到了苏敏妈妈的电话。
我听见我妈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孩子我们陆家养得起。”
“什么叫拖累？征儿是工伤，有赔偿的。”
“你们要是不让看孩子，咱们走法律程序。”
电话挂了以后我妈进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苏敏她妈说小北在他们那边上学了，暂时不方便你去看。”
“他们没权利不让我看孩子。”
“我知道，我找过法律援助了，人家说可以申请探视权，但得走程序，得等。”
“等多久？”
“说不好，几个月吧。”
我握紧了拳头，石膏里的右腿隐隐发胀。
老周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来都带着新的消息。恒达建筑赔了我三万二的工伤补偿，周恒说是“出于人道主义”，连个正式的工伤认定报告都没给。
“三万二？我住院费就花了五万多。”
“周恒说签了免责协议才给钱，让我拿这个来。”
老周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本人陆征自愿放弃后续追究权利”。
我没接。
“你告诉他，免责协议我不签。工伤认定我要走正规程序，该多少是多少。”
“你跟他说？你怎么跟他说？”
“我给周恒打电话。”
老周把手机递过来，我拨了周恒的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周总，我是陆征。”
“哦，小陆啊，身体恢复怎么样？”
“不好，腿骨碎了六块，医生说以后要拄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打电话是……”
“三万二的补偿我不接受，免责协议也不签。我要走工伤认定，按法律程序来。”
“小陆，你在这行还要混不？把关系搞僵了对谁都不好。”
“周总，我腿碎了六块，关系再僵也僵不过我的腿。”
“你想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电话挂了，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这是跟周恒撕破脸了。”
“他先撕的，用我的腿撕的。”
老周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安全员证，什么时候能考？”
“下个月有一次考试，在建协报名，我报了名了。”
“你腿还没拆石膏呢。”
“拄拐去考，又不是考百米。”
“考场在四楼，没有电梯。”
“我爬。”
3
我爬。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底，但嘴上不能软。
考试那天是我拆石膏后第三天。右腿还裹着弹力绷带，膝盖弯不到九十度，上下楼梯得双手抓着扶手一点一点挪。
老周开车送我去的，到了建协楼下，我往上看了一眼。四楼，老式办公楼，台阶又窄又陡。
“要不我背你上去？”
“你那胳膊还没好利索，别扯了。”
我抓着扶手开始爬，一层歇一次，到二楼的时候腿开始抖。不是疼，是没力气，石膏拆了没多久肌肉都萎缩了，大腿比左边细了一圈。
到三楼的时候腿抖得站不稳，手心全是汗，扶手上留下了汗印。
四楼，推开门，考场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我拄着拐挤进去，有人看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监考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我拄着拐进来，皱了下眉。
“你这种情况能考试吗？”
“能，给我张桌子就行。”
“考试两个小时，你坐得住？”
“坐得住。”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翻开试卷。
两个小时的考试，我写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手心出汗，笔杆打滑，换了一支笔才写完。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叫陆征？”
“对。”
“成绩下周出。”
“谢谢。”
下楼比上楼还难，每一步都得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试探着往下探，踩实了再跟。老周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扶了一把。
“考得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
“你确定？”
“确定，那些题我背了三遍。”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老周帮我查的，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过了！你过了！七十八分，及格线六十分，你超了十八分！”
“行，证什么时候拿？”
“下个月初，去建协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能看见工地上的塔吊，远处有栋楼正在封顶。
我妈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
“什么过了？”
“我考了个证，以后能干安全员的活。”
“安全员？就是工地上管安全的？”
“对。”
“你腿都这样了还能干？”
“安全员不用爬脚手架，在底下看就行，查违规，记隐患，开整改单。”
她把面放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以后能挣多少？”
“刚开始可能不多，三四千。干好了能到七八千，考到注册安全工程师能上万。”
“行，”她坐下来，“你能站起来就行。”
拿到安全员证那天，我去领了证，绿本，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资格编号。我拿着证站在建协门口，看了半天。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
“接下来怎么办？”
“找工作。”
“去哪找？”
“网上投了三份简历，两家检测公司，一家监理公司。等消息。”
“你腿这样，人家能要你？”
“证是真的，腿的问题我如实说，要不要是他们的事。”
等了五天，一家叫安泰检测的公司打来电话。
“陆先生，看了您的简历，您有安全员证？”
“有，刚考的。”
“我们这边招现场安全巡查员，工资底薪三千五加绩效，您能到岗吗？”
“能。”
“您的身体状况……”
“右腿受过伤，拄拐，不影响现场巡查和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下周一来面试，带证件。”
挂了电话，老周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真行。”
“还没面试呢。”
“你能说动我就行。”
周一去面试，安泰检测的老板叫孙海平，四十出头，以前也是工地出身，后来转做安全检测。他看了我的证件，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又看了看我拄着拐。
“你这腿，上工地没问题？”
“工地我熟，哪个环节该查什么我心里有数。”
“你以前在恒达干过？”
“干过，脚手架塌了从六楼摔下来，就是恒达的工地。”
孙海平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我。
“所以你考安全员，是想干这行？”
“想干。我不光想查隐患，我想让那些偷工减料的人知道，出事了是要负责任的。”
“行，下周一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干得好转正。”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谢谢孙总。”
“别谢我，活干好了再说。”
4
活干好了再说。孙海平这句话我记着，上班第一天就铆足了劲。
安泰检测是个小公司，加上我一共七个人。孙海平管业务，两个老师傅跑外勤，一个内勤做资料，还有两个实习生打杂。我算第三个外勤，但腿的问题，出外勤得自己想办法。
第一个活是查一个住宅项目的基坑支护。我拄着拐到了工地，项目经理看见我拄拐，眼神就不对。
“你们公司派了个瘸子来查我们？”
“安全检查不分腿好不好使，分的是脑子。”
他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拿着检测仪器和记录表，从基坑边开始查。挡土桩间距、支护结构的焊缝、排水沟的设置，一项一项看，一条一条记。查到基坑东侧的时候，发现挡土桩的间距比设计图纸大了三十公分。
“这桩间距不对，图纸写的是一点五米，实际量下来一点八。”
项目经理脸色变了。
“你量错了。”
“我量了三遍，你可以自己量。”
他拿尺子去量，量完没说话。
“这条要记下来，整改通知单我开给你，三天内整改完毕。”
“你一个小瘸子，到我们工地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我是按规范办事。JGJ120建筑基坑支护技术规程第几点几条，你自己去查。”
他脸涨得通红，但没发飙。旁边施工员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开了整改通知单，一式三份，签字盖章，留底。
回公司交报告的时候，孙海平看了一遍。
“查得细，挡土桩间距这个问题，别的检测公司不一定查得出来。”
“在工地上干了六年，桩怎么打的我见过。”
“行，这个活干得漂亮。”
第一个月我跑了七个工地，开了十一张整改通知单。有工地配合整改的，也有不配合的。不配合的我就报住建局，让上面来压。
孙海平开始给我派更多的活，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四千五。
上班第二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王磊。
苏敏的新男朋友。恒达建筑的工长，也是周恒的人。
那天我在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上查临电设施，临时配电箱的漏电保护器测试不合格。我正蹲在地上测数据，有人踩着皮鞋走过来，挡住了光。
“陆征？你在这干这个？”
我抬头，王磊站在我面前，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嘴角带着笑。
“我在查临电设施，你让一下。”
“行啊，腿摔断了还能找到活，可以。”
“你要是来视察的，我报告还没写完。要是来找茬的，你挡我光了。”
他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苏敏跟我说你考了个什么证，我还真不信。你以前不就是个绑钢筋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拄拐的安全员？”
旁边有施工员走过来看了一眼，王磊摆摆手让他走。
“我跟你说，这个工地是恒达的项目，你查出来的东西，最后还是要过周总那关。”
“过不过他那关不是我的事，我查出什么记什么。”
“你跟周恒较劲，你较得过吗？”
“我不跟他较劲，我跟规范较劲。规范怎么说，我就怎么查。”
王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
“你小心点，别栽了。”
我没理他，继续测漏电保护器的动作电流。测试仪的读数跳动了几下，稳定在二十毫安，标准是不超过三十毫安。合格，但只差一点。
我把数据记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拄着拐站稳了。
当天晚上回公司，孙海平叫我去办公室。
“那个商业综合体是恒达的项目，你知道吧？”
“知道。”
“王磊是恒达的工长？”
“对，我前妻的现任。”
孙海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活没问题，我看过报告，查得专业。但恒达的项目，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
“下周有个大项目要查，恒达新开的楼盘，滨河一号。你接不接？”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恒达那边点名要我们公司做安全检测，周恒亲自找的我。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你在我这干。”
“他知道。”
“那你接不接？”
“接。”
“你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他给我穿一次小鞋，我腿就断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孙海平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行，你去。查出什么就报什么，该怎么写怎么写。”
“明白。”
5
明白。走出孙海平办公室的时候，我手心攥出了汗。
滨河一号是恒达今年最大的项目，二十八层的高层住宅，地下两层车库。开工两个月，主体结构刚做到第八层。周恒把安泰叫来做安全检测，多半是想拿一份合格报告糊弄住建局。但他可能不知道，派来的人是我。
周一早上，我拄着拐到了滨河一号工地门口。
大门口挂着恒达建筑的横幅，上面的字红得很刺眼。门卫看了我的工作证，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拐。
“安泰检测的？”
“对，来做安全巡查。”
“等着，我打个电话。”
等了十分钟，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出来接我。自我介绍叫张磊，项目部的安全员。
“陆工，我带你转转？”
“不用带，我自己看。你把施工组织设计、安全专项方案、特种作业人员的证件都给我备好。”
“哦，好。”
我开始查。从大门的洗车槽、五牌一图开始，到塔吊的检测报告、司机的特种作业证，再到外架的搭设方案和验收记录。每一项我都对照着JGJ59的标准一条一条过。
查到外架的时候，我停住了。
和半年前我摔下来的那个工地一样，扣件没有合格证。我拿起来翻了翻，扣件上连生产厂家都没有，表面粗糙，壁厚明显不够。
“张磊，这个扣件哪进的货？”
“这个我不太清楚，采购那边的事。”
“采购单据能调出来吗？”
“得问项目经理。”
“那就问。”
张磊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回头告诉我项目经理在开会，让等一会儿。
我没等，继续查别的。外架的连墙件设置间距偏大，扫地杆缺失，安全网有两处破损。一层一层数上去，问题越数越多。
到第六层的时候，我发现钢管壁厚不对。用卡尺量了一下，两点六毫米。国标是三点五。差了将近一毫米。
这个数字我太熟了，半年前老周量的就是两点七。这次更薄。
我把数据记下来，拍了照。张磊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工，这些小事能不能……”
“安全隐患没有小事。扣件没合格证，钢管壁厚不够，这两条单独拎出来就够开停工整改单了。”
“陆工，您行个方便……”
“方便不能行在人命上。”
正说着，楼下有人喊。
“陆征在上面吗？”
我探头一看，王磊站在楼下，仰着头看我。
“下来聊聊？”
“我还没查完。”
“别查了，周总来了，想见你。”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一层一层拄着拐下楼梯。走到地面的时候，周恒站在项目部板房门口，穿着灰色夹克，手背在身后。
王磊站在他旁边，表情得意。
周恒看见我拄着拐走过来，嘴角动了动，但没笑。
“小陆，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能走路能干活。”
“听说你在安泰上班了？做安全检测？”
“对。”
“这个工地是恒达的，你来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工地上谁来做检测是公司安排的，我只管查隐患，不管是谁的工地。”
“嗯，”他点点头，“你查出什么了？”
“扣件没有合格证，钢管壁厚不达标，外架连墙件间距偏大，扫地杆缺失，安全网破损。这些都是要上整改通知单的。”
周恒的脸色没变，但我注意到他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手指捏了捏。
“小陆，你在这行才刚起步，有些事不用做得太绝。这些小问题，我让下面人改就行了，不用上单子。”
“整改通知单是流程，开了单子住建局有备案，改完了我来复查，合格了销案。这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他笑了一下，“标准程序是活的还是死的？”
“是死的。标准就是标准，谁也不能改。”
“陆征，”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你以前在我手底下干活，出了事我没亏待你吧？工伤补偿我给了，医药费也垫了。你现在来查我的工地，说不过去吧？”
“周总，你给我的工伤补偿是三万二，我住院花了五万多。垫的医药费还没还清。这些账我记着，但跟今天的事是两码事。”
王磊在旁边插了一句。
“陆征，你别不识好歹，周总给你面子呢。”
“王磊，这是我们公司和恒达之间的事，你一个工长操什么心。”
周恒抬手制止了王磊，看着我。
“你确定要开整改单？”
“已经开了。”
我从工作包里掏出整改通知单，递过去。周恒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回去等通知吧。”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转身往工地门口走，王磊在后面喊了一句。
“陆征，你腿已经断过一次了，别再断了。”
6
别再断了。王磊这句话我没接，拄着拐出了工地大门。
当天下午，孙海平把我叫到办公室。
“恒达那边打电话来了，说你开的整改通知单太狠，要求换人。”
“换人可以，但单子已经报住建局了，换人也得整改。”
“我知道。陆征，我问你一句，你跟恒达是不是有私仇？”
“没有。查出什么写什么，跟私仇没关系。”
“行，我相信你。但恒达是我们的客户，这笔单子不小。你先去别的工地，滨河一号我安排老李去复查。”
“行。”
我没争，知道孙海平的难处。小公司，客户就是命。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晚上，苏敏给我打了电话。我们离婚后她从没主动打过我电话。
“陆征，你查恒达的工地了？”
“那是我工作。”
“你知道王磊在恒达上班，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查工地跟你男朋友没关系。”
“你别装了，王磊说你故意找茬，开了整改单让周恒下不了台。”
“整改单上写的每一条都是真的，他可以不认？”
“你到底想干什么？报复我？报复恒达？”
“苏敏，你想多了。我干的是安全检测，查出隐患是本职工作。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整改单上的内容，哪条是假的你指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征，我求你一件事。”
苏敏说“求”这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求人。
“什么事？”
“小北想见你。”
“什么时候都行。”
“这周日，你到苏母家来接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这间屋子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安全方面的书。我妈睡隔壁，共用一个卫生间。
周日我拄着拐去了苏敏家。
苏母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拦我。
“小北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走进去，小北坐在书桌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爸爸！”
他跳下来扑到我身上，个子比半年前高了一截。我单手抱住他，拐杖差点没撑住。
“爸爸你怎么拄拐了？”
“爸爸腿受过伤，现在好了，走路得拄拐。”
“疼不疼？”
“不疼了。”
小北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沙发上。他爬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的右腿。
“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爸爸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市区。”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句话戳得我心口发疼。
“爸爸腿不好，走路慢，来看你晚了。以后爸爸每个星期都来看你。”
“真的？”
“真的。”
苏敏从房间里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我们。她化了妆，穿着件浅色毛衣，跟在工地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瘦了。”她说。
“嗯。”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倒了杯水推给我。
“陆征，我跟王磊……”
“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我知道，但我想说清楚。王磊对你没有恶意，他只是在恒达上班，你查恒达的工地，他夹在中间难做。”
“他难做不是我的事。工地上的安全隐患是真的，整改通知单上的每条都有据可查。他要是觉得冤，可以自己去量钢管壁厚。”
苏敏咬了咬嘴唇。
“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不了，人命的事通融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小北的学费下学期要交了，一千八。”
“我转给你。”
“你工资多少？”
“四千五。”
“够吗？”
“够我和我妈生活，小北的学费我来出。”
苏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陆征，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离婚是我签的字，你提的。我不恨你。但小北是我儿子，你不能不让我见。”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我没说不让你见，是你自己不来。”
“以前腿不行，现在能走了。以后每周我来接他。”
小北在旁边拽我的袖子。
“爸爸，下次带我去公园好不好？”
“好，下周末我来接你。”
我站起来，拄着拐走到门口。苏敏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说。”
“王磊说你查恒达的事，周恒很生气。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7
我知道了。我说完这三个字就下了楼，小北追到楼道口喊了一声。
“爸爸，下周末别忘了！”
“忘不了。”
出了小区门，风灌进领口，我紧了紧外套。苏敏说周恒很生气，这话我信。但生气归生气，整改单已经报上去了，住建局那边会派人复查。
第二天上班，孙海平把我叫住了。
“住建局来电话了，说滨河一号的整改通知单他们看了，下周要派人去现场核查。”
“好事。”
“好事？恒达那边也来电话了，说要约我吃饭，聊一聊。”
“你去了？”
“没去。吃饭归吃饭，活归活。陆征，你查的那些东西我都核实过了，没问题。住建局核查的时候你去不去？”
“去。”
下周三，住建局核查组到了滨河一号。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姓赵，四十多岁，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走了一圈。
我跟着一起查，把上次开单的几条逐条指出来。赵工拿着卡尺量了钢管壁厚，记下数据，脸色不好看。
“两点六毫米？国标三点五，差了将近一毫米，这能用？”
恒达的项目经理站在旁边，额头上冒汗。
“赵工，这批管子是供应商发错了，我们正在联系更换。”
“发错了？发错了你为什么还用？用了两个月了你跟我说发错了？”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工又查了扣件，翻过来翻过去找合格证，没找到。
“这个扣件哪来的？”
“采购……采购那边进的。”
“有没有合格证？”
“暂时……没有。”
赵工转头看了我一眼。
“陆工，你开的整改通知单我看了，跟今天查到的情况完全一致。”
“都是按规范查的。”
赵工点了点头，拿出一份现场检查记录开始填。填完以后交给恒达的项目经理签字。
“限期整改，十五天。整改不到位，停工。”
项目经理手抖着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核查组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工地门口站着。王磊从项目部板房走出来，脸色铁青。
“你满意了？”
“没什么满不满意的，隐患查出来了，改就行。”
“陆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恒达要是停工，几百号人没活干，你担得起？”
“那些人要是从塌了的脚手架上掉下来，谁担得起？”
王磊往前走了一步。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你就是公报私仇。你在恒达摔了腿，心里不服气，现在拿着个安全员的证来找茬。”
“我查出的哪一条是假的？你指出来。”
他指不出来，嘴张了几次，最后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陆征？”
“哪位？”
“我是周恒。”
我拿着手机坐在出租屋里，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我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周总，什么事？”
“小陆，听说今天住建局去核查了。”
“去了。”
“你开的整改单，住建局认了。”
“认了。”
“小陆，咱们见一面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明天中午，滨河一号项目部，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有事你说。”
“那行，你明天来一趟工地，咱们当面聊。”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滨河一号项目部，周恒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摆了两个盒饭，他让我坐。
“吃点。”
“不了，说事吧。”
周恒打开盒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小陆，你查出的问题我都认。扣件的事我已经让采购换了一批，钢管也在联系供应商退换。十五天之内能整改完。”
“那就好。”
“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整改复查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宽一点？有些地方改起来确实有难度，卡太死我们工期赶不上。”
“复查是住建局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但你要是能在报告里帮着说几句好话，住建局那边也好交代。”
“说什么好话？”
“比如说整改态度积极，基本符合要求，给个过渡期什么的。”
“周总，整改只有合格和不合格，没有过渡期。”
周恒的笑容收了，靠在椅背上。
“陆征，你在这个行业才几天，得罪我不是聪明做法。”
“我没有得罪谁，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点心意你收着，算我个人的。”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钱。
“周总，这钱你拿回去。”
“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不收。”
8
不收。我把信封推回去，站起来。
周恒盯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
“陆征，你仔细想想。”
“我想过了。”
“你在这个行业混，靠的不光是技术。安泰那么小的公司，我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业务掐了。你在这个行业才起步，别把自己路走窄了。”
“路宽路窄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犟。”
“你也是。”
我拄着拐走出项目部板房，王磊站在门外，靠着墙抽烟。看见我出来，吐了口烟。
“周总给你钱你不要？”
“跟你没关系。”
“陆征，你知不知道周恒在市里什么关系？他跟住建局的副局长打高尔夫，跟安泰的孙海平是老关系。你一个刚入行的安全员，跟他对着干？”
“我没有跟他对着干。整改单上写的每条都是事实，你去量钢管壁厚，自己量。”
王磊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
“行，你犟你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第二天，孙海平找我谈话。
“恒达那边反馈了，说后续的安全检测业务不让我们做了。”
“意料之中。”
“不光是滨河一号，恒达名下所有项目都不用我们了。”
“那也是他们的事。”
“陆征，你知道这笔业务对安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但要是查出隐患不上报，我这个安全员证就白考了。”
孙海平搓了搓脸，靠在椅子上。
“我不是怪你，你的活没毛病。就是业务这块……我再想想办法。”
出了办公室，我心里不好受。安泰是小公司，丢一个大客户对孙海平来说不是小事。
但日子还得过，继续跑别的工地。
第三天，苏敏又打电话来了。
“陆征，你是不是把王磊害了？”
“什么？”
“王磊说因为你的整改单，周恒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没看好工地。他现在可能要被调走，去郊区项目。”
“那是恒达内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能消停点？”
“苏敏，我干的是本职工作。你的男朋友因为工作的事挨骂，你来找我算账？”
“我不是找你算账，我是提醒你，周恒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查？”
“不查我腿白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就非要这样？”
“这样怎么了？查出了真隐患，报上去，等整改。标准流程。”
苏敏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了，但周恒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周五下午，孙海平叫我进办公室，脸色不好。
“住建局那边来通知了，说要抽查我们公司前几个月的检测报告。”
“抽查？什么理由？”
“说是例行检查。但时间点这么巧，你觉得是例行？”
“是周恒的手笔。”
“我也不确定。但如果查出问题，公司资质可能会受影响。”
“我们的报告每份都有数据支撑，查不出问题。”
“你确定？”
“确定。每份整改单和检测报告我都留了底，数据照片都在。”
孙海平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你先回去干活，住建局来检查那天你把所有资料整理好。”
“好。”
回到工位上，我把前几个月的报告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核对。数据、照片、签字、日期，每项都对上了。没问题。
但我的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因为怕查，是因为周恒的手伸得太长，能从恒达伸到住建局，能从工地伸到安泰。
下班的时候老周打来电话。
“陆征，听说住建局要查安泰？”
“你怎么知道的？”
“恒达的人传出来的，说周恒放了话，要把安泰挤走，让你没饭吃。”
“他想怎么挤？”
“听说明天恒达的法务要给安泰发律师函，说你们检测报告有失实内容，要求赔偿。”
“报告哪条失实了？让他指出来。”
“具体不清楚。陆征，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工地的灯亮着，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孙海平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在。
“还没走？”
“孙总，恒达要告我们报告失实。”
“你怎么知道的？”
“有消息传出来了。”
孙海平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拍了一下我肩膀。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来处理。”
“孙总，这事是我引起的。”
“不，你查出来的问题是真的，这不算你引起的。”
他看着我。
“报告我查过了，没问题。他要告就告，我们应诉。”
“要不要请律师？”
“我认识一个做建筑法律援助的律师，明天联系。”
“好。”
我拄着拐出了公司，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是陆征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住建局安监站的，姓方。我们收到了你之前提交的滨河一号整改报告，想跟你核实几个数据。方便吗？”
“方便，你说。”
“你报告里记录的钢管壁厚是两点六毫米，我们核查那天实测是两点五八到两点六一之间。这个数据你确定？”
“确定，我用的是电子卡尺，量了三处取的平均值。照片都附在报告里。”
“好。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恒达建筑最近有没有其他项目也在用同批次的钢管和扣件？”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但恒达的项目材料采购是统一的，同批次的管子有可能用在其他工地。”
“你的意思是需要排查？”
“建议排查。如果同批次钢管和扣件用在其他项目，隐患不只是在滨河一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工，谢谢你。我们会上会讨论这个情况。”
9
我们会上会讨论这个情况。方工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孙海平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住建局来通知了，要对恒达名下所有在建项目进行专项检查。”
“什么时候？”
“下周一开始。”
“是方工那边推动的？”
“不知道，但时间点确实巧。”
我想了想，没多问。
中午老周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
“陆征，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住建局要查恒达所有项目，你知道吧？”
“知道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滨河一号的整改报告递上去以后，住建局觉得同批次材料可能用在别的项目上。”
“不止这个。我刚听恒达仓库的人说，有人匿名举报恒达从去年开始一直在用不合格扣件和钢管，涉及的项目有六个。举报信里附了采购单据的复印件。”
我愣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举报材料里的采购单据，跟之前我给你看的那批一模一样。”
老周说他没举报。我问了好几遍，他说没有。信里附的单据复印件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那一批，但不是他寄的。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
“不管谁寄的，事实就是事实。住建局查下来，该整改整改，该停工停工。”
“你就不怕周恒查到你头上？”
“查到我头上又怎样？我又没做假。”
“他要是知道是我留的单据……”
“老周，你怕了？”
“我不怕。我给你看那批单据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陆征，你是我恩人，你查恒达我不拦着。我只问一句，你心里有底没有？”
“有底。查出来的每条都是真的，整改报告有数据有照片。他告我们报告失实，打不赢。”
“那我就放心了。”
周五下午，住建局的专项检查结果出来了。恒达名下六个在建项目，四个存在扣件和钢管不合格问题，两个存在外架搭设不规范问题。最严重的是滨河一号，钢管壁厚不足、扣件无合格证、连墙件间距超标、扫地杆缺失，四条隐患全部坐实。
住建局下发了停工整改通知，六个项目全部停工，限期三十天整改完毕。整改完成后由第三方检测机构复查，合格才能复工。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老周就打来电话。
“恒达全停了，六个工地一个不剩。周恒在项目部摔了杯子，骂了半小时。”
“活该。”
“你猜他还骂谁了？”
“谁？”
“王磊。说他是工长，工地上的事他最清楚，为什么没发现这些问题。王磊当场就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王磊的事你怎么看？”
“他活该。他平时在工地上就不是什么好鸟，偷工减料的事他经手的最多。周恒骂他不冤。”
“但他不是主要责任。”
“陆征，你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是分清责任。主要责任在周恒，采购是他批的，验收是他小舅子做的。王磊是执行者，有责任，但不是最大的。”
“随你怎么说。反正恒达这次是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翻住建局的通报文件。六个项目停工整改，罚款通知也下来了，总额六十多万。对周恒来说不算大钱，但信誉受损比罚款更疼。
一周后，孙海平告诉我一个消息。
“恒达的法务把律师函撤了。”
“为什么？”
“住建局的专项检查结果出来了，我们的报告完全准确，他们没理由告了。”
“那安泰呢？恒达还会用我们吗？”
“不会了。但住建局那边推荐我们做恒达整改后的第三方复查。”
“复查？我们查恒达？”
“对。住建局觉得我们查得细，报告做得扎实，推荐我们做复查。”
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这事。
“孙总，接不接？”
“你觉得呢？”
“接。查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复查也是真的。他们改好了，我们确认合格。没改好的，继续报。”
孙海平点了点头。
“行，我接。”
当天晚上，苏敏打来电话。
“陆征，王磊被恒达辞了。”
10
王磊被恒达辞了。苏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周恒说他没有尽到工长的管理责任，直接让他走人了。”
“他现在在哪？”
“在家。他回来以后摔了两个碗，然后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你还好吗？”
“我没事。陆征，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恒达会被查，但我不知道王磊会被辞。”
“你没想过跟我说一声？”
“这事跟你说不说都没用，是住建局查的，不是我定的。”
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找不到工作，恒达在圈子里放了话，说他是导致项目停工的责任人，别的公司也不敢用他。”
“那他可以去找别的行业。”
“他就懂工地上的事，别的什么也不会。”
我没接话。
“陆征，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事？”
“当初不该离开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在遛狗。
“苏敏，你离开我没做错。你是嫌我没本事，腿又断了，日子没法过。这没什么错。”
“可你现在……”
“现在也不算有本事。四千五的工资，拄着拐住出租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不一样了。你考了证，有了正经工作，还让恒达停了工。”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苏敏又沉默了一阵。我听见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王磊说他是活该。他说当初在工地上就知道扣件有问题，但周恒让用的，他不敢说。”
“他知道就好。”
“你恨他吗？”
“不恨。”
“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恨周恒吗？”
我想了想。
“不恨。但他该负的责任得负。”
电话那头传来苏敏妈妈的声音，叫她吃饭。苏敏说等一下。
“陆征，下周你能来看小北吗？”
“能。”
“小北说他想带你去公园。”
“好。”
“那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别拄拐？小北的同学问过他，说他爸爸是瘸子，他回来哭了。”
我低头看了看右腿，弹力绷带还裹着，膝盖弯不到正常角度。
“我试试。”
“好。”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谁的电话？”
“苏敏的。”
“她说什么？”
“王磊被恒达辞了。”
我妈没说话，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喝汤。”
“妈，你说我做错了吗？”
“什么做错了？”
“查恒达的事。王磊因为这事被辞了，苏敏也不好过。”
“你查的是安全隐患，是脚手架塌了要人命的事。谁不好过都跟你没关系，命最重要。”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透了。
“妈，小北说我走路难看，他同学笑话他。”
我妈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说笑话，他是心疼你。”
“苏敏说让我别拄拐去看他。”
“能不拄吗？”
“短距离可以走几步。”
“那就慢慢练。”
周末我去看小北，没拄拐。从小区门口走到苏敏家楼下，一百二十步，右腿拖了一半。腿疼，但没倒。
小北在楼下等着，看见我走过来，跑过来拉我的手。
“爸爸，你今天没拄拐。”
“嗯，爸爸在练。”
“走路还疼吗？”
“不疼了。”
他拉着我的手往公园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爸爸，你慢一点，我等你。”
“不用等，爸爸跟得上。”
公园里小北跑了三圈，回来坐在我旁边长椅上，满头汗。
“爸爸，你以后还查工地吗？”
“查。”
“那你别再摔了。”
“不会了。爸爸查工地不用爬脚手架，在底下看就行。”
“你查出了问题，他们就会改？”
“不改就罚他们，停他们的工。”
小北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爸爸，你是不是很厉害？”
“不厉害，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同学说你让一个大公司停工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不是爸爸一个人做的，是住建局罚的。爸爸只是查出了问题。”
小北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我。
“爸爸，我以后也要做你做的这种工作。”
“为什么？”
“因为能让坏人不敢偷工减料，这样别人就不会摔断了腿。”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夕阳从公园的树缝里漏下来，小北的脸被光照着，额头上还有汗。他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往秋千那边跑。
“爸爸，推我。”
我站起来，右腿有点僵，走了两步跟上去了。推着秋千，越推越高，小北笑得很大声。
苏敏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我们，没走过来。
手机响了，是孙海平。
“陆征，恒达整改完了，下周你去复查。”
“好。”
“这次仔细查，改到位了才算合格。”
“明白。”
挂了电话，小北从秋千上跳下来。
“爸爸，谁打的电话？”
“老板，让我下周去复查。”
“什么是复查？”
“就是看看他们改好了没有。”
“改好了就行了吗？”
“改好了就行。”
小北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爸爸，你现在比以前厉害了。”
我低头看他。
“是吗？”
“嗯。以前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你敢说话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爸爸送你回家。”
“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来，下周再来。”
“那下周带我去看电影。”
“好。”
我们走到苏敏家楼下，苏敏站在单元门口。
“吃饭了再走吧。”她说。
“不了，我妈在家等着。”
“那……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蹲下来跟小北平视。
“下周爸爸来接你看电影。”
“说好了。”
“说好了。”
小北抱了我一下，跑进了楼道。我站起来，右腿发麻，扶着墙站了两秒。
苏敏在旁边看着我。
“陆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管小北。”
“他是我儿子。”
苏敏没再说话。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腿就疼了，但没停下来。
走出小区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右腿酸胀，膝盖发僵，但能走。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响了，是老周。
“陆征，恒达整改完了，听说你下周去复查？”
“嗯。”
“你怕不怕周恒给你使绊子？”
“不怕。他该赔的赔了，该停的停了，整改也是住建局要求的。复查就是复查，合格的我就签合格。”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这半年变化挺大的。”
“腿断了，婚离了，工作换了。变化不大才怪。”
“不是这些。是说你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你闷头干活什么都不说，现在你敢查恒达，敢跟周恒顶。”
“不是敢，是必须。我不查，下一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人怎么办？”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我等你的复查结果。”
“好。”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路灯亮了，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拐一拐的。
我妈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买的西瓜，上来吃。”
“好。”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右腿每上一级台阶都发紧。到了三楼，开门，小桌上的西瓜已经切好了。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西瓜。
“妈，下周去复查恒达的工地。”
“改好了吗？”
“听说改了。改好了我签字，没改好继续报。”
“那就按规矩来。”
“嗯。”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西瓜。
“征儿。”
“嗯？”
“小北说什么了？”
“他说我比以前厉害了。”
我妈笑了，眼角全是褶子。
“他没说错。”
我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窗外夜深了，远处的塔吊灯灭了。工地的灯关了，城市安静下来。我拄不拄拐，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来。但该查的工地还得查，该改的隐患还得改，该见的人还得见。
下周还要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