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我能看见下一件事的成功率。
京中世家子弟遇事都来找我卜上一卦。
凭这本事，我二十七岁官拜大将军，人称算命将军。
我暗恋姜窈，可她已是我至交裴仲达的世子夫人，我只敢默默祝福。
直到这天，裴仲达醉闯书房，请我帮他看一桩大事。
我一眼望见他头顶：百分百。
正笑着叫他放心，他却攥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热：
“那你替我和姜窈生个孩子，好不好？”
1.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砸在裴仲达脚面上。
我使劲揉了两下眼，再往他头顶看去。
那行百分百三个红色的大字依然稳稳地在他头上。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压低声音骂他：
“裴仲达，你大白天喝假酒了？”
“那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裴仲达非但没恼，反而顺势坐到我对面，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令牌推到我手边。
“我没喝多，昨夜就没睡好，专门来求你的。”
“这是公府前院与大门的通行腰牌，我已经跟门房管事打过招呼了，你随时能进。”
我低头看着那块乌木牌子，心脏猛跳了两下。
上月公府办春宴，有个醉酒的旁支子弟在廊下闹事。
姜窈叫人拿了醒酒汤和披风，三言两语就把全场的体面稳住了。
那天她站在海棠树下朝我颔首浅笑，一副主母的模样直叫我的二弟不服管教。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公府都得在心里背三遍清心咒，生怕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结果现在，正主亲自把她送到了我的餐桌上。
我喉咙发干，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没敢去碰那块木牌。
“你先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窈她知道你今天来找我胡闹吗？”
裴仲达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借种这事，前两日我已经同她提过了。”
“我当时给了她几个宗室子弟的名单，她一个都没看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问道：
“那她怎么说？”
裴仲达抬起眼看我，神色有些古怪，耳根居然还泛起一点红。
“我说若是找外人怕走漏风声，不如找我最信得过的生死之交。”
“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她半晌没出声，随后说要先见你一面。”
我呼吸一滞，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以往在宴席上，我只能以世子好友的身份远远朝她行礼。
如今她却为了这桩事要单独见我。
老天爷看我暗恋得太苦，直接给我的心上人发了个共享？
我强行把乱跳的心思压下去，板起脸问他：
“你的意思是，她还没彻底点头？”
裴仲达站起身，把那块乌木门牌硬塞进我掌心里。
“她这人最有主意，谁也勉强不了她。”
“她说今夜在府里等你，行与不行，得她亲自与你相谈。”
2.
木牌上还带着温度，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拉住正欲往外走的裴仲达，把书房门关严实了：
“你老实交底，为什么要找人借种？”
裴仲达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转身靠在书案边。
“早年我在冰河里落过水，伤了根本。”
“前阵子我偷摸找江南的名医瞧过，大夫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了。”
我皱起眉，想到他院里那个贴身伺候了多年的成年随侍苏砚。
我知道裴仲达喜欢男人，同苏砚那点事我也撞见过一回。
当时只当他年轻贪玩，没想到还有绝嗣这层隐情。
裴仲达苦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娘不知道这事，也不清楚苏砚同我的关系，只当苏砚是个懂事的下人。”
“她前些日子去寒山寺礼佛，明日就要回府了。”
“临了老人家还放话，说今年再见不着孙子就要往我房里塞人。”
“公爵府就我这一根独苗，我要是没个一儿半女，将来爵位和家业全得落到二房那群浑人手里。”
他把家族体面和后嗣的死局摆在明面上了。
我盯着他问：“那你为什么偏偏选我？”
裴仲达迎着我的目光，眼神亮得有些灼人。
“你是我过命的兄弟，身子骨好，长相好，带兵打仗的本事更是没得挑。” “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他说着，突然伸手替我理了理散乱的衣领，手指擦过我的脖颈，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
“司晨，只要你肯帮我这一回，咱们这辈子就彻底绑在一块儿了。”
“等今夜跟她谈完了，你留下来陪我喝两杯，我让小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炙鹿肉。”
我只当他是病急乱投医，随手拍开他的手：
“少来这套，先把正事办明白再说。”
日落时分，我跟着裴仲达的马车进了公爵府。
门房管事验过我手里的乌木牌子，弯着腰一路把我们引到前院。
嘴里只说是世子请大将军来叙旧。
裴仲达低声叮嘱我：
“这牌子能让你随时进出大门和前院客房，但内院规矩严，得她派人来请你才能进。”
刚走到正院外的小花厅，姜窈的贴身侍女春桃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进了厅门，我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姜窈。
她穿了一身青碧色长裙，发髻上簪着支白玉簪，正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沫。
裴仲达立刻上前两步，赔着笑脸开口：
“夫人，司晨我已经给你请来了，你看这事咱们怎么个章程？”
姜窈没看他，抬起眼皮朝我望过来，看得我后背莫名绷紧了。
她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世子先去前院歇着吧。”
“既然是燕将军要办的事，我想听燕将军亲口跟我说。”
3.
裴仲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体贴地替我们带上了花厅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我在战场上砍过北狄可汗的旗杆。
可站在姜窈面前，我的手脚却僵硬得很。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夫人，仲达把身子绝嗣和老夫人催生的难处都跟我说了。”
“他托我过来帮这个忙，我虽然对他应下了，但这事终究得看夫人的意思。”
姜窈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条斯理地问：
“若是夫人我不愿意呢？”
我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稳稳当当地拱了拱手。
“夫人若是不愿，我这就把门牌还给仲达，绝不再提半个字。”
“我还会劝他打消这个心思，断不会让他拿这事逼迫夫人。”
我说的是实话，就算心里再怎么稀罕她，我也绝不可能硬逼着她做不痛快的事。
姜窈看了我两秒，唇角弯了一下。
“燕将军倒是君子。”
“只是京中青年才俊不少，将军公务繁忙，为何偏偏肯应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我被她问得一噎，连忙把编好的说辞端出来：
“我同仲达是多年的挚友，况且我将军府里人口简单，没有长辈妻妾嚼舌根，嘴巴也严实。”
“再者我常年习武，身子骨还算康健，将来有了孩子，必定是个壮实的。”
我一口气把自己的优点全倒了出来，只盼着她能多高看我一眼。
姜窈没接话，就那么带着笑意看着我。
“这些都是替世子考虑的。”
“燕司晨，我想听听你自己的理由。”
她连名带姓地叫了我一声，尾音轻轻上挑。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再也编不出半句冠冕堂皇的瞎话，耳根子轰一下烧了起来。
“因为那日春宴在海棠树下见过夫人一回，我心里就装不下旁人了。”
“来之前我本来不敢奢望，可仲达把机会递到我手里，我实在舍不得推开。”
话一出口，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她要是骂我无耻。
我是现在翻窗滚出去，还是跪下来给她磕个头赔罪。
我两条腿绷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
姜窈忽然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将军直挺挺地杵在那儿，不累吗？”
“坐下说话吧。”
她提起紫砂壶，亲自替我把面前的茶杯添满了。
我愣愣地依言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姜窈收回手，端庄地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却清楚。
“世子给的名单，我确实一个都瞧不上。”
“既然要为公府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自然得挑个顶天立地、合我眼缘的。”
“燕将军，我愿意选你。”
狂喜在一瞬间冲上头顶，我猛地抬头看她，半天没发出声音。
姜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茶杯边上。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咱们得先约法三章。”
“其一，往后每一次相处，都得咱们双方当场情愿，谁若不快，立刻作罢。”
“其二，若是真有了身孕，孩子如何安置，咱们三个人届时再坐下来重议，我现在不许你任何名分上的承诺。”
我早就被那句“我愿意选你”砸晕了头。
哪还顾得上将来名分不名分的，忙不迭地点头：
“全听夫人的！”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裴仲达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那个，你们谈妥了吗？”
姜窈扬声道：
“谈妥了，世子今夜去书房歇着吧，不必管这边了。”
门外的裴仲达顿了一下，随后才应了一声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窈站起身，走到内室的拔步床前，伸手推开了半扇雕花木门。
屋里的红烛轻轻晃动，她回过头看着我，眼波流转。
“夜深了，将军今夜留不留宿？”
4.
我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随后放下茶杯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时，我停下脚步，低声确认了一遍：
“夫人当真愿意？”
姜窈没说话，直接伸手拽住我的衣襟，把我往内室里拉了一把。
雕花木门在我身后合拢，我反手落了锁，吹熄了桌上的红烛。
帐子落下来的时候，她身上的冷香混着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我箍着她的腰，听见她在暗夜里轻轻哼了一声，端庄的声线染上了几分软糯。
裴仲达头顶百分百的事情，我的愿望，居然就这么实现了。
这一宿我睡得极浅，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人还在熟睡，一只手搭在我胸口，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头又甜又酸。
甜的是我真把日思夜想的人抱在了怀里，酸的是天一亮，我连留下来陪她赖床的名分都没有。
我轻手轻脚地挪开她的手，起身穿好衣裳，又把被角替她掖好。
刚系好腰带，姜窈就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将军今日军中几点卯？”
我立刻转过身，老老实实地答：
“回夫人，辰时三刻，我住得近，现在走还来得及。”
其实我今天压根没排军务，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赖在她房里。
只能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告退的懂事模样。
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递给她。
姜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既然来得及，将军这么早穿戴整齐做什么？”
我耳朵一热，顺杆子往上爬：
“这不是怕耽误夫人用早膳吗？”
“要是夫人不嫌弃，我能不能留下来陪夫人吃口热乎的？”
姜窈被我逗笑了，掀开被子下床，喊了春桃进来洗漱。
摆早膳的时候，我抢过春桃手里的活儿，替姜窈盛了一碗山药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筷子。
她夹了两筷子脆笋，碰都没碰那盘糖醋酥酪。
我在心里记下：她应当是不爱吃甜腻的，偏爱清爽咸口。
吃完早饭，我再也没借口赖着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院走。
刚绕过影壁，就看见裴仲达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廊下等我。
他一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眼神复杂地往我身后瞟了一眼：
“成了？”
我收起脸上那点荡漾，端起大将军沉稳持重的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托你的福，夫人没嫌弃我。”
裴仲达松了口气，又有点酸溜溜地说：
“那就好，我还怕她把你赶出来，过两日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嘴上应着好，脖子却忍不住往内院的方向扭。
正想着，春桃突然端着个空托盘从月亮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当着裴仲达的面，规规矩矩地朝我福了一礼：
“燕将军，我家夫人让您把这双备用的快靴带回去换洗。”
她把托盘递过来，上头除了靴子，还压着一只盛早膳用的青花小碟。
春桃抬头看着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夫人还说，今日午后庄子上会送新鲜的蜜饯果子过来，问将军申时有没有空过来尝尝？”
5.
我接过托盘的时候，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
一旁的裴仲达愣住了：
“不是刚见过吗？怎么下午还要来？”
我把托盘往怀里一揣，义正辞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求子这种大事，讲究的就是个天时地利，一鼓作气！”
说完我就拎着靴子大步出了公府，上午在军营里巡视看谁都顺眼，破天荒地让火头军给全营加了顿肉菜。
熬到午后，我特意去京城最贵的点心铺子，买了一大盒八珍糕，兴冲冲地刷了门牌进公府。
到了小花厅，姜窈正坐在窗边翻看庄子送来的账册。
我献宝地把点心盒子推到她面前：
“全京城手艺最好的一家，刚出炉的，你快尝尝。”
姜窈放下账册，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随即放回碟子里。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头温声道：
“多谢将军费心，只是这糕点太甜了些，我平日里更爱吃咸口的椒盐饼。”
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早上看她喝粥的细节。
立刻叫来门外的亲兵，掏出银子让他现在就去买刚出炉的椒盐饼。
姜窈拦了一下没拦住，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将军不必这般破费，一点吃食罢了。”
“那不行，哄夫人高兴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我嘴一瓢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见她没生气，主动撸起袖子走过去看她桌上的账册。
“这些都是城外庄子的田租账目？我手底下管着几万人的军粮军饷，算账最在行，我来帮夫人一把。”
我三下五除二就把几本乱账理得清清楚楚，顺手还帮她把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搬到了里间。
擦汗的时候，我瞅准机会讨好夫人：
“城外那几个庄子离我们军营不远，那边的路我熟得很，改日夫人要是去查账，我给你当护卫。”
姜窈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看了眼桌上的沙漏。
“将军帮了大忙，今日便留下来吃顿便饭再回营吧，我已经让小厨房备了小菜。”
我心里美得冒泡，正想应下，春桃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将军，世子爷特意交代小厨房给您煎的活血祛瘀汤，说您旧年箭伤逢着阴天容易犯，让您趁热喝了。”
我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闻着那股苦味胃里就泛酸水。
但当着心上人的面，我端起药碗，硬撑着英雄气概说：
“仲达就是大惊小怪，一点皮肉旧伤算什么，这药跟凉水也没什么两样。”
我闭着眼一口气闷了下去，苦得舌根子都在打颤。
还没等我去找茶水漱口，一只嫩白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把一碟蜜渍甜果推到了我手边。
姜窈神色自然地说：
“这甜果是用蜂蜜渍过的，正好压一压药苦味。”
我捻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味瞬间散开，心里的甜意比嘴里还浓上十倍。
她连我嫌药苦都能看出来，她心里肯定有我！
我正想借着这股热乎劲儿再去牵她的手，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府的大管事站在廊下，隔着门帘恭敬地通传：
“启禀夫人，老夫人从寒山寺回府了，车驾已经到了二门，请夫人即刻去松鹤堂问安。”
姜窈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方才眼底那点柔和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我只能跟着站起来，恋恋不舍地送她到内院月亮门口。
姜窈脚步匆匆地往松鹤堂去了，留下一名松鹤堂的管事嬷嬷站在月亮门前。
那嬷嬷朝我福了一礼，双手递过来两包还没煎的生药材，脸上的笑意客气又疏离。
“燕将军，老夫人听说您来了，让您把这几服药带回去煎着喝。”
“老夫人还特意交代了，如今她老人家回了府，内院女眷多，外客直接进出容易惹外人闲话。”
嬷嬷侧身挡在月亮门的正中间，抬手朝外院一引。
“往后将军若是再来找世子爷叙旧，还请遵循世俗礼法，只在前院花厅候着便是。”
6.
我拎着那两包生药材被请出内院的时候，手里捏着的，还是那块乌木门牌。
可通往姜窈院子的月亮门，就在我的眼前，落了闩，我失落极了。
第二天我借口送军马去公府，硬是在前院干坐了两个时辰，连姜窈的影儿都没见着。
熬到第四日一早，裴仲达终于派人来请我。
他说是春光好，约我去京郊猎场骑马散心，姜窈也一块儿去。
我大喜过望，天没亮就爬起来挑了一身最威风的玄色劲装，牵上了我那匹日行千里的枣红马。
等我赶到公府大门外，姜窈的马车刚刚停稳。
松鹤堂的老夫人站在台阶上送行，当着一众仆从的面，拍着姜窈的手叮嘱：
“外头人多眼杂，你是公府的世子夫人，言行举止都要守规矩。”
“莫要同外客走得太近，免得传出些不三不四的闲话。”
我牵着马站在不远处，这话跟直接扇我脸上没什么区别。
姜窈温顺地应了声是，转身上了马车，连头都没往我这边偏一下。
一旁的苏砚捧着披风替裴仲达系好带子。
老夫人看了苏砚一眼，只随口夸了句“这奴才手脚倒伶俐”，压根没往别处想。
出了城门，我催马想往姜窈的车窗边靠，跟她说两句话。
马刚走出两步，裴仲达就打马横插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缰绳。
“司晨，听说西山那边新到了几匹大宛良驹，你赶紧陪我过去掌掌眼！”
我心里烦躁，敷衍道：
“看马哪有护送夫人要紧，万一林子里冲出野物怎么办？”
“这外围猎场哪来的猛兽，有十几个护卫跟着呢，走走走！”
一整个上午，我只要往姜窈休息的凉亭走近三丈以内，裴仲达准保凑过来拉我去喝酒、看箭靶、挑马鞍。
姜窈坐在凉亭里，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夫人在闲聊，目光一次也没落在我身上。
我憋了一肚子邪火，手里的马鞭把路边的野草抽得粉碎。
日落回府，马车径直进了内院，我又被拦在了前院客房。
裴仲达让人摆上酒菜，屏退左右，笑吟吟地给我倒了一杯酒：
“司晨，这两日委屈你了，我娘盯着内院，实在不好让你过去。”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说：
“那往后怎么见？总不能次次让我隔着十丈远看她吧？”
裴仲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语气十分随意。
“这有什么难的，等过几日我娘去亲戚家做客，我再安排你们行事就是了。”
“等她一怀上身孕，大功告成，你就认这孩子做个义父。”
“往后你照旧常来公府陪我喝酒骑马，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你说什么？义父？”
裴仲达理所当然地点头，甚至还拍了拍我的手背。
“对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做我儿子的义父最顺理成章，谁也不会起疑。”
“当然了，要是你觉得我娘规矩严、这差事太委屈你，不愿意继续也没关系。”
“我再去外头另想别的法子，绝不勉强你。”
他的话落在我耳朵里，我怎么听都觉得不顺耳。
意思是我燕司晨不干了，他还打算找别的男人去碰夫人？
而我哪怕乖乖听话，将来也只能看着姜窈管别人叫夫君，我的亲生骨肉管我叫干爹？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砚低低的通报声：
“世子爷，城南绸缎庄的掌柜在书房等您。”
“说是前几日定下的料子出了点岔子，得您亲自去拿主意。”
裴仲达皱了皱眉，起身拍了拍我的肩：
“司晨你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他前脚刚走，客房的后门就被人推开了，姜窈带着春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一见到她，我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全翻涌上来。
我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捂热了四天的乌木门牌，啪的一声拍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姜窈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那块门牌，又抬头看向我：
“将军这是做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把心一横，把这两天在肚子里滚了几百遍的话全说了出来。
“这破牌子我不要了！什么狗屁义父我也不稀罕当！”
“姜窈，我不要只做裴仲达找来借种的替身，我想要更多！”
姜窈把食盒放在桌上，示意春桃退到门外守着，这才平静地问：
“那将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我往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地砸过去：
“我要你跟裴仲达和离如何？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进将军府！”
“我燕司晨挣下的诰命、家业、性命全归你，只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夫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姜窈没有后退，伸出手，指尖按在桌上那块乌木门牌上，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我。
“燕司晨，我只问你一句话。”
“若是我这辈子都不跟裴仲达和离，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7.
我盯着姜窈按在门牌上的手指，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我原本以为，只要把将军府的家底和真心全掏出来，她多少会动一点离开公府的心思。
可她这一句反问，直接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我要是转身就走，说明我图的只是个明媒正娶的体面；
可我要是留下来，就得咽下没有名分的憋屈。
我咬着牙坐回椅子上，伸手把她手底下的乌木门牌又抢了回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要！”
“就算你现在不肯跟他和离，我也认栽了！”
“反正我这颗心已经拴你身上了，你想趁机把我踢开，门都没有！”
“只要我燕司晨还有一口气在，迟早有一天得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
姜窈眼底漫开了一点笑意，整个人明显松快了下来。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从袖笼里取出一封信笺推到我面前：
“这是前两日我父亲从江南老家寄来的家书。”
我低头扫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姜老太爷的亲笔字。
姜窈看着那封信，声音放缓了许多：
“当年我同裴家的婚事，是我父亲与老爵爷指腹为婚定下的。”
“我出嫁那日，父亲大病初愈，硬撑着身子送我上的花轿。”
“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姜裴两家世代交好，让我务必同世子举案齐眉，莫要坠了两家的姻亲体面。”
我握着门牌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姜窈抬起头看着我：
“两家几十年的世交，姻亲套着族亲。”
“我若是无缘无故闹出和离，公爵府固然丢人，我远在江南的父母更要跟着受满城非议。”
“燕司晨，我不能为了自己痛快，把生我养我的爹娘架在火上烤。”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方才冲上头顶的那股邪火一点点凉了下去，变成了心疼。
我张开嘴想说‘你爹娘那边我去顶着’，
姜窈就伸手拦住了我的话头：
“我知道将军有本事，可世家的体面，是刀剑和银子买不来的。”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明白了，方才是我只顾着自己痛快，没想周全。”
我往前凑了凑，放软了语气问她：
“那你在公府里成日管着这么一大家子，有没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
姜窈神色柔和下来，打开食盒端出一盘温着的椒盐饼放在我面前：
“城外有个陪嫁庄子，前两日管事来报说水渠和棚架坏了，明日一早我得亲自过去核对修整。”
她从食盒底层抽出一本庄子名册，放在那块乌木门牌旁边：
“我记得将军前两日提过，你对城外庄子的路很熟？”
我眼睛瞬间亮了，一把将门牌和名册全搂进怀里：
“熟！明日一早我在城门口等你，谁也别想再把咱们隔开！”
8.
第五日天刚亮，我就骑着枣红马等在了东直门外。
这次裴仲达没跟着来，姜窈坐着青帷马车一出来，我立刻打马贴着车窗护送。
到了京郊的陪嫁庄子，管事领着我们去看塌了一半的谷仓棚架，几个庄户正围着木梁犯愁。
我翻身下马，把外袍一撩塞给亲兵，挽起袖子就进了棚子。
我指挥四个壮劳力用麻绳吊住歪斜的主梁。
我自己则双手抱住最沉的一根松木立柱，猛一发力，直接将柱脚严丝合缝地怼进了石础槽里。
不到半个时辰，棚架就被加固得稳稳当当。
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正撞见姜窈站在树荫下看我，大大方方地迎着我的视线。
庄子西头有一片晒谷场，边上立着两个草靶，我心里那点显摆劲儿一下子冒了上来。
我从马背上取下那张八石重的铁胎弓，冲姜窈扬了扬下巴：
“夫人还没见过我的本事吧？给你露一手。”
我搭上三支羽箭，拉开满月弓弦，手臂上的肌肉把玄色衣袖撑得紧绷。
嗖的一声破空响，三支铁箭连珠飞出，呈品字形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红心上。
姜窈走上前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早听说大将军百步穿杨，今日亲眼一见，果然厉害。”
被心上人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我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厚着脸皮把铁胎弓往她手里一递。
顺势从背后半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教她搭箭。
她后背贴着我的胸膛，发丝蹭过我的下巴，我心思全乱了，哪还在乎箭射去了哪儿。
拉开弓弦的时候，我右臂旧年受过重伤的筋骨猛地抽痛了一下，动作滞了一瞬。
我面上半点没露，心里却在飞快地打着小算盘，
待会儿进屋歇脚，我可借着这个旧伤哼哼两声，好叫夫人给我揉揉胳膊。
刚收了弓走进庄子正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装可怜，姜窈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的右臂。
“方才拉八石弓的时候，将军这处旧伤是不是又疼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又惊又喜：夫人连这都瞧出来了？
姜窈没等我回答，
她直接伸手解开了我右腕上那只玄色牛皮护腕，从随身的针线袋里取出剪子和丝线。
“这护腕的牛皮太硬，里头的搭扣又勒在旧伤的筋络上，一发力自然会扯着疼。”
她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我把内侧过紧的线结拆开，又垫了一层软绸进去重新缝好。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和翻飞的指尖，整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日落前我们回了公府，趁着裴仲达去兵部交差还没回来，我跟着姜窈进了客院的小厢房。
门一关上，我就按捺不住心里的火热，伸手将她抵在屏风边，低头亲了上去。
她没有推拒，仰着头任由我胡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箍着她的腰，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得寸进尺道：
“夫人，这里没有外人，你叫我一声夫君听听，好不好？”
姜窈喘着气，抬手抵在我胸口，脸颊上泛起一抹薄红：
“燕将军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贪心了？前日还说全听我的，今日就开始讨名分了？”
她嘴上不肯叫，手却勾住了我的脖子，主动抬头咬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被她这一下勾得魂都没了，一把将人抱进了内室。
等月上柳梢，我穿戴整齐准备回将军府时，姜窈拿起桌上改好的牛皮护腕，放到我掌心里。
她替我理了理衣襟，轻声说：
“七日后公府有一场小家宴，世子会给你下帖子，到时候你早些过来。”
9.
第十二日日落时分，我揣着请帖和那只改好的护腕，准时踏进了公爵府。
小家宴设在正院的花厅，老夫人坐主位，裴仲达和姜窈并肩坐在东侧。
我作为唯一的男客坐在西侧首座。
隔着八仙桌，我看着姜窈替老夫人布菜、吩咐丫鬟换热茶。
夫人一举一动都是当家主母的气派，心里那点嫉妒又翻腾起来。
裴仲达丝毫没察觉我的黑脸，殷勤地拿公筷夹了一大块鹿筋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
“司晨，这鹿筋炖了三个时辰，你多吃点。”
我道了声谢：
“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到。”
裴仲达听见我夸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接连给我布了好几道菜。
酒过三巡，老夫人叹了口气，话头又绕到了子嗣上：
“你们成亲也有年头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大胖孙子？”
裴仲达立刻放下酒杯，满脸堆笑地哄老夫人：
“娘，您就别操心了，我跟夫人最近正努力着呢，说不准过阵子就有喜讯了。”
他说着，转头又看向我，提高了嗓门说：
“我跟司晨早就商量好了，等将来孩子落了地，就让司晨做这孩子的义父！”
“有当朝大将军做干爹护着，咱们公府的嫡孙将来在京城还不是横着走？”
老夫人一听这话，严肃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连连点头：
“这话不假，司晨手握重兵，咱们两家结下这层干亲，往后在朝堂上也能互相帮衬，是桩大好事。”
母子俩一唱一和，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直接把我钉死在了“义父”的牌位上。
我捏着酒杯看向对面的姜窈，她正低头喝汤，半个字也没反驳。
我嘴里的酒瞬间变得苦涩无比，熬到散席。
裴仲达被老夫人叫去松鹤堂叮嘱庶务，我借口醒酒，独自站在后院的回廊下吹冷风。
没过一会，走廊尽头亮起一盏宫灯，姜窈带着春桃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的青瓷小盅。
她走到我面前，将小盅递给我：
“席上见将军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动筷子，这是小厨房刚炖好的咸口鸡丝羹，垫垫肚子吧。”
我接过瓷盅放在栏杆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廊角的阴影里，满肚子的委屈再也包不住了：
“姜窈，刚才在席上你也听见了，他们一口一个义父，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在夫人心里，究竟有没有一席之地？”
姜窈没有挣脱我的手，反而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我虎口上的老茧。
“席上人多眼杂，老夫人又在跟前，难道将军想让我当场掀了桌子不成？”
她仰起脸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将军宽心，别人怎么排座次，那是别人的事。”
“我想见你，喜欢同你待在一块儿，这也是真真切切的事，要不然，我何必巴巴地给你送这碗羹？”
就这一句话，把我满腔的酸水全泡成了蜜糖。
我心头火热，反手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里，顺势提出要求：
“在公府里处处都是规矩，连说句话都得防着人。”
“我的将军府就在三条街外，我已经让人把后院收拾出来了。”
“你让裴仲达打着寻我议事的幌子，带你去我府上坐坐。”
我盯着她的眼睛，满怀期待地追问：
“十日后我休沐，你来我家里看一看，可好？”
姜窈看着我急切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十日后申时，我去你那坐坐。”
10.
第二十二日午后，裴仲达借口带夫人去城隍庙还愿。
半道上换了辆青布马车，仲达把姜窈送到了我的将军府后门，自己则去了我前院书房拉着参将下棋打掩护。
我领着姜窈穿过抄手游廊，推开了后院正房的雕花木门。
这十天我把整个后院翻新了一遍。
院子里移栽了海棠树，屋里摆着紫檀木书案，连妆台上的螺子黛和白玉簪都是照着她在公府的用度备下的。
我献宝地指着东侧的暖阁：
“这间屋子向阳，库房钥匙我也备好了，你的陪嫁、春桃她们全都能住进来。”
“将来有了孩子，我也请好了两个口风最严的江南乳母照料。”
我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开启了第二次求娶：
“窈窈，我把咱们的家都拾掇好了，你跟裴仲达把和离书一签，明天就能直接住进来做将军夫人，好不好？”
姜窈站在书案边，伸手抚过那方崭新的端砚，转过头看着我：
“将军费心了，这屋子布置得极好。”
“只是除了上回我同你说过的父母之命，我还有一事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连忙追问：
“什么事？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姜窈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我：“我是姜家明媒正娶嫁进公爵府的嫡女。”
“若是今日和离，明日再进你的将军府，满京城的勋贵人家都会戳着脊梁骨说我是个二嫁的妇人。”
“我不愿顶着二嫁的名头进燕家的大门，更不愿将来有人拿这话柄去轻贱你大将军的脸面。”
听到姜窈拒绝，我急了，脱口而出：
“我燕司晨的夫人，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根？我不在乎什么头嫁二嫁！”
姜窈轻轻按住我的手背，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容动摇：
“将军不在乎，可我在乎，我既然选了你，就不想让咱们的关系变成满城风雨的笑柄。”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腔热血凉了半截，发不出火，却又憋闷得厉害。
姜窈见我垮下脸，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山海经注》。
她翻看了两页后又放回了书案正中间，还在里头夹了一枚书签。
“这书我有好些日子没寻到了，既然将军这里有，我便留在这儿，过两日再来接着看，将军欢迎吗？”
我看着那本留在桌上的书，刚才那点失落瞬间又被哄好了大半。
只要我再接再厉，把她哄得彻底离不开我，她迟早得心甘情愿搬进来！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里，只要我休沐，裴仲达就会打着各种旗号把姜窈送来将军府。
书案上那本《山海经注》翻到了大半，博古架上多了一罐她带来的雨前龙井。
我府里的小厨房甚至连咸口椒盐饼都做出了七八种花样。
转眼到了第四十二日日落前，裴仲达来接姜窈回府时顺口提了一嘴：
“司晨，明日一早我得去通州庄子上料理两日差事，要第四十五日午后才能回京。”
“这两天我娘在府里盯得紧，你先别去公府晃悠。”
我随口应了下来，转身回后院送姜窈出门。
小厨房正好端上来一碗刚炖好的乌鸡汤，我盛了一小碗递到姜窈手边：
“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再上车吧。”
姜窈刚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忽然蹙起，脸色发白地侧过头干呕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一把抢过汤碗搁在桌上，扶住她的后背：
“可是这鸡汤不新鲜？”
姜窈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缓了口气，抬手把那碗汤推远了些。
她低头算了算日子，抬起眼看着我：
“汤没问题，只是我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十来日，明日一早，我得请大夫进府瞧瞧了。”
11.
第四十三日一早，裴仲达依约出城办差去了，我一个人在将军府里转了三百个来回。
熬到午后，春桃终于悄悄敲开了我将军府的后门。
我一把将她拉进门内：
“大夫怎么说？”
春桃笑得眉眼弯弯：
“恭喜将军，大夫刚诊过脉，夫人确实是有喜了，算日子正好是一个半月！”
“老夫人听说夫人有了身孕，高兴得当场赏了满院子的人。”
“这会儿老夫人刚回松鹤堂歇午觉去了，夫人让您从角门进去见一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揣着那块乌木门牌一路快马到了公爵府。
趁着午后人少，春桃领着我进了内院西侧僻静的小花园。
八角亭里，姜窈正披着薄披风坐在石凳上。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亭子里，在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膝盖：
“夫人，春桃说的是真的？咱们真有孩子了？”
姜窈看着我这副傻样，笑着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大夫说胎象很稳。”
我盯着她平坦的小腹，眼眶子直发热，语无伦次地絮叨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把库房里的百年老山参全送过来！”
“你这几日闻不得油腥，我让厨子每天给你做清爽的酸笋汤。”
“等这小子生下来，满三岁我就给他打一把小铁弓，我亲自教他骑马射箭！”
姜窈听着我的长篇大论，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
“才一个半月，你就连三岁的事都排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也克制不住地站起身，俯下身去捧住她的脸，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就在我亲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假山拐角处突然炸开一声怒喝：
“你们在干什么！”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裴老夫人扶着贴身嬷嬷的手站在十步外的青石小径上，脸色铁青。
她指着我们的手指都在发抖，守在亭子外的春桃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快步冲到亭子口，眼神冷冽地刮在我和姜窈脸上：
“大白天的，叔嫂两个在园子里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仲达前脚刚出城办差，你们后脚就做出这种苟且之事！”
我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上前半步把姜窈挡在身后，张嘴就要把实情扛下来。
可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的姜窈突然伸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袖，用力将我往后拉了一把。
她反手将我推开半步，自己迎上前挡在了我和老夫人中间，平静地对我说：
“燕将军，这里没有你的事，你现在先出府回营。”
我急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走？要罚也是罚我！”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燕司晨，枉我们仲达拿你当亲兄弟看待！来人，去把前院的护卫给我叫来！”
姜窈猛地转过头看向我，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仲达不在府里，你现在把事情捅破，是要让满府的下人全都知道公府绝嗣的丑闻吗？”
“你留在这儿只会火上浇油，让我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我看着她紧绷的脸，身为统帅的理智瞬间回笼。
她刚怀上身孕，要是当着下人的面把事情闹大，老夫人在盛怒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死死咬着牙，反手摸向腰间的佩剑。
转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春桃和老夫人身后的两个婆子，狠声道：
“今日园子里的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燕司晨亲手剁了他的舌头喂狗！”
那两个婆子吓得脖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窈伸手推了我一把，松开拽着我衣袖的手指：
“快走！”
我攥紧口袋里那块乌木门牌，退到花园的角门边。
回头看去，姜窈已经转过身，挺直了脊背独自面对着暴怒的老夫人。
我心里头火烧火燎地难受，既怕老夫人拿家法磋磨她。
可脑子里却又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隐秘而卑劣的想法：
要是老夫人一怒之下逼着裴仲达休妻和离，我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和孩子直接抢回将军府了？
“燕将军，请吧！”
守门的婆子已经拉开了角门，我最后看了姜窈一眼，一咬牙迈出了公爵府。
12.
回到将军府后。
我立刻让心腹副将带一队便装亲兵在公爵府后巷日夜盯着，只要里头敢动家法，直接带兵砸墙接人。
那一宿我枯坐在书房里，直到天亮也没等来春桃的半点口信。
第四十四日一早，我备了份厚礼亲自去公爵府求见。
可到了公府大门前，门房管事看着我手里的乌木门牌，破天荒地没有让路，赔着笑脸把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燕将军，真是不巧，我家世子爷昨日出城办差去了，要明日午后才回。”
我压着火气往里看了一眼：
“世子不在，我找世子夫人问句话，前两日借她的那本孤本书我急着用。”
管事弓着腰回绝：
“老夫人一早发了话，夫人昨日吹了风，身子不适，正在房里静养安胎，谁也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是害怕：她肚子里怀着孩子，该不会是被老夫人气得动了胎气吧？
我强忍着闯进去的冲动，从怀里摸出一封昨夜写好的信塞给管事，还搭了一锭银子：
“既如此，劳烦管事把这封信转交给春桃，我只问一句夫人的平安。”
管事收了信进去通报，我在石狮子旁等了半个时辰，管事才走出来，双手捧着那封信递还给我。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连拆都没拆开过。
管事把那锭银子也一并退了回来，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了：
“将军请回吧，老夫人有令，夫人在静养期间，外头的一切书信杂物，一概不得传入内院。”
我捏着那封原样退回的信，指腹把信封揉得稀烂。
人见不着，信也传不进去，连我手里的通行门牌也彻底成了废木头。
我大步走回将军府，看着手里退回来的信，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刚走出公府那会儿，我甚至还暗戳戳地盼着老夫人一纸休书把姜窈赶出裴家。
可昨天老夫人明明已经知道姜窈怀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公爵府三代单传，老夫人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红了，她怎么可能放任怀着身孕的儿媳妇和离？
更何况姜窈最在乎爹娘的体面，死活不肯背上二嫁的名头。
要是老夫人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江南姜家的名声逼她。
以姜窈的性子，极有可能为了保住孩子和世家的脸面，干脆把我给舍弃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吓得手脚冰凉，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折成了两截。
公爵府里头，现在唯一能跟老夫人说得上话、又知道绝嗣内情的人，只有裴仲达！
我立刻把亲兵队长叫进书房，将一封加急密信塞进他手里：
“你现在立刻挑两匹最快的千里马，去通州的裴家田庄找裴仲达！”
“告诉他公府出大事了，让他把手里的活儿全扔下，死活也得在明天赶回来！”
亲兵领命疾驰而去，我在书房里度日如年地熬了一宿。
第四十五日上午，我还是不死心，换了身常服又去了一趟公爵府后门。
想看看能不能碰上出来采买的春桃。
结果后门守着四个粗壮护院，一见我靠近，大管事马上钻了出来。
掏出我昨天托人塞进去的第二封信，当着我的面拍在石阶上。
“燕将军，老夫人今天早上特意在院门口立了规矩，从今往后，公爵府内院半步不许外男踏入。”
“老夫人还留了句话给将军：请大将军自重身份，莫要再来公府门前走动了！”
13.
第四十五日午后，我在将军府的前厅里喝光了第三壶浓茶，大门终于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裴仲达满身尘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外袍下摆都被马刺刮破了一道口子。
我噌的一下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姜窈呢？她怎么样了？”
裴仲达被我晃得直咳嗽，连忙拍着我的手背讨饶：
“没事，大人孩子都没事，你先撒手听我说！”
听闻没事，我才松开手，把他按在椅子上，端起凉茶塞进他手里。
裴仲达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晌午一进府，就瞧见姜窈院子外头守着四个粗使婆子，连春桃都不许出院门。”
“门房又跟我报，说你这两日来了三回都被拦在外头，我当时就知道坏菜了，赶紧把姜窈的禁足令先给撤了！”
听到“禁足”两个字，我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咬牙追问：
“老夫人真把她关起来了？有没有动家法？”
裴仲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动家法倒不至于，我娘顾忌着她肚子里怀着金孙，哪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对外也只说是吹了风静养。”
“我直接冲去松鹤堂找我娘，老太太一见我回来，拉着我就哭，先把我骂了一顿。”
我拧起眉头：
“她骂你什么？”
“还能骂什么，心疼我头顶绿油油的还被蒙在鼓里，骂我是个连媳妇都看不住的糊涂虫！”
裴仲达苦笑了一声：
“我娘拍着桌子喊，说她亲眼在花园里撞见你跟姜窈抱在一块儿亲嘴。”
“还骂夫人败坏门风，非要断了你们俩的来往不可。”
我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那是冲着我来的，凭什么拿姜窈撒气！”
裴仲达摊了摊手，耳根子都红透了：
“后来，我把下人全赶出去，关起门来跟老太太交了实底。”
“我告诉她，我早年落水伤了身子，名医早就断定我绝嗣了。”
“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为了保住公府爵位，亲自求着你过来借种的，夫人从头到尾也是知情才答应了的！”
我呼吸一紧，盯着他问：
“老夫人听完怎么说？”
裴仲达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老太太当场就傻眼了，坐在榻上足足半个时辰没缓过神来。”
“她原先以为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占着理才去拿捏夫人，结果闹了半天，算计人是咱们老裴家自己干出来的事！”
“我把利害关系掰碎了喂给她听：这事要是捅出去，头一个丢人现眼、被二房抢走爵位的就是咱们公爵府。”
“真把你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得罪狠了，咱们公府在朝堂上还得罪了一尊煞神。”
我紧绷了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那老夫人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裴仲达压低声音，把老太太的算盘珠子全倒了出来：
“我娘也是自己琢磨明白了，既然孩子已经怀上了，对外死咬着是公府嫡孙，既保住了家声，又有了后嗣。”
“而且只要保住姜窈和孩子，替你们把这桩秘密遮掩下来。”
“你这位大将军看在心上人和亲骨肉的份上，这辈子都得欠咱们裴家一份大人情。”
“公府将来有个风吹草动，你还不得拼命照应着？”
“所以老太太才松了口，让我把院子里的婆子全撤了，还交代厨房照旧按最高份例送安胎补品。”
“不过老太太心里到底还是憋屈，放话说往后免了姜窈的晨昏定省，眼不见心不烦。”
“让她自己搬去后院小佛堂清修去了。”
至于他喜欢男人和苏砚那档子事，裴仲达半个字也没敢提，苏砚在老夫人眼里依然只是个贴身随侍。
我听裴仲达说完，悬着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裴仲达看着我如释重负的脸色，忽然停下了话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眼神里透出一股落寞。
“司晨，这回我可真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差点让我娘拿拐杖打断腿。”
他抬起头看着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前两天你被拦在门外，我其实挺怕你一怒之下，直接带着姜窈远走高飞，再也不踏进我公府半步了。”
“从前你休沐的时候常来找我，我总是盼着那几天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轻声补了一句：
“其实，那跟喝酒没什么干系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想起第一天他替我整理衣领时过分细致的动作，
想起猎场那天他一次次打马拦在我面前的模样，想起家宴上他因为我一句道谢就亮起来的眼睛。
话说到这份上，裴仲达窗户纸底下藏着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可我心尖上只装着一个姜窈，对他，我只有十几年的兄弟义气。
若是把这话挑明了，我们这十几年的交情不仅没的干干净净，往后见面也是十分尴尬。
我思索了两秒，突然哈哈一笑，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肉麻的！”
“等我下回过来的时候，去醉仙楼买两坛上好的竹叶青，叫你连酒也一块儿盼上！”
裴仲达怔了一下，看着我坦荡的笑脸，眼底那点光闪了闪，随后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行，这可是你说的，少一坛我都不让你进门！”
见他顺着我的台阶把话岔了过去，我才松了那口气。
裴仲达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素白信笺，放在我桌上的乌木门牌旁边。
“行了，我娘那关我已经替你们平了，但夫人那头，我可帮不了你，这是出府前春桃塞给我的字条。”
我一把抓过那张字条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明日申时，客院一见。
14.
第四十六日午后，我换上一身紫色锦袍，右手腕上戴着姜窈亲手改过的那只牛皮护腕。
出发前，我让副将备好了一辆宽大马车停在公爵府后巷里，心里憋着一股劲：
今天去见她，一定要让她与裴仲达和离！
走到将军府大门口的时候，我脚步忽然顿住了。
我想起前两次求娶被拒的情形，头一回把算命的本事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凝神往自己头顶上方看去，查看我今日求姜窈和离嫁给我的成功率。
空气里浮现出一个刺目的红字：零。
一丁点余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红字，苦笑着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副将摆了摆手：
“把后巷的马车撤了吧，今天用不上了。”
我揣着那块乌木门牌，独自一人骑马去了公爵府。
到了前院西侧的客院，春桃红着眼圈替我推开了房门。
姜窈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湖水绿的夹袄，脸色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一把抓住她偏凉的手：
“你怎么样？肚子里的孩子闹没闹你？”
姜窈任由我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没事，吃得下睡得着，让你白担惊受怕了两日。”
我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直抽抽：
“那日我走之后，老夫人到底怎么为难你了？”
姜窈垂下眼睫，声音很平静：
“你走之后，世子不在府里，老夫人把我叫进正房，关起门来骂了半个时辰，把桌上的茶碗都摔碎了两个。”
“她让人把我锁在院子里，收走了所有的对牌，把你送来的信也全扣下了，说是等世子回来就要按族规处置我。”
我听得眼眶发红，恨不得提刀去劈了松鹤堂：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把裴仲达绝嗣借种的事喊出来？只要一句话你就能摘干净自己！”
姜窈抬起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
“我若是当着下人的面喊出来，老夫人盛怒之下必定不信。”
“只会当我是胡乱攀咬夫君，到时候不仅我要吃眼前亏，公府的丑闻也会闹得人尽皆知。”
“更何况，那是世子死守了多年的隐疾，他没有点头，我不能把他的遮羞布撕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难受得声音都哑了。
明明来之前我已经看见了那个零字，可看着她这副受了委屈还处处顾全大局的模样。
我还是没忍住，第三次把求娶的话说了出来。
“窈窈，咱们别在这公爵府里受这份窝囊气了好不好？”
姜窈看着我发红的眼睛，停顿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燕司晨，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我今天约你过来，就是要把话同你彻底摊开来说。”
她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看着我：
“我不愿和离，共有三桩缘由。”
“第一，我是姜家明媒正娶的嫡女，绝不愿顶着二嫁之身入你燕家的大门，让人轻贱了你我。”
“第二，父母之命大过天，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让远在江南的爹娘在宗族里抬不起头。”
“第三，世子虽然同我没有夫妻之实，可这些年他在府里处处敬我护我，这一回更是为了救我，亲口把自己的隐疾揭开，担下了所有的骂名。”
“我怜惜他的难处，做不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拆散公府、让他沦为满京城笑柄的事。”
她把三桩理由摆得一清二楚，堵死了我所有试图带她远走高飞的路。
可说完这三点，她却忽然俯下身，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但燕司晨，不和离，不代表我不爱你。”
“我喜欢你，从春宴那日算起，到如今怀上你的骨肉。”
“我心里装的人，是你，往后这几十年，我也想同你一个人长久相伴。”
我怔怔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傻了。
听见她那句“不代表我不爱你”，我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在颤抖：
“可那我昨天在府外等消息的时候，心里还卑劣地盼着老夫人逼你和离。”
“你以后真的还会一直见我？我不只是一个用完就扔的借种工具？”
姜窈被我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傻将军，你连命都肯押给我，我怎么舍得扔下你？”
“往后咱们见面的日子，由你我两个人商量着来，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从他落生到长大成人，读书习武全由你这个亲爹亲自教导。”
“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唯一的夫君。”
她说着，从我腰间解下那块乌木门牌，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松开了手。
“我现在能给你的，就是这样一个见不得光、却实打实一辈子的位置。”
“燕司晨，条件我都和摆明了，你是作何想法？”
15.
我看着矮几上那块乌木门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姜窈。
说一点不遗憾那是假的。
可比起那个给外人看的虚名，我更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她，怕前两天那样被挡在大门外头，再也见不到夫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一把将矮几上的乌木门牌捞回来，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腰带上。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
我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
“今日我先把军营里的换防军务交接妥当，今夜我就过来！”
“你既然敢留我一辈子，我就陪你耗一辈子！”
日落前，我回军营把公务处理干净。
等夜色一黑，立刻拿着门牌再次进了公爵府客院。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落地宫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姜窈已经卸了钗环，穿了一身素白中衣坐在床沿上等我。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把军务全推给副将了，从今夜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夫人可否叫声夫君来听听？”
姜窈抬起头，在烛光里沉吟良久，
终于轻轻地叫了一声：“夫君！”
那娇娇软软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我浑身的骨头都酥了，浑身直往头顶上冒热气。
我猛地俯下身，把她困在床头和我的胸膛之间，得寸进尺地哑声哄她：
“方才外头风大，为夫没听清，夫人再叫一声可好？”
姜窈眼里满是笑意，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凑到我耳边又软又清晰地叫了一声：
“夫君，燕司晨，我的好夫君。”
我再也绷不住了，低头封住她的唇，小心地避开她的小腹，将人按进了软被里。
第四十七日一早，阳光晒进窗棂的时候，姜窈已经穿戴整齐，领着我去前院的花厅见裴仲达。
裴仲达早就备好了早茶，我们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把往后的日子一条条摆上台面定了章程。
姜窈先开了口：
“往后我同司晨见面，就在西侧的客院。”
“或者由世子借口议事送我去将军府，不再直接走正院，免得惹老夫人不快。”
裴仲达立刻点头：
“这个好办，客院的钥匙我已经让人单配了一把给司晨，前院的护卫我也全换成了自己人。”
“等到明年孩子落了地，对外就报公府嫡长子。”
“满月酒时直接行拜义父的大礼，往后司晨随时能进府教孩子读书习武。”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还有我娘那边，她说了，公府替你们兜着这桩秘密。”
“往后裴家在朝堂上若是遇着什么难处，还得指望大将军多照应。”
我端起茶杯，痛快地应了下来：
“仲达你放心，只要你和公府好好待窈窈和孩子，往后裴家的事就是我燕司晨的事。”
“谁敢给公府使绊子，我先教他怎么做人！”
话音落下，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姜窈的小腹，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这头一胎姓了裴，我们老燕家连个上族谱的后人都没捞着。”
姜窈听见我的抱怨，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
“将军若是喜欢孩子，等这一胎平安落地、身子养好了，咱们往后再生一个就是。”
裴仲达也连忙顺着接话：
“对对对，等将来你们再生了老二。”
“咱们对外就说是从宗族旁支抱养的，直接过继到你将军府名下姓燕，这样两家都有后，世世代代不分离！”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谈妥了所有的章程，我起身去军营点卯。
走到客院门口的时候，姜窈追上来两步，把我腰间的乌木门牌往里塞了塞，理平了我的衣摆。
“明日休沐，将军早上别在营里对付了，辰时过来客院，我让小厨房给你做椒盐饼配羊肉汤。”
16.
从第四十八日起，我和姜窈彻底过上了商量着来的踏实日子。
我第二天辰时准时刷门牌进了客院，桌上果然摆着刚出炉的椒盐饼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姜窈坐在我对面，一边替我布菜，一边自然地问起我军中的换防时辰。
“后日你要去西山大营巡视，那边风大，就不必特意绕路回城了，大后日午后我直接去将军府等你。”
我咬着酥脆的椒盐饼，心里熨帖得不行，她是真真正正把我放进了她的心里。
吃过早饭，姜窈去处理庄子账目，裴仲达溜达着进了客院，陪我喝茶消食。
我问起松鹤堂那边的动静，裴仲达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说：
“我娘说到做到，搬去后院小佛堂之后，真就把夫人的晨昏定省全免了。”
“不过老太太心里惦记着大孙子，每天雷打不动地让人把燕窝人参往正院送。”
“只要不让她在园子里撞见你们俩腻歪，她眼不见心不烦，乐得清静。”
正说着话，苏砚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走进来，站在裴仲达身后，低声提醒了一句：
“世子爷，前两日您答应了今日陪小的去城南看花灯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裴仲达看了一眼我，原本还想留下来跟我下盘棋，可转头对上苏砚那双失落的眼睛，他动作顿了一下。
裴仲达站起身，顺手接过苏砚手里的狐裘自己披上，反手拍了拍苏砚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
“记着呢，这就走。”
他冲我摆了摆手：
“司晨，你自己慢坐，我先陪苏砚出去转转。”
我看着他们俩并肩走出院门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六十日日落时分。
这天姜窈坐着马车来将军府，说是前阵子留在书案上的那本《山海经注》还差最后几页没看完，顺道过来取回去。
此时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我小心地扶着她在书房的软榻上坐下。
姜窈把那本看完的书收进春桃提着的书箱里，转头看见我右手腕上的牛皮护腕有些松了。
她便伸手拉过我的胳膊，低头替我重新系紧搭扣。
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我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开口问道：
“夫人，如今回头想想，咱们俩能走到今天，全靠第一回在花厅见面时你点头选了我。”
“那时你明明跟我不熟，为何就那么笃定我人品可靠，不怕我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账？”
不仅如此，这俩月相处下来。
我刚嫌药苦她就递甜果，我胳膊刚抽痛她立刻就看出我旧伤复发，甚至我心里刚动了点歪心思，她也能一眼看穿。
姜窈替我系好护腕的最后一个结，手指停在我的脉搏上，抬起眼带着笑意看着我。
“谁说第一回在花厅见面时，我同你不熟的？”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留下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燕司晨，我知道你心意的时间，可比你亲口向我表白早得多了。”
17.
我愣了一下，抓着她的手追问：
“早得多？难道裴仲达去书房找我之前，你就猜到我暗恋你了？”
姜窈靠在软榻的迎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不仅知道你暗恋我，我还知道那天在花厅里，你嘴上说着君子体面话，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面上还得端着大将军的架子：
“我能想什么？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替兄弟分忧！”
我嘴上这么说着，脸上还是发热的，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胡思乱想，手也在乱动。
对面的姜窈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燕司晨，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居然管你的枣红马叫大猪蹄子？”
我浑身的汗毛噌的一下全竖了起来，直接从软榻上弹了起来，指着喊道：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明明没说话！”
姜窈止住笑，挑了挑眉看着我：
“你不信？那你再在心里想一件同眼下毫无干系的事试试。”
我咽了口唾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句：
我八岁那年偷吃供桌上的烤鸭，把鸭屁股藏在了我爹的靴子里！
姜窈看着我憋得通红的脸，慢悠悠地开口：
“八岁偷吃烤鸭，把鸭屁股藏在老将军靴子里，燕大将军小时候的军法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我彻底僵在了原地，捂着嘴的手慢慢滑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夫人，你居然会些奇巧异术？”
姜窈摇了摇头，拉着我的手让我重新坐回榻边。
“我自幼便有这桩异禀，只要离得近，把心思放在某个人身上，就能听见他当下心里正在想的话。”
“若是离得远了，或者我不去刻意听，也就听不见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倒着旧账，拍着大腿喊道：
“怪不得第一回在花厅，我心里刚想着腿僵得难受、要不要翻窗滚出去，你就让我坐下添茶！”
“还有我喝药嫌苦那回，还有在庄子上我盘算着拿旧伤找你讨揉揉那回。”
“合着我那点丢人现眼的小九九，从头到尾你都一清二楚？”
“我不活了，夫人，我不活了！”
我羞愤欲死，恨不得把头埋进她的裙摆里再也不出来。
姜窈伸手捏了捏我滚烫的耳垂，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要是听不见，怎么知道我们威风凛凛的燕大将军，背地里是个连喝碗苦药都嫌苦的粘人精？”
我抬起头，既委屈又紧张地抓着她的手：
“那你既然一早就听见我那些不光彩的私心了，为什么当时不拆穿我，还愿意选我？”
姜窈看着我的眼睛，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
“那日春宴在海棠树下，我头一回见你，就听见你在心里背清心咒，拼命骂自己不许肖想兄弟的妻子。”
“后来世子因绝嗣求子，他自己心里装着什么算盘、对你有几分偏执，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那天在花厅里，我听见你心里那么渴望得到我，却还是不愿意以这个事要挟得到我。”
“更何况，是一位大将军呢？哪个少女心中，没有将军梦呢？”
她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声音轻柔却笃定地继续说道：
“读心术只是让我早一步知道你的心意，可真正让我爱上你的。”
“是你这几个月里为我做到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还有哪怕算出成功率是零也依然肯为我兜底的真心。”
“我就是喜欢看你明明想要得发疯，还得变着法儿在我面前装乖讨好的样子，不行吗？”
我听着她这番话，方才那点被看穿的羞窘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心头滚烫得快要炸开。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破罐子破摔地耍起了无赖：
“那我现在心里那些不光彩的想法，你也全听见了？”
姜窈弯起眉眼，轻轻握紧我的手腕：
“将军现在不妨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想一个试试？”
18.
自从知道了姜窈会读心，我在这段关系里彻底放飞了自我。
第六十一日我再去客院陪她用早膳的时候，嘴上正一本正经地聊着北疆的战报。
我的脑子里却在想着坏事：夫人的嘴唇看着真软，想亲，吃完这张椒盐饼必须亲一口！
我手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坐在对面的姜窈就无奈地放下筷子，主动倾身过来，在我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快吃吧，再想下去，这碗羊肉汤都要凉透了。”
我就这么美滋滋地端着碗，每日过着神仙日子。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日子。
生产那天，裴仲达在正院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
我则以世子挚友的身份守在前院花厅，手心里的汗把那块乌木门牌泡湿了。
直到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春桃跑出来报喜说是位健康的哥儿。
我整个人才又活了过来。
满月酒过后，我名正言顺地认下了这个义子。
等屋里没外人的时候，姜窈靠在床头，亲手把裹在锦被里的孩子放进我怀里：
“抱抱吧，看看他的眉眼，跟你分毫不差。”
我僵着手脚抱起那团软乎乎的小家伙，看着他酷似我的鼻梁。
一个在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大将军，当场湿了眼睛。
裴仲达对外把报喜、祭祖的场面活儿办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抱上了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心里的疙瘩也散了大半，只是对着我和姜窈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又过了三年，姜窈身子彻底养好之后，主动向我提起了再要一个孩子的事。
第二年开春，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平安落地。
按照当年我们三个人定下的契约，
裴仲达对外说是从宗族远房挑了个八字合宜的哥儿，办了过继文书送进我的将军府，改姓燕，由我亲自抚养。
等两个孩子长到七八岁、开始懂事的年纪。
我和姜窈、裴仲达把两个小子叫到客院里，关起门来把两家的渊源和血脉实情跟他们原原本本地交了底。
外头的人只道公爵府世子与当朝大将军情同手足，两家义子亲如一母同胞，却不知这本就是实打实的一家四口。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我戴着那只已经磨得油亮的旧牛皮护腕，在将军府后院演武场上教两个小子射箭。
老大拉弓沉稳，老二性子跳脱，箭箭都往靶子外头飞。
裴仲达带着苏砚从前院溜达过来，手里还提着两笼刚出炉的椒盐饼。
“行了行了，大热天的别把孩子们累坏了，这俩小子今天我带去游湖！”
裴仲达不由分说地没收了两个孩子手里的木弓，苏砚则在一旁替两个孩子擦汗递水。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大门外走去。
演武场上一下子清静下来，姜窈从海棠树下的凉亭里走出来，用帕子替我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她自然地牵起我戴着旧护腕的右手，往后院的卧房走去。
我反手扣住她的十指，嘴上老老实实地跟着走，心里头又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孩子们都被仲达带走了，今天这一下午，夫人可全归我一个人独占了！
走在前头的姜窈脚步未停，耳根却悄悄红了，回过头冲我弯了弯眼睛。
“知道了，姜夫人这一整个下午，都归燕大将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