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的风是刀子做的。
割脸，割手背，往脖子里钻。
陈建国缩着脖子从村头往家走，怀里揣着三块五毛钱——今晚在牌桌上赢回来的。
他步子轻快，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三块五。
够买十斤苞谷面，够给老大买双解放鞋，够让媳妇李秀芹少哭几天。
他这么想着，脚步越来越轻，仿佛踩在棉花上。
村道两旁的土墙被月光照出灰白的影子，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夜深，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响。
陈建国今年二十九岁，高颧骨，浓眉毛，年轻时候算得上一表人才，十里八村的姑娘没少偷看他。
现在嘛——
他自己也知道，不用照镜子都知道。
眼窝深陷，颧骨更高了，不是那种英俊的高，是饿出来的高。嘴唇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子乱得像荒地，头发也有阵子没洗，贴在额头上。
但是今晚赢了三块五。
今晚高兴。
————
家门口站着个人。
陈建国脚步顿了顿。
是他爹。
陈老根，五十二岁，庄稼汉，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把脊梁骨掰断了拼也要把日子过正。
此刻他就站在自家门口，背着手，一动不动。
腊月的冷风把他那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陈建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笑：“爹，这么晚还没睡？”
陈老根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陈建国认识，从小到大认识了二十九年。高兴的时候会眯缝着，发火的时候会瞪圆，心疼的时候会红边儿。
现在那双眼睛是另一种陈建国没见过的样子。
灰的。
像炉子里烧完的灰，扒拉一下，散了，什么都没了。
“……爹？”
“村东头老张家，今儿下午让人从镇上抬回来了。”陈老根开口，声音沙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脑出血。”
陈建国愣了愣：“老张咋了？”
“他儿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跑路，债主上门，老张气的。”
陈老根说完，重新看着他。
那双灰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陈建国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怀里那三块五毛钱，这会儿突然变得烫手。
————
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
他摸黑进去，刚走到里屋门口——
“又输了多少。”
李秀芹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平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已经不问“赢了多少”了。
这句话本身，比哭还难听。
陈建国把手伸进怀里，三块五的毛票捏在掌心，粗糙的纸边刮着皮肤。
“赢了。”他说，“赢了三块五。”
沉默。
然后是床板轻微的一响，李秀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秀芹——”
“建国。”她声音闷在被子里，“家里还剩两袋苞谷面，烧柴没多少了，老大的棉鞋底子开了口，我用浆糊粘了三次，粘不住了。”
陈建国站在黑暗里，一句话没说出来。
“还有——”李秀芹顿了一下，“你上个月跟二叔借的那十五块，他媳妇今天来了两次。”
三块五毛钱。
怀里揣着三块五毛钱。
陈建国慢慢坐到床沿上，没脱衣服，就那么坐着，听着外头腊月的风在屋檐下呜咽。
他这辈子，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歪的？
他想了想，想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八四年，村里开始分地，大家伙儿日子都松快了一点，他跟着几个相好的去镇上，第一次在牌桌旁边坐下来。
就那一次。
赢了两块八。
那两块八，拿回家的时候，李秀芹眼睛都亮了，把老大叫过来，一人买了根冰棍。
那两块八，害了他整整五年。
————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去二叔家还了十五块。
二叔媳妇开门，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陈建国认得出来——那是一种“难道你真来还钱了”的惊讶，混着“不会是借钱来了吧”的防备，两种情绪拧在一起，拧成了一张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脸。
陈建国把钱递过去，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背后他听见二叔媳妇的声音传出来，跟什么人说：
“哎，他还钱来了。”
那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罕事，像在说村东头的老槐树今年结了颗奇形怪状的疙瘩。
陈建国走出二叔家的院子，一脚踩进路边的烂泥里，停了停，继续走。
————
下午他去了镇上。
不是去找牌桌。
他揣着家里剩下的四块二毛钱，在镇上的五金铺子里转了半天，扯着老板问这问那，最后花两块六，买了一把二手的铁皮剪刀和三根铁丝。
回来的路上，他在村口碰见了刘大壮。
刘大壮是村里的壮劳力，肩膀宽，嗓门大，脾气直，以前跟陈建国关系还成。
见了面，刘大壮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眼睛。
“大壮。”陈建国叫他。
刘大壮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明儿你们那帮人去挖沟不？缺人手不？”陈建国问。
刘大壮这才停下来，回头打量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他说，语气有点奇怪。
“我。”
“你会挖沟？”
陈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大壮皱眉，扭过头，吐了口唾沫，说：“一天两毛五，早上六点，村南头集合，来不来随你。”
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没回头。
————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有睡着。
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把自己欠的所有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欠二叔十五——还了。
他欠隔壁老赵二十——没还。
他欠村头卖杂货的王老三八块——没还。
他欠大队会计孙志远三十——没还。
他欠……
他欠他爹娘，把他们的脸面欠进了泥里——这个没法算钱。
他欠李秀芹，这些年让她跟着他过了什么日子——这个也没法算钱。
他欠老大，一双鞋底开了口子，粘了三次浆糊——这个……
陈建国闭上眼睛，眼眶里有点热。
他侧过身，把脸压进枕头里。
牙关咬紧，没出声。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起来了。
李秀芹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建国洗了把脸，拿起墙角那把铁锹。
“去挖沟。”他说。
李秀芹的手停了一下。
火塘里的火噼啪了一声。
她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说“你能坚持吗”，就低下头，重新拨了拨柴，说：
“锅里有地瓜，拿两个带着。”
就这一句话。
陈建国把两个地瓜揣进棉袄里，出门了。
外头天还黑着，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大步往村南头走去。
————
村南头的沟，是给大队修灌渠用的。
挖沟这活儿，不难，但是累——用脚踩铁锹头，把锹插进冻了半截的黄土里，一下一下往外撬，撬出来的土结成大块，用手把它敲碎，往旁边堆。
腰弓着，膝盖弯着，手磨起泡，泡磨破，破了再磨。
刘大壮那帮人一开始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用眼角扫他一眼，表情里有种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陈建国没搭理他们。
就挖。
一下，一下，一下。
中午歇晌，大家伙儿坐在地头啃干粮，刘大壮的媳妇送来了一罐子酸菜汤，热乎的，蒸汽往上冒。
有人招呼陈建国：“来，喝口热的。”
语气比昨天好了半分。
陈建国走过去，接了碗，喝了，烫得他嘶了一声，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鞋。
————
那个冬天，陈建国跟着大队的壮劳力挖了二十二天沟。
手上起的泡破了三轮，肩膀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他爹有一天路过，在沟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沟里弯腰干活的儿子。
什么话都没说。
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陈建国的碗里多了一块腌肉。
他娘坐在对面，眼睛往别处看，就跟那块肉是自己长进碗里的一样。
陈建国把那块肉吃了。
没说谢。
也没法说谢。
————
二十二天，五块五毛钱。
加上家里剩的一块六，凑了七块一。
他去还了老赵二十块里的七块。
老赵站在门口，接过钱，翻了翻，抬眼看他，说：“剩下的十三……”
“下个月给你。”陈建国说。
老赵把钱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下，说：“行。”
就这个“行”字，陈建国在回家的路上，记了很久。
以前他来借钱，老赵也是这么站在门口，这么接钱，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现在这个“行”字，比以前那些“行”字，分量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但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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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过了年，陈建国去镇上的砖窑找了个烧砖的活儿。
砖窑的活儿比挖沟还累。
每天往窑里码砖坯，搬进去，搬出来，推着独轮车在土坡上跑，一跑就是一整天。
烧窑的时候热，窑外头等砖晾干的时候冷，热跟冷一天里来回切换，人就跟被揉了一遍似的。
窑厂的刘老板是个斜眼人，左眼往外瞟，看人的时候不知道在看你还是看你旁边，说话总是凉飕飕的。
头一天，他就把陈建国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听说你是村里那个烂赌鬼？”
陈建国没吭声。
刘老板啪地吐了口痰，用脚尖碾了碾：“行，烂赌鬼就烂赌鬼，能干活就成。一天三毛，月底结，跑了别想在镇上混。”
陈建国点头：“不跑。”
刘老板斜着眼睛看他，也不知道到底看没看他，挥挥手：“去吧，跟老吴干。”
————
老吴是窑厂的老工人，五十多岁，后背弯得像虾米，但是推起砖来速度快得吓人。
他带着陈建国推了一天，一句话没说，就在收工的时候，把水葫芦递过来：“喝。”
陈建国接过，喝了一大口，喉咙里的灰尘被冲下去，整个人像活过来了一点。
老吴看着他，突然来了一句：“听说你戒赌了。”
陈建国愣了愣，点头。
“戒得掉吗？”老吴问。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到陈建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吴笑了，那笑容皱得脸上的沟壑更深了：“那就干活吧，干到不想的时候，就戒掉了。”
陈建国没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记住了。
————
砖窑的活儿一干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二十七块钱。
陈建国把钱攥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窑厂门口，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喉咙发紧。
二十七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正经活儿挣的正经钱。
他在镇上的供销社给老大买了一双解放鞋，三块八。
给老二买了一包奶糖，五毛。
给李秀芹买了一块蓝底碎花的布料，一块二。
给爹娘买了一包烟和一袋红糖，一块五。
剩下二十块整，全拿回去还债。
————
老赵拿到剩下的十三块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把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盯着陈建国，说：“你……真还上了？”
陈建国说：“还上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行，这钱两清了。”
他顿了顿，又说：“建国啊，你要是真能挺过来，以后有啥难处，吱个声。”
陈建国鼻子一酸，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老赵家的院子，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烟是从爹那包里抽的，舍不得抽完。
————
那天晚上，李秀芹把布料摊在炕上，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哭，但是眼眶红了。
老大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但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二抱着那包奶糖，一颗都舍不得吃，就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陈建国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过来那包烟。
“抽一根。”
陈建国接过，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门槛上，一前一后地抽烟，谁都没说话。
烟雾在夜色里飘散，月亮挂在屋檐上头，亮得晃眼。
————
还完老赵的债，陈建国接着去还王老三的八块。
王老三在村头开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火柴盐巴，人精得很，一双眼睛跟秤砣似的，谁来买东西都要掂量掂量。
陈建国进门的时候，王老三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啪啪啪响得脆。
“老三。”陈建国叫他。
王老三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眯了眯，算盘停了。
“哟，建国啊，稀客。”他说，语气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意思。
陈建国没接话茬，直接把八块钱拍在柜台上：“还你的。”
王老三低头看那八块钱，又抬头看陈建国，表情有点复杂。
“这钱……”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还了。”
陈建国说：“现在还了。”
王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起来，说：“行，两清。”
他顿了顿，又说：“建国啊，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真能改，村里人也不会一直看你笑话。”
陈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老三在身后又来了一句：“听说你在窑厂干活？”
“嗯。”
“那活儿累，挺住。”
陈建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说：“挺得住。”
推开门，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他眯着眼睛往前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很久没去过牌桌了。
很久。
久到他已经快忘了牌桌是什么样子了。
————
但是那个念头，在某个深夜，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牌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好牌，对面的人一个个往桌上扔钱，那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赢了。
赢了好多好多钱。
李秀芹笑了，老大穿上了新棉袄，老二抱着一大包糖果，爹娘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全是光。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脑袋都疼。
他想再去摸一把牌。
就一把。
就赢一把，把剩下的债都还了，然后就再也不碰了。
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
陈建国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堂屋，倒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凉水灌进胃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堂屋里，看着外头的夜色，手撑在桌子上，指节发白。
不能去。
去了就全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不能去。
不能去。
————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了窑厂。
推砖，码砖，搬砖。
一下，一下，一下。
累得腰直不起来，累得手抖，累得晚上回家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
老吴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今儿干得猛。”
陈建国没说话，继续推。
老吴也没再问，只是把水葫芦放在他旁边，走了。
————
五月，陈建国又攒了二十二块钱。
他去找大队会计孙志远，还了三十块里的二十二块。
孙志远是村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是记账的时候一分钱都不会错。
他接过钱，在账本上划了一笔，说：“还剩八块。”
陈建国说：“下个月给你。”
孙志远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说：“建国，我听说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陈建国没吭声。
孙志远把账本合上，说：“村里要修路，大队需要人手，你来不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修路？”
“嗯，修村道，县里拨了款，一天四毛，包一顿午饭。”孙志远说，“我跟大队书记说了，你要是来，就算你一个。”
四毛。
包一顿午饭。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说：“来。”
孙志远点点头：“那就后天开工，早上七点，村委会门口集合。”
陈建国说好，转身要走。
孙志远在身后又来了一句：“建国，你能走到现在，不容易。”
陈建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说：“谢了。”
推开门，外头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
修路的活儿比窑厂还要累。
铺石子，压路基，一天下来浑身散架。
但是工钱高，还包饭。
中午大队管的饭是玉米面窝窝头配咸菜汤，窝窝头管够，汤也管够。
陈建国每次都吃三个窝窝头，喝两碗汤，吃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刘大壮也在修路的队伍里，有一天中午吃饭，他端着碗坐到陈建国旁边，说：“建国，你小子行啊。”
陈建国咬了口窝窝头，看他。
刘大壮说：“以前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你完了，现在都说你是条汉子。”
陈建国没说话，继续吃。
刘大壮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子服你。”
就这一句话，陈建国手里的窝窝头差点掉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啃窝窝头，眼眶有点热。
————
修路修了两个月，陈建国拿到了二十四块钱。
他先去还了孙志远剩下的八块，然后把剩下的十六块全交给了李秀芹。
李秀芹接过钱，看着他，眼眶红了：“建国……”
陈建国说：“家里该添置的，你看着办。”
李秀芹点点头，把钱收好，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他站在堂屋里，没有进去。
就站着，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
————
那年秋收，陈建国没有去牌桌。
他跟着全村人一起在地里割麦子，从早上割到晚上，割得手上全是口子，汗水一浸，疼得钻心。
但是地里的麦子是自己家的，割下来的麦子也是自己家的。
这种感觉，跟赌桌上赢钱的感觉不一样。
赢钱的时候，心跳得快，血往上涌，整个人像飘起来一样。
割麦子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踏实，沉，每一镰刀下去都是真的。
陈建国慢慢地发现，他好像更喜欢这种感觉。
————
八六年春天，陈建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最后一笔债是村里二婶家的五块钱，他去还的时候，二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婶。”陈建国叫她。
二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了：“建国啊，来啦？”
陈建国把五块钱递过去：“婶，欠你的。”
二婶接过钱，翻了翻，叹了口气：“建国啊，你这孩子，总算是……”
她没说下去，但是眼眶红了。
陈建国说：“婶，让你操心了。”
二婶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这样，才像个过日子的人。”
陈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
二婶在身后叫住他：“建国！”
他回头。
二婶说：“晚上来家里吃饭，婶给你包饺子。”
陈建国喉咙哽了一下，说：“不了婶，家里等着呢。”
二婶也没坚持，只是说：“那改天，改天一定来啊。”
陈建国说好，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道上，他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湿了。
————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家里人都叫到堂屋。
爹、娘、李秀芹、老大、老二，全都坐在一起。
陈建国站在桌子旁边，手撑在桌面上，说：“爹，娘，秀芹，还有老大老二，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说：“我欠的债，全还清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娘突然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
他爹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李秀芹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大和老二不太懂大人在哭什么，只是乖乖地坐着，大眼睛看着爹。
陈建国说：“以后，咱们家好好过日子。”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说：“好。”
就这一个字。
陈建国鼻子一酸，转过身，假装去倒水，其实是不想让家里人看见他哭。
但是手抖得厉害，水倒了一桌子。
————
第三章
还清债之后，陈建国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琢磨怎么多挣点钱。
光靠干零工不是长久之计，得有个正经营生。
他在镇上转了好几圈，看见供销社门口有人卖鸡蛋，一个鸡蛋卖一毛二，买的人还挺多。
陈建国心里一动。
他回村找到村长，问能不能给他批一块地，他想养鸡。
村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养鸡可不是闹着玩的，本钱你有吗？”
陈建国说：“我去借。”
村长皱眉：“你刚还完债，又要借？”
陈建国说：“村长，这次不一样，我是拿来做正经事的。”
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行，村东头有块荒地，你要是能开出来，就给你用。”
陈建国说：“谢了村长。”
转身就去了村东头。
————
那块荒地确实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地里全是石头和荆棘。
陈建国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就开始干。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从早干到晚，手上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李秀芹心疼，晚上给他上药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建国，要不……咱不养了？”
陈建国摇头：“养。”
李秀芹说：“可是本钱……”
“我去找老吴借。”陈建国说。
老吴就是窑厂那个老工人，这些年跟陈建国关系处得不错。
第二天，陈建国去了窑厂。
老吴正在推砖，看见他，停下来，说：“咋了？”
陈建国说：“吴哥，我想借五十块钱。”
老吴愣了一下：“五十？干啥？”
“养鸡。”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着。”
他转身进了工棚，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钱，递给陈建国：“六十，拿着。”
陈建国接过钱，喉咙发紧：“吴哥……”
老吴摆摆手：“少废话，养好了，还我就行。”
陈建国说：“一定还。”
老吴说：“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陈建国眼眶红了。
————
有了本钱，陈建国去镇上买了二十只鸡崽，又买了些鸡饲料和搭鸡棚用的木头铁丝。
回来的路上，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笼子叽叽喳喳叫的鸡崽。
村里人看见他，有人笑：“建国，这是要发财啊？”
有人说：“养鸡能挣钱吗？”
还有人说：“可别又折腾没了。”
陈建国没搭理，只是低着头推车，一步一步往家走。
————
养鸡比想象中还要累。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喂食，打扫鸡棚，傍晚还要再喂一次，捡鸡蛋。
鸡生病了要治，鸡棚破了要修，鸡饲料没了要去镇上买。
有一次半夜下大雨，鸡棚漏了，陈建国光着膀子在雨里修了一整夜，第二天发了高烧，躺了三天。
李秀芹说：“要不咱别养了，这哪里是人干的活儿。”
陈建国说：“养，说什么也要养下去。”
他爹在一旁抽烟，没说话，但是第二天，他爹也去了鸡棚，帮着陈建国一起干。
————
三个月后，鸡下蛋了。
头一天陈建国在鸡窝里摸到两个蛋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把蛋捧在手心里，那蛋还是温热的，硬硬的壳，沉甸甸的。
他站在鸡棚里，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鸡蛋一天比一天多。
一开始一天两个，后来三个，五个，十个。
陈建国每天早上把鸡蛋装进篮子里，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供销社门口卖。
一个鸡蛋一毛二，有时候能卖出去十几个，有时候只能卖几个。
但是每天都有进账。
每天都有。
————
八七年春节，陈建国用卖鸡蛋攒的钱，给家里买了一袋白面，五斤猪肉，还有一挂鞭炮。
年三十那天晚上，李秀芹包饺子，白面的，里头包的是猪肉大葱馅儿。
一家人坐在炕上，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老大说：“爹，这饺子真香。”
老二说：“我能吃十个。”
他娘笑着说：“吃吧吃吧，今年咱家饺子管够。”
他爹也笑了，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但是眼睛亮得很。
陈建国坐在炕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就是日子。
踏踏实实的日子。
————
鸡越养越多，从二十只变成五十只，又从五十只变成一百只。
陈建国在村东头又开了一块地，搭了第二个鸡棚。
村里人开始有人来问：“建国，你这养鸡真能挣钱？”
陈建国说：“能挣，但是累。”
那人说：“我也想试试。”
陈建国说：“那你试。”
然后村里又有两家人开始养鸡。
————
八八年，县里来人，说要搞养殖示范村，问村长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村长想都没想，说：“有，陈建国。”
县里的人来看了陈建国的鸡棚，又问了养殖的情况，点点头，说：“不错，好好干，县里支持你。”
陈建国说：“谢谢领导。”
那人走了之后，村长拍着陈建国的肩膀，说：“建国，你给村里长脸了。”
陈建国挠挠头，说：“村长，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村长说：“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
八九年，陈建国的鸡棚扩到了三百只鸡。
他每天去镇上卖鸡蛋，一天能卖出去五六十个，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钱。
这在村里，已经是很可观的收入了。
李秀芹笑得嘴都合不拢，她说：“建国，咱家总算是熬出头了。”
陈建国说：“还得继续熬，老大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得攒钱。”
李秀芹点点头，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
老大上初中那年，陈建国去镇上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球鞋，还有一个新书包。
老大背着书包，穿着新衣服新鞋，站在院子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这鞋真好看。”
陈建国说：“好好念书，以后爹还给你买更好的。”
老大说：“爹，我一定好好念。”
陈建国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满的。
————
但是生活不会一直顺利。
九零年春天，鸡棚里爆发了一场鸡瘟。
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多只鸡。
陈建国站在鸡棚里，看着地上一只只死掉的鸡，整个人都傻了。
他爹在旁边，脸色铁青，说：“建国，这……”
陈建国咬着牙，说：“爹，我去找兽医。”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到镇上，找到兽医站，把人拉回村里。
兽医看了看，说：“是鸡瘟，得打疫苗，还得把病鸡全隔离开。”
陈建国说：“多少钱？”
兽医说：“疫苗加药，得三十块。”
三十块。
陈建国手里只有二十块，是准备给老二买新衣服的。
他咬咬牙，说：“行，打。”
兽医说：“钱呢？”
陈建国说：“我先给你二十，剩下的十块，明天给你送去。”
兽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看你是个实诚人，我信你。”
————
那天晚上，陈建国去找刘大壮借了十块钱。
刘大壮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说：“拿着。”
陈建国说：“大壮，谢了。”
刘大壮说：“谢啥，你当年在沟里干活的那股劲儿，老子都看着呢，这点钱算个屁。”
陈建国鼻子一酸，说：“我一定还你。”
刘大壮说：“我知道。”
————
鸡瘟总算控制住了。
但是三十多只鸡的损失，对陈建国来说不是小数目。
李秀芹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建国，这可咋办啊？”
陈建国说：“没事，咱慢慢来，这些鸡还能下蛋，再养一批小的，慢慢就补回来了。”
李秀芹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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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干。
他去镇上又买了一批鸡崽，重新养起来。
白天喂鸡，晚上修鸡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是他没有放弃。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鸡棚里的鸡又慢慢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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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秋天，陈建国的鸡棚恢复到了三百只鸡的规模。
他站在鸡棚门口，看着里面咯咯叫的鸡，突然笑了。
他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建国，你这些年，不容易。”
陈建国说：“爹，都过来了。”
他爹说：“你还记得当年村东头老张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爹说：“他儿子欠债跑了，他气得脑出血，那天晚上我站在咱家门口，就在想，我儿子会不会也……”
他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陈建国喉咙哽住，说：“爹，对不起。”
他爹摆摆手，说：“不说了，都过去了，你现在这样，爹心里踏实。”
陈建国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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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年，老大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
这在村里是头一份。
村长亲自来家里道贺，说：“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苗子，这是咱村的光荣。”
陈建国乐得嘴都合不拢，他说：“村长，我儿子还没考大学呢。”
村长说：“那是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陈建国杀了一只鸡，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老大说：“爹，我一定好好念，以后考上大学，挣钱养家。”
陈建国说：“你就好好念书，家里有爹呢。”
老大点点头，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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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陈建国的鸡棚扩大到五百只鸡。
他成了村里的养鸡大户，镇上的供销社直接找他订货，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
村里人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建国，发财了啊？”
陈建国说：“哪里发财了，就是糊口。”
但是心里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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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年春天，陈建国用攒的钱，把家里的土房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刷了白墙，还装了玻璃窗。
李秀芹站在新房子里，看着亮堂堂的屋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建国，咱家总算像个样子了。”
陈建国说：“秀芹，以后日子还会更好。”
李秀芹点点头，说：“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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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年，老大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来那天，全家人都围着那张红纸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爹的手抖得拿不住烟，李秀芹抱着老二，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红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那些年。
想起了那个在牌桌上输红了眼的自己。
想起了爹娘失望的眼神，李秀芹的眼泪，老大瑟瑟发抖的样子。
想起了村里人的白眼，债主堵门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挖沟的冬天，砖窑的烈日，修路的汗水。
想起了鸡棚里第一次摸到鸡蛋时的激动，鸡瘟时的绝望，一点一点把日子攒起来的艰难。
他突然转过身，走出院子，站在村道上，抬起头，看着天空。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但是他在笑。
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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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知道了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
村长带着人来道贺，刘大壮带了两瓶酒，王老三提了一袋糖，老吴从镇上赶回来，二婶包了一盘饺子。
院子里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村长举起酒杯，说：“老陈，你这些年，大家都看着呢，你是咱村的榜样。”
刘大壮说：“建国，当年老子就说你是条汉子，你看，老子没看错。”
王老三说：“建国，你儿子给咱村长脸了。”
老吴说：“建国，你做到了。”
陈建国端起酒杯，喉咙发紧，说：“谢谢，谢谢大家伙儿。”
他一口把酒喝干，眼泪掉进酒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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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去省城上大学那天，陈建国送他去镇上坐车。
父子俩站在车站，陈建国把一个布包塞进老大手里，说：“里头有两百块钱，省着点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
老大接过，眼眶红了：“爹……”
陈建国说：“好好念书，别想家里，家里有爹呢。”
老大点点头，说：“爹，我一定好好念，以后让你和娘过好日子。”
陈建国拍拍他肩膀，说：“爹不图你啥，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爹最大的报答。”
车来了。
老大上了车，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在车站的陈建国。
车慢慢开走。
陈建国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路还是那条路。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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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老大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
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寄了五百块回家。
陈建国拿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很久。
李秀芹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建国，咱儿子出息了。”
陈建国说：“是啊，出息了。”
他把钱收好，说：“这钱咱不花，给老二留着，以后老二上大学用。”
李秀芹点点头，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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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年，老二也考上了大学。
零二年，老大在省城结婚，把陈建国和李秀芹接去参加婚礼。
陈建国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第一次走在省城的马路上。
婚礼上，老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爹是个普通的农民，但是他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
他说：“他曾经走错了路，但是他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把路走正了。”
他说：“他教会我，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还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陈建国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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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五年，陈建国六十三岁了。
鸡棚交给了村里的年轻人打理，他自己不怎么干活了，每天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抽抽烟。
老大在省城买了房，老二在县城当了老师，两个孩子都出息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县里电视台的，要来采访他。
陈建国摆摆手，说：“我一个老农民，有啥好采访的。”
那人说：“陈大爷，您的故事很励志，我们想拍下来，给更多人看。”
陈建国想了想，说：“那行吧。”
镜头前，陈建国说：“我这辈子，走过弯路，欠过债，让家里人跟着我受了苦。”
他说：“但是我没有放弃，我知道，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说：“我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走错路的人，回头不晚，只要你肯回头，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干，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镜头外，记者问：“陈大爷，您现在最想说的是什么？”
陈建国看着镜头，笑了，说：“我想说，堵伯害人，千万别碰。”
他说：“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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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年，陈建国七十岁那年，村里给他办了个寿宴。
全村人都来了，老大老二带着孙子孙女也回来了。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热热闹闹的。
村长致辞，说：“老陈这辈子，就是咱村的一面旗帜，他告诉我们，人只要肯改，只要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建国坐在主桌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满满的。
他爹娘早就不在了，李秀芹头发也白了，老大老二都成家立业了，孙子孙女绕膝。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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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建国喝多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笑了。
李秀芹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说：“建国，进屋吧，外头凉。”
陈建国说：“秀芹，你说，咱这辈子，算是过明白了吗？”
李秀芹说：“明白了，早就明白了。”
陈建国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我这辈子，对得起你们了。”
李秀芹眼眶红了，说：“你对得起所有人。”
陈建国笑了，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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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年，陈建国病了。
老大老二从外地赶回来，守在床边。
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治不了了。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床边的老大老二，说：“你们都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老大说：“爹，你别说话，好好养病。”
陈建国摆摆手，说：“爹知道自己的身体，爹不怕。”
他说：“爹这辈子，走过弯路，但是最后把路走正了，爹知足了。”
他看着老大，说：“你要好好过日子，别学爹当年的样子。”
老大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建国又看着老二，说：“你也是，踏踏实实教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老二说：“爹，我记住了。”
陈建国说：“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说：“爹累了，让爹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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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建国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村里人都来了，送了他最后一程。
村长说：“老陈这辈子，活得明白。”
刘大壮说：“老陈是条汉子。”
王老三说：“老陈是个好人。”
老吴说：“老陈，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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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的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踏实做人，认真做事。”
就这八个字。
但是这八个字，是他用一辈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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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老大带着孙子回村，站在陈建国的墓前。
孙子问：“爷爷，这是谁啊？”
老大说：“这是你太爷爷。”
孙子说：“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老大想了想，说：“太爷爷是个犯过错，但是改正了错误的人。”
他说：“太爷爷告诉我们，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不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还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大看着墓碑，说：“太爷爷，您放心吧，我们都过得很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回应：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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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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