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这辈子没干成过一件事。
工作丢过七八份，媳妇跑了一个，头发掉了大半。
今年他又刷新了纪录，直接人间蒸发了。
没有留书，没有电话，只给房东发了条短信：房租交到月底。
我妈三年前就走了，改嫁去了外地。联系方式倒是有，但我拨过去永远是忙音。
忙。
全世界都很忙。
月底那天，房东把我的东西扔在楼道里。一个书包，一袋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
这就是我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家当。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翻。
同学，借过钱的划掉。
亲戚，我爸把能得罪的全得罪完了。
翻到最后，只剩一个名字。
顾瑶。
我姐。
大我五岁。妈走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去了继父那边。继父家条件不错，我姐后来嫁了个做生意的，叫韩彬。住城东，三室一厅，日子过得挺体面。
我们有一年多没联系了。
我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分钟。
二十三岁，开口跟姐姐要一张沙发睡，这事想想就觉得喉咙发堵。
但我没有别的路了。
按下拨号键。
响了六声。
行舟？
她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距离感，像在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工作消息。
姐，爸走了，房子到期了。我能不能在你那儿住几天？过几天，我马上找工作。
沉默。
三秒。五秒。
行舟，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不方便。韩彬最近公司压力大，家里实在不方便多一个人。
我可以睡沙发。
真的不方便。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嘟嘟嘟。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眼窝凹着，头发支棱着，活脱脱一只流浪狗。
然后我笑了。
蹲在马路牙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路过的大妈拽着孙子离我远了三米。
我觉得她做得对。我看起来确实不太正常。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破旧的电瓶车以违反交通法的速度冲到我面前，急刹车，后座上三个外卖袋子叮叮当当撞成一团。
周洋。
我大学四年的室友。现职外卖骑手。兼任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联系的朋友。
哥们儿！他一脚撑地，你说啥情况？无家可归了？
嗯。
你姐呢？
不方便。
他沉默了两秒，从后座摸出一个外卖袋递给我。
吃吗？超时了，客户拒收。牛肉面，还热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底部往下滴着汤。
世界上最后一碗热汤，是我兄弟顺来的超时外卖。
先别丧。周洋边给手机充电边说，我跟你说个事。我一哥们儿干代账的，今天帮人查工商信息的时候看到你名字。你知道你爸名下有个公司不？
公司？
我差点把面呛出来。
我爸？他连信用卡都办不下来，哪来的公司？
注册名叫行舟实业，地址在丰华路68号。名下挂了个门面房。
行舟实业。
他拿我名字注册了个皮包公司。
这是我爸这辈子对我做过最有感情的一件事。
虽然十有八九是为了避税。
丰华路？那不是城南那片老街吗？
反正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总比睡肯德基强。走，我送你去看看。
我爬上电瓶车后座，两腿之间夹着那碗牛肉面。
周洋说他电瓶车还能撑二十分钟的电，让我做好推车走完剩下路程的心理准备。
丰华路68号。
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分钟。
一扇卷帘门，锈得跟刚出土的文物一个级别。门头上有几个铁钩子，招牌早被风吹跑了，不知落在了哪条马路上。
透过落满灰的玻璃往里看，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三条腿是原装的，第四条腿垫了块砖头。一把转椅，转不动了。墙角堆了几个纸箱子，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发黄的水渍。
周洋拍我肩膀：看，有房顶。
比昨晚的计划强。昨晚我打算睡肯德基。
我掏出钥匙开卷帘门。门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夸张，是真的尖叫。铁皮和滑轮摩擦的声音能传出去五十米，街对面有条狗被吓得叫了起来。
一股陈年灰尘扑面而来。
我连打了八个喷嚏。
试了试灯。开关按下去，灯光闪了几下，嗡嗡嗡嗡地响，挣扎着亮了。
周洋拧开水龙头。先喷出一股黄水，过了十几秒变清了。
通水。他说。
通电。我说。
我俩对视了一眼。那表情，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当晚我把纸箱铺在地上当床垫，书包当枕头，在我爸留给我的二十平米帝国里过了第一夜。
凌晨两点，有人敲卷帘门。
我心里一紧，抄起桌上那块备用砖头。
谁？
快递。
拉开门，一个穿制服的小哥举着文件袋：这里是行舟实业吧？有一份积压文件，签收一下。
我签了字，拆开一看。
物业催款单。
欠费八千。
我看了看头顶还在嗡嗡响的灯管。
爸，你是真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股咖啡味弄醒的。
不是我煮的。我连速溶都买不起。
味道从隔壁穿墙过来，这面墙估计就一层涂料的厚度。
推开门，隔壁门面亮着灯。门头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两个字：拾光。
是个花店。
花不多，灰不少。
正往外搬一盆半死不活绿萝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短头发，黑框眼镜，围裙上全是泥，园艺手套破了一个洞。
新来的？她问。
嗯，隔壁。
你是第三个了。之前来过一个搞直播的，录了两天发现这里信号跟没有一样，跑了。再之前是个做二手书的，搬来发现整条街没人路过，也跑了。
我不直播，也不卖书。
那你干嘛的？
我想了想。
目前的主营业务是住在这。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回去浇花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乔晓棠。花店开了两年，月营业额刚好够交房租。缺口部分靠白天在网上给人做PPT补。
比我强。起码她有进账。
上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打扫。四个小时，灰尘扫出来快装满一只行李箱。
第二，修桌子。又从地上捡了块砖头垫到第二条腿下面。现在这张桌子两条真腿两条砖腿，四平八稳，比我的人生都踏实。
第三，去找了卫生间。
这栋楼三层，以前是个小商贸城。一楼门面，二三楼办公区，现在大半都空着。一楼还在营业的只有三家：我，乔晓棠，和最里面一个五金店，老板常年不来，偶尔有人进去搬货。
楼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头。
方叔。
集保安、物业、清洁、电工、水管工于一身。
我第一次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把吱呀响的躺椅上午睡，旁边一台收音机放着京剧。
叔，请问卫生间在哪儿？
眼睛没睁：右拐上二楼，左手第三个门。冲水按钮按住五秒，不然冲不干净。
谢了。
刚走两步。
小伙子。
我回头。
他还是没睁眼：你是丰华路68号哪间门面的？
嗯，我爸的。
一只眼睛睁开了，上下扫了我一遍。
你姓顾？
对。
两只眼睛全睁了。他坐了起来。这可能是他今天头一回把脊椎挺直。
你爸是顾大志？
是。
他盯了我两秒，嘟囔了一句：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他在这开了三年皮包公司，每月交物业费的时候跟我下一盘象棋。你爸那象棋下的，烂得跟他做人一个水平。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方叔从躺椅扶手旁摸出一把钥匙扔给我：二楼杂物间里有张折叠床。你总不能天天睡地上。
我接住钥匙，愣了一下。
谢谢方叔。
别谢。下个月物业费记得交。八千块，你爸欠的。
傍晚我坐在门口吃泡面。
夕阳照在对面那面脱了漆的墙上，橘红色的，挺好看。
泡面配夕阳，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仪式感。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顾瑶：行舟，最近还好吗？有空来家里吃个饭吧。
我被面呛进了气管。
咳了快一分钟，眼泪都出来了。
一周前说不方便的人，现在请我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隔壁乔晓棠探出头：你没事吧？咳得我以为你在这边断气了。
没事，呛着了。
哦。她又缩回去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好奇。
一个拒你于千里之外的人突然热情起来，要么良心发现，要么有求于你。
以我对我姐的了解，良心这种器官她大概率已经退化了。
那就是有求于我。
可我一个睡在二十平米破门面里吃泡面的人，她能求我什么？
想不通。
但我决定去看看。
【第三章】
周六晚上，我去了我姐家。
周洋非要骑电瓶车送我。
你当心点。他在楼下叮嘱我，你姐那个人，无事献殷勤……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白吃一顿不去白不去。而且她家楼下超市有打折的盐，我顺路买一包。
周洋翻了个白眼，骑车走了。
顾瑶住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是那种样板间打八折的风格。
开门的是韩彬。
我姐夫。三十二岁，自称做地产相关的生意。说话爱夹英文词，穿衣服爱露手腕上的表。
见到我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怀疑他刚才在门背后排练过。
行舟来啦！快进快进！
热情得反常。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他全程盯手机，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五句问我毕业打算干啥，另外五句是在我回答之后表示不看好。
今天他亲自给我倒了茶。
龙井。
我姐在厨房忙。围裙都系上了。她下厨的频率跟月食差不多，一年一回都算勤快。
行舟，坐。韩彬把茶推到我面前，最近怎么样？找到住处没有？
嗯，我爸留了个门面，在丰华路，先将就住着。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丰华路？他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太刻意，哪个号来着？
68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老商贸城那边？
对，挺破的。但好歹有顶棚。
韩彬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在牌桌上摸到了王炸，但要假装手里只有一对三。
行舟，那种地方哪能住人呢。又旧又偏，门面也不值什么钱。你要嫌麻烦，我帮你处理了得了。给你，呃……一万块，算哥帮你个忙。
一万块。
说真的，那一秒我心动了。
一万块够我交清物业欠款还剩两千。两千够吃一个月泡面。一个月内我说不定能找到活干。
我正要开口说行。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走到阳台，接通。
请问是顾行舟先生吗？对面的声音很职业。
是。
您好，我是瑞城开发集团的王经理。关于您名下丰华路68号的物业，我们有意洽谈收购。初步评估，可以给到二十万。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这只是初步报价，具体面谈。
我沉默了五秒。
然后慢慢转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往客厅看。
韩彬正在削苹果。
削得很认真，刀子一圈一圈，手稳得很。
一万块。
他刚才说的是一万块。
我忽然就不想吃那个苹果了。
王经理，我考虑考虑。
好的好的，不急，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走回客厅。
韩彬递来削好的苹果：谁打的？
推销的，卖保险的。
这种直接挂了就行。他笑着，行舟，刚才说到哪了？那个门面……
不急，我再想想。
他削苹果的刀在半空停了一瞬。
很快恢复了笑容：行，不急。来，吃饭吧。你姐做了红烧排骨，专门给你做的。
饭桌上我姐一直给我夹菜。排骨、虾、牛肉，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堆肉。
一个星期前。
我只求一张沙发。你说不方便。
现在满桌子排骨。
是方便了，还是我手里有了什么让你觉得方便的东西？
我没吱声，埋头吃饭。
排骨味道不错。我姐的厨艺比我以为的要好。大概有些天赋是被逼出来的。就跟她今天被逼着下厨一个道理。
吃完饭我借口太晚要回去了。韩彬非要开车送我。
车上他又提了一嘴门面的事。
我说再想想。
他说不着急。
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直在敲。
到丰华路我下车。
韩彬摇下窗户：行舟，有事随时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我笑了笑，挥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我的二十平米帝国，坐在折叠床上，打开微信。
给周洋发了条消息：兄弟，帮我查个事。丰华路那一片最近有没有什么拆迁或者开发的消息。
三分钟后，周洋回了一条语音。
两个字：卧槽。
然后发来一个链接。市规划局官网的公示文件，三个月前就挂上去了。
丰华路整体纳入城南新区核心开发板块。商业改造。我那栋老商贸城，就在规划红线正中间。
周洋又发了一条语音：哥们儿我大概查了一下，你那个位置那个面积，保守不会低于两百万。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头顶嗡嗡响的灯光。
爸。
你这辈子唯一干对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一家皮包公司的注册地址选在了这个位置。
你自己大概都不清楚。
而且你还好意思欠着八千块物业费跑路。
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两百万。
韩彬出价一万。
两百分之一。
我把手机搁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笑出了声。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的人生变了个样。
第一天，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那个瑞城的王经理，带了助手，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坐在我折叠床旁边喝了一杯搪瓷缸泡的茶叶末，走的时候把报价提到了三十万。
第二拨是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夹着中华烟，开口就叫我小顾总。
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叫总。
他出二十五万，说可以当场转账。
我说再想想。
第二天，来了四拨。
除了前一天那两位老朋友之外，又多了一个本地房产中介的老板和一个自称代表某集团的女秘书。
女秘书穿着高跟鞋踩在我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上，差点崴了脚。
她皱着眉环顾了一圈我的二十平米，问：顾先生，您这边是在办公吗？
我正坐在折叠床上吃泡面。
对。
她报价五十万。
第三天早上，我拉开卷帘门，门外站着一排人。
方叔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喝茶看戏。
他冲我招手：小顾，你火了。
我看出来了。
我数了一下，六个人。有拿文件夹的，有拎礼品袋的，有两手空空但态度格外诚恳的。
乔晓棠从花店探出头，推了推眼镜，那表情跟在动物园看游客投喂差不多。
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我住在这。
那天上午我在二十平米的门面里接待了六拨来客。唯一的招待是搪瓷缸泡茶和方叔借我的折叠椅。椅子只有一把，所以多数人站着谈。
报价从五十万涨到了八十万。
八十万。
我吃泡面都舍不得加根火腿肠的人，面前摆着一堆写着几十万数字的报价单。
周洋下午请了假来帮我。
他自封行舟实业首席战略官。主要工作是帮我收名片，以及在人走了之后分析谁是真有钱，谁是来探口风的。
你怎么看？我问他。
我觉得，他把名片像扑克牌一样摊开在桌上，继续等。
为什么？
三天前出价二十万的那个今天又来了，出到了六十万。说明还没到顶。你现在是整条街唯一的钉子户，其他门面全收完了，就差你这块。你不签字，他们整个项目没法推。
我看着窗外。
丰华路。这条灰扑扑的老街。
我爸在这待了三年，除了欠下八千块物业费和一盘下输了的象棋残局，什么都没留。
但他无意中把一颗棋子搁在了整个棋盘最要命的位置上。
周洋。
嗯？
你说我爸这算不算歪打正着？
你爸这叫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把名片收好揣兜里，不过现在这只死耗子值几百万。
当天晚上，韩彬又打来电话。
行舟啊，哥再跟你说一次，门面放你手上也是浪费。你刚毕业的小孩，哪懂什么商业谈判？被人坑了怎么办？不如交给我来出面谈，我在这行有经验，保证帮你拿到最好的价。你把手续给我就行，其他都不用操心。
那你觉得值多少？
这个嘛……也就几十万的事，行情就这样。
几十万。
今天最低一份报价都八十了。
姐夫，我知道了，再想想。
行，想好了一定先跟我说。咱一家人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折叠床上。
一家人。
一个星期前这三个字还不存在。
那时候存在的是另外三个字。
不方便。
【第五章】
韩彬最近对我好得不正常。
寄了一箱水果，苹果、橙子、车厘子，一看就不便宜。
我姐也开始每天发微信。吃了没、冷不冷，还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上一次她给我发表情包，还是我高考那天。
之后七年，对话框干净得跟新注册的号一样。
我没点破，就看着。
人在谷底的时候看得清很多东西。水一清，下面的石头和泥巴全露出来了。
乔晓棠说我不该急着签。
他们在试你的底线，你一松口，价格就钉死了。她站在我门口，手里握着把绣花的剪刀。
你还懂这个？我有点意外。
我大学学的工商管理。
那你怎么跑来卖花了？
花不讲价。她剪掉一根枯枝，头也没抬。
又过了几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门口。
方叔放下手里的扳手，看了一眼车牌号，嘴角抽了一下。
小顾，大鱼来了。
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规整，皮鞋反光，在丰华路格外扎眼。
他走到我面前递上名片。
郑宏远。安泰集团，副总裁。
安泰集团。城南新区项目的主承建方。之前来找我的那些人，有的是他们的分包商，有的是想中间吃差价的掮客。
现在正主站在了我面前。
顾先生，打扰了。他说话客气，目光扫了一圈这栋楼，脸上没有一丁点嫌弃。
这是职业素养。
今天想跟您当面聊聊丰华路68号的事。他坐在方叔搬来的折叠椅上，西装裤腿微微提了提，之前可能有不少人联系过您，给出的信息也不太统一。我把话说明白：根据规划文件和市场评估，您这处物业的征收补偿加上商业溢价，合理区间在两百到三百万。
我端搪瓷缸的手没抖。
但心跳加速了。
这个人代表的公司跟政府直接签合同，他给出的数字基本就是最终的市场价了。
当然，他接着说，如果您愿意以入股形式参与后续开发，回报可能更高，但风险也更大，需要您自己判断。
我看着他。
这是第一个把底牌摊给我看的人。
郑总，我问个问题。为什么要跟我说真实数字？换了别人可能也想压价。
他笑了一下。
我查过您的情况。二十三岁，刚毕业，父亲失联，母亲改嫁，亲姐不肯收留。没人脉，没资源，没靠山。按常规操作，这种条件的持有人，几十万就能打发了。
我没说话。
但您没签。从第一个人找上门到现在半个月了，一份合同都没签。所以要么有高人在帮您，要么您自己就是个明白人。不管哪一种，我没必要耍手段。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涩得舌头发麻。方叔给的茶叶末，品质稳定地差。
我考虑一下。
不急。他站起来，把名片留在桌上，提醒您一件事——最近可能有人用不太正规的手段来推这件事。产权文件保管好。
他走的时候跟方叔点了个头。
方叔目送那辆车开远，转头看我：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怎么看出来的？
他全程没提你姐夫。说明他知道你姐夫在打什么主意，但懒得拆穿。这种人要么真聪明，要么坏到了根上。方叔想了想，不过他那辆车的轮胎没换新的，说明人不爱显摆。我赌他是前者。
我服了方叔的眼力。
一个在保安亭睡了五年的老头，看人比我准。
【第六章】
我以为韩彬会收手。
他没有。
而且吃相开始难看了。
周五晚上十点，我在门面里看手机。卷帘门外忽然停了一辆车。
韩彬走进来，没敲门，直接拉开我没锁好的卷帘门。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行舟，这位是我朋友，赵律师。韩彬一屁股坐到折叠椅上，跷起腿。脸上没了笑容，没了排骨和龙井茶，只剩一张写满着急的脸。
赵律师查过了，你爸那个公司的工商注册有些问题，手续不全。这种情况，物业产权是有争议的。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顾先生，简单来说，您父亲在注册公司时有一份授权文件缺少公证，这意味着公司名下资产的权属不够清晰。如果进入法律程序，时间会拖很长。
我接过来翻了翻。
满篇法律术语。看不懂。
但我看懂了最后一页。
一份转让协议。
甲方：行舟实业。
乙方：鑫隆商贸有限公司。
转让价格：十五万。
日期填的是我爸失联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按照这份协议的意思，我爸在消失之前已经把门面以十五万的价格卖给了别人。我现在住的是别人的房子。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甲方签名处，写的是：顾行州。
州。
不是舟。
我的名字是行舟，舟船的舟。不是行州。
这份文件连我的名字都搞错了。
我没有当场挑明。
把文件放回去，递还给赵律师。
我看看再说。
韩彬眉头拧起来：行舟，你还看什么？白纸黑字写着，你爸早就把东西卖了。你住着的是别人的地方，你清楚不？
这份协议上我的名字是错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
赵律师扶眼镜的手僵住了。
韩彬脸上的表情裂开一条缝。
打字错误。他说。
那签名呢？我看着他，我爸签字我见过，他写顾大志三个字的时候，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上挑。这个签名最后一笔是往下拉的。
我站起来。
姐夫。这份东西是你找人做的吧？
韩彬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赵律师已经开始收文件了，收得飞快。
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生锈的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姐夫，门在这儿。
韩彬站在原地没动。嘴唇翕了两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拽着赵律师走了。
车门甩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丰华路上弹了很久。
方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保安亭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
走了？
走了。
那份东西，假的？
连我名字都写错了。
方叔吸溜了一口茶：你爸象棋下得烂，但他签名我看过。志字最后一笔确实往上挑。这帮人连仿都仿不到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空无一人的路灯。
不是因为假协议生气。
是因为这份东西是韩彬弄的。
而韩彬是我姐的老公。
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说，她就是帮手？
我不想往下想了。
【第七章】
第二天，电话来了。
顾瑶。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舟，韩彬昨晚回来发了好大脾气，说你不配合……行舟，你能不能别跟他较劲了？那个门面你留着也没用，卖了多好。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棵快秃了的梧桐。
姐，你知道那个门面值多少钱吗？
韩彬说也就十来万……
两百万到三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我能听到她的呼吸。
昨晚韩彬带了什么来找我，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很平，一份假的转让协议。想用十五万骗走一个值三百万的东西。上面我的名字都写错了，你信吗？
行舟……他不是故意的……
姐。
我打断她。
你觉得他不是故意的。那你呢？是故意的吗？
什么意思？
一个星期前，我没地方住，打电话给你，你说不方便。
……
一个月前，爸失联，我联系你，你没回。
……
三年前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你搬去了韩彬那边，换了手机号，半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行舟，我当时……
你当时不方便。你一直都不方便。我说，直到发现我手里有个值钱的东西，你才突然方便了。排骨方便了，龙井茶方便了，一家人三个字也方便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我等了十秒。
行舟，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我说，但你从来没当过。
这是我二十三年来对顾瑶说过最重的话。
说完之后没有觉得痛快。
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又酸又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挂了电话。
乔晓棠站在隔壁门口。
她肯定听到了。墙那么薄，不想听都不行。
但她什么都没说。
递过来一杯咖啡。还是热的。
我接过喝了一口。苦得嘴巴发麻。
什么咖啡？不加糖的？
加了半勺。但豆子选的最苦的那种。
为什么买最苦的？
便宜。
我笑了。
这一下是真的笑。
【第八章】
处理完情绪的事，该办正事了。
郑宏远说得对，入股的风险更大，但回报更高。
我不懂商业运作。
但我有乔晓棠那颗工商管理出身的脑子，有方叔不知道从哪练出来的看人本事，还有周洋。
周洋负责跑腿和精神鼓励。
说白了，我的谈判团队是：一个卖花的，一个看门的，一个送外卖的，加上我这个住门面的。
四个人加起来存款不超过五位数。
但事情居然办成了。
郑宏远很实在。征收补偿两百六十万，另加项目完工后一小部分商业分红。
乔晓棠帮我逐条看了合同。
方叔帮我看了郑宏远这个人。
周洋帮我算了一下两百六十万能买多少碗牛肉面。
答案是大概二十六万万。够他送一辈子外卖。
签合同那天我穿了周洋借我的一件衬衫。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但好歹是件正经衣服。
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出了门，周洋站在台阶下等我。
签了？
签了。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两步。
顾行舟你个狗东西！
干嘛？
我现在开始叫你顾总，你能不能给我涨薪？
你连工资都没有，涨什么？
那你先给我发工资，然后再涨。
方叔在保安亭远远看着，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当天晚上我请周洋和乔晓棠在丰华路口的烧烤摊吃了一顿。
烤串、啤酒、毛豆。
周洋三瓶下去就开始胡说八道，说他要辞职来给我当助理。
乔晓棠一瓶酒上了脸，两颊泛着绯色，眼镜片上全是烤串的油烟，一边擦一边打嗝。
我没喝太多。
坐在塑料凳子上，闻着炭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味道，看着路灯底下这条灰扑扑的老街。
再过几个月，这条街就会变成工地。然后变成新的商业区，干净的马路，整面的玻璃幕墙，连锁咖啡和网红面包店。
方叔的保安亭会拆掉。
乔晓棠的花店会搬走。
我那个二十平米的帝国会消失。
但此刻它还在。
月亮歪歪扭扭地挂在那栋破楼的屋顶上，跟方叔的躺椅一样，看着不太靠谱，但撑了好多年了。
我举起酒瓶。
敬丰华路。
周洋举瓶：敬丰华路！
乔晓棠举到一半，又打了个嗝。
【第九章】
三个月后。我搬离了丰华路68号。
那栋老商贸城开始拆了。施工围挡把整条街围得严严实实。
方叔退休了。临走前把那台旧收音机塞给我。
拿着。里头的戏你听不懂，但有个响，能作伴。
乔晓棠把花店搬到了城北的文创街上，新店比老店大了一倍，加了咖啡区。我投了一点钱算入股。
周洋辞了外卖骑手的活。名片上现在印着：行舟实业，运营总监。
虽然行舟实业总共两个人。
我在城东租了一间正经办公室。
桌子四条腿全是原装的，灯不闪，马桶一次就冲得干净。
不再需要砖头维持平衡的日子。
我本以为韩彬的事就这么结了。
假协议的事我没追究。不是大度，是没必要。那份东西粗糙得街边打印店的老板都能看出问题，花时间打官司不如花时间过日子。
但韩彬给自己挖的坑，远不止我这一个。
我后来从郑宏远那儿听说了来龙去脉。
韩彬的公司急着买我的门面，是因为他提前跟投资人打了包票，说这块地他能拿下来。他赌的就是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不懂行情，十几万就能打发。
拿到地之后转手倒给开发商，中间能吃几百万差价。
但我没卖给他。
投资人的钱花出去了，地没拿到，项目推不动，资金链断了。
韩彬的公司在我签完合同后的第二个月就撑不住了。
又过一个月，公司注销。
再过一个月，人跑了。
跟我爸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区别在于，我爸走的时候好歹给我留了一间破门面。
韩彬什么都没给顾瑶留下。
只留了一屁股债，和一套即将被法院查封的房子。
【第十章】
接到顾瑶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新办公室里给方叔送的收音机换电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把音量拧到了最大才听清。
行舟。
嗯。
韩彬走了。房子也快被收了。我现在……
她停了一下。
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东的街景。车流不断，霓虹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了半年前那个晚上。
路灯底下。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来的那张脸。
三个字就能把一个人从希望的边上推下去。
不方便。
我张了张嘴。
这三个字差点就滑出来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手指发凉，胃往下沉，脚底的地面被抽空。
但我最终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姐，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过来吧。我让周洋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行舟……谢……
别煽情。我说，你来了得帮我浇花。隔壁乔老板送了我六盆绿萝，已经死了四盆，她说再死一盆就跟我绝交。
顾瑶噗地笑了一声。
很短。
像是从一堵很厚的墙后面透过来的一点光。
挂了电话，周洋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
你姐？
嗯。
你答应了？
嗯。
你可真行。他咂了咂嘴，换我我做不到。
你又没有姐。
那倒是。他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恨她？
我转着手里那节旧电池，想了想。
恨过。
然后呢？
然后发现，一个人要是把所有力气都花在恨上面，就没多余的劲往前走了。
周洋歪着头看了我三秒，一脸顿悟的表情。
然后他说：你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发朋友圈。
滚。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办公室的灯亮着，不闪，不嗡嗡响。
方叔的收音机换好了电池，传出一段老旧的京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我听不懂。
但方叔说得对。
有个响，能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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