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语音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来的。
我正在改一张退款单，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是那种老年人按着说话键、说完了还舍不得松手的语音，一共五十六条。
第一条：“婷婷啊，你一天工资有多少？”
我把笔放下，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很久。
她上一次问这句话，是我刚上班那个月。问完第二天，大舅就在家族群里说：“孩子挣钱了，该给姥姥尽孝了。”
所以我故意报低。
“一千三。”我回。
第二条语音隔了四分钟才来。
“你回家陪陪姥姥，姥姥给你，一天，三千。”
声音苍老、发虚，尾音有点抖，像练过几遍才说出口。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窗外是杭州十一月那种下不完的雨。
一天三千。她一年买菜的钱都不到三千。她上个月嫌降压药贵，把一片掰成两半吃。
可她开口就是一天三千。
我退了回老家的高铁票。退票手续费四十三块五，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不是舍不得。
是心里发涩，越想越不对。
1
我在杭州做售后客服，工位在写字楼十二层，一天接八十个电话，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天一百三。
一千三，是我编的。
我不是想骗姥姥。我是想让她在亲戚面前，别把我吹得太高。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高二。一场雨天的追尾，两个人一起没的。那年冬天我在姥姥家住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姥姥家的院子有三间老屋，一口压水井，院墙外头一棵枣树。
她一辈子节省，袜子破了补，补了再破，破了再补，最后那双袜子比脚还厚。
我上大学那年，她把攒的两千块钱塞进我包里，说“别省着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是她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
所以我看见“三千”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一个连袜子都舍不得换的人，突然拿三千块买我一天。
这钱不是给我的。
这钱是她拿出来的价码。
我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家族群里大舅发了一条：“妈想孩子了，有空回来看看。”
下面二姨跟着回：“孩子忙，别麻烦人家。”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从来不这么说话。
他们一向是“婷婷你回来一趟，正好帮个忙”“你姥姥这个月药钱你先垫上”。
突然客气，就是有事。
我翻出转账记录。
前年她说屋顶漏雨要修，我转了八百。
去年她说要装个热水器，我转了六百。
今年三月她说住院押金不够，我转了三千二。
三笔加起来四千六。
后来张婶跟我说，屋顶没修，是拿塑料布盖的；热水器没装，钱进了王浩的修车铺。
我那时候不信。
我说她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事。
现在想想，我不是不信。
我是不敢信。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四，房租两千一，剩下的钱分三份：吃饭、还助学贷款、给姥姥。
去年冬天我给她买过一件羽绒服，二百八。
她穿了两次，说太新，舍不得，挂在柜子里。
到现在还挂着。
去年过年我回去了一趟。
大舅在饭桌上说，妈这房子要拆了，钱不能乱动，得留给她养老。
二姨说对，得有人管。
我问那谁管。
他们一起看我。
那年我二十五，坐在他们中间，第一次听懂什么叫“管”。
我把票挂到了二手平台。原价三百八十六，我挂了三百二，写着“急出，当日有效”。
挂完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涩味没下去。
我想起小时候姥姥总说一句话：人不到跟前，你不知道他是人是鬼。
那年我八岁，不懂。
现在我二十六，懂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这句话说的到底是他们，还是我自己。
我打开箱子，把那盒降压药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药是给我姥姥买的。
我买的时候想的是：万一她真的只是老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家。
2
票挂出去十九分钟，有人来问。
头像是一张摩托车的照片，昵称“浩子”，我认得。是我大舅的儿子，王浩，比我小两岁，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
他问：“这票能改签吗？我今天晚上就得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他等了一分钟，又发：“急，我奶不行了。”
我手指凉了一下。
我回：“哪趟？”
“就你这趟。我刚看错了，你这趟是明天的。”他说，“我爸妈都在老家，就等签字。”
签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到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我装作路人，问：“签什么字？”
他大概以为我是个不相干的卖家，回得很快：“老人的事，乱七八糟的，律师说今天必须签，不签钱就卡着。”
“什么钱？”
“拆迁的啊。”他发了个笑脸，“一百二十万，卡了大半年了。”
我坐在工位上，背后有人在打电话骂客户，键盘声一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发来的消息。
一百二十万。
卡了大半年。
律师说今天必须签。
我回他：“那你快买，我不加价。”
我继续装买家。
“律师靠得住吗？我听说这种签字挺麻烦。”
“靠得住，我姑找的。”他打字很快，“我姑说今天签，明天就能办手续。”
“钱打谁卡上？”
“打我姑父卡上，说先周转。”
我心里记了一笔：不是打老人卡上。
“老人愿意签？”
“愿不愿意的，”他发了个抽烟的表情，“签了就好。”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起自己奶奶签字，用的是“愿不愿意的”。
我又发了一句：老人什么病？
他回：没大病，就是老了。
没大病，就是老了。
这五个字，比“不行了”还让我难受。
我把这段对话全部截图，一共十一张，存进相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我没再问。
再问下去，我怕我自己忍不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票，一直没动。
四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最后只想通一件：她要是真有钱给我，早给了。
她这一辈子，攒下什么都想留给我们。
她没学会“花”。
他说：“谢了姐，我这就拍。”
我说：“别叫姐。”
他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把票下架了。
然后我给姥姥打电话。响了七声，通了。
“姥姥。”
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声，还有一个人压着嗓子咳嗽。
“婷婷啊。”她的声音很小，“你回来，姥姥给你三千。”
“你刚才说一天三千。”
“一天三千也行。”她改口太快了，快得不像她，“你回来就行，别问。”
“姥姥，家里是不是有人？”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妈，说重点。”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3
我给隔壁张婶打了电话。
张婶六十多岁，跟我姥姥做了三十年邻居，我小时候管她叫“婶婆”。
她接起来先叹了口气：“你可算打来了。”
“婶婆，我姥姥家是不是出事了？”
“你姥姥上礼拜被反锁过一回。”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早上敲门，她不应，我以为她睡沉了。中午再敲还不应，我心里发毛，去喊了你大舅。你大舅拿钥匙开的门，说是老人闹脾气。”
“反锁？”
“门是从外头锁的。”张婶说，“咱村里谁家锁门啊，白天都不锁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她顿了顿，“你姥姥的药盒换过。原来那个白瓶子的降压药，我见惯了，现在换成黄瓶的，也不知道是啥。她吃了两天就说头晕。”
“她跟大舅说过吗？”
“说了。你大舅说她想多了。”
我闭上眼。
“婶婆，拆迁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她声音更低了，“一百二十万，去年量的房子。你大舅说这钱得他管，说老人糊涂，怕被骗。”
“我姥姥糊涂吗？”
“你姥姥糊涂？”张婶笑了一声，笑得挺苦，“她能把三十年前谁家借了她两斤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她自己走去镇上银行，问柜台小姑娘她的卡为什么取不出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取不出钱？”
“卡在你大舅手里。”张婶说，“每月养老金到账，隔天就取空。她买药的钱，是靠卖院里那点枣。”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婶婆，”我说，“她最近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张婶停了两秒。
“说过一句。”她声音更低了，“上个月她蹲在门口择菜，忽然问我：要是我哪天没了，谁能给婷婷作个证？”
“我当时还骂她，说你这老太太胡说八道。”
“她笑了笑，说没人作证，孩子要吃哑巴亏。”
我鼻子一下酸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
她把话递给邻居，把话递给我，把话递给每一个可能听见的人。
只有她那三个儿女，一个字都没听懂。
或者听懂了，装不懂。
我跟张婶说，婶婆，麻烦你明天早上九点去敲一次门，要是没人应，就报警。
她答应了。
她说她早就想报了，就是不敢。
“怕什么？”我问。
“怕人家说，邻居多管闲事。”
窗外雨停了，写字楼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我一直以为我姥姥是被照顾的那个。
原来她是一个人守着三间要被拆的房子，一张被拿走的卡，一瓶被换掉的药，还有一屋子“孝顺”的儿女。
她给我发那五十六条语音的时候，屋里就坐着他们。
她说“一天三千”的时候，不是给我开价。
是给他们开价。
她在赌，赌我会不会听懂。
4
家族群里有十七个人。
我退票之后两个小时，二姨在群里发了一条：“婷婷说不回来了。”
下面跟了一串。
大舅：“孩子忙，理解。”
大舅妈：“人家在大城市，一天一千三呢，回来一趟损失多大。”
二姨：“妈，你看，孩子有孩子的事。”
最后是我姥姥的一条语音，两秒：“行。”
我听着那个“行”字，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抽了半根别人给的烟。
我不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给我妈的照片看了一眼。相里她三十九岁，穿一件红毛衣，笑得露出牙。她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说：你姥姥一个人，你得回去。
我把烟按灭在台阶上，打开购票软件。
高铁票退了，我没再买高铁。
我跟组长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老人住院。组长看了我一眼，说去吧，别扣你全勤。
我去超市买了两盒降压药，跟我姥姥吃的那种一个牌子，三十九块八一盒。
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
我提着袋子回宿舍，坐在床边想了一件事：我到底是要去救她，还是要去证明我没看错人？
这两个念头搅在一起，搅得我心里发慌。
凌晨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去救她。
她是被围住了，可她没喊救命，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这两件事不一样。
上车前我给姥姥发了条短信：姥姥，我不回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有人会看她的手机。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关机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群消息，是大舅妈发的：“妈今天精神好，还说要给婷婷包饺子。”
我盯着“包饺子”三个字，觉得喉咙发紧。
她走起路都要扶墙了，包什么饺子。
那是在说给看的人听的。
我买了夜里十一点四十的普快，硬座，八小时四十分，凌晨四点到县里，再坐二十分钟三轮车到村口。
为什么不坐白天的车？
因为白天到，站上会有人等我。
他们会笑着接过我的箱子，说“回来啦”，然后把我带到那间屋里，让我坐在姥姥旁边，说“你看，孩子都回来了，签吧”。
我要的不是被接。
我要的是他们没准备的那一分钟。
买完票，我回群里发了一条：“这周排班走不开，票我挂二手卖了，回不去。”
大舅秒回：“懂事。”
二姨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王浩发了个“姐，票没了啊”。
我说：“没了。”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夜过去，家里那间屋会发生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我错了，如果姥姥真的只是老糊涂了、真的只是想我了，我这一趟回去，就是亲手把自己变成亲戚嘴里那个“白眼狼”。
可我还是上了车。
硬座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呼噜，有人靠着窗睡得像死过去。
我把羽绒服盖在腿上，一直没合眼。
5
凌晨三点五十，车到站。
县城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我在站外等了十分钟，等到一辆拉菜的三轮。师傅问我去哪，我说柳树村。他说二十。
路上没有路灯，两边是黑压压的麦地。师傅问我这么晚回村干啥，我说家里老人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说：“柳树村要拆了吧。”
“快了。”
“拆了好啊。”他说，“我表舅那村拆的时候，兄弟打了三年官司。”
我没接话。
四点半，三轮在村口停下。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小卖部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拆迁在即，清仓处理”，纸都被雨泡烂了。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鞋底踩在碎砖上，声音特别响。
姥姥家的院墙我一眼就看见了。
三间老屋，窗户里透着光。
不是那种睡着的黑，是亮着的、有人说话的那种亮。
门锁换了。原来那把黑铁挂锁不见了，现在是新的，亮闪闪的，铜色，还挂着半截塑料袋。
我在院墙外站住。
我先绕到院墙东边，看了一眼门。
门锁换了。原来那把黑铁的挂锁不见了，现在是新的，亮闪闪的，铜色，还挂着半截塑料袋。
窗台上原来摆着她的药瓶，白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现在摆着一个黄瓶子，标签被撕掉了半张，只剩下“每日一次”四个字。
我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在动椅子。
我拿出手机，把录音打开，塞进棉袄内袋。
然后我又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调到录像，塞进去。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我连跟房东退押金都不好意思多说一句。
可那天我特别清楚：我要是光凭一张嘴，这个屋里没有一个人会信我。
他们连警察都不怕，他们怕的是录像。
院墙外头那棵枣树还在，枝上挂着几个冻坏的枣，黑黑的，小小的。
去年秋天我回来过一次，姥姥摘了一兜给我带走，说路上吃。
我带到杭州，放抽屉里，最后全烂了。
我那时候嫌沉。
硬座车厢的灯是半夜两点关的，之后只剩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
我对面坐了个打工的大哥，抱着个编织袋，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
他说回家好啊。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就不问了，从兜里摸出两个鸡蛋塞给我，说路上垫垫。
隔着窗，我听见大舅的声音：“妈，就签一个字，签完钱就给你。”
二姨：“妈，你别听外人挑唆，我们还能害你？”
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平静：“阿姨，这是自愿声明，签了以后财产处置权归监护人，您外孙女那边我们会通知。”
我姥姥的声音很小：“婷婷呢？”
“她忙，回不来。”大舅说。
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我姥姥说了一句话，声音突然清楚了，像是把嗓子里那口气提了上来：
“我给婷婷三千，她回来了。”
6
我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可屋里五个人一起回头。
大舅坐在桌子左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大舅妈站在他后头。二姨坐在姥姥对面，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王浩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桌子。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坐在最边上，正把一张纸往前推。
桌上那张纸我看见了抬头：《自愿放弃监护及财产处置声明》。
姥姥坐在中间那把旧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背上贴着胶布。
她抬头看我，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怕自己看错。
“婷婷。”她说。
“姥姥。”
大舅站起来，脸上一层笑没铺匀：“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吗？”
“票卖了。”我说，“我又买了一张。”
“你这孩子——”二姨也站起来，“大半夜的，你跑回来干啥？家里正办事呢。”
“办什么事？”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走过去，把桌上那张纸转过来看。
“自愿放弃监护及财产处置声明。”我念了一遍，“姥姥，你要放弃什么？”
姥姥没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
“婷婷，这事跟你没关系。”大舅伸手要把纸拿走。
我先一步按住。
“跟我有关系。”我说，“她刚才说，她给我三千。”
屋里静了。
王浩的手机还举着，镜头有点抖。
“三千是啥？”大舅妈笑了一声，“老人糊涂了，胡说。”
“她胡说？”我看着她，“她卖了结婚那对金镯子，四千二。她留一千二买药，剩三千。”
我一句话说完，姥姥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擦，任它挂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
“我猜的。”我说，“我从十一点猜到四点。”
我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第一条，自愿放弃对本人名下房产、补偿款的处置权。
第二条，监护权变更为长子王某。
第三条，本人确认神志清醒，系自愿签署。
最下面一行小字：本声明经本人签字并按手印后生效。
我看完，抬头问那个男人：“第三条写的是‘神志清醒’？”
“是。”
“那你刚才说‘老人糊涂’，是你在说，还是他在说？”
他没回答。
我把纸推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姥姥，”我说，“你听得懂这几条吗？”
她点头，又摇头。
“他们说签了钱就给我。”她说，“我要钱干啥，我又不出门。”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顶到嗓子眼。
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站起来，把包扣上：“那今天先不谈了，改天——”
“你坐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这份声明上要是有录像、有胁迫，你现在走，就是共犯。”我说，“我不是学法律的，但我打过客服电话，我知道录音在哪。”
他没再动。
7
“你一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东西。”大舅终于不笑了。
“我不算东西。”我说，“我是她带大的。”
“她带大你？”大舅往前走了一步，“你爸妈没了，是我们几家凑钱供的你！”
“凑了多少？”
他噎了一下。
“我上大学第一年学费四千八，是姥姥卖猪的两千，加我打工的三千。”我说，“第二年我办了助学贷款。你们凑的钱，我一分没见过。”
二姨插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平时不管你姥姥？”
“管。”我点头，“管得挺好。管到她把降压药掰成两半吃，管到她自己去镇上银行问卡为什么取不出钱，管到她白天被反锁在屋里，敲半天门没人应。”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播放。
王浩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老人的事，乱七八糟的，律师说今天必须签，不签钱就卡着。”
“一百二十万，卡了大半年了。”
王浩的脸一下白了，手一松，手机差点掉。
“你——”
“你在二手平台买我票的时候，不知道卖家是我。”我说，“我也不知道买家是你。”
我又点开另一段。
张婶的声音：“门是从外头锁的，咱村里谁家锁门啊，白天都不锁的。”
大舅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这孩子是要逼死我们，是要分家产！”
“我不要家产。”我说，“我要她活着的时候，能自己拿自己的钱买药。”
我报了警。
大舅妈突然指着我：“你自己在外面过得什么日子，你姥姥知道吗？你一年回来几次？你有什么脸站这儿？”
我看着她。
“我一年回来三次。”我说，“每次回来，都给你们带东西。”
“你们呢？”我说，“你们住得近，一个月来看她几次？”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孝顺。”我说，“我离得远，我挣得少，我连她药被换了都不知道。”
“可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跟你们比谁孝顺。”
“我是来问一句：她一个八十一岁的人，为什么被你们锁在屋里。”
没人回答。
电话接通那一刻，大舅伸手来抢我手机。我退到门边，把手机举高。
“喂，派出所吗？柳树村三组，有人限制老人人身自由，强迫签财产声明，现场有律师和录像，请出警。”
姥姥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得不稳，扶着桌沿。
“别打了。”她说，“婷婷，别打了。”
我心里一沉。
“他们再不好，”她声音抖，“也是我生的。”
我看着她，那口气堵在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姥姥。”我说，“你给他们留了一辈子面子，他们给你留过一天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外有狗叫，远远的，一辆车灯扫过窗。
二姨突然跪下了。
8
二姨跪在地上，说她也是被逼的。
“钱不在我这。”她哭着说，“钱在大哥卡上，一分没给我。他就说签完字给我十万。”
大舅吼她：“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二姨转过头，“妈住院那回，住院费是我垫的，你报过一分吗？”
屋里乱成一锅粥。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村委的人也来了，一个姓刘的副主任，披着大衣，头发乱着。
律师这时候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材料，说他只是受托起草，具体款项去向他不清楚。
“那你受托谁？”刘副主任问。
“委托人是王——”他看了一眼大舅，“王先生。”
大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钱呢？”刘副主任说，“拆迁补偿是打到户主账户的，户主是老人。怎么会在你卡上？”
“我代办。”大舅说，“她糊涂，我代办。”
“代办要有委托书。”
“有。”
“拿出来。”
他不动了。
姥姥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都听见了。
“委托书是他让我按的手印。”她说，“那天他说办医保。”
我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手心。
“卡呢？”我问。
“卡在他那儿。”姥姥说，“每月十五号到账，十六号就空。他给我三百，说剩下的存着，怕我乱花。”
“存着？”
“存着。”姥姥笑了一下，笑得嘴都在抖，“我问他存哪儿，他说存他那儿。”
警察开始做笔录。
王浩这时候忽然开口：“姐，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我说，“你连录像都架好了。”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在枣树下抢一个枣，他把大的让给我。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二十四。
刘副主任打了两个电话，让把拆迁办的账户流水调出来。
大舅妈坐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哭，说她不知道。
王浩把手机塞进口袋，往门口挪。
“你别走。”我说。
“姐，我啥也没干。”
“你举着手机录了四十分钟。”我说，“你录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一屋子人，一半是算计，一半是躲。
只有我姥姥，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从头到尾没骂过谁一句。
她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搓。
我走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特别凉。
“姥姥。”我说，“你为什么说给我三千？”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可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要我。”
“我要是直接喊你回来，他们就把你拦在门外。”
“我说给钱，他们才肯让我打电话。”
“人老了，”她说，“得用钱买一句话。”
我眼泪掉下来，掉在她手背上。
9
后来的事，没有小说里那么痛快。
钱追回来八十多万，剩下的三十多万被大舅转去填了他自己的车贷和赌债，走法律程序慢慢要。
卡挂失补办，交到姥姥自己手里。
那份声明作废。律师被投诉，听说后来不在这片接活了。
大舅被拘留了七天，出来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二姨跟她男人离了，搬去县城租了间房。
王浩的修车铺关了门，来我家门口站过一次，没敢敲门。
我把姥姥接到了杭州。
她不肯来。
她说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坐不了那么久的车。
我说我陪你坐。
她说她晕车，吐了丢人。
我说丢了也没人看。
她沉默了半天，问：“你那儿有枣树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不去。”
我劝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自己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两床被子，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我妈的照片。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两千八，比原来那间贵七百。房东是个东北大姐，听说我接老人来住，把房租给我抹了五十。
姥姥住进来第三天，就把我家厨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我的碗按大小码成一摞，说“你这孩子，日子过得不像日子”。
她开始自己买菜。早上六点出门，走十二分钟到菜市场，挑那种带泥的、便宜的。回来跟我说：“这边菜贵，一斤青菜三块五，咱家那边一块二。”
我说姥姥你想吃啥就买啥。
她说：“我算过，一个月吃饭一千二够。”
我给她办了张卡，每月十五号打进去一千五。
她第一次收到短信，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问我：“这钱是给我的？”
“是。”
“能随便花？”
“能。”
她那天买了一只烧鸡，四十二块。回来切了一半，另一半放冰箱，说留着明天吃。
金镯子我赎回来了。
当铺在县城老街，老板翻了半天账本，说压了四个月，利息一百六十八。
我付了钱，把镯子拿回家，放在她枕头底下。
她晚上摸到了，摸了好久，然后爬起来敲我的门。
“婷婷。”
“嗯。”
“镯子回来了。”
“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头发白得像雪。
“早知道三千就能把你叫回来，”她说，“我早该卖了它。”
我说：“不用三千。”
“你说一句想我，我就回来。”
她没说话，抬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是杭州的夜，楼下有人在遛狗，电梯上上下下地响。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把我从殡仪馆领回家，一路上没哭，进门才哭。
她哭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家只剩我们俩了。
现在还是。
只是这次，换我领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