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邵启成把一张纸压在我的键盘上。
打印机刚停，纸边还热。
签了，财务明天给你打钱。
我盯着最下面那行字。
本人确认，在职期间全部工资、加班报酬及其他款项均已结清，与公司不存在任何争议。
旁边留着签名栏。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欠我三个月工资，三万六。还有加班费。你准备打多少？
你先签。
钱先到。
邵启成撑着桌子，低头看我。
许峥，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缺了你，明天就不转了？
办公室只剩我这一排灯。
中央空调早停了，机箱风扇贴着小腿吹热风。纸杯里泡了两遍的茶叶浮在水面，喝一口，舌根发涩。
屏幕上还挂着他半小时前发来的任务。
合并旧业务数据，关闭历史查询入口，清理测试附件。
周一，收购方进场核验。
我是公司的业务数据工程师。订单怎么进，款项怎么对，工资表怎么从考勤里生成，都归我维护。
我抬手指了指屏幕。
这里面有正式订单的付款附件，不是测试资料。删除要走审批。
我让你删，还不算审批？
那你在工作群里发。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录音呢？
我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着。
对。
他伸手来拿。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
邵总，欠薪你不认，删除指令你不留。到时候少了资料，你是不是还要说，是我自己干的？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扯起嘴角。
你妈不是每周都要做康复吗？
我捏着桌沿的手停住。
上个月，你求财务先发五千块。我给你批了没有？
那是我的工资。
没有我点头，你拿得到？
他把那张纸往我胸口一拍。
人得知道谁给自己饭吃。
纸滑到地上。
他鞋尖压住签名栏，碾了一下。
我弯腰，把纸抽了出来。
那只鞋又往前挪。
我抬头看他。
别踩。明天要用。
用什么？
证据。
他直起腰，笑出了声。
去告。你银行卡里够交几个月房租？我律师一封信，就能让你半年找不到工作。
我没接话。
先把正在运行的数据任务暂停，再把当晚的工作结果、未完成事项和删除风险写进交接邮件。
收件人是他、人事罗芸、财务唐慧。
附件只有工作清单，没有客户资料。
最后一行，我写明：历史业务附件包含正式交易凭证，未获书面审批，不予删除。
发送成功。
邵启成看见手机提示，抬手把桌上的纸杯掀了。
茶水沿着桌角往下滴，落在我的裤腿上。
现在就滚。
这是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
对！你被开除了！
理由呢？
严重不服从管理！
我把这句话记进邮件，抄送回去。
然后收好自己的充电器和水杯。
公司电脑没关，也没带走任何存储设备。
走到门口时，邵启成又叫我。
明早九点回来。交接不清楚，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我回头。
明早九点，我来交接。
这就对了。
也来拿解除通知。
他的手停在半空。
电梯门合上，我才低头看裤腿。
茶水已经凉了，布料黏在膝盖上。
手机里，母亲两小时前发来的语音还没听。
我点开。
峥子，医生说我现在能自己扶着走了。你别总加班，饭得按点吃。
我站在电梯里，把那段语音听完。
随后打开备忘录，列了三项。
劳动合同。
工资流水。
加班指令及交付记录。
列到第四项时，电梯到了一楼。
我在大厅长椅上坐下，给邵启成发了一条消息。
请依法支付拖欠工资，并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
他很快回了两个字。
做梦。
我把这条回复也存了下来。
第二章
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我刷不开公司的门禁。
保安从里面探出头。
许工，罗经理交代，你只能在外面等。
玻璃门里面，何健正在拆我的工位。
那小子是我带出来的。
半年前，他连订单重复导入都不会处理。客户催得拍桌子，我替他扛过两次事故。
现在，他抱着我的键盘，往邵启成办公室走。
见我在门外，他停了一下。
师父，你别闹了。邵总说，只要你道个歉，工资还可以商量。
我的工资，为什么要商量？
他往办公室看了一眼。
你得给他个台阶。
我把纸箱放在脚边。
你先把我的私人笔记本放回去。蓝色那本，是我妈的康复记录，不属于公司。
何健没动。
罗芸走过来，把一张交接表递出门缝。
表格最上面，写的是自愿离职。
我拿笔划掉，改成公司单方解除。
她立刻把纸抽了回去。
你这样我们没法走流程。
那就重打。
许峥，大家都是打工的，你别为难我。
你在我的离职原因上造假，叫我为难你？
她脸上的粉遮不住嘴角的抽动。
门里面，有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邵启成从办公室出来，拍了两下巴掌。
都看什么？不想干了？
他走到门前，把一沓现金举了起来。
五千。现在签字，拿钱走。
办公室里有人抬起头。
我看着那沓钱。
母亲的康复费，房租，信用卡最低还款。
五千块，能让我喘几天。
我想伸手接，又把手按在了纸箱上。
先注明，这五千是拖欠工资的部分支付。剩余款项不放弃。
邵启成用钞票拍了拍掌心。
给脸不要脸。
他把钱塞回口袋，转身面向办公室。
都记住。许峥恶意破坏公司数据，已经被开除。谁私下给他资料，按泄密处理。
王磊猛地站了起来。
椅背撞上隔板。
他昨天还给你干到三点，今天就破坏数据了？
你想陪他走？
王磊攥着水杯，指节顶白了。
我隔着玻璃叫他。
先坐下。该留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邵启成扭头瞪我。
你还敢煽动员工？
我在提醒同事保存自己的工资记录。
我拿出手机，拨通劳动保障咨询电话。
当着他的面，把公司名称、欠薪月份和拒绝交接的情况报了一遍。
他刚要伸手推门，听见我报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手停了。
你来真的？
你欠的也不是假钱。
上午十一点，我带着材料去了法律援助咨询窗口。
接待我的律师叫叶衡。
他翻完合同，先问了一句。
想出气，还是想拿回钱？
都想。
那先把证据做稳。录音保留原文件，聊天保留完整上下文。不要剪成几句发网上。
他把我的加班统计推回来。
这部分重算。人在办公室，不代表每一分钟都能认定为加班。休息日、工作日、已经调休的，要拆开。
我盯着那张表。
我有交付时间。
还要有安排加班、认可成果的记录。你不能给对方留一张夸大的表，反过来污你整套材料。
我把笔帽拔开。
从第一天开始重算。
下午，王磊来了。
他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工资条和银行流水。
他把我门禁也关了。
我抬头。
你骂他了？
没有。我问什么时候发工资。
王磊把手机推过来。
工作群里，邵启成刚发了一条通知。
公司暂遇资金困难，请全体员工顾全大局。对恶意维权、破坏融资者，公司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下面有人回收到。
一排接一排。
王磊点开自己的余额。
八十六块四。
我儿子的午餐费还没交。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现金给他。
他不接。
先给孩子交。
他低头看着钱，嘴唇抿了几下，接过去塞进袋子最里面。
当天晚上，我们建了一个群。
不讨论骂人，不转发传言。
只核对劳动关系、欠薪金额、证据位置。
到夜里十一点，群里有三十七个人。
唐慧不在里面。
但她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开口第一句是：许峥，你是不是还留着工资归档的校验记录？
第三章
我没立刻回答唐慧。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邵总说，你带走了财务资料。
我的工作记录里有文件编号和交付时间，没有整套财务账。哪些附件归档，是你们财务确认的。
电话那头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今天让我补一份说明，写你独自负责工资表生成和付款。
我坐直了。
付款权限在你手里，复核权限在他手里。我只生成表。
我知道。
你签了？
她没出声。
我把桌上的水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
唐姐，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就说明你也知道，那份说明不能签。
她吸了一口气。
明天见一面。别在公司附近。
第二天中午，唐慧坐在面馆最里面。
她没点面，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
我刚坐下，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儿子今年高考。房贷还有十九年。你们可以走，我走不起。
所以你打算把付款责任塞给我？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没签。
我也把手机放在桌面。
我录音。你不愿意，我们不谈。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点头。
可以。
服务员把面端过来。
汤汽扑到脸上，隔壁桌有人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头断开的声音很脆。
唐慧忽然问：你有没有签过全员工资结清确认表？
没有。
去年安全培训签到呢？
签过。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是全员工资发放清单。
第二页，是签名页。
我的名字在第七行。
王磊在第八行。
再往下，是行政小姑娘赵佳。
我拿起纸，没说话。
我的签名有个习惯。
峥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那张纸上，一模一样。
不是别人模仿写的。
是从原来的签名里截出来的。
这份东西给谁了？
唐慧的手按在杯子上。
收购方。
我把纸放下。
所以，他不是想让我们签了以后才发工资。
她抬起头。
他是已经告诉别人，工资发过了。现在缺我们手里的收款确认，才想逼着补齐。
唐慧握杯子的手滑了一下，水溅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昨天他拿五千，买我四万多的结清签字。不是没钱，是着急。
我把两页纸推回去。
这些资料你从哪里拿的，原件在哪里，谁让你制作的，都要说清楚。不能只给我两张照片，让我替你冲出去。
唐慧低下头，开始翻手机。
她打开的是公司财务审批记录。
签名页由何健上传。
邵启成确认。
唐慧负责发送。
邮件时间，是上周四。
那天晚上，我们还在群里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邵启成回复，等融资款到账。
我把那条聊天记录翻给她看。
唐慧看了一眼，忽然用手背压住嘴。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第三张纸。
银行电子回单。
付款人，是准备收购公司的衡川产业。
金额，八十万元。
用途写得很清楚。
职工欠薪专项清偿款。
到账日期，是十二天前。
我盯着日期，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唐慧的声音压得更低。
许峥，不是钱没来。
是钱来了，他没给你们。
我抬眼看她。
钱去哪了？
她又翻出一张付款审批。
八十万元，当天转走了七十八万。
用途是往来款。
收款方是一家装饰公司。
审批附件里，有一处房产的装修结算单。
业主姓名，邵启成。
我拿出手机，给叶衡发消息。
原本要补交的欠薪材料，需要再加一项。
有人拿三十七个人的签名，证明一笔根本没发过的工资已经发了。
唐慧看着我打字，忽然抓住文件袋。
你先别交。我还没想好。
我停下手。
可以。你的材料由你决定怎么提交。
她刚松开一点手指，我又把那份结清表放到桌子中央。
但这上面我的签名，我会要求他们解释。
还有三十六个人，他们也有权知道，谁替他们签了已经拿到钱。
第四章
周一上午，邵启成的收购说明会照常举行。
他在群里发了照片。
新西装，红领带，身后是一排合同文件。
配文只有一句。
过了今天，公司将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王磊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们站外面讨工资，他在里面卖公司？
叶衡把我们准备的材料逐份装袋。
谁告诉你，非得站门口？
衡川产业留过公开的合规联络邮箱。
我们以员工身份发去实名异议，附劳动合同、未到账流水，以及那份结清表涉及本人签名的具体问题。
不索要封口费，不谈取消收购。
只要求核验。
当天十点二十分，对方来电。
十点四十分，我、王磊和叶衡走进会议室。
邵启成刚端起茶杯，看见我，杯盖磕在杯沿上。
谁让你进来的？
坐在另一边的女人抬起头。
我。
她叫程岚，是衡川这次项目的负责人。
邵总，员工反映工资清偿材料存在问题，我们需要当面核验。
邵启成放下杯子，挤出笑。
离职员工闹情绪。许峥能力还行，就是要价太高，我没答应，他就到处投诉。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我只要劳动合同上写的钱。
他没看。
现金发的。
王磊一下挺直了背。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现金？
财务发的。你问财务。
唐慧坐在角落，手压着文件夹，没抬头。
程岚看向她。
唐经理，现金支取凭证、付款审批、领款原件，请提供。
唐慧的嘴唇动了动。
邵启成抢先开口。
材料都在归档，别听他带节奏。我们三十多个人，难道还会联手做假？
现在提出异议的，正是这三十多个人。
我把一份汇总表递过去。
每个人后面，都是自己的签名和联系方式。
邵启成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我看见他认出了几个名字。
昨天还在群里回收到的人，也签了。
你们串通好了？
我们核对的是同一笔欠薪。
程岚把结清表投到屏幕上。
许先生，你说签名被挪用，有什么可核验的依据？
我拿出一张去年的安全培训通知。
请调出那天的签到原件。
邵启成往椅背上一靠。
我没义务配合你胡闹。
程岚合上笔。
这是我们尽调范围内的事项。你可以拒绝，但我们今天不会继续讨论估值。
邵启成坐了起来。
何健，把资料调出来。
何健站在投影电脑前，手指碰了几次触控板。
历史目录迁移了，我找找。
别找目录。我说，用归档编号查。去年九月十六日，安全培训。
他扭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手。
你接了我的岗位，检索入口总该会用。
签到页出来了。
两张纸并排投在屏幕上。
姓名顺序完全相同。
王磊的磊字，第三个石有一笔蹭出了格子。
赵佳签名旁边，有半个蓝色圆珠笔印。
连这些都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邵启成伸手去拿鼠标。
这可能是财务整理时放错附件了。
程岚把电脑转向自己。
那八十万元的实际发放记录呢？
他抬到一半的手停住。
我盯着他。
十二天前到账的八十万。
邵总，你在群里说等钱到账，让王磊再借钱交孩子午餐费。
那天，你自己的装修款是不是已经结了？
他猛地拍了桌子。
许峥！你非法获取公司财务机密！
叶衡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有关资料的来源和提交范围，我们会向有权机关说明。现在核验的是员工是否实际领到工资。你如果主张发放，请出示付款证据。
邵启成转向唐慧。
你说话！
唐慧的指甲刮过文件夹封皮。
这笔工资……
她停住。
我没有催。
程岚也没有。
邵启成瞪着她，牙关咬得鼓了起来。
唐慧抬起头。
没发。
杯盖从邵启成手里滑下来，掉在桌上。
程岚关掉合同页面。
本次签约暂停。
邵启成一下站起。
程总，八十万而已，我今天就补，没必要影响四千二百万的交易！
我也站了起来。
八十万而已？
你让三十七个人借钱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说而已？
第五章
出了会议室，我的手机开始响。
先是一个客户经理。
许工，你是不是碰公司数据库了？
接着是以前的同事。
有人发你简历，说你拿商业秘密敲诈老板。
最后，是邵启成。
我接通，他没有绕弯。
收购黄了，你担得起吗？
工资发了吗？
你现在回来，发一份澄清。你承认自己误解，公司还可以给你留口饭。
工资发了吗？
他喘了一口气。
你除了工资，还知道什么？
我看着马路对面正在搬货的工人。
还知道，你借着员工的名字拿到钱，却没给员工。
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罗芸在行业招聘群里发了一份风险提示。
我的姓名、岗位、照片，都在上面。
她没写欠薪。
只写我违规拷贝数据、拒绝交接、索要高额补偿。
下面有人问有没有报警。
她回复，已经报案。
我把手机递给叶衡。
他没有让我去群里对骂。
原始页面、发布人、传播范围，全保留。涉及名誉侵权的另行处理。报案不等于查实，你也别在情绪里替对方补证据。
下午，我接到电话，配合核查邵启成反映的数据问题。
他比我先到。
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早让你别闹。
我坐下，把当晚的交接邮件、门禁时间、权限变更通知和工作日志目录交了出去。
这是我实际操作的范围。业务资料原件在公司。服务器日志请依法核查，我不碰。
邵启成立刻说：他有管理员权限，什么都能改。
我的管理权限，凌晨四点被停用。之后谁登录，日志会记。
他往椅子里缩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离开前，明确发过邮件，拒绝删除正式交易附件。收件人里有你。
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收到。
他搓了一下手。
邮件太多，没注意。
那你的报案材料里，为什么没有这封邮件？
他不说话了。
核查没有当天结束。
我也没拿着一张报案回执就宣布自己赢了。
该做笔录做笔录，该补材料补材料。
那几天，手机每响一次，我都先看号码。
房东催房租。
医院催下一阶段的康复预约。
有家原本约好面试的公司，发来岗位暂停招聘的消息。
我回了一句收到，没再问。
王磊拎着两份盒饭上门，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单，站在门口没动。
要不，先拿他五千？
我拆开筷子。
他现在肯给五千，条件也不是签收了。
是什么？
让我承认敲诈。
王磊把饭盒重重放下。
塑料盖裂了一道口。
他还要不要脸！
他要的是收购款。脸不影响到账。
我低头吃了两口，手机又响。
唐慧。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能再给你出面作证了。
他找你了？
他说付款是我经办的，签名页也是我发出去的。公司要追责，第一个就是我。
我放下筷子。
你发出去，是你该说明的事。别人让你造假，不代表你没有责任。
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你就不能帮帮我？
我不会替你说没做过。你也别替他扛你没做过的。
她没说话。
我把叶衡的联系方式发过去，让她自行咨询律师。
然后整理另一份材料。
那不是我凭空找来的税务账本。
过去一年，我负责处理过七次对账异常。
有正式交付，有客户回款附件，开票台账里却长期找不到对应业务。
每次我在工单里问，邵启成都回复，内部调整，按要求关闭。
以前我只留了履职记录。
现在，我把这些编号、日期、审批链和能够说明情况的必要附件，按来源列清楚，通过正式渠道提交涉税线索。
叶衡提醒我：你能证明什么，就写什么。不要替税务机关下结论。
我删掉了材料里那句断定的话。
改成，请依法核查相关收入申报情况。
提交后，我把回执和其他材料分开放好。
邵启成想把工资、数据、税务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一句员工报复。
我偏要把它们一件件拆开。
欠的工资，按劳动争议处理。
编的谣言，留证追究。
交易收入有没有依法申报，让该查的人去查。
那天夜里十一点，何健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公司正在拆服务器机柜。
他只配了一句话。
师父，别告了，他准备换个地方重新开。
第六章
我没有冲回公司拦车。
服务器被搬走，不等于里面的数据消失。
公司换地址，也不等于原来的债务跟着换掉。
但钱能转走。
这才是要紧的。
叶衡看完照片，先问：有没有公司正在转移资产的具体线索？
有些收款账户，最近被停用了。
怎么知道？
客户收到的新付款通知。有客户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了问题。
通知原件保留，别让人冒险替你查银行。账户归谁，能不能申请保全，都要核实。
我把以前经手的支付渠道验收清单翻了出来。
每接入一个收款渠道，都要测试、核对户名、归档回单。
邵启成嫌外包贵，让我兼着做了三年。
总共八个账户。
不是八张随手记下的卡号。
每一个都有所属银行、公司户名、业务用途，以及我在职时合法接触到的来源记录。
我把清单交给叶衡。
这八个，户名都是被申请公司。
他逐项核验，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留得好。但有账户线索，不等于现在就能冻。程序、申请金额、担保问题，都得处理。
我点头。
那一项项来。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一通电话让老板跪下。
有的是三十七个人反复核对数字。
有人把补贴当成工资，有人把已调休的周末也算进去。
王磊拿着计算器，从下午按到天黑。
少了三百，你再看看。
不是少了，这笔上个月已经发过。
那就划掉。
群里有人骂我太较真。
他欠我们这么多，还差这三百？
我把修改后的表发进去。
差。该拿的，一分不少。不该算的，一分不加。
仲裁开庭那天，邵启成没来。
罗芸带着代理人出席。
对方第一份材料，是公司的考勤制度。
员工未经书面审批，自行延长在岗时间，不视为加班。
我翻开第二册证据。
这是邵启成晚上十一点发的交付要求。这是我凌晨两点回传的结果。这是他次日确认验收的回复。
对方说：工作灵活安排，不代表强制加班。
我继续往下翻。
这一条写，今晚必须完成，谁走谁滚。
罗芸低头喝水。
杯口碰了两次嘴唇，没喝进去。
代理人又提出，部分员工已经签收工资。
叶衡把签名争议、银行流水和公司在核验会议中的相关陈述逐项提出。
如坚持现金支付，请提交实际支取、发放、签领的完整证据。
对方申请补交。
我没有插话。
不是嗓门大，材料就能自己出现。
开庭后，我们继续补交被要求说明的部分。
裁决出来时，我的部分加班请求没有得到支持。
理由是其中几段时间缺少完整的安排和交付证据。
我拿着裁决书坐在走廊里，把金额看了两遍。
工资和得到支持的加班费，共四万二千三百元。
三十七个人这一批欠薪与加班争议，裁决支持的金额合计七十三万四千六百元。
违法解除等争议，按各人的实际情况另行处理。
王磊问：就这么认了那两千四？
证据不够，就按程序评估要不要继续争。不能因为我干过，就让裁判替我猜。
他捏着裁决书，点了点头。
我们还没等到钱。
邵启成在法定期限内，就相关裁决提起诉讼。
他给我发来立案信息。
跟了一段语音。
许峥，我说过，能拖死你。你不吃饭，你妈也不吃饭？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听完。
母亲正在里面练习抬腿。
隔着门，能听见她疼得吸气，又跟治疗师说，再来一次。
我把语音转给叶衡。
下一步怎么做？
案件进入法院后，我们依法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提交账户线索和相关材料。
担保费用的问题，法律援助人员帮忙协调，我也把最后一点存款补了进去。
有人劝我留点生活费。
我把缴费凭证收好。
我留过了。
银行卡里，还剩两百一十三块。
当晚，王磊带着一袋米、一桶油来找我。
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
不是借你的。群里一人凑一点，让你把后面的材料弄完。
我蹲下去搬米，手在袋口停了好一会儿。
王磊蹲在旁边，替我把绳结解开。
你别一个人扛。我们的工资，又不是欠你一个人的。
第七章
财产保全审查期间，邵启成又把我叫去了公司。
他说愿意谈。
叶衡陪我去。
会议室里，罗芸已经架好了手机。
桌上摆着一份和解协议。
邵启成指了指椅子。
坐。今天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我没坐。
先翻协议。
两万元，分四期支付。
我需要撤回相关劳动请求，承诺不再向任何第三方发表涉及公司的负面信息，并确认此前对公司存在不实指责。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你欠我四万多工资和加班费，现在拿两万分期买我认错？
你打官司不要成本？
所以成本都算我头上，你一分利息不付？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
我是在救你。你们这些人，真把公司弄死，谁给你们发钱？
我看着他身后的墙。
墙上还挂着员工是企业根本那几个字。
专项款到账那天，你有钱。
他把茶杯放下。
别总提那八十万。钱进了公司，怎么安排，是经营决策。
叶衡开口：既然今天是协商支付，请提出可执行的方案。要求员工作出与事实不符的承认，不是支付条件。
邵启成没理他，仍盯着我。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我把协议放下。
你觉得我拿了工资，就该连脑子一起交给你。
他一掌拍在桌上。
罗芸架着的手机晃了一下。
你一个修电脑的，还真当自己懂公司？
懂不懂，资料会说。
他往前探身，声音压低。
我告诉你，公司钱早不在工资账户里了。你查到那个账户，也没用。
叶衡抬起眼。
我看着邵启成，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法院相关文书的送达提示。
叶衡也收到了消息。
他打开看完，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朝着邵启成。
你说的是哪一个工资账户？
邵启成没看清，先笑了。
怎么，申请成功了？里面够你吃顿饭吗？
我把文书往下划。
不是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停住。
手机响了。
财务来电。
他接通，语气还硬。
什么事？
那头说了几句。
他一下坐直。
哪个账户？
又过了几秒，他站了起来。
其他的也查！
我靠着桌边等。
罗芸不再看手机镜头，盯着他握电话的手。
邵启成的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敲稳，指甲刮过桌面。
电话那头的声音漏出来。
涉及的八个账户都收到措施了，额度按法院要求控制，不是只冻工资户……
我把保全申请中的账户线索页摊开。
你那八个账户，够付吗？
他抬头看我。
嘴张开，没出声。
过了几秒，他猛地抓起那页纸。
谁给你的！
你。
放屁！
支付渠道接入，外包报价八千一次。你让我自己学，自己做，别给公司乱花钱。
我点了点第一页上的验收签字。
这是你签的。
这八个账户的测试回单、户名核验、接入日期，全是我的工作。
你嫌我记得太细，说修个接口没必要搞这么多手续。
他低头翻纸，越翻越快。
最后一页，被他扯出一道口子。
叶衡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收回来。
保全范围以法院裁定和实际控制额度为准，员工没有要求冻结超出请求范围的财产。公司如有异议，可依法提出。支付方案也可以谈。
邵启成拿着电话，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许峥，先让他们解开。我给你四万二，一分不少。
另外三十六个人呢？
你管他们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是我们把公司弄死。
我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推回去。
那你现在也听清楚。
不是我一个人拿到钱，这件事就算完。
罗芸伸手去关手机录像。
我叫住她。
别删。
你不是准备拿它证明，我们怎么逼公司的吗？
第八章
八个账户被采取保全措施，不代表邵启成所有钱都不能动。
但他最想拖着不付的那笔钱，有了着落。
他不能再一边喊没钱，一边等我们有人先扛不住。
当天晚上，他给群里每个人打电话。
给王磊的条件是，先付一半，另一半开借条。
给赵佳的条件是，工资可以结，但要签自愿离职。
给仓库老赵的条件更直白。
只要承认没有加过班，明天拿现金。
老赵不太会用手机。
他在群里按着语音键，录了三次才发出来。
许工，我不签。我每天几点关仓库，门口摄像头拍着。不能拿了我的工，还说我没干。
邵启成没拆开我们，就去找了我母亲。
我赶到康复中心时，他站在走廊里，手上提着一盒保健品。
母亲坐在椅子上，拐杖横放在腿上。
阿姨，许峥这么闹，前途就没了。我也是看他有老人要照顾，才一次次让着他。
母亲抬头问：你欠他工资吗？
邵启成笑了一下。
公司周转困难，年轻人不能只看眼前。
欠吗？
他把礼盒放到旁边。
我们有分歧。
母亲扶着椅背，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又坐了回去。
我走过去，扶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别插话。
然后看向邵启成。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分歧。我只知道，我儿子给你干到半夜，欠房租还要跟我说发工资了。
你真想让他有前途，就把他挣的钱还给他。
邵启成转头看我。
你还真让老人替你出头？
我把礼盒提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来找她，不就是想让她替你压我？
他没接稳，盒子掉在地上。
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请他离开。
他弯腰捡盒子的时候，我拿出手机。
以后工作和争议事项，联系我或者律师。不要再来干扰我家人。
他拎着礼盒走了。
母亲一直看着电梯门。
等门合上，她才问我。
你还有钱吃饭没有？
我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她从外套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零钱，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
拿着。
妈，我有。
有就算我借你的。等你工资到了再还。
我蹲在她面前，接过那个布包。
布边磨得起了毛，蹭着手心。
第二天，何健来找我。
他没叫师父。
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手机。
我想跟你谈那张签名表。
我给叶衡打了电话，约到有公共监控的会客区。
何健坐下后，第一句话是：我不知道他要拿去骗收购方。
我打开他之前发给我的聊天。
邵总说，只要你道歉，工资还可以商量。
那时候，你知道工资没发。
他低下头。
他让我把培训签名抠出来，拼到新表后面。我问过用途，他说只是内部归档，等正式签字再替换。
你信了？
他说给我升主管，加两千。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但他现在要我签一份情况说明，说整份表都是我擅自做的。还说你教过我处理签名，是你让我干的。
我没拿手机。
所以你不是来认错，你是发现轮到自己背了。
何健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
他抬手搓了几把脸。
可我也不能替他坐进去。
叶衡让他把话停住。
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有关机关判断。你应当如实说明，不要用我们给你保证后果作为条件。
何健点头，开始展示完整聊天记录。
有邵启成发来的签名页。
有具体制作要求。
还有一句语音。
先做出来，收购方催得紧，工资后面补发就是。
他原来留这些，是怕邵启成不兑现升职。
现在，东西派上了别的用途。
我让他保存原设备和完整记录，按程序提交。
他抬头问：你能不能跟程总说，我技术没问题？以后有项目……
不能。
他盯着我。
我都来帮你了。
你是在说明自己做过什么，不是在拿证据买一份推荐。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
我们起身时，何健叫住我。
那两千，他也没给。
我看了他一眼。
工资可以依法要。
做过的事，也得自己担。
第九章
法院组织调解那天，邵启成终于没再派罗芸挡在前面。
他本人来了。
西装领口没扣，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里面有税务事项的文书，也有衡川要求解除交易、返还相关款项的函件。
程岚没有带着一群人来替我撑场面。
她只是按核查需要提交了专项款支付、用途约定和收到的工资清偿材料。
买方的钱，也在依法追索。
每一件事，都落到了邵启成签过的纸上。
法官先核对劳动争议的各项请求和证据。
邵启成的代理人说，公司愿意支付，但需要时间。
叶衡问：多长？
半年。
王磊把手里的号码牌捏弯了。
我儿子半年不吃饭？
邵启成立刻接话。
你看，他们就是这个态度，根本不讲经营实际。
我把那张八十万元的回单放到桌上。
那这笔钱为什么没用于发工资？
他看向代理人。
代理人让他先别说。
他没忍住。
钱进了公司，有轻重缓急！装修那边也是催得急！
王磊一下站了起来。
法官示意他坐下。
他坐回去，两只手死死压着膝盖。
我看着邵启成。
工人的饭钱，没有你的装修款急。
你现在再说一遍，是谁不讲实际。
邵启成咽了口唾沫。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税务文书往桌上一放。
税务也查，公司也被保全，收购也停了。你们就是把我逼死，钱也不会变多！
叶衡扫了一眼。
税务事项依法处理，不能用来抵销劳动债务。
邵启成转向我。
你把举报撤了，跟衡川解释是误会，我今天就想办法筹钱。
我摇头。
欠薪不是误会。
签名被挪用，不是误会。
我提交的是线索，后续依法核查，也不是我一句撤回就能当没发生。
他的脸一点点绷紧。
许峥，我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妈住院，请假我卡过你吗？
我从材料里抽出一页考勤。
我请了两天，工资扣了两天。当天夜里，你让我远程处理故障，我照做了。
那叫照顾？
他看着那页纸，嘴角抖了一下。
又去抓另一份材料。
签名是何健做的，钱是唐慧转的，我不可能什么都盯着！
叶衡把对应审批记录递过去。
是否经你批准，有完整记录。今天先处理劳动争议，不靠指责员工替代支付方案。
邵启成把文件往桌上一甩。
你们就认准我了是吧？
没人接他这句。
法官询问可供支付的资产、保全款项和具体履行安排。
他的代理人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低声跟他谈。
邵启成听着，先摇头，随后指向我。
代理人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他们谈了十几分钟。
再回来时，邵启成的衬衫后背贴在身上。
他提出，先解决这一批欠薪与加班费；其他解除争议，按照各案事实分别核算。
现有被冻结的资金依法办理支付，不足部分限期补足。
相关诉讼按达成的调解方案处理。
我没有替其他三十六个人点头。
叶衡把每个人的金额、期限、违约后果和后续请求逐条解释，逐个确认。
有人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有人一遍遍看自己的名字。
老赵识字慢，王磊陪他念了两遍。
邵启成坐在对面，开始催。
差不多就行了，非得每个字都看？
我抬头。
对。
你教的。
他把嘴闭上了。
轮到我的解除争议时，他又想把严重违纪那几个字塞回来。
我把最早的录音和当夜交接邮件摆在旁边。
你可以坚持。让法院依法审。
他盯着那封邮件。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九分。
他骂我滚的时候，我已经把该做的交接做完了。
过了很久，他拿笔划掉那一行。
罗芸发布的不实风险提示，也没有被一笔带过。
我要求在原发布范围内撤回、澄清，保留追究其他责任的权利。
她拿着拟好的内容看向邵启成。
他没看她。
只顾着翻自己的手机。
签字前，邵启成忽然朝我靠过来。
许峥，单独说一句。
我没挪椅子。
就在这说。
他压着声音。
当时你要那五千，我给你不就行了？后面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那五千，不是你给我的。
是我挣的。
他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手里的文书从膝盖上滑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扶了两次桌沿，最后瘫坐回椅子里。
嘴里反复念着：就几万块，就几万块……
随后，他抬手捂住眼睛。
指缝里漏出水，滴在没签完的纸上。
早知道，我全发了。
王磊看着他，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不是早知道就发。
你是早知道我们真敢要，才会发。
邵启成没再说话。
他把纸上的水抹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回，不是从别人的签到表上剪下来的。
第十章
钱没有在签字那一秒跳进手机。
法院文书、履行安排、款项划付，都要走完。
我照着通知补齐收款资料，逐项核对。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三十七个账号。
谁换了银行卡，谁留的是旧号码，全部重新确认。
老赵怕填错，带着存折来找我。
他把存折捂在外套里，进门才拿出来。
许工，你帮我看，这个能收吧？
我陪他去银行确认，又把回执装进他的文件袋。
能。等通知就行。
他站在门口，手指不停捏文件袋边缘。
真能到？
按文书履行。不按，就申请执行。
他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我先不跟我老伴说。到账再说。
几天后，第一笔钱到了。
王磊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没有骂人，也没发庆祝表情。
他只说：孩子午餐费交了。
接着是赵佳。
房租补上了。
老赵不会截图，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是银行叫号声。
到了！我问了两遍，真到了！
说到最后，旁边有人提醒他别在大厅喊。
他连着说了几声对不起，又笑了。
我的手机在下午两点收到到账提示。
四万二千三百元。
不是中奖。
不是谁看我可怜，赏我一笔。
是我做过的工作，熬过的夜，终于换回了原本就该到手的钱。
我先还了母亲的零钱。
一张一张放回她的布包。
她数完，问我：怎么多了？
利息。
你跟你妈还算利息？
欠钱就得算。
她看着我，拿拐杖碰了一下我的鞋。
那中午吃顿好的，算你请。
我带她去医院旁边那家小馆。
她要了一碗面，我加了牛肉，又点了她念了很久的清蒸鱼。
菜端上来，她夹了一筷子，先往我碗里放。
以后别饿着跟人讲道理。
我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鼻尖出了汗。
桌上的手机亮了。
邵启成发来的消息。
工资都结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不是我还欠他一个答案。
是他到这时候，仍觉得发工资是在替我完成什么愿望。
税务事项有后续处理。
我按要求补充过情况，只陈述自己经手、能够核实的内容。
邵启成最后要补多少，罚多少，是否还有其他责任，都由相应程序确定。
我没把听来的数字编成故事发出去。
罗芸在原来的几个群里撤回了风险提示，发布澄清。
那家取消面试的公司重新联系我。
我去谈了。
薪资、职责、加班规则，一条条问清楚。
对方负责人听到最后，笑着说：你现在挺谨慎。
我把合同放下。
不是现在才该谨慎。以前也该。
这份工作最后没有谈成。
他们想把随时响应写进岗位要求，却不肯明确响应时间和报酬。
我没吵，拿起自己的材料离开。
走到楼下，王磊打来电话。
他已经找到新工作，今天第一天发工资。
准时的，没催。
那挺好。
你呢？
还在谈。
别急。米吃完了，我再给你扛一袋。
我站在路边笑出了声。
后来，程岚介绍了一家确实需要做数据对账的企业给我。
她只做引荐，不替我保证结果。
负责人把一批脱敏样本交给我，要求先做付费试单。
我做了三天，把重复订单、错配回款和缺失凭证逐项标出。
交付时，对方指着清单问：这些依据你都能复核？
我翻开对应目录。
每一项都有来源。
他当场确认了下一阶段合同。
我拿到定金，租下一个小房间，办了自己的工作室。
没挂能改变行业的口号。
门上只有名称和联系电话。
第一张办公桌是二手的，桌角掉了漆。
王磊下班过来，帮我把晃动的桌腿垫稳。
他趴在地上拧螺丝，问我：以后雇人吗？
有稳定业务再说。
可别当第二个邵启成。
我把准备好的合同模板递给他。
职责、报酬、支付时间、加班安排，写了整整几页。
王磊擦了擦手，看完第一条，点头。
这个行。
桌子刚装好，客户电话来了。
对方临时想多加一项核验，问我能不能顺手做了。
我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路灯。
可以。新增范围和费用确认后，我给你排时间。
那头停了一下。
以前别人都免费帮忙。
那你可以再问问别人。
我挂断电话，王磊冲我竖了个拇指。
几分钟后，客户发来补充需求。
问我报价多少。
我把报价和预计交付时间写清楚，发了过去。
六点整，电脑右下角弹出提醒。
回家吃饭。
母亲打来电话，说鱼已经蒸好了。
我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王磊拎着工具包站在门边，问我今晚还干不干。
我把灯按灭，拉上门。
不干。
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哒一声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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