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蹲在天台边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个纠缠了我三年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开口了：
宿主编号零零七。综合评分不合格。
任务完成率：百分之十四点七。
社交能力评估：负数。
应变能力评估：负数。
形象管理评估放弃评估。
每一条都在我的心上砸了一拳。
但说实话，每一拳我都觉得挺合理的。
最终裁定
它顿了一下。
永久驻留目标世界。传送通道关闭。引导程序终止。
又顿了一下。
你自由了。
再见。
我真心希望我们永远不再碰面。
最后这句话，是我三年来听这个声音说的，最有感情的一句。
然后
安静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安静。
我耳朵里第一次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请在限定时间内前往指定地点。
没有好感度下降，请注意言行。
每有任务倒计时开始。
什么都没有了。
我蹲在天台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老关叹了口气。
他蹲下来，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发颤：一帆啊……
回不去了也没关系。他咽了咽口水，这边也挺好的。叔……叔陪你。
我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关的眼圈红了。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哭吧，男人哭一场不丢人。
我使劲咬着嘴唇。
牙齿磕在肉上，生疼。
不是想哭。
是在憋笑。
再忍不住了。
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关叔。
嗯？
我能笑一下吗？
老关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蹲在天台上笑到浑身打颤，眼泪都甩出来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
终于结束了。
老关看着我的样子，表情从心疼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这孩子……伤心过头了。
关叔，我真没伤心。
嗯嗯，我知道，你不伤心。他用哄孙子的语气说。
我是真的
对对对，开心着呢。回去叔给你炖鸡汤。
我张了张嘴。
算了。
怎么解释都没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声音走了。真的走了。
你们可能不理解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吧。
三年前，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每天上课、打游戏、吃食堂。人生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选题，最大的愿望是宿舍网速能快一点。
然后那天晚上
我正打着排位赛。
五排，关键团战，我方劣势，对面五个人扎堆在大龙坑里。
我操作了一波极限闪现，准备来个翻盘五杀。
然后耳朵里响了一声。
叮。
恭喜绑定攻略引导程序。请宿主在七十二小时内前往目标世界执行首个任务。
我以为是游戏音效。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座陌生城市的街头，兜里只有一部手机和八十三块钱。
那把五杀没了。
我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从那天起，噩梦正式开始。
那个声音给我派的第一个任务，是让我去提升一个叫唐锦书的女人的好感度。
说人话让我去撩一个白富美。
我赵一帆，一米七八，长相中等偏上这是我的自我评估，客观性存疑大学四年跟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其中三十句是这个座位有人吗。
你让我去撩白富美？
但那个声音不管。它只负责派任务，不负责教方法。
我硬着头皮去了。
唐锦书当时坐在一家咖啡厅的落地窗前。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整个人看一眼就知道跟我不是一个消费层级的。
周围坐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每个人的胳膊比我腰粗。
整个咖啡厅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贵但我就看看的小心翼翼。
我端着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走过去。
十八块。
心疼。
手心全是汗，把杯壁都打湿了。
我站在她对面。
嘴唇动了动。
脑子里排练了八百遍的开场白，在她抬眼看我的那一瞬间，全部蒸发。
最后说出口的是
那个……请问这附近有网吧吗？
咖啡厅安静了一秒。
唐锦书慢慢抬起头，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然后她拎起包，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个保镖看了我一眼，跟上。
最后一个保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度和角度，我到现在都记得是同情。
他同情我。
声音在我耳朵里播报：好感度变化减五。
那是我攻略生涯的起点。
也是最高光的时刻。
后来只有更离谱的。
声音让我假扮神医那次
一个退休老领导失眠多年，到处求医问药都不管用。声音让我去给他治病，说治好了有奖励。
我一个工科生，对中医的全部认知来自两个渠道：一是感冒时我妈说的多喝热水，二是网上一篇阅读量三百的养生帖。
我用了十五分钟在网上搜了个偏方：每晚睡前用老陈醋泡脚，促进血液循环，有助睡眠。
方子上写的是：五百毫升醋，兑五升温水。
我当时太紧张了。
手抖。
写成了五千毫升。
我开处方的时候，脸上还端着一副我是专家的表情。
老领导的家人接过处方纸，端详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估计也觉得这个量不太对但看了看我故作深沉的表情，还是照办了。
五升水配五升醋。
那已经不是泡脚了。
那是腌脚。
老领导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的双脚脱了一层皮，红到发亮。
但他确实睡着了。
因为疼晕过去的。
声音的评估是：任务完成。目标已进入深度睡眠。完成度勉强及格。备注：建议宿主提升医学素养。
我差点当场去世。
更离谱的还有那次商业谈判。
声音让我假扮某初创公司的代理人，去跟一个投资方谈合作。说什么以你的谈判天赋，拿下这个合作不在话下。
谈判天赋。
我连跟食堂大妈多要一个鸡腿都不敢。
到了现场，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裤子短了一截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六个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投资人。
为首的那位姓沈，五十来岁，一开口就是请介绍一下贵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放提前做好的PPT。
插上投影线。
屏幕亮起来。
不是PPT。
是我昨晚打的英雄联盟排位赛录屏。
画面上，我的角色正在被五个人围殴，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零。
然后DEFEAT几个大字铺满了整个投影幕布。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我的手心在抖。冷汗从后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完了。
这下全完了。
然后沈总开口了。
有意思。
他盯着屏幕上的DEFEAT，摸了摸下巴。
你们公司很有魄力啊。别人来谈判，都是个成功案例。你们反其道而行之，先把失败摆上桌。他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叫什么来着反向营销？逆向思维？
旁边一个年轻助理疯狂点头：对对对，很像最近流行的电竞跨界营销策略。
沈总一拍桌子：年轻人，有胆识。合同送过来，我签。
我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声音在耳朵里播报：任务完成。完成度优秀。
优秀个屁。
这些就算了，最离谱的，是格斗比赛那次。
声音让我参加一场地下格斗赛。对手是一个退役散打运动员，身高一米九二，浑身腱子肉，绰号北区铁塔。
声音让我在第三回合以绝对优势获胜。
绝对优势。
我连小学生打架都没赢过。
站在擂台上的时候，我的腿在抖。
不是紧张。
是恐惧。
对面那人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你是来送的吧的困惑。
裁判举手。
开始！
我的腿软了。
脚底一滑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穿着拖鞋上擂台。声音通知得太急，我从出租屋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趿拉上门口那双人字拖。到了擂台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换了。
所以
拖鞋在擂台上打滑。
我整个人往前扑。
一米七八的身高，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对手的裆部。
北区铁塔发出了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比杀猪还凄厉。
他双手捂裆，膝盖一软，两百斤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
风吹过来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然后裁判举起我的手。
获胜！
观众席里爆发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掌声。里面包含了震惊、同情、以及对人类极限的某种敬畏。
从那天起，我在地下格斗圈有了一个称号
铁头。
不是因为我头硬。
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能用头把北区铁塔撞退赛，而且自己毫发无损，这颗脑袋里装的不可能是正常的东西。
以上这些追白富美追到问网吧，当神医当到把人脚腌了，做谈判做到放游戏录屏，打格斗打到用头撞裆就是我赵一帆三年来最辉煌的战绩。
你们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那个声音走了的时候，我差点在天台上放鞭炮了吧？
所以我当天下午就做了人生中最清醒的一个决定。
租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买一箱泡面。
下载三个手游。
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从此跟任务攻略好感度这些词彻底告别。
我找的房子在城南的城中村里。
月租八百，十五平米，配置清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坐上去会往左歪的椅子，一个摇头幅度过大的老式风扇。
没有空调。
没有独立卫生间。
隔壁打个喷嚏，我这边能接上保重。
楼道的灯一闪一闪的，地上有不知道谁晾的拖把，散发出一股潮气。
但是
我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有灰尘的味道、旧木头的味道、还有窗户缝里飘进来的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把从超市买的泡面一箱一箱搬进来。
老坛酸菜味。红烧牛肉味。香辣牛肉味。
三十六包。
够吃十二天。
我一包一包码在桌子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三十六包泡面，一部手机，一双人字拖。
够了。
真的够了。
我躺在那张咯吱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张脸。
不管了。
风扇呼呼地转，左摇右摆，热风拂过来又荡过去。窗外楼下有两个大妈在吵架，内容是谁家的垃圾袋放在了谁家门口。再远一点，有个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吵得很。
但这种吵，是人间烟火的吵。
不是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任务那种吵。
我闭上眼，嘴角翘着，全身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下来。
三年了。
三年来我的肩膀一直是紧绷的，下巴是咬着的，后脖子的筋是僵的。
此刻全松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太阳晒过的霉味。
但我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从下午三点一直睡到晚上九点。
是我三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直到
嘭嘭嘭！
门被拍响了。
我浑身一激灵，弹坐起来。
心脏狂跳。
条件反射。
三年来，每一次突然的声响，都意味着一个新任务。
我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嘭嘭嘭嘭！
更急了。
深呼一口气。
没事的。
那个声音已经走了。不会有新任务了。
可能只是房东来收水电费。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儿。
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个运动相机，头发染成了脏橘色，嚼着口香糖。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嗨！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隔壁的。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那扇门，许长安。你叫啥？
赵一帆。
帆哥！他叫得无比自然，一点过度都没有，你是哪儿的人啊？
北边的。
巧了！他往门框上一靠，嚼口香糖的频率加快了，我也北边的。哪个省？
……河北。
我辽宁的！邻居！老乡！
这地理概念相当奔放。
他也不等我回应，脑袋就往我屋里探。
目光扫了一圈木板床、缺腿桌子、歪椅子、一箱泡面。
他的口香糖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嚼。
帆哥，你这是……行为艺术？
住的。
住？他的眼睛瞪圆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拍了拍我的肩膀，牛。真牛。有种苦行僧的美感。
我关门的意图很明显了。
但许长安这人，显然不具备识别社交信号的能力。
他一只脚卡进门缝里。
帆哥，吃了没？
没。
走，楼下烧烤摊，我请你。
不了。
客气啥？
真不了。我有泡面。
他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六包泡面，表情变了。
不是嫌弃。
是心疼。
那种心疼的眼神我在老关脸上见过。
你们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真的很快乐。
帆哥。许长安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跟我说说，没准我能帮上忙。
真没有。
你看你这屋子
许长安。
嗯？
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吃泡面，打游戏。谁都不想认识，什么事都不想掺和。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
能理解吗？
他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下来。
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然后咧嘴笑了。
理解理解！社恐嘛！
他从门缝里抽出脚，后退一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帆哥你安心宅着，有事喊我。
门关上了。
我长出一口气。
转身回到床上，拿起手机。
下载了两个游戏。
打开第一个。
加载页面。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然后放下了。
不是不想玩。
是突然觉得安静真好。
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倒计时，没有好感度，没有惩罚机制。
我就这么躺着。
听着风扇呼呼转。
听着楼下的狗叫完了换猫叫。
听着许长安在隔壁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我听不清，调子是懒洋洋的。
挺好。
就这样吧。
我赵一帆的后半辈子，就是泡面、手游、城中村。
不求富贵。
不求出名。
不求感情。
只求一个别来烦我。
这个愿望，应该不过分吧？
事实证明，非常过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震醒。
不是许长安那种社交性的嘭嘭嘭。
是一种带着焦虑和恐惧的、能把门板拍裂的力度。
赵先生！赵先生在吗？！
女神。
陌生的。
很急。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是糊的。
不想开门。
赵先生！求求你开开门！
声音在发抖。
我闭了闭眼。
起身。
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一身护士服，头发散了一半，黑眼圈重得像化了妆。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纸。
她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肩膀往下塌了一截那是松了一口气的反应。
赵先生，真的是你……
我不认识她。
你谁？
我姓周，周雅。她咽了一下口水，您……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三个月前，在中心医院，您给我爸看过病。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中心医院。
三个月前。
那是声音给我派的倒数第三个任务假扮专家会诊。
一个脑外科的疑难病例，三个正经专家束手无策，声音非要我上去展示天赋。
我的天赋是什么？
我的天赋是紧张到手抖，把CT片拿倒了，指着一个正常的脑沟说这里有问题。
当时在场的三个专家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十秒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位同仁目光独到，这里确实有一个极微小的异常信号，常规检查很容易忽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异常信号到底存不存在，还是那个老专家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但结果是手术方案因为我那句话改了方向。
病人活了。
现在这个病人的女儿站在我门口，手在抖。
赵先生，我爸他……术后恢复得很好，但是上周复查，发现了新的问题。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手指攥得太紧，指甲盖发白。
主治医生说情况很复杂，建议再做一次专家会诊。我爸说，谁都不信，就信你。
他说你一眼就看出了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说你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医生。
我站在门口，穿着昨天没换的短裤和拖鞋，头发支棱着，嘴里还有泡面的酸菜味。
看了看手里的CT片。
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恳求。
和恐惧。
是那种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的绝望。
我张了张嘴。
我
不是医生。
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门口的走廊里，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许长安的一颗脏橘色脑袋探出来，嚼着口香糖，眼珠子在我和周雅之间来回转。
他冲我竖起一根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帆哥牛。
然后缩回去了。
门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
看着周雅通红的眼眶。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那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在说：
赵一帆，这不关你的事。你已经自由了。你只想吃泡面打游戏。
另一个声音在说：
你当时把人家CT片拿倒了，人家因为你的误诊改了手术方案，万一这次复查的问题就是上次的后遗症呢？
我攥了攥手里的文件袋。
周……周护士。
嗯？
你先进来坐。
她一步迈进来。
坐在那把往左歪的椅子上。
我蹲在桌子前面，把CT片抽出来，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
黑白灰的影像上，脑沟脑回密密麻麻。
我一个都看不懂。
但我举着片子的手很稳。
表情很沉。
这是三年来唯一学到的技能不管什么情况，先把脸绷住。
情况……我顿了一下。
周雅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身体前倾，呼吸都停了。
嗯？
情况我需要再研究一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先生，拜托了。
我爸……就信你。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门关上之后，我把CT片往桌上一摊。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背靠着床沿。
盯着天花板那块像人脸的水渍。
自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泡面还没吃完第一包。
游戏一局都没打。
就来活了。
我抓了抓头发。
头皮屑落了两片。
跟着那张CT片一起，飘在早晨的阳光里。
窗外，那两个大妈又开始吵架了。
这次吵的是谁家的鸡叫得太早。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那些三年来被我搅得乱七八糟的烂摊子
不只是周雅她爸这一个。
会像排队打饭一样，一个接一个来找我。
而且越往后越离谱。
我闭上眼。
帆哥！
隔壁传来许长安的声音，穿墙能力堪比超声波。
那个护士姐姐好漂亮啊！她单身吗？
我没理他。
帆哥？
帆哥你别装死啊。
帆哥
许长安。
嗯？
闭嘴。
安静了两秒。
好的帆哥。
又安静了三秒。
帆哥，我就最后问一句
我把枕头抡起来砸在墙上。
隔壁终于安静了。
风扇呼呼地转。
我看着桌上那张CT片，喉咙发紧。
一个不会看病的假医生。
一个指望着我救命的病人家属。
一张我连正反都分不清的CT片。
这就是我自由后第一天的处境。
精彩。
非常精彩。
【第二章】
我盯着那张CT片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从正面看。
从反面看。
举起来对着光看。
放在桌上歪着头看。
甚至把手机手电筒打开怼上去看。
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玩意儿对我来说，跟一张黑白照片没有任何区别。非要说有什么发现的话右下角有个小圆点，我仔细辨认了三分钟，确认那是一粒灰尘。
我把手机打开，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脑部CT怎么看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神经影像学基础教程》，全文八万字，PDF格式。
第二条：《CT读片从入门到精通》，视频教程，总时长四十七小时。
第三条：某医学论坛帖子请问各位前辈，这张CT片上标注的阴影是肿瘤还是伪影？底下三十七楼吵成一锅粥，至今没有定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四十七个小时。
周雅给我的时间是三天。
三天之内，她要带我去见她爸，当面给个专家意见。
我赵一帆，一个前工科生，现全职咸鱼，要在三天之内学会读脑部CT。
这个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一条金鱼三天之内学会开飞机。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人脸形状的水渍仿佛在嘲笑我。
两条路。
第一条：跟周雅坦白。告诉她我不是医生。三个月前那次会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打误撞。她爸的病，得去找真正的专家。
第二条：硬着头皮上。
如果选第一条
周雅那双眼睛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
通红的眼眶，发白的指甲，散了一半的头发。
我爸就信你。
如果我说我是假的，她爸会怎么想？
一个病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把全部的信任压在一个人身上。然后那个人告诉他：不好意思，我是个骗子。
这不是打脸。
这是在病人胸口上踩一脚。
但如果选第二条
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张CT片。
依然什么都看不懂。
硬着头皮上，万一说错话，耽误治疗，那就不是踩一脚了。
那是要命。
两条路都是死路。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
骂的不是周雅。
骂的是那个声音。
走都走了，还给我留这么大一个坑。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很有节奏的三下。
帆哥，我知道你醒着。
许长安。
滚。
帆哥，我给你带了包子。
不吃。
鲜肉的。隔壁巷子王胖子家的，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我的胃焦了。
很响。
响到隔着门都能听见。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长安笑了。
帆哥，你的胃比你诚实。
我起身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四个白胖的包子，热气透过袋子往外冒。
我接过来。
他不请自入，一屁股坐在那把歪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嚼着口香糖，眼珠子到处乱转。
帆哥，你昨晚一宿没睡吧？
睡了。
黑眼圈骗不了人。
我咬了一口包子。
鲜肉汁在嘴里爆开。
很烫。
烫到嘴皮子发麻。
但是很香。
比泡面香一万倍。
许长安盯着我吃了半个包子，才慢悠悠地开口。
帆哥，你那个护士朋友，啥情况啊？
不是朋友。
那是……
病人家属。
他的口香糖停了。
帆哥，你是医生？
我嚼着包子，没说话。
你是医生吧？他凑过来，眼睛亮了，怪不得！我就说你这个气质不一般！那种……那种沉稳！
他说的大概是我面无表情呆坐四十分钟的样子。
我不是
帆哥你别谦虚！
他一拍桌子，缺腿那头猛地往下一沉，桌面上的CT片滑了一下。
许长安的目光被那张CT片吸过去了。
他伸手拿起来，对着窗户举高。
这啥？X光？
CT。
哦，CT。他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显然什么都不懂。
但他看得很认真。
歪着头，皱着眉，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看了十秒钟。
帆哥。
嗯。
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不对。
他指了指片子左侧一个区域。
我凑过去看。
那个区域确实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影像。
但说实话，以我的水平，分不清那到底是病变还是拍摄角度的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他理直气壮，我以前在手机店修过主板，主板烧了的地方跟这个颜色差不多。
他用修手机的经验来看脑部CT。
我沉默了很久。
许长安。
嗯？
你以前是修手机的？
修手机、修电脑、修空调、修马桶。他掰着手指头数，干过外卖、开过滴滴、摆过夜市、在KTV当过服务员。
现在呢？
现在自由职业。
干什么的？
啥都干。
他把CT片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帆哥，你要是缺钱的话，我可以带你。
不缺。
真的？
真的。我只想
安安静静吃泡面打游戏。他接上了我的话，学我的语气，学得还挺像。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不错。
帆哥，我观察力也不错。
他突然坐直了，口香糖往左边嘴角一推，表情认真起来。
你桌上那张CT片，你看了至少四十分钟。隔壁隔音差，我听得清楚，你翻身翻了二十多次。半夜两点你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之后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说明你打开了什么又关了。
我的脸色变了。
你一直在听？
不是故意的。墙太薄。他摊手，帆哥，你有心事。而且这个心事跟那张CT片有关。
他盯着我。
你不是看不出来片子上有没有问题。
你是在纠结要不要管这件事。
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咬了一半的肉馅露在外面，油往下滴，滴在我的短裤上。
没管它。
许长安这个人，嘴碎、话多、社交能力过强、不具备任何隐私观念。
但他说的这几句话，全部命中了。
我放下包子。
擦了擦手。
许长安，你认识医生吗？
什么科的？
脑外科。
他嚼了两下口香糖，仰头想了想。
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认识。
谁？
七楼的吴叔。退休的。以前在卫生局干过。
你怎么认识的？
帮他修过马桶。
当然。
修马桶。
走吧。我站起来。
现在？许长安看了看我的装扮短裤、拖鞋、鸡窝头、嘴角还沾着包子油。
帆哥，你要不要先洗把脸？
不用。
至少换条裤子？
我低头看了看短裤上的油渍。
走。
许长安跟着我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嘟囔：帆哥这洒脱劲儿，一般人学不来。
城中村的楼梯窄到两个人并排走得侧身。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一手红。
到了七楼。
许长安在一扇贴着春联的门前停下。
春联是去年的，已经褪色了，右边那张掉了一半，用透明胶粘着。
嘭嘭嘭。
吴叔！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探出半张脸。
瘦。
皱纹很深。
眼睛不大，但是亮。
那种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不轻易表态的亮。
小许啊。他的目光从许长安身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秒。
这是？
我邻居，帆哥。赵一帆。
有事？
许长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吴叔，想请您帮忙看个东西。
老头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先打量了我一遍。
从头到脚。
鸡窝头、油渍短裤、人字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比我那间干净得多。
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观棋不语。
吴叔坐在沙发上，打开文件袋，抽出CT片。
他没有像我一样举起来对着光看。
直接平铺在茶几上。
戴上老花镜。
手指沿着片子边缘慢慢移动。
眼睛眯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长安坐在旁边，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咔嚓响，我瞪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两分钟。
吴叔摘下老花镜。
抬头看我。
片子哪来的？
一个病人家属送来的。想请我帮忙看看。
请你？他的语气很平，但重音落在你上。
我没接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片子。
这个病人之前做过一次手术？
对。三个月前。
术后恢复怎么样？
家属说恢复得不错，但上周复查发现了新问题。
吴叔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
手指点了点片子左侧许长安刚才指过的那个区域。
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影像上。
这个位置，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术后的一个新增病灶。
我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靠回沙发，看着我，第一次手术可能没处理干净。或者有新的生长。
严重吗？
我不是脑外科的。他摇头，但如果这个位置继续发展，会压迫到重要功能区。
他顿了一下。
需要尽快复诊。而且不是普通的复诊，得找顶尖的脑外科团队。
我沉默了。
吴叔把CT片装回文件袋，递还给我。
小赵。
嗯。
你不是医生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长安的口香糖掉在了舌头上，发出一声啵的细响。
我看着吴叔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老井。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
……不是。
那为什么病人家属来找你？
我张了张嘴。
该怎么解释？
说三个月前我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超自然声音逼着去假扮专家会诊，然后我把CT片拿倒了，阴差阳错救了人家一命，从此被当成了神医？
吴叔在等我回答。
许长安也在等，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
三个月前……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一次意外的机会，我参与了那位病人的会诊。
什么意外？
很复杂。说起来……您也不一定信。
试试看。
我深吸一口气。
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把所有涉及系统声音任务的内容全部替换成朋友介绍机缘巧合灵光一现等人类能理解的正常词汇。
讲完之后，吴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长安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坐在地上，嘴巴从微张变成了全开。
帆哥……
你把CT片拿倒了，然后瞎指了一下，就……救了人？
我点头。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不懂医学的人，因为手滑，改变了手术方案，救了一条人命？
我又点头。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帆哥。
嗯。
你这个运气……
他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
邪门。
吴叔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喝口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铁观音。
有点苦。
小赵，你现在面对的问题很简单。
什么？
你帮了人家一次，人家信你。但你没有能力帮第二次。
……对。
所以你需要找一个真正的脑外科专家。
但不能让周雅知道。我补了一句。
为什么？
她爸指名要我。如果知道我是假的……
我没说完。
但吴叔懂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在卫生局的时候，跟市一院脑外科的主任有过几次交道。
我猛地抬头。
他叫方鹤年。退休两年了。现在在家养花种草，很少出山。
能联系上吗？
能联系是能联系。吴叔放下茶杯，但方鹤年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脾气怪。退休之后更怪。不认识的人找他看病，门都不给你开。认识的人找他，得看心情。心情不好，亲儿子来了也不好使。
许长安插嘴：那怎么办？
吴叔看了看窗外。
明天他有个棋局。每周四下午两点，城北公园东门，石桌。固定了十几年了，雷打不动。
他转头看我。
你要是有本事在棋盘上赢他一局，什么都好说。
下棋？我的声音干了。
围棋。
我对围棋的理解停留在黑白子，十九路棋盘，谁的地盘大谁赢。
规则层面的认知，也就这么多了。
我不会下棋。
那就学。
吴叔说得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从现在到明天下午两点，你有差不多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学围棋？
学不会。他点头，很诚恳。
那您
但你不需要赢他。吴叔打断我。
你只需要让他觉得你有意思。
他拿起茶几上的棋子盒旁边就摆着一副围棋，我之前没注意到。
方鹤年这人，下了一辈子棋，赢过的人太多了。真正能让他来兴趣的，不是高手。
是什么？
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打开棋子盒，黑白棋子在盒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我教你几招。
许长安整个人趴在茶几边上，眼睛发亮。
吴叔，我也能学不？
你去给我把水壶烧上。
好嘞！
许长安颠颠地跑去厨房了。
吴叔把棋盘展开。
黑白棋子在木质棋盘上落下。
清脆的一声。
第一步。
他看着我。
记住，下棋这件事脸皮厚比棋力高更重要。
我坐在他对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棋盘上。
黑白分明。
我忽然觉得
我这个自由的咸鱼人生，好像维持了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已经彻底宣告破产了。
泡面凉了。
游戏没打。
倒是要去跟一个退休的脑外科主任下围棋。
人生啊。
就挺荒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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