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6年，秋。
周大山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酒气冲上来，差点把自己熏个跟头。
土坯房。糊报纸的窗户。炕上堆着掉色的花棉被。
他愣了三秒。
不对啊。他昨晚明明在出租屋刷小说，那本《重生1985：我把儿子培养成了首富》，看到主角周文又拿了什么全省第一，他还在弹幕里酸了一句“投胎才是核心技术”，然后——
然后就穿了？
脑子里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来。
赌。
满脑子都是赌。牌九、骰子、炸金花，赢了两百想赢五百，输了三百想翻一千。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周大山，二十六岁，红星大队头号赌鬼。
老婆刘月梅嫁过来三年，日子一天比一天暗淡。闺女周小鱼五岁，儿子周小山三岁，家里穷得耗子进门都得含着泪走。
他穿进了那本书里。
而他周大山，是书里的炮灰。
书中的他，今天就要拿走家里最后三十块钱去赌。输了。再借。再输。把房子搭进去。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在一个冬天的夜里，冻死在村口麦秸垛旁边。
死了都没人愿意收尸。
村里人提起他，就三个字：活该。
周大山一个激灵，后背的冷汗直接洇湿了褂子。
不 行。
绝对不行。
他才二十六，上有老婆下有俩娃，凭什么去当炮灰？他996都熬过来了，还熬不过一个八十年代的农村？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尖嗓门。
“大山哥！走不走？马三今晚开大局，听说有县城老板来，输赢几百几百的！你那三十块带没带？”
赵二狗。
原书里拉他去赌场的那位狐朋狗友，全书第一号工具人，专门负责把周大山往火坑里推。
周大山吸了口气，站起来，推门出去。
赵二狗蹲在门口台阶上，一脸亢奋，搓着手，眼珠子都在放光。
“二狗。”
“哎，哥你说。”
“你知道马三那个赌场在哪儿不？”
赵二狗一拍大腿：“知道啊！河湾那片废弃砖窑里头，哥你终于想通了？走走走！”
周大山点点头，慢悠悠开口：“挺好。”
赵二狗蹦起来：“那赶紧的，去晚了没好位置！”
“去什么去。”周大山看着他，“我举报他。”
赵二狗的笑容僵在脸上。
“啥？”
“我说，我去大队部举报马三聚众堵伯。”
赵二狗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脑子让门夹了？”
“没夹。清醒得很。”周大山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往大队部方向走。
赵二狗追上来：“大山哥你疯了吧？你上个月还欠马三二十块赌债呢，你举报他，他不得弄死你？”
周大山头也不回：“他不弄死我，赌场也得弄死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出点动静。”
赵二狗蹲在原地，脑袋转不过弯来。
周大山，红星大队头号赌鬼，今天早上起来，脑子被驴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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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里，村长李德厚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周大山进来，茶缸子差点没拿稳。
“你？来这儿干嘛？”
周大山在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叔，马三在河湾砖窑开了个赌场，每回聚二三十号人，输赢都是几百的。”
李德厚愣了。
不是消息太震撼，而是这消息的来源太离谱。
“你周大山来举报赌场？”
“对。”
“你自己就是赌鬼。”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李德厚把茶缸子放下，眯着眼打量他，像看一个突然长出三条腿的鸡。
“你吃错药了？”
“没吃药。”周大山搓了搓手，“叔，我知道你不信。但马三那个赌场，这半个月输赢加起来得有几千块了，搞下去好几个家破人亡的。你是村长，这事儿你管不管？”
李德厚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马三那个赌场他早有耳闻，但没人敢举报，马三背后跟着一帮人，村里人怕被报复。现在周大山主动站出来，虽然诡异，但确实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了他手里。
“你确定你说的属实？”
周大山点头：“属实。今晚就开局，你要抓，今晚去。”
李德厚又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摇把子，开始联系派出所。
周大山出了大队部，站在土路上，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棉袄，鞋底磨得快透了，兜里比脸还干净。
三十块钱还没拿。原主本来要拿这钱去赌，现在他不去了，这钱……倒也省了。
省了也没用，这钱本来就不该动。这是刘月梅攒了一年的鸡蛋钱，准备给小鱼买件过冬的棉袄。
他往家走。
推开门，刘月梅正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窝下面一圈青黑。她瘦了，比书里描写的还要瘦。
周大山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你回来了？”
刘月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回来了。”
“钱呢？”
“没拿。”
刘月梅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
“没拿？”
“没拿。不去赌了。”
刘月梅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骗过太多次之后沉淀下来的灰。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对。”
“上回你也说不去了。”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你哪回不是这回？”
周大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原主骗了她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说改，每一次都是下一次更狠的翻车。她的不信任，是实打实踩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信。”周大山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我今天去大队部举报了马三的赌场。”
刘月梅手里的火钳子掉了。
“你疯了？”
“可能吧。”周大山笑了笑，“但不疯一把，也活不出个人样来。”
刘月梅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转回去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
“别跟我说这些。你把钱拿回来，我就信你。别的都是废话。”
周大山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
钱。
他现在一分钱没有，还倒欠马三二十块赌债，还欠村口小卖部老王头五块赊账，还欠隔壁张大炮八块借的钱。
加起来三十三块。
在1986年的农村，三十三块钱不是小数目。
但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比钱值钱。
他知道这本书里接下来三年所有的时代风口。
1986年年底，镇上要开放生猪统购统销的口子，允许私人搞养殖。1987年春天，县里修公路，沿线村子征地补偿，有人提前买地盖猪舍，补偿款翻了好几倍。1988年，猪肉价格大涨，养殖户一年赚的比工人十年工资还多。
他得从零开始。
第一步：把欠债还了。
第二步：搞钱。
第三步：把日子过起来。
他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周大山去了村口小卖部。
老王头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看见他进来，脸直接拉下来。
“又来赊账？不赊了。”
“不赊账。”周大山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钳子、一把螺丝刀、一卷铁丝，“我来还钱。”
老王头愣了：“钱呢？”
“没现金。给你修东西抵。你家那个缝纫机是不是踩不动了？后院那个自行车是不是链条老掉？我给你修，修一样抵两块，五块赊账，我修三样，还多欠你一块的人情。”
老王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会修？”
“试试。”
老王头把信将疑地把缝纫机指给他。
周大山蹲下来，拆开盖板，检查了机芯。其实他也不太会，但他上辈子是个理工科毕业的社畜，动手能力不算差，加上脑子里还残留着原主的一些手艺记忆，两下一凑，居然还真让他把卡死的齿轮拨正了。
老王头踩了一脚，缝纫机嗒嗒嗒转起来，比新的时候还顺溜。
“你小子……还会修缝纫机？”
“会的还多着呢。”周大山擦了擦手上的油，“自行车呢？”
修完自行车，链条上了油，变速器调了松紧，老王头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嘴都合不上了。
“行，你那五块算清了。还多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来买东西，给你九折。”
周大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小卖部。
五块，清了。
剩下二十八块。
马三的二十块最麻烦，那是赌债，而且马三不是善茬。但今晚派出所要是真去抄了赌场，马三自顾不暇，这笔债……可以缓一缓。
张大炮那八块，得另想办法。
他沿着村路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张大炮。
张大炮本名张铁柱，一米八五的壮汉，因为嗓门大、脾气暴，村里人叫他张大炮。他借给周大山八块钱，已经追了两个月了。
“周大山！钱呢！”
“铁柱哥，你听我说——”
“少废话！还钱！”
“我现在手里没钱，但我有个法子，三天之内还你，连利息一起。”
张大炮叉着腰：“什么法子？你要是又去赌——”
“不赌。真不赌了。”周大山指了指路边的荒地，“你知道镇上要放开生猪养殖的事不？”
“啥？”
“我没说假话。你借我三天，我保证还你。要是三天后还不上，你上我家把那口铁锅端走。”
张大炮看了他半天。
“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我把你那破锅端了不说，你那张嘴我给你缝上。”
“成交。”
周大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灶台上放着一碗糊糊粥和半个窝头。刘月梅没跟他说话，但饭给他留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小鱼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又缩回去了。
“小鱼，出来。”周大山放下碗。
小姑娘犹犹豫豫地挪出来，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爸不赌了。”周大山说。
小鱼眨了眨眼，没说话。
“真不赌了。”
“你上次也说的。”小鱼奶声奶气，但语气老成得不像五岁孩子。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这孩子被原主吓怕了。
“这次不一样。”他蹲下来，“爸爸跟你说，今天爸去举报了赌场。”
“啥是举报？”
“就是……把坏人坏事告诉村长，让坏人被抓起来。”
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以前不也是坏人吗？”
周大山被自己闺女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你爸以前确实是。”他摸了摸鱼的头，“但以后不是了。你信不信？”
小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台的方向，然后把小手伸出来，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蹲在灶台前拉钩。
刘月梅在里屋没出声，但周大山听到她翻了个身，炕板吱呀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派出所的人真去了河湾砖窑。
马三的赌场被一锅端了，当场抓获二十多人，缴获赌资近千元。马三被拘留，赌场里的人每人罚款五十，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赵二狗也在里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周大山，站在院子里跳脚。
“周大山！你是个狠人！你把马三举报了？你知不知道你欠他二十块？他出来以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举报？”
“我不举报他，他赌场开着，我还是得去赌。我举报他，他关了，我想赌都没地方赌。”周大山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从根上断。”
赵二狗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脑子到底咋长的？”
“正常长的。以前长歪了，现在掰回来了。”
赵二狗走了，边走边念叨：“完了完了，红星大队的赌鬼开窍了，这世界要出大事了。”
周大山劈完柴，码好，拍了拍手。
第一天，算是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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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周大山五点就起了。
秋天的早晨天还蒙蒙亮，他蹲在院子里看了看家底。
一间半土坯房，半口锅，两个缺了口的碗，一床棉被打了三个补丁，柜子里刘月梅的两件衣裳都洗得发白。后院有个鸡窝，里头就一只老母鸡，还瘦得没几两肉。
穷。
是真穷。
原主把日子败到这个份上，连耗子进屋都得含泪走。
但周大山不怕穷。他上辈子也穷，月薪五千，房租两千五，合租的室友打呼噜震得隔壁都能听见，他照样活下来了。
穷不死人，只有穷人才知道怎么从石头缝里抠出钱来。
他背着竹筐出门，去了后山。
八十年代的后山没什么人管，野生的酸枣、柿子、山楂漫山遍野。秋天正是果子熟透的时候，城里人稀罕这些山货，镇上的供销社也收。
周大山用了一上午摘了满满一筐酸枣和半筐野山楂，背到镇上供销社卖了，酸枣两毛一斤，山楂一毛五一斤，一共挣了一块二。
一块二。
搁在原著里，赌场一把输赢就几十块，一块二够干啥的？
但周大山不嫌少。
第一桶金不嫌少，第一口饭不嫌馊。
他用这一块二，在镇上买了十根冰棍的批发价——五分钱一根，买完还剩七毛。然后他把冰棍用棉被裹上，背到工地上。
镇上正在修水渠，工地上有三十多号人，天还热着，冰棍送到跟前，五分进的卖一毛，不到半小时抢光。
净挣五毛，加上原来的七毛，手里一块二。
小本生意，翻了一倍。
他没停。第二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河里摸螺蛳，摸了一早上弄了二十来斤，拿到镇上饭馆门口一蹲，老板出来看了看，两毛一斤收了。
又是四块。
加上之前的一块二，手里五块二。
他没回家，直接去找张大炮。
“八块，先还你五块。剩下三块，后天给你。”
张大炮接过硬币，颠了颠，抬头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你这钱……哪来的？”
“卖山货、卖冰棍、摸螺蛳，一样一样攒的。”
“你没去赌？”
“没去。”
张大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五块揣兜里，丢了一句：“行，剩下三块不急，你慢慢还。”
周大山知道这话的分量。
张大炮追债追了两个月，每次都是“赶紧还钱不然弄死你”的架势，今天第一次说“不急”。
不是因为五块钱，是因为他没有去赌。
一个赌鬼说不赌了，谁信？但两天没赌，还主动还钱，张大炮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回家路上，周大山路过村口，几个婆娘正在井边洗衣服，声音大得方圆五十米都听得见。
孙桂花嗓门最亮：“你们听说了没？周大山把马三的赌场举报了！”
“谁说的？”
“赵二狗说的！说周大山亲口跟他说的，还说他不去赌了，要改邪归正！”
“他改邪归正？母猪上树了我都不信。”
“可不是嘛，他那嘴骗刘月梅骗了八百回了，每回都说改，每回都翻车。”
“但这次好像真不一样，听说他今天去镇上卖山货了，还给人修缝纫机。”
“修缝纫机？他还会修缝纫机？”
“谁知道呢，老王头说的，说修得还挺好。”
孙桂花嘁了一声：“赌鬼的话也信？三天，顶多三天，保准又坐到赌桌上。你们信不信？”
“信信信。”
周大山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谁也没搭理他，但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的后背，像盯着一个马上要翻车的表演。
他脚步没停，回了家。
推开门，刘月梅正在补衣裳，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今天去哪了？”
“上山摘山货，去镇上卖了，挣了五块二。还了张大炮五块。”
刘月梅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你真没去赌？”
“真没去。”
刘月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补衣裳，嘴里丢出一句：“那五块二，剩的放桌上。”
周大山把七毛钱放在桌上。
刘月梅瞟了一眼，没说话。
七毛钱不多，但这七毛钱的意义，比原主赌桌上赢一千块都大。
因为这是赚来的，不是赌来的。
这顿晚饭，刘月梅多添了半勺粥。
周大山喝到嘴里的时候，觉得这碗糊糊粥比昨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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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天，周大山还了张大炮剩下的三块，八块钱的债清了。
接下来是马三的二十块。马三还在拘留所里，但出来以后肯定会来找他要账。这二十块得在马三出来之前攒够。
周大山算了一下，靠卖山货和摸螺蛳，一天也就挣个三四块。二十块得攒六七天。但马三那种人不讲道理，万一出来以后加利息，就不好说了。
得找条来钱更快的路子。
他脑子里翻着书里的情节，找到一个关键信息：原著里，镇上生猪统购统销的口子在十一月底放开，比官方公告早了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现在还没人知道这个政策要来，但他知道。
如果他能提前弄到几头猪崽子，养上几个月，等政策一放开，猪肉价格往上走，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
问题是，他没钱买猪崽子。
一头猪崽子十五块左右，他想买三头，得四十五块。
他兜里现在一分钱没有。
得先攒启动资金。
周大山决定双管齐下：白天干活挣钱攒钱，晚上研究养殖的事。
白天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继续卖山货。秋天的酸枣和山楂量大，他每天起早去后山摘，背到镇上卖，一天能挣一块多。
第二件：修东西。他把老王头那边的口碑打出去了，村里人开始找他修缝纫机、修自行车、修锁、修收音机。八十年代农村，什么东西坏了都舍不得扔，但镇上修东西的师傅远，收费也贵。周大山收得便宜，修一样五毛到一块，手艺虽然粗糙，但管用。
第三件：去河边摸鱼。秋天的河沟里鲫鱼和泥鳅不少，他摸了拿去镇上卖，一斤三毛，一天能弄个两三斤。
三天下来，手里攒了十一块。
加上刘月梅桌上那七毛——对，她真攒了，一分没动——一共十一块七。
不够。
还差三十三块才能买三头猪崽子。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了。
他哥，周大河。
周大河比周大山大四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原著里是重生者的父亲、首富周文的爷爷。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周大河还没重生——或者已经重生了？周大山不确定。书里周大河的重生时间点是1985年，如果他已经重生了，那此刻的周大河脑子里应该也有未来的记忆。
周大山琢磨着这事儿的时候，周大河进来了。
“大山，你真不赌了？”
周大河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袋红薯，脸上的表情复杂。作为哥哥，他被原主伤过太多次了，每次借钱、每次帮忙还赌债、每次替他挨爹妈的骂，到后来心也凉了。但血缘这东西吧，凉了还会热。
“不赌了。”
“真的？”
“你要不要也拉个钩？”
周大河被他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镇上那个食品站，你知不知道？”
周大山心里一动。食品站，就是国家统购统销生猪的收购点。如果周大河也重生了，他来找自己谈食品站的事，那说明什么？
“知道。怎么？”
“我听说，年底食品站可能要放开私人养殖的口子。”周大河压低声音，“你嫂子她表舅在县里工作，透了个信儿。”
周大山心里有了数。
周大河知道这个信息，不管是从“嫂子她表舅”那里听来的，还是从重生记忆里来的，这个信息是真的。
而他跟周大河说这个，说明周大河在试探他。
“哥，你是不是想搞养殖？”
周大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我手里钱不够。猪崽子十五块一头，我想买五头，得七十五。家里攒了四十，还差三十五。”
周大山看着自己这位哥哥。
在原著里，周大河就是靠养猪起家的。第一桶金就是生猪养殖，后来扩大规模，开了养殖场，供周文上了最好的学校，一路把家族推上了首富的位置。
而他周大山，在原著里是个连猪都不如的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哥。”周大山说，“我手里有十一块七，你拿去。”
周大河愣了。
“你给我？你自己不花？”
“我花什么？我花的都是赌钱，不赌了就不花了。”周大山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你先搞你的，我那边再攒攒，过阵子我也弄两头猪崽子。等政策一放开，猪肉价格得涨。”
周大河盯着他手里那把零钱，看了很久。
“大山，你……真变了？”
“变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
周大山想了想，说：“你不用信我。你信猪肉就行。”
周大河被他说笑了。这是两兄弟之间三年来的第一次笑。
“行，这钱我收着，算借你的，等赚了钱加倍还你。”
“别加倍，加个利息就行。”
“你小子。”周大河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马三那二十块，你不用急，我来想办法。”
“不用。我自己还。”
周大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周大山在灶台前用炭笔在一张旧报纸上算账。
养猪的利润，一头猪崽子十五块，养四个月出栏，饲料成本大概二十块，出栏能卖八十到一百块。三头猪就是一百五到两百的利润。如果赶上政策放开后的价格涨势，利润还能再高。
但他现在没有十五块。
得想个法子，在一周之内弄到至少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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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周之内挣十五块，靠卖山货和修东西不够。
周大山翻着脑子里的情节记忆，找到一个机会。
原著第七章，镇上赵家饭馆要办一场寿宴，请了四十桌客人。赵家饭馆是镇上最大的馆子，老板赵德发是个精明人，但这次寿宴出了岔子——预订的厨师临时撂挑子不干了。
这个事就发生在明天。
周大山不认识赵德发，但他知道一个关键信息：赵德发最发愁的不是厨师，是红烧肉。他老母亲的寿宴上必须有一道红烧肉，那是老太太一辈子最爱的菜，但临时找的厨师做不好这道菜，赵德发急得跳脚。
而周大山上辈子是个做饭爱好者。
996社畜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吃的，红烧肉这道菜他练了不下五十次，从选肉到火候到收汁，每一步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
赵家饭馆门口已经挂上了寿宴的红灯笼，里头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周大山在门口站了一分钟，就看见赵德发从里头冲出来，揪着一个年轻人的领子骂：“你说你会做红烧肉？你做的那叫什么玩意儿？酱油炖肥膘！我老太太吃了得当场走人！”
年轻人被骂得灰头土脸，拎着包跑了。
周大山走上前。
“赵老板。”
赵德发回头看他，一脸烦躁：“你谁啊？今天不接散客，改天来。”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会做红烧肉。”
赵德发上下打量他一眼。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年轻农民，说会做红烧肉。
“你？”
“你让我试一把。做好了你要，做不好你一分钱不花。”
赵德发本想赶人，但转念一想，寿宴明天中午就开席了，四十桌客人等着，红烧肉是压轴菜，现在一个靠谱的厨师都找不到。
“进。”
厨房里，周大山系上围裙，拿起菜刀。
他选了一块五花，三层分明，肥瘦相间。改刀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水去腥，捞出沥干。锅里放一点点油，下冰糖炒色，糖色从浅黄炒到深琥珀色，冒出细密的泡泡——这步最关键，早了不红，晚了发苦。
肉块下锅翻炒，每一面都裹上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倒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赵德发在外面等着，鼻子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四十分钟后，周大山开盖收汁。汤汁收浓，肉块红亮油润，颤巍巍地抖着，筷子一戳就透。
他盛了一碗端出去。
赵德发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周大山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底了。
赵德发睁开眼：“你以前在哪做的？”
“家里。”
“家里？”赵德发差点跳起来，“你在家里练的？你一个农村小伙子，红烧肉做到这个水平？”
“瞎琢磨的。”
赵德发放下碗，正色看他：“明天寿宴，你来掌勺。红烧肉这道菜你负责，其余菜我安排人配合你。一桌给你五毛，四十桌，二十块。行不行？”
“行。”
“你今天下午就过来试菜，把流程走一遍。”
“好。”
当天下午，周大山在赵家饭馆后厨忙了四个小时，把四十桌红烧肉的食材全部备好。赵德发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
第二天寿宴，四十桌客人吃了红烧肉，没有一桌剩的。赵德发的老母亲吃了两块，拉着赵德发的手说：“儿啊，这肉做得好，比我年轻时吃的还香。”
赵德发当天结账，给了周大山二十块。另外多给了两块，说是奖金。
二十二块。
周大山把钱揣好，出了饭馆。
他站在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秋天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二十二块。
够买一头猪崽子，还能还马三二十块。
但两头猪崽子得三十块，还差八块。
他没犹豫，先去还了马三的赌债。
马三还没出来，他老婆收的钱。那女人接过硬币，狐疑地看了他半天：“周大山还赌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西边没太阳，但东边有。”周大山说完就走了，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酸得可以。
还完赌债，手里剩两块。又回到原点了。
但他不慌。
赵家饭馆这条线接上了。赵德发说了，以后有宴席活儿可以找他，按次结算。镇上隔三差五有红白喜事、满月酒、寿宴，一个月总能接两三场，一场二十块左右，就是四五十块的进账。
加上卖山货和修东西的钱，一个月能攒六十到八十块。
两个月后，他就能买三头猪崽子。
而猪肉价格涨势，从他记忆里的情节来看，明年开春就会开始往上走。
时间窗口刚好。
他回家路上，经过后山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山脚那片荒地。
原著里，这片荒地在1987年春天被县里修公路征地，补偿标准是每亩一百五十块。但如果你在这片地上盖了建筑——哪怕是简易的猪舍——补偿标准就按建筑面积算，每平方米二十块。
一亩地盖个一百平米的猪舍，光补偿款就是两千块。
这是原著里周大河的第一桶金。周大山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周大河去搞养殖了，用的是自己借给他的十一块七。这笔钱虽然不多，但给周大河提供了一个起点。原著里周大河的起步资金更多，是四十块，但他现在只有四十多块，加上周大山的十一块七，也就五十出头。
五头猪崽子买不起，先买三头。
这跟原著不一样了。
原著里周大河养猪发财，周大山赌死在麦秸垛旁边。现在两条线纠缠在一起了，周大河的剧本没按原著走，他周大山的也变了。
蝴蝶效应。
周大山蹲在荒地边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能跟周大河抢养殖这条线。周大河是原著主角的爷爷，气运加身，养殖这条路他走得通，自己走未必走得通。况且两个人都养猪，竞争压价，对谁都没好处。
他得找一条原著里没人走的路。
原著里，周大河搞养殖，周文的爹搞运输，周文自己后来搞房地产和科技。这三条线是原著主线。
那他就走第四条线。
货运。
周大河养猪需要饲料运输、生猪出栏运输，镇上的物流体系在1986年几乎是空白。原著里这块市场是空白期，直到1988年才有人填补，而填补的那个人后来成了县里的运输大户。
他可以把这个时间提前一年。
但货运需要车。车需要钱。钱需要原始积累。
所以路径很清楚：先靠手艺攒钱——买猪崽子——养猪赚第一桶金——用第一桶金搞货运。
这条线跑得通。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路上碰见孙桂花。
“哟，周大山，听说你去镇上饭馆掌勺了？”孙桂花的语气阴阳怪气，“赌鬼当厨子，这是要改行？”
“不是改行，是改命。”
“嘿，你这嘴还是这么能说。”孙桂花撇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周大山没搭腔，继续走。
身后传来孙桂花跟旁边人嚼舌根的声音：“你们看着吧，不出十天，他保准又坐到赌桌上。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周大山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十天？他连十天的赌瘾都没了。
不是他意志力多强，而是他亲眼在书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冻死在麦秸垛旁边，浑身覆盖薄雪，手指头冻成紫黑色。刘月梅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改嫁了一个瘸腿木匠。小鱼后来嫁了个家暴的，小山初中辍学去矿上打工，塌方埋了。
一家人的命，全因为他那双手，摸了不该摸的牌。
他这辈子不会再碰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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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赵二狗又来了。
这是周大山“改邪归正”的第七天。
赵二狗蹲在周大山家院子里，一脸愁苦。
“大山哥，马三出来了。”
周大山正在修一把坏了的椅子，手里的螺丝刀没停。
“出来就出来呗。”
“他到处找你呢，说要跟你算账。”
“我赌债还清了，他跟我算什么账？”
“他说你举报他的事。他赌场被抄，罚了两百多，拘留十五天，出来以后疯了似的找你。”
周大山放下螺丝刀，看着赵二狗。
“二狗，你来告诉我这个，是好意，还是马三让你来的？”
赵二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行，知道了。谢谢你。”
赵二狗走了。周大山继续修椅子。
他当然知道赵二狗为什么来。马三这种人，出了拘留所第一件事不是反思，是找举报他的人算账。赵二狗跟马三混过，两边都沾，他来通风报信，一半是真有点兄弟情分，一半是马三派来探口风的。
无所谓。他不怕马三。
马三是混混，不是亡命徒。1986年的农村混混，最多就是堵你门口骂两句、推两把、吓唬吓唬。真动手打人？派出所就在镇上，打了人是要坐牢的。
但他得防一手。
当天下午，周大山去找了村长李德厚。
“叔，马三出来了，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
李德厚皱眉：“我就说嘛，你举报他那会儿我就跟你说，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但我不举报他，他就一直开着赌场，村里好几个人家都被搞散了。李三家的牛都卖了还赌债了。”
李德厚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这样，我让大队民兵排长留意着点，马三要是敢上门闹事，我直接报派出所。”
“谢叔。”
“你小子别给我惹事就行。”
“不惹事。”
周大山回到家，天黑前把院子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他在院门口堆了几块砖头，不是为了打架，是给自己提个醒——有人来了砖头会响。
果然，第二天傍晚，马三来了。
带着两个人，堵在院门口。
“周大山！出来！”
周大山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
马三比他高半个头，脸上有道疤，是以前跟人打架留的。他指着周大山的鼻子：“你举报我赌场？”
“赌债我给你了，一分不少。赌场的事，你搞违法经营，我举报是正当的。”
“正当？”马三笑了，那笑里带着刀子，“周大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就是个赌鬼，你跟我装什么好人？”
周大山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二十块赌债你就算还了，我还有别的法子让你不好过。你在红星大队一天，我就能让你一天不安生。”
“马三，”周大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出来，最好别再进去。”
马三眯起眼：“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要是在我家门口闹事，明天派出所就有人来。李村长已经跟派出所打好招呼了。你自己掂量。”
马三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身后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不是马三的铁杆，就是跟着混口饭吃的，真要跟派出所对着干，没人愿意。
马三盯着周大山看了十秒，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了句狠话：“周大山你等着，这事没完。”
周大山没搭腔。他回屋，关了门。
刘月梅在里屋，一直没出声。但周大山知道她在听。
“你得罪马三了。”刘月梅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
“他先得罪的我的家。”
沉默。
然后刘月梅说了一句让周大山心里一震的话。
“你……你以后小心点。”
这是刘月梅第一次在不是吵架的情况下，说出关心他的话。
周大山站在灶台前，手里的火柴划了一半，没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柴划着，塞进灶膛。
火焰腾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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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山像换了个人。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先去后山摘山货，六点回来做饭，七点出门修东西或者去镇上接活儿。下午回来喂鸡、收拾院子、劈柴。晚上在油灯下研究养殖技术和货运路线。
一个月下来，他攒了六十二块钱。
这六十二块钱的构成很杂：赵家饭馆两场宴席四十块，修缝纫机修自行车修锁修收音机十二块，卖山货和摸鱼十块。
每一分都是手艺换来的，干净钱。
刘月梅的态度也在一点一点变化。
第一周，她不跟他说话，但给他留饭。
第二周，她开始问他今天挣了多少。周大山如实说，她不评价，但会把钱收好。
第三周，她主动问他明天去哪，需要她帮忙准备什么不。
第四周，她把他那件破了五个洞的棉袄补好了。
补得针脚密实，用的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好线。
周大山穿上那件棉袄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上辈子他没结过婚，不知道老婆这种生物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刘月梅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但她的好全在一针一线里，在每天那碗留着的饭里，在越来越密的针脚里。
她不是在原谅他。她是在一点一点地试探，试探这个“变了”的丈夫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大山知道，只有时间能给她答案。
这一个月里，村里的风评也在悄悄变化。
孙桂花的“十天必赌论”已经打了脸。一个月了，周大山别说赌桌，连牌都没摸过。村里的婆娘们开始重新审视他。
“好像真不赌了。”
“可不是嘛，天天起早贪黑的，比周大河还勤快。”
“听说他做红烧肉做得可好了，镇上赵家饭馆都请他掌勺。”
“真的假的？赌鬼当厨子？”
“我亲眼见的，赵老板那天夸他夸得不行。”
孙桂花嘴上不认输：“一个月不赌能说明什么？三个月不赌我再信。”
但她说话的底气明显不如一个月前了。
倒是赵二狗，比谁都震惊。
他来找过周大山几次，每次都发现他在干活。修东西、卖山货、做饭、喂鸡。赵二狗蹲在院门口，一脸恍惚。
“大山哥，你真是周大山？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体了吧？”
“没有精怪附体。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赌桌上赢的钱不是钱，是债。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一辈子都得搭进去。”
赵二狗听完，蹲了半天没吭声。
他走了以后，有三天没来。第四天来了，不是来找周大山去赌的，是来问他能不能帮他在镇上找份活儿干。
“我不想赌了。”赵二狗说，声音很小。
周大山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行。明天跟我去镇上，赵家饭馆缺个帮厨，我帮你问问。”
赵二狗跟着去了。赵德发看在周大山面子上，给了赵二狗一个帮厨的位置，一天五毛钱。赵二狗第一天在后厨洗碗，洗了一个小时手就泡白了，但没跑。
周大山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原著里赵二狗的结局——跟马三混到后来，因为帮马三要赌债打伤了人，被判了三年。
现在他在洗碗。
碗洗得不好，但至少是在洗，不是在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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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周大山攒够了钱。
他买了三头猪崽子。
猪崽子十五块一头，三头四十五块。加上搭猪舍的木料和饲料，一共花了五十二块。他两个多月攒的钱刚好够，还剩十块做应急。
猪舍搭在后院，用的是后山砍的木头和捡来的砖头，简陋但结实。三头猪崽子放进去的时候，小鱼趴在猪舍边上看了一下午。
“爸爸，猪猪。”
“嗯，猪猪。”
“猪猪会长大吗？”
“会。养大了卖钱，给你买新棉袄。”
小鱼想了想：“那猪猪可怜不可怜？”
周大山被闺女问住了。
“……猪猪会觉得它过得很幸福。有吃有喝有住，比咱家强。”
小鱼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周小山在旁边流口水，指着猪崽子啊啊叫。
刘月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刘月梅第一次主动跟他商量事情。
“猪饲料够不够？”
“目前够。但等猪长大了食量会涨，光靠泔水和菜叶子不够，得买糠。”
“糠多少钱一斤？”
“两分一斤。三头猪一个月大概需要一百五十斤，三块钱。”
“那不少了。”
“不多。等猪出栏卖了，一头能挣六七十块。三头就是两百。这笔钱投进去，四个月翻四倍。”
刘月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大山差点从炕上翻下去的话。
“我娘家那边还有一点钱。”
“什么？”
“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二十块压箱底的钱，一直没动过。”
周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二十块钱，是刘月梅的嫁妆钱，是她妈妈在她出嫁时偷偷塞给她的，是她在最穷最苦的日子里都没有动过的钱。她现在主动提出来，说明什么？
说明她开始信他了。
不是全信，但是开始信了。
“不用。”周大山摇头，“你的钱留着，那是你的底气。我这边的钱够了。”
刘月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孩子们掖被角。
周大山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像有火在烧。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失望。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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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猪养上了，日子有了盼头。
但周大山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白天继续接活儿，修东西、帮厨、卖山货，晚上研究县里的货运路线。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县里正在规划从镇上到县城的公路改扩建工程，明年开春动工。
这条公路就是原著里那条。公路一通，镇上的物流需求会暴增，生鲜、建材、农产品运输都需要车。而目前镇上只有两辆拖拉机，一辆是公社的，一辆是赵德发饭馆老板的，都拉自己的货，不对外接活儿。
这是一个空白市场。
但买一辆二手卡车要多少钱？
他打听了一下，一辆能跑的二手解放牌卡车，至少要两千块。新车更贵，五千起步。
两千块。
他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养猪出栏以后能有两百左右，加起来三百。离两千还差一千七。
这钱靠攒不行，得靠借。
但谁借给一个前赌鬼一千七百块？
答案是：赵德发。
赵德发这两个月跟他处下来，对他的印象彻底改了。这个年轻人做事靠谱，手艺好，而且说话算数。赵德发自己的饭馆就需要货运——从县城进货，从农户家收菜，都靠人挑马拉，成本高效率低。如果有一辆卡车，光饭馆的运输成本就能省一半。
周大山找到赵德发，开门见山。
“赵老板，我想搞一辆卡车跑货运，但钱不够。我想跟你合伙。”
赵德发放下茶杯：“怎么个合伙法？”
“你出钱买车，我出力跑车。利润你六我四。饭馆的货我免费拉，算是你入股的回报。外面的活儿按市场价收，六四分。”
赵德发想了想：“车多少钱？”
“二手解放牌，一千八到两千。”
“一千八我能出。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车落户落在我名下。等你挣够了买车的钱，我把车过户给你，你把本金还我，不收利息。在那之前，车是我的。”
周大山点头：“公平。”
“还有，你要是赌了——”赵德发的眼神变了，“车立刻收回，合作终止。”
“我不赌了。”
“我知道你不赌了。但我得给自己上个保险。”
“行。写在合同里。”
两人当天就签了字据，找了镇上的代写文书做了公证。赵德发第二天就去县城找车了，说一周之内能把车开回来。
周大山从赵家饭馆出来，站在镇上的土路上，秋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泥土的味道。
他上辈子996熬了五年，攒了不到两万块存款，猝死在出租屋里，没人心疼。
这辈子一个月挣六十块，但每一块都有人看着。
刘月梅看着他每天早出晚归，赵德发看着他每天准时到岗，老王头看着他修好的一样样东西，小鱼看着他每天回家的脚步声。
被看着的日子，比没人看的日子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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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发的效率比周大山预想的还快。三天后，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开进了红星大队的土路。
整个村子炸了。
1986年的农村，拖拉机都是稀罕物，卡车更是了不得。全村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小孩子们扒着车轮往上爬，大人们站在旁边交头接耳。
“谁家的车？”
“周大山的！”
“啥？周大山？赌鬼周大山？”
“不是吧？他哪来的钱买车？”
“听说是跟镇上赵老板合伙的。”
消息传开后，孙桂花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比吃了一斤酸枣还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硬是没说出来。
她一个多月前还拍着大腿说“不出十天保准又坐到赌桌上”。现在人家不但没赌，还整了辆卡车回来。
赵二狗从饭馆里跑出来看车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窝头。
“大……大山哥，这是你的车？”
“合伙的。”
“合伙的也是车啊！”赵二狗绕着车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车头，眼眶红了，“大山哥，你真行了。”
周大山看着赵二狗那张脏兮兮的脸，拍了拍他的肩。
“二狗，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我跑车。我需要一个帮手。”
赵二狗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哥，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咱们都是烂人，烂人抱团取暖。”
赵二狗吸了吸鼻子：“那我跟你干！洗碗那活儿我干够了，手上皮都泡皱了。”
“行，明天来上班。一天一块二，包午饭。”
赵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当天晚上，周大山回到家，刘月梅站在院门口。
她看着那辆停在村口的卡车，看了很久。
“那是你的？”
“合伙的。赵老板出钱，我出力。”
刘月梅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面条出来。
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周大山看着那个荷包蛋，愣了三秒。
家里一共就那只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刘月梅平时都攒着给小鱼和小山吃，自己舍不得碰，更别说给他了。
“吃吧。”刘月梅放下碗，转身又进屋了，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多吃点，别累垮了。”
周大山端起碗，面条热气蒸腾，荷包蛋的蛋黄刚刚好，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面往嘴里送，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旁边小鱼扒着桌沿看他吃，口水都流下来了。
“爸爸，我也要吃蛋蛋。”
“这是爸爸的蛋蛋。”周大山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小鱼碗里，一半放进小山碗里，“你们一人一半。”
小鱼看着碗里的半块蛋，又看了看爸爸碗里只剩面条了。
“爸爸不吃蛋蛋吗？”
“爸爸不爱吃蛋蛋。”
“骗人。”小鱼嘟着嘴，“妈妈说爸爸以前最爱吃蛋。”
周大山端起碗，把面条嗦完，汤都喝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爸爸爱吃面条。”
小鱼半信半疑，但她还是把蛋吃了，吃得满嘴油光。
刘月梅在门帘后面看着这一切，手里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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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卡车开起来的第三天，周大山就接到了第一笔生意。
镇上有个建材店，从县城进了一车水泥，要用拖拉机拉，得跑三趟。周大山一趟就拉完了，收了十五块运费。
赵德发知道了，直接拍大腿：“你这一趟能挣我三趟的钱，这买卖划算！”
之后生意越来越多。镇上的小商贩、饭馆、供销社，都开始找周大山拉货。他的价格比拖拉机便宜，速度快三倍，装得多两倍。一个月下来，运费收入一百二十块，六四分账，他拿四十八，赵德发拿七十二。
加上赵家饭馆的帮厨收入和修东西的零散收入，月收入稳定在七十块左右。
1986年的七十块什么概念？城里工人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一个农村人月入七十，已经是镇上数得着的能人了。
但周大山没有飘。他知道这只是起步。真正的大头在两个地方：一是猪肉出栏后的利润，二是明年春天公路修通后的运力需求爆发。
猪长势不错。三头猪崽子吃了两个月，已经从二十斤长到了八十斤，再养两个月就能出栏。按照原著里的价格走势，明年二月猪肉价格会有一波上涨，到时候出栏刚好赶上。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意外来了。
马三又找上门了。
这次不是来闹事的。马三带了三个人，堵在周大山家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周大山。”
周大山从院子里出来，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不是村里的，应该是从外面叫来的。
“马三，你又来了。”
“上次的事，你以为派出所能护你一辈子？”马三的铁棍在地上敲了两下，“我今天来不是要赌债的。你把我的赌场抄了，我损失了两百多块。你赔我。”
“赔你什么？你违法经营被处罚，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你举报的。”马三上前一步，铁棍往地上一磕，“两百块，今天给不了，你别想安生。”
周大山看了看左右。邻居家的院门紧闭，没人出来。刘月梅在屋里，应该听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马三，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我举报你是合法的，你违法经营被罚是你自己的事，你管我要赔偿，没有任何道理。”
“第二，你带着铁棍上门，这叫寻衅滋事。派出所就在镇上，一个电话的事。”
“第三——”周大山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马三的眼睛，“我周大山以前是个赌鬼，窝囊，好欺负。但那是不想活了才窝囊。现在我想活了，想活得好好活，你要是想挡我的道，我不怕跟你一起完蛋。”
马三愣了。
他认识周大山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的周大山说话躲闪，眼神飘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现在这个周大山，眼神直，腰板直，说话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马三身后的一个人拉了拉他衣角，低声说了句什么。马三犹豫了两秒，铁棍往地上一扔，指着周大山：“你给我等着。”
带着人走了。
周大山站在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不怕马三，但他怕马三动他的家人。这种农村混混打不过你，可能会找你的老婆孩子下手。
他得想个彻底的法子。
当天晚上，周大山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大河。
“哥，马三的事，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马三这个人，不把他从根上解决，迟早是个祸患。他以前开赌场，现在赌场没了，但他还会找别的方式搞钱。他这种人不是搞正经生意的料，迟早还得犯事。”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镇上派出所谈一谈。马三这次带铁棍上门，有人证有物证，至少能再关他十天半月。更重要的是，我想跟派出所建议，把马三列为重点监管对象。这样他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派出所第一个找他。”
周大河想了想：“这个法子好。但你得有人证。”
“我有。”
周大山指了指身后。
赵二狗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一脸紧张。
“二狗？”
“马三带铁棍上门的时候，二狗就在隔壁赵婶家帮忙修灶台，他看见了。”
赵二狗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抖：“我……我看见了。马三带了四个人，手里拿铁棍。”
“你愿意作证？”
赵二狗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马三以前也算带我混过，但他那人不是东西。上回打李三的牛，把牛腿都打折了，李三哭了一宿。我不跟他了。”
周大河看着赵二狗，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需要我帮忙说话，随时来。”
周大山和赵二狗当天去了镇上派出所。马三因为寻衅滋事被传唤，拘留七天。
出来以后，马三老实多了。不是因为派出所关了他七天，而是因为他发现，周大山身边有人了。赵二狗反水了，周大河站他这边，连赵德发都跟周大山合伙了。
一个前赌鬼，半年之内把身边的关系全织起来了。马三再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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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987年，春。
周大山的猪出栏了。
三头猪，每头两百斤出头，总重六百五十斤。当时猪肉零售价格一块二一斤，但因为政策刚放开，收购价高于零售价，食品站给到一块五一斤。
六百五十斤，一块五一斤，总共九百七十五块。
扣除猪崽子成本四十五块、饲料成本六十块，净赚八百七十块。
八百七十块。
加上这几个月的运费收入和帮厨收入，周大山手里的现金超过了一千块。
一千块，在1987年的农村，是一笔了不得的钱。
他第一件事，是把赵德发的那一千八百块车钱还了。赵德发说不用急着还，但周大山坚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帮了我，我不能让你吃亏。”
赵德发收了钱，拍了拍他的肩：“周大山，你是我见过最不像赌鬼的前赌鬼。”
车过户了。解放牌卡车真正成了周大山的。
他第二件事，是去县城看了那片荒地。
荒地还在。县里的公路改扩建工程已经立项了，预计四月动工。征地补偿方案也出来了，跟他记忆里的一样：空地每亩一百五，有建筑的地每平米二十。
他得在征地之前，在这片地上盖个东西。
不是猪舍——猪舍在村里就够了。他要盖的是一个简易仓库。货运需要中转点，镇上到县城中间这块地正好是中转位置，盖个仓库既能做货运中转，又能拿征地补偿。
一箭双雕。
他花了三天时间，买了木头和铁皮，在荒地上搭了个一百二十平米的简易仓库。总成本一百五十块。
一个月后，征地通知下来了。
补偿款：仓库按建筑面积算，一百二十平米，每平米二十，两千四百块。
两千四百块。
扣掉建仓库的一百五，净赚两千二百五十块。
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块，周大山手里的现金突破了三千块。
三千块。
1987年的三千块，够盖三间砖瓦房了。
消息传开后，红星大队彻底炸了。
孙桂花站在村口井边，脸上的表情比被人偷了三十个鸡蛋还复杂。
“周大山……挣了三千块？”
“听说他在镇上搞货运，还养猪，还盖了个仓库被征了地。”
“那不是堵伯挣的？”
“人家半年没摸牌了，你少嚼舌根。”
孙桂花闭了嘴。她半年前那个“十天必赌论”已经成了全村的笑柄。现在再提，就是打自己的脸。
刘月梅那天在灶台前做饭，周大山推门进来。
他把三千块放在桌上。
“这是半年的。”
刘月梅看着桌上那叠钱，愣了很久。
“给你的。”周大山说，“你来管。以后家里的钱，你说了算。”
刘月梅的手抖了一下。她伸手把钱拿过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
三千块。
她嫁过来三年，见过最多的钱是结婚时收的礼金，三百二十块。后来被原主拿去赌了。
三千块，她想都没想过。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真不赌了？”
“不赌了。”
“你发誓。”
“我发誓。我这辈子不碰一张牌。”
刘月梅把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周大山没说话。他走到灶台前，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今天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面条。“
”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吃面条。面条里有两个荷包蛋，一个给小鱼，一个给小山。周大山碗里的面条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吃了三碗。
小鱼趴在他腿上，小山在他背上爬上爬下。刘月梅坐在旁边补衣裳，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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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987年，秋。
周大山的货运生意已经做了大半年了。
镇上到县城的公路修通了，运力需求暴涨。他一个人跑不过来，又买了一辆二手三轮卡车，赵二狗开一辆，他开一辆。两辆车一个月运费收入四百多块，是他半年前的六倍。
赵德发的饭馆生意也跟着好了，运输成本降了一半，进货速度快了两倍。赵德发逢人就夸周大山：“这小子是块做生意的料，以前全用在赌桌上了，可惜。”
村里人的态度彻底变了。
以前见了他绕着走的，现在老远就打招呼。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现在当面问”大山啊，你那车还招人不？“
连孙桂花都改口了：“我早就说了，周大山这孩子不是没本事，就是以前走弯路了。现在正过来了，不得了。”
赵二狗在旁边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翻得差点翻不回来。
周大山没在意这些。他知道人情冷暖就是这样的，你行了，全世界都来跟你攀交情。你不行了，全世界都躲着你。没必要计较。
他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货运生意稳定了，他开始扩展业务。镇上修了一条新街，两边全是新开的商铺，需要大量建材运输。他跟镇上三家建材店签了长期运输合同，每月固定收入两百块。
养猪那边也没停。第一批三头猪赚了八百多，他又投了进去，买了六头猪崽子。刘月梅这回没拦他，反而帮他算了饲料成本。
”六头猪一个月要三百斤糠，六块钱。四个月二十四块。出栏能卖一千二到一千五。刨掉猪崽子九十块和饲料二十四块，净赚一千左右。“
”你比我算得还快。“
”我以前在娘家就帮我妈算过猪账。“刘月梅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不会。“
周大山笑了。刘月梅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她不是那种等着丈夫养的女人，她有自己的本事，只是被原主拖累了三年，没机会使出来。
现在机会来了。
他把养殖的事交给了刘月梅。每天的喂食、清理、观察猪的健康状况，刘月梅做得比他还好。她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饲料配比法子，用泔水加菜叶加碎米糠，成本比纯买糠低三成，猪还长得好。
”你这脑子要是早几年使出来，咱家不至于过成那样。“周大山蹲在猪舍边上看她喂猪，忍不住说了一句。
刘月梅手里端着泔水盆，头也没抬：“那得有个不赌的丈夫才行。”
周大山没说话，但心里记住了。
---
日子过得最快的时候，是你来不及回头的时候。
1987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周大山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落在院子里那辆深绿色的卡车上。
一年前他穿进这本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他兜里一分钱没有，欠了三十三块的外债，老婆不信他，闺女怕他，儿子不认识他，全村人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又坐回赌桌。
一年过去了。
他没碰过一张牌。
他的家从一间半土坯房变成了两间砖瓦房——秋天刚翻新的。院子里有车有猪有鸡，灶台上不再只有糊糊粥和半个窝头。小鱼穿上了新棉袄，小山的棉裤也不再打补丁。刘月梅的脸上有了肉，眼睛里的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光。
他站在雪里看着这一切的时候，院门响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身上落了雪，手里提着两瓶酒。
周文。
他的侄子，原著里的首富。
今年十七岁，读高二，瘦高个儿，戴着一副从县城配的眼镜，是镇上中学的第一名。
在原著里，这个少年将来会成为全省首富，缔造一个横跨房地产、科技、金融的商业帝国。而他的二叔周大山，会在今年冬天冻死在村口麦秸垛旁边，成为他人生中一个不值一提的注脚。
但此刻，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目光复杂。
”二叔。“
”文文来了。进屋。“
周文跟着进了屋。刘月梅端来热水，小鱼围着这个表哥转，因为周文每次来都给她带糖。
周文坐下来，看着周大山。
他沉默了很久。
”二叔，我爷爷跟我说了。说你借了他十一块七，说你举报了赌场，说你改了。“
”嗯。“
”我不信。“周文直接说，”不是不信你改了，是不信一个赌了一年多的人能说改就改。“
”那你今天来干嘛？“
”我来看。“周文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我来看你是不是真改了。“
周大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了他这个侄子一眼。
这小子聪明。原著里能成首富的人，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他来”看”，说明他在观察，在判断。
“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你真的改了。”周文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就改了？以前你也说过要改，从没改过。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大山沉默了几秒。
他不能说“我穿进了一本书，看到了自己的悲惨结局”。这种话说出来，周文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冻死在村口的麦秸垛旁边。你婶带着小鱼和小山回了娘家，小鱼嫁了个打她的，小山去矿上出了事。我躺在雪地里，浑身盖着雪，手指头冻成紫的。没有人来收我。”
他顿了一下。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我跟你婶说我不去赌了。”
周文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说话，站起身，把那两瓶酒放在桌上。
“二叔，这酒是我用奖学金买的。过年的时候，跟你喝一杯。”
周大山看着那两瓶酒，鼻子酸了一下。
“好。”
周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二叔。”
“嗯？”
“你那个梦……是真的吗？”
周大山看着他。
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院门口的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真的。”他说，“但那是梦里的结局。人活着，梦是梦，人是人。”
周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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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最后一天，周大山全家围在灶台前包饺子。
刘月梅擀皮，周大山包。小鱼在旁边捏面人，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猪。小山在周大山背上爬上爬下，脸上糊了一层面粉。
赵二狗也来了，进门就喊：“大山哥，嫂子，新年好！我带了二斤猪肉！”
“搁那儿吧。”刘月梅说，语气平淡，但没有拒绝。
赵二狗现在是周大山的货运搭档，月收入六十块，比他在马三赌场混一年都挣得多。他也不赌了，说是“周大山改了，我也改，谁不改谁是孙子”。
灶台上的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饺子下锅了，水汽蒸腾，满屋飘香。
周大山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上辈子他996猝死在出租屋里，房东三天以后才发现他。没人来看他，没人知道他走了。
这辈子他坐在自己家里，老婆在擀饺子皮，闺女在捏面人，儿子在他背上撒面粉，兄弟带着猪肉来过年。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得他眼眶发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大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周文。父子俩身上落了雪，拍打了两下进屋。
“大河来了，坐。”刘月梅多拿了两双筷子。
“二叔过年好。”周文喊了一声。
周大山从炕上下来，接过大哥手里的菜，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土坯房变砖瓦房了，但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炕还是那个炕。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醋碟子里搁了蒜泥。
周大山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的，汁水饱满。
他低头吃饺子的时候，周文在对面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原著里会成为首富，会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会站在城市的最高点俯瞰一切。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坐在二叔家的炕上，吃着饺子，看着二叔笑了。
周大山抬起头，跟他目光碰上。
“愣着干嘛？吃啊。”
周文笑了，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窗外，雪还在下。1987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红星大队的每一间房顶上，落在周大山院子里的卡车上，落在后山的松树上，落在河湾那片废弃砖窑的残垣断壁上。
砖窑里没有赌场了。麦秸垛旁边也没有冻死的人。
只有一个家，一锅饺子，和一个不再赌了的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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