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赌局
腊月的夜，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周家湾村东头赵麻子家的堂屋里，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屋里门窗关得严实，烟味、汗味、脚臭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
周大山攥着两张牌，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三十一，身板不矮，搁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把好手。可这会儿他弯着腰坐在桌前，眼珠子通红，腮帮子凹进去一块，整个人像三天没吃饭。
桌上摆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大团结小纸票混在一块儿，旁边还搁着几斤粮票。
“跟不跟？”对面的赵麻子叼着烟，眯着眼看他。赵麻子脸上几颗麻子坑在灯下一清二楚，嘴角挂着笑，那笑让人心里发毛。
周大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头看牌。
一对九，不算大，也不算小。
他脑子里嗡嗡响，耳朵里全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把要是赢了，他输出去的那六十块就能回来一半。六十块啊，够他们家大半年的口粮钱。
“跟。”他把兜里最后十块钱拍在桌上。
赵麻子慢悠悠翻开牌。
三张K。
周大山眼前一黑，耳朵里像炸了雷一样，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手还攥着那一对九，指节发白，半天才松开。牌掉在桌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响。
“咋样，大山？再不来一把？”赵麻子把那沓票子拢到跟前，手指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旁边坐着的孙二柱凑过来，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行了行了，回去吧，你媳妇这会儿该急了。”
周大山没动。
他盯着赵麻子手里那沓票子，那本来是他的钱。他今天来的时候揣了十块，这十块是他跟媳妇说要去镇上买种子的。
种子。
对了，种子还没买。
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沿。屋里闷得慌，他推开门就往外走，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黑灯瞎火，村道上连条狗都没有。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模模糊糊的光洒在泥巴路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大山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脑袋。
输了。
今天又输了。这个月第几回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去赵麻子家玩两把，是秋收之后的事。那会儿刚卖了粮，手里有俩钱，孙二柱说去摸两把牌，赢了买酒喝。
他赢了十五块。
十五块，一天就赢了十五块，比在地里刨一个月土都来钱快。
第二天他又去了。赢了八块。
第三天，输了二十。他不服气，又掏了二十进去。又输了。
从那以后，他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牌桌。白天干活想，晚上睡觉想，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脑子里还在算牌。
秋粮卖的钱输光了，他就开始动别的心思。
先是家里的余粮。秀兰在缸底存了二百斤麦子，说是留着过年蒸馒头给孩子吃的。他趁秀兰回娘家的时候，找了辆板车，一袋一袋全拉到镇上粮站卖了。
秀兰回来发现粮缸空了，当场就哭了出来。他骗她说借给了隔壁村的表舅，过两天就还。秀兰不信，跟他吵了一架，他拍了桌子说：“老子的事你少管！”
后来是爹的那把老锄头和铁犁。爹问他犁去哪了，他说借给刘家了。爹找了刘家，刘家说没借过，爹回来脸色铁青，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一句话没说。
再后来，他开始到处借钱。
王德发家借了三十，说是买化肥。孙二柱借了二十，说是看病。村西头李寡妇那借了十五，说是给孩子交学费。能借的地方全借了，有些钱借的时候就没打算还。
周大山蹲在路边，冷风灌得他鼻子通红。
他站起来，往家走。
家里黑着灯。他推门进去，灶台上冷冰冰的，锅里空空的。秀兰大概没做饭，也没等他。
他摸进里屋，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秀兰侧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裹得紧紧的。
“秀兰。”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秀兰，种子钱我明天想办法。”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周大山站在床前，嘴巴张了张，想再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脱了鞋，在床沿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碰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子。
是儿子小军。
小军缩在床最里头，身子蜷成一团。周大山一碰他，他就猛地一缩，像只受了惊的猫。
周大山的手僵在半空。
儿子怕他。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慢慢把手收回来，躺下去，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周大山出门的时候，秀兰已经起来了。她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熬着半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小军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旁边小雨坐在高凳上，够不着桌子，一个人在板凳上晃腿。
周大山走过去，想摸摸小雨的脑袋。小雨看见他，小身子往后一缩，跟昨晚小军一个动作。
他的手又僵了。
秀兰没看他，往锅里添了瓢水。
“种子钱我去想办法。”他说完就出了门。
他去了镇上，找了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老乡，问能不能预支点工钱。老乡说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哪有工钱预支。他又去了粮站，问能不能先赊点种子粮，秋收再还。粮站的人说不行，概不赊账。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走进了一家小卖部，掏出口袋里最后两块钱，买了包烟。
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抽烟，今儿是头一回。
他想了想，站起来，往隔壁村走。
隔壁村有个叫马三的，开个小卖部，也放高利贷。借一百，还一百三，一个月还清。还不上，利滚利。
周大山站在马三小卖部门口，犹豫了半天，推门进去了。
“马三哥，借一百。”
马三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山啊，你这名声可不太好使了。德发他们几个都说你借钱不还。”
“我这次肯定还。开春我出去打工，工地上一月能挣六十。”
马三吐了颗瓜子壳，慢悠悠说：“一百还一百三，一个月。你借不借？”
周大山咬了咬牙：“借。”
马三从抽屉里数了一百块钱给他，又拿出一张纸让他按手印。
周大山按了手印，攥着那一百块钱出了门。
他没有去买种子。
他去了赵麻子家。
这一次，他想把输的全赢回来。
赵麻子家的门照旧关得严实，烟味照旧呛人。周大山坐到桌前，把一百块拍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觉得自己今天手气好，能翻本。
三个小时后，他走出赵麻子家，兜里一分不剩。
不光一百块没了，还倒欠赵麻子二十。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其实他一口酒没喝，可腿软得站不住，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槐树上头猫头鹰叫了两声，凄凄惨惨的。
周大山在树下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冻得浑身打颤才起来往家走。推门进去，灶台上还是冷冰冰的。
里屋传来秀兰压抑的哭声，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推门，又放下了。
第二章 卖粮
天没亮，周大山就醒了。
准确说他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睁开眼的时候，秀兰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翻身坐起来，脑袋胀得疼。昨晚在赵麻子家输了那一百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一百块。马三的高利贷一个月得还一百三。赵麻子那还欠二十。加上之前欠王德发的三十，孙二柱的二十，李寡妇的十五。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心越慌。
钱从哪来？
他坐在床上发呆，听见院子里秀兰在劈柴。劈一下，停一下，再劈一下。每一下都闷闷的，没有劲。
周大山穿上鞋出去。院子里冷得厉害，地上一层白霜。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根布条扎着，脸冻得通红。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茅房去了。
从茅房出来，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眼睛瞟向角落里那个粮缸。
缸里还剩小半缸玉米。这是去年秋上收回来的，秀兰一直舍不得吃，说留着磨面给孩子们蒸窝头。
周大山走过去，掀开缸盖。
玉米粒黄澄澄的，满满当当。
他看了半天，又把盖子盖上了。
吃了早饭，稀粥配咸菜。小军低头喝粥不说话，小雨拿勺子喝不快，粥洒在棉袄上，秀兰拿抹布给她擦。
“我今天去镇上。”周大山放下碗。
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买种子？”
“嗯。”
他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没往镇上拐，转了个弯，直接去了后院他爹周德厚家。
周德厚正蹲在院子里编筐，老花眼都垂到鼻尖上了。周大山他娘李桂芳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出来看了一眼。
“大山来了？吃了没？”
“吃了，娘。”
周德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编筐。
周大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爹，家里还有多余的铁锹没？刘家想借一把。”
周德厚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上次犁呢？”
“犁……犁刘家还了。”
周德厚把编了一半的筐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他比周大山矮半头，可这会儿站在儿子面前，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大山，你跟爹说句实话。”
周大山不敢看他爹的眼睛。
“犁是不是卖了？”
“爹——”
“你看着我说。”
周大山抬起头，对上他爹的眼神。老头子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可那目光比刀子还利。
“卖了。”
周德厚的嘴唇抖了一下。
“多少钱卖的？”
“三十。”
“三十。”周德厚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把犁是我跟你娘成亲那年打的，用了十几年，你就卖三十？”
李桂芳在门口听见这话，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大山！你——”
“我知道，我错了。”周大山低下头，“我以后不赌了。”
“你说的‘以后不赌了’，老娘听了不下十回了！”李桂芳从门口冲进来，手指头戳着他脑门，“你爹的犁，你家的粮，你还想卖啥？你把房子也拆了卖砖头去赌啊？”
周大山挨了几下戳，没躲。他娘个子矮，够不着他脑门，就改成了捶他胸口，一边捶一边抹眼泪。
“你媳妇天天以泪洗面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看见你就往墙角缩你知不知道？你爹在村里走到哪儿人家都在背后戳脊梁骨你知不知道？”
周德厚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你走吧。”
周大山走了。他没借到铁锹。
但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村道上转了一圈，最后拐到了村西头王德发家门口。王德发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他来了，手上的扳手就停了。
“德发哥。”
“嗯。”王德发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来借钱？”
周大山张了张嘴，摇头：“不借钱。德发哥，你家不是要翻修猪圈吗？我来帮你干，你给我算工钱。”
王德发看了他一会儿，把扳手放在自行车旁边。
“你先把上回那三十块还了再说。”
“我知道，我这次是真想挣钱还债。你给我个机会，我干啥都行，搬砖、和泥、砌墙，都中。”
王德发蹲下去继续修车，半天没说话。周大山就站在院子里等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人暖和了些。
“猪圈翻修不急。”王德发头也没抬，“你要是真想干活，镇上砖窑厂在招人，一天一块五。你去找老赵，就说我让你去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一天一块五？”
“嗯。窑厂累，你能干就干，干不了别去丢人。”
周大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德发哥，那个三十块——”
“不急。”王德发打断他，“你先把人做好，钱的事慢慢算。”
周大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他没去砖窑厂。
他走了半路，碰见了孙二柱。孙二柱从赵麻子家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赢了。
“大山！来来来，今晚赵麻子家热闹，凑一桌？”
周大山的脚停了。
孙二柱搂着他的肩膀：“你上回手气不好，今晚肯定翻。我亲眼看见的，赵麻子最近手气烂得很。”
“我……我今天不去了。”
“咋了？怕你媳妇？”孙二柱嗤了一声，“大男人还怕婆娘？走走走，就玩两把，赢了就走。”
周大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了，万一赢了，一百块的高利贷就能还上。另一个说：上回也是这么想的，上上回也是这么想的。
孙二柱看他犹豫，又说了一句：“赵麻子说了，今晚有个大老板来玩，出手阔，赢他的钱跟捡的一样。”
“大老板？”
“嗯，镇上开饭馆的，腰包鼓得很。”
周大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当天夜里，他没回家。他去了赵麻子家，兜里揣着从秀兰针线筐里偷拿的五块钱。那是秀兰攒了两个月准备给小雨买双棉鞋的钱。
五块钱。他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他拿了，就等于从女儿脚上扒鞋。
可他还是拿了。
他在赵麻子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兜里攥着那五块钱，手心全是汗。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推门进去了。
那一晚，五块钱变成八块，八块变成三块，三块变成零。
从赵麻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周大山走在村道上，腿是软的，眼睛是干的。他哭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秀兰坐在门槛上等他。
她穿着单薄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大山从她身边走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针线筐里的钱。”秀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他停下脚步。
“那是给小雨买棉鞋的钱。”秀兰说，“她那双旧鞋露脚趾头了，上学路上同学们都笑话她。”
周大山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
“她跟我说了三回了，说妈你啥时候给我买新鞋。我说快了快了，等你爹买种子回来，剩的钱就给你买。”
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信了。她每天都问我，爹买种子回来了没。”
周大山的肩膀抖了一下。
“周大山，你把孩子的鞋钱也拿去赌了。”
这不是质问，不是怒骂，就是一句话。可这句话比所有的骂声都重，砸在他背上，砸得他膝盖一软。
他扶住了旁边的矮墙，指甲掐进墙缝的泥里。
秀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
第三章 家不像家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身不由己地往下滑。
他去了一趟砖窑厂，干了一天活，搬了一整天砖坯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天一块五，他算了算，干一个月才四十五块，高利贷利滚利都还不完。
太慢了。
他还是去了赵麻子家。
这回他没本钱，赵麻子让他先赊。赵麻子笑眯眯的，说大山啊，咱们这么熟了，先玩后给，都一样。
周大山赊了三十块的筹码。
输完了。
又赊了二十。
也输完了。
赵麻子的账本上，周大山的名下已经记了七十块。
加上马三的高利贷一百三，加上王德发的三十、孙二柱的二十、李寡妇的十五，还有七零八散借的其他人的钱。周大山自己都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了。
这天傍晚，周大山从赵麻子家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他最后赢了一把，赢了四块钱。
四块钱在他兜里揣着，他走过村口的池塘。冬天的池塘结了层薄冰，冰面脏兮兮的，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低头看了看。
那个人影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才三十一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他把四块钱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四块钱，不够还任何一个人的债，也不够买一双棉鞋。
他走到池塘边，蹲下去，把那四块钱放在冰面上，看了半天。
然后揣起来，回了家。
家里又冷又暗。秀兰不在堂屋，灶台上还是空的。他走进里屋，看见秀兰坐在床边，怀里搂着小雨，小军靠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缩在一床被子里。
“妈，我饿。”小雨小声说。
“睡了就不饿了。”秀兰的声音很轻。
“可是真的饿。”
周大山站在门口，兜里的四块钱像烧红的铁片一样烫手。
他走到床边，把钱放在秀兰手边。秀兰低头看了那张票子一眼，没动。
“明天给小雨买双鞋。”他说。
秀兰还是没动。
小军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周大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布包是秀兰的嫁妆匣子，里面有几样银镯子和一对耳环，是她娘留给她的。
他把布包拿出来的时候，秀兰猛地抬起头。
“你干什么？”
“我看看。”
“放下！”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一把抢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你娘留给我的。”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粮食你卖了，犁你卖了，孩子的鞋钱你拿了，你还要动这个？”
小军和小雨被吓醒了，缩在床角，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没要卖。”周大山说，“我就看看。”
“你滚出去！”秀兰的声音变了调，“你别进这个屋！你走！”
小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军抿着嘴，眼眶红红的，没出声。
周大山被推出里屋，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秀兰压着嗓子哭，小雨跟着哭，小军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小。
灶台上空空的。米缸他上午看过，还剩小半缸。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粮缸。
那小半缸玉米还在。
周大山蹲在粮缸旁边，手搁在缸盖上，没有掀开。他就那么蹲着，直到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
第二天，他做了个决定。
他去找了隔壁村的张木匠。张木匠手艺好，打家具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周大山说想去学手艺，张木匠看了看他那双手，说：“你这手是干地里活的，粗。学木工得有耐心，你吃得了苦？”
“吃得。”
“一天五毛钱，管饭。学三年出师。”
“中。”
周大山跟着张木匠干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干完活从张木匠家出来，在镇上碰见了孙二柱。
孙二柱说今晚赵麻子家有大局，镇上来了个做生意的，出手就是一百起步。
“我不去了。”周大山说。
“真不去了？”
“不去了。”
孙二柱撇撇嘴走了。
周大山站在镇上街头，看着孙二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转身往张木匠家走，走了十来步，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了方向。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张木匠家，也没有回家。
他去赵麻子家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张木匠让人带话来：不用来了，教不了这种徒弟。
周大山站在村口，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村口池塘边坐了一上午，日头把冰面晒化了一片，水光晃眼。
中午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里屋门，看见秀兰正在整理东西。床上的被子叠起来了，几件旧衣裳卷成一个包袱。小军和小雨的东西也收在了一起。
“你干啥？”
秀兰没看他，继续叠衣服。
“我带孩子们回娘家。”
“回娘家？住几天？”
“不回来了。”
周大山愣住了。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她的动作很慢，每叠一下都用力把褶子压平。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秀兰——”
“粮食没了，钱没了，孩子的鞋钱没了。你爹的犁没了。”秀兰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的嗓音，“我问你，这个家还剩什么？”
周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嫁过来十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好饭，这些我都认了。你穷我不嫌你穷，你苦我不嫌你苦。可是你现在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全填进赌桌上去了。”
“小雨的鞋露脚趾头了你知道吗？小军上学被同学笑话爹是赌鬼你知道吗？你爹在村头走，人家当面绕道走，你知道吗？”
“我不嫌穷，我嫌的是没盼头。”
小军站在门口，牵着小雨的手。小雨还小，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看见娘在收拾东西，也知道自己要走了。
“爹，你们不走吗？”小雨问小军。
小军没说话，把妹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周大山看着两个孩子。小军才八岁，个头不高，脸瘦，可那双眼睛跟他爷爷一模一样，沉甸甸的。
“爹不让你们走。”周大山的声音哑了，“秀兰，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改。”
秀兰把包袱搁在床上，转过身来。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眼睛又红又肿。
“你说了多少回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他浑身发冷。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说真的？”
两个人对视着。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叫。
最后是周德厚来了。
老头子拄着根棍子，进门看见这阵势，什么都没问。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棍子搁在腿边。
“秀兰，你坐下。”
秀兰没坐。
“你先别走，听我说一句。”周德厚的声音沙哑，低沉，“大山不成器，是我没教好。这个家散了，最苦的是孩子。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他要还是老样子，我亲自送你们回娘家，这个家不要了。”
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爹——”
“三个月。”周德厚重复了一遍。
秀兰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过了很久，她把包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又放回了柜子里。
周大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他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没有失望，就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比任何怒骂都沉重。
周大山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第四章 债主堵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别人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杀鸡的杀鸡，炖肉的炖肉。村道上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味，年味一年到头就属这时候最浓。
周大山家没有年味。
灶台上连白面都没有，只有小半袋玉米面和几根蔫了的萝卜。
小雨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邻居家在院子里挂腊肉，油亮亮的，她盯着看了半天，口水顺着下巴流。
秀兰把她的头扳过来，不让她看。
“妈，今年过年能吃肉吗？”
“能。”秀兰说。她说能的时候，眼睛没看小雨。
周大山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子钝了，劈一下要使好大的劲。他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可这汗是冷的。
他已经五天没去赵麻子家了。
这五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然后去地里把冻土翻一遍——其实翻不翻也没用，地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找事干，让手不停地动，脑子就不往那个方向想。
到了晚上最难熬。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牌桌上的画面，那张牌翻过来是什么，那把要是跟了会怎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五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他想起秀兰收拾包袱的样子。想起小雨露着脚趾头的鞋。想起他爹那把犁。
他把门闩又插上了。
回到床上，一夜没睡。
腊月二十五这天，天刚擦黑，院子外面来人了。
周大山正在灶台前烧水。听见敲门声，不是敲，是砸。哐哐哐的，门板都在晃。
秀兰从里屋出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大山开了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马三，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剃着光头，一个脸上有道疤。
马三穿着军大衣，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烟。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大山，年关了，账该清了吧？”
“马三哥，再宽限几天——”
“宽限？”马三笑了一声，把烟头弹到院子里，“大山，你借的时候说一个月还。现在多少天了？两个月了。一百三，利滚利，现在是一百六。我够给你面子了。”
一百六。周大山的脑袋嗡了一下。
“我手上没这么多。”
“没这么多？”马三往屋里走了两步，看见秀兰和两个孩子缩在里屋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屋子。
灶台上只有半锅白水。桌上放着一碗咸菜和两个玉米面窝头。床上被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棉花团。墙角放着半袋玉米面，旁边是空了的粮缸。
马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看这个家，然后看了看周大山。
“大山，我也不为难你。一百六，你今天给，我一分不多收。给不了……”他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后生，“你也知道我的规矩。”
秀兰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小雨躲在秀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军站在秀兰旁边，抿着嘴，两只手紧紧攥着裤缝。
“马三哥，你给我半个月。过了年我就出去找活干——”
“半个月？”马三的语气冷了下来，“大山，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在这村子里还能借到一分钱不？你把全村人都借遍了，谁还信你？”
这话说得太实了，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周大山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马三身后那个光头往后生走了两步，看了看粮缸和灶台。
“就这？”光头嗤了一声，“连粮食都没有，拿什么还？”
“我能还。”周大山说。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三个字，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咋还？”
“我……年后去砖窑厂干，一个月四十五。再打零工——”
马三打断他：“一个月四十五，一年才五百四十。你欠我一个人一百六，赵麻子多少？”
赵麻子那里欠七十。
“加上德发三十，二柱二十，李寡妇十五，你算算你欠了多少。”
周大山没有算。他不敢算。
马三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什么星星，灰蒙蒙的。
“大山，我最后给你三天。三天后，一百六，一分不能少。给不了，我拿你家东西抵。门、窗、床板，能拆的我都拆。”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后生跟在后面，光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粮缸。
三个人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靠在门框上，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她没哭出声。
小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她肩膀上。小雨走过来，搂住秀兰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
“妈不哭。”
周大山站在院子当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地。地上的白霜还没化，脚踩过的痕迹清清楚楚。
然后他看见了小雨的脚。
露着脚趾头的旧布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他蹲下来，把小雨抱起来。小雨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然后没有再缩。
“爹给你买新鞋。”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小雨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天晚上，他把秀兰的嫁妆匣子从床底下摸出来，打开。银镯子、银耳环，还有一对银戒指，都是秀兰她娘留给她的。
他把匣子拿到秀兰面前。
“拿去还马三。”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够了不？”
银镯子加上耳环戒指，拿到镇上银匠铺子能换个大几十块。加上他兜里还剩的几块零钱，凑一凑，差不多够一百六。
秀兰把匣子接过去，手指在银镯子上摸了摸。那镯子不粗，上面刻着花，是她娘出嫁时候的。
她看了很久。
“你拿着去还。”她把匣子递回来，“镯子留着。”
“秀兰——”
“耳环和戒指拿去。镯子留着。”
周大山把镯子放回匣子里，把耳环和戒指揣在兜里。第二天一大早，他走了十里路到镇上银匠铺，换了六十五块钱。
加上兜里的零钱，凑了七十一。
还差八十九。
他坐在镇上街边，人来人往。年关了，街上人不少，提着年货的，牵着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笑。
周大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怀里揣着七十一块钱，跟过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想了想，站起来，去了王德发家。
王德发正在院子里杀鸡。
“德发哥。”
王德发抬头看他，手上还沾着鸡毛。
“还钱来了？”
“还了一部分。这是三十。”他把三十块钱递过去，“上次借你的，先还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他接过钱数了数，收进了兜里。
“剩下的呢？”
“慢慢还。德发哥，我想问你，砖窑厂还招人不？”
“你不是去了一天就不去了？”
“这次我真去。”
王德发看了他一会儿，把杀好的鸡挂起来。
“你等着，我问问。”
当天下午，周大山去了砖窑厂。老赵看他来了，皱了皱眉头。
“你来了？德发跟我说了。”老赵蹲在窑口边上，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一天一块五，管一顿午饭。早上六点到，天黑走。迟到扣钱，早退扣钱，偷懒扣钱。能干不？”
“能。”
“明天来。”
周大山从砖窑厂出来，算了一笔账。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四十五。马三还差八十九，赵麻子七十，孙二柱二十，李寡妇十五。总共还差一百九十四。不吃不喝也得干四个多月。
可四个多月里，马三的利还得滚。赵麻子的赊账也得算利息。
他算不过来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赌了。
再赌一把，不是输钱的事了，是输命。
第五章 猛然惊醒
腊月二十八。
周大山在砖窑厂干了三天活。
搬砖坯子是真累。砖坯是湿的，一块好几斤，从坯房搬到窑口，一来回二百多步。一天搬多少趟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到下午的时候手指头都伸不直，腰像断了一样。
中午管一顿饭，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他三口两口吃完，碗底都刮干净了。
第三天晚上回到家，秀兰在灶台前等他。锅里有饭，是玉米面糊糊，里面切了几片萝卜。
“今天有饭了？”他有点意外。
“你爹送来的。”秀兰盛了一碗给他，又给小军和小雨各盛了一碗。
周大山端着碗，手顿了一下。
“爹让小军送过来的。一袋玉米面，还有半斤盐。”
周大山低头喝粥，没说话。粥是稀的，没几粒米，可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小雨的碗里多了两片萝卜，是小军夹给她的。小军自己碗里的萝卜片一块没动，全给了妹妹。
吃完饭，周大山坐在院子里。
腊月的风刮得脸疼，他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二十八了。后天就过年了。马三那三天期限正好是大年三十。还差八十九块。他兜里有四块五，是三天砖窑厂的工钱。
差得太远了。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出了门。他去找了村里所有能找的人，想再借一点。可没有一个人肯借给他了。连他爹那边都没有余钱——老头子日子也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就靠那几亩薄地。
他在村道上走了一圈，走到赵麻子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碰见了孙二柱。孙二柱叼着烟，笑嘻嘻的。
“大山，马三去你家了吧？听说你欠他一百六？”
“嗯。”
“我那二十你也该还了吧？”孙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过完年再说。不过你要是想先还，我随时在。”
“二柱。”周大山看着他，“你是我兄弟，我说句实话。你也是赌桌上认识的，你我之间的钱，说到底是赌桌上欠的。”
“那又咋了？愿赌服输嘛。”
“我不想赌了。”
孙二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山你说啥呢？不想赌了？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上回还跪在你媳妇面前发过誓呢。”
周大山没笑。他看着孙二柱，孙二柱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孙二柱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行吧，随你。不过我劝你别太天真了。你以为你不赌就能还清那些钱？你那点工钱，利滚利都赶不上。”
“赶不上也认了。”
孙二柱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身走了。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早上五点，周大山就出门了。他想去砖窑厂再干一天，可老赵说年三十到初五放假，窑厂不开工。
他站在窑厂门口，天还黑着。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上，街边摆满了年货摊子。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瓜子的，热闹得很。
他兜里有四块五。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走进一家杂货铺，花两块钱给小雨买了一双棉鞋。
最小的码，粉红色的，鞋面上绣了朵花。
他拿着鞋走在街上，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提着大包小包年货往家赶。每个人都走得很快，脸上带着笑。
只有他走得慢。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村道上人不多，大家都在家准备年夜饭。
他走到家门口，远远看见马三又来了。
这次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马三站在院子里，身边多了一个人，大块头，剃着板寸，手臂上有纹身。
秀兰站在堂屋门口，脸色惨白。小军和小雨在里屋没出来。
周大山快步走过去。
“马三哥。”
马三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大山，三天到了。”
“我知道。”
“钱呢？”
“我凑了七十一。”他从兜里掏出钱来，“先还这些。剩下的——”
“七十一？”马三笑了，“你欠我一百六，给我七十一？剩下八十九你打算怎么办？”
“我年后去窑厂——”
“你那窑厂一个月四十五块，扣掉你吃喝，剩几个子儿？”马三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山，你当我开善堂呢？利滚利你懂不懂？三个月后你那八十九就变成一百二了！”
“我不要再加利息了，我慢慢还——”
“慢慢还？”马三身后的板寸往前走了一步，“马哥跟你说话呢，你态度放好点。”
周大山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那个板寸离秀兰太近了。
“马三哥，你要什么抵债你说。这个家里能搬的你看上什么拿什么。”
马三扫了一眼这个家。
破桌子，破凳子，两个缺了口的碗。床上薄被子，墙角空粮缸。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报纸糊着。
“你家有啥值钱的？”
“门板、窗框、床板，都能拆。”
“拆了你全家睡院子里？”
“马三哥你开个价。”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往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军和小雨缩在床角。小雨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是秀兰用旧布头缝的。
马三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来。
“大山，我在镇上开了个铺子，年后缺人手。你要是真想还钱，来我这干活。搬货、送货、看铺子，一天两块，管饭。工钱直接抵债。”
周大山没想到马三会开这个口。
“一天两块？”
“嗯。比砖窑厂多五毛。你干不干？”
“干。”
马三从兜里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让周大山按了手印。
“八十九块，一天两块，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之内你给我干满，账清了。中间偷懒、跑了，利照样算。”
“中。”
马三收起本子，带着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过了年别再进赌场了。进一次，之前那些账全算重利。”
周大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马三一行人走远。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说啥？”
“让我年后去他铺子干活抵债。”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中。干活就好。”
周大山从怀里掏出那双粉红色棉鞋。
“给小雨的。”
秀兰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眶红了。
“两块钱？”
“嗯。”
“你还剩两块五。”
“够过年了。”
秀兰把鞋拿进里屋，小雨看见鞋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她把鞋穿在脚上，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走一步低头看一眼，再走一步再看一眼。
“爹，好看不？”
周大山蹲在门口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年夜饭，秀兰用半袋玉米面蒸了窝头，切了萝卜丝凉拌，煮了一锅白水汤。
没有肉，没有白面饺子，没有鞭炮。
小雨穿着新鞋坐在桌边，吃得比谁都香。小军把碗里的窝头掰了一半给秀兰。
周大山吃了两个窝头，喝了碗汤，放下碗。
“年后我去马三铺子干活。砖窑厂也去。早上窑厂，下午马三铺子。两边加一起一天三块五。”
秀兰抬头看他。
“其他时间，我再找活干。”
“你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周大山坐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小军在帮小雨擦嘴角的玉米面渣子。秀兰把最后一块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小军，一半给小雨。
他把碗推过去，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窝头放在秀兰碗里。
“我不饿。”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半个窝头又放回他碗里。
“吃。”
外面鞭炮声更响了，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喊叫声。
一家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把这顿年夜饭吃完了。
第六章 戒赌
正月初三，周大山去了马三的铺子。
铺子在镇上东街，卖杂货也收废品。马三让他搬货，一麻袋一麻袋的盐、面粉、化肥，从仓库搬到铺子里头，再从铺子搬到板车上送出去。
一天下来，周大山的棉袄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冰凉的。
马三管一顿午饭，两个馒头一碗菜汤。馒头比砖窑厂的窝头好吃，周大山一口气吃了三个。
干了五天，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手掌上全是裂口，白天搬货不觉得疼，晚上回家泡在热水里，疼得龇牙咧嘴。
秀兰给他用土方子抹了猪油，拿布条缠上。
“明天还去？”
“去。”
早上五点起来先去砖窑厂，干到中午，吃完饭赶紧去马三铺子，干到天黑。两边的活加在一起，一天能挣三块五。
一个半月后，马三那边的债清了。
那天马三在账本上划掉他名字底下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大山，你这一个半月没偷懒，也没跑路，算条汉子。”
周大山没说话，转身准备走。
“以后要干活，还来我这。一天两块，不用抵债了，现结。”
周大山停下脚步：“中。”
从马三铺子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到镇上街口，看见前面有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赵麻子开的一个赌场后门，平时关着，过年期间开着，人来人往的。
门口有烟头，有笑声，有人进有人出。
周大山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灯底下，离那个门十来步远。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地上。
他站了有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步，又停下来。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进去看看，就看一把，不赌。
另一个声音说：你进去就出不来。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的裂口，疼得厉害。那种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快步走了，头也没回。
回到家的时候，秀兰在灯下给孩子补衣裳。
“马三的账清了。”
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灯火照着她的脸，瘦是瘦，可那双眼睛比年前亮了些。
“真的？”
“真的。还剩赵麻子七十，孙二柱二十，李寡妇十五。”
秀兰把针线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攒一攒，能还完。”
“嗯。”
“你饿不饿？灶上给你留了饭。”
周大山去灶台端了碗，回来坐在桌边。碗里是红薯粥，稠稠的，比年前那阵子强多了。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屋里。
小雨穿着那双粉红棉鞋，睡在床里头。小军趴在被窝里看一本破旧的小人书，是借的同学的。秀兰在灯下补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
“秀兰。”
“嗯？”
“对不起。”
秀兰的针线又停了一下。这次她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都过去了。”
没过去。周大山知道没过去。他欠的债还没还完，他爹的犁还没买回来，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个样子。
可秀兰说了“都过去了”，他就当是个开始。
第七章 白眼与嘲讽
开春以后，砖窑厂活多了，马三铺子也不缺活干。周大山两头跑，一天能挣三块五，有时候四块。
但日子不是光挣钱就够的。
村子里的人嘴碎，闲话比风还快。
“听说了没？周大山戒赌了？”
“戒赌？他能戒赌，母猪都能上树。”
“就是就是，上回也说要戒，后来呢？还不是照样往赵麻子家跑。”
“他家那婆娘也是命苦，嫁了这么个货。”
这些话周大山不是没听见。他在村道上走，碰见的人要么绕道走，要么当面不看他，走过去了才在背后嘀咕。
他当没听见。
可有些话他躲不掉。
有天中午他从砖窑厂回来，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在那儿晒太阳。老李头看见他来了，故意提高了嗓门。
“咱们村出了个能人啊，赌桌上把家底都输光了，了不起。”
旁边几个人笑了。
周大山低着头走过去了。
“哎你别走啊，你那把犁呢？你爹那把犁呢？卖了三十块？了不起啊，三十块就把亲爹卖了。”
周大山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头，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老李头在身后喊：“听说现在去搬砖了？搬砖好啊，搬砖能发财，搬砖能把输的钱全搬回来。哈哈哈哈。”
笑声在身后响着，周大山越走越快，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
他蹲在院子里，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样子，什么也没问，进屋倒了碗水端给他。
他喝了水，进屋躺了一会儿，下午照常去了马三铺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最难受的一次是清明节前。
学校让家长去开家长会，小军回来跟秀兰说。秀兰看了一眼周大山，没吱声。
“爹，你能来不？”小军站在他面前，眼睛看着他。
周大山张了张嘴。
他知道小军的同学们都怎么说他。上次小军跟同学打了一架，被老师叫了家长。对方家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爹是个赌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军回来没说，是秀兰从邻居嘴里听来的。
“我去。”周大山说。
家长会那天，他穿了件干净的衣裳——秀兰前一天给他洗的。他走到学校门口，看见其他家长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
有人看见他来了，说话声小了些。有人挪了挪位置，离他远了一点。
他站在最后排，靠墙。
老师在上面说话，说了什么他没怎么听进去。他一直在看小军。小军坐在第三排，坐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看他。
散会的时候，有个家长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就是他，赌鬼。”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
周大山出了学校，在村道上走了一会儿。走到池塘边，蹲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映出一张脸。比年前好了一些，没那么憔悴了，可还是瘦。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了砖窑厂。那天他多干了两个小时，天黑透了才回家。
到了五月，周大山还清了孙二柱的二十块。
还钱那天，孙二柱在赵麻子家门口接了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
“行啊大山，真还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可不。要不要来玩两把？赢了翻倍。”
“不了。”
孙二柱撇了撇嘴：“你真不赌了？”
“不赌了。”
“得，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孙二柱转身进了赵麻子家，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大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牌桌上的笑声、吆喝声、拍桌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曾经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每天晚上听到那些声音，脚就忍不住往那边走。
现在他站在门口，脚没动。
他转身走了。
六月，李寡妇的十五块也还了。李寡妇接了钱，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要是早这样多好。”
周大山没接话，走了。
还剩赵麻子的七十。
七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赵麻子那个人不好对付，赊账的时候笑眯眯的，要账的时候六亲不认。
周大山决定一次性还清。
他开始拼命攒钱。白天砖窑厂和马三铺子两头跑，晚上去镇上一家饭馆后厨帮忙洗碗，一天五毛。三份活加一起，一天能挣四块。
三个月后，他攒够了七十。
还钱那天是中秋节前。
他揣着七十块钱去了赵麻子家。不是晚上去的，是下午去的。赌场没开，赵麻子在院子里修他的摩托车。
“赵哥。”
赵麻子抬头，手上的油还没擦。
“大山？稀客啊，白天来找我？”
周大山把七十块钱放在赵麻子面前的工具箱上。
“还你。”
赵麻子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周大山。他放下扳手，把钱数了一遍。
“七十，正好。”他把钱揣进兜里，拿出烟递了一根给周大山。
周大山没接。
“不抽了？”
“不抽。”
赵麻子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大山，你变了。”
“没变。就是不想赌了。”
“不想赌了。”赵麻子重复了一遍，吐了口烟，“你知道你上回赊的账，按规矩该算利吗？你那七十块钱，利滚利得有一百多了。我就收你七十，不跟你计较。”
“谢了。”
“不用谢。你这个人吧，赌桌上不咋样，干活倒是把好手。以后要找活干，来找我。”
周大山转身要走，赵麻子又开了口。
“大山，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戒赌这事，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你要是真戒了，就别再往我这跑了。我家这门，随时给你开着，可你最好别进。”
周大山站在门口，背对着赵麻子。
“我知道了。”
他出了赵麻子家的门，走在村道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大片红，照在村子里，连土墙都变成金色的。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
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就是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第八章 最苦最累的活
债还清了，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光靠搬砖和在马三铺子干活，挣的钱只够吃饭，攒不下什么。家里该添的东西太多了——犁得重新打一把，屋顶漏雨的地方得修，秀兰的棉袄破了三个洞，小军的书包是秀兰用旧布拼的，小雨该上小学了，学费还没着落。
周大山想了很久，决定再多找一份活。
秋收以后，砖窑厂的活少了。他听人说县城建筑工地在招人，一天三块，管吃管住。可工地在县城，来回得两天，得住在工地上。
他跟秀兰商量。
“你去吧。”秀兰说，“家里我看着。”
“爹那边——”
“我去看。”
“孩子——”
“我能看。你去就是了。”
周大山去了县城。
工地上的活比砖窑厂累。搬砖、和泥、抬水泥，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住的是工棚，大通铺，十几个人挤一起，晚上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什么都有。
他不管这些，倒头就睡，累得连翻身都没力气。
工地上有个工友叫刘铁柱，河南人，个不高，膀子粗，干起活来不要命。两人分在一组抬水泥，一袋一百斤，两个人一上午抬了六十袋。
午饭的时候，刘铁柱蹲在墙根啃馒头，看了周大山一眼。
“你干活的架势，不像是第一次来工地。”
“在家干农活的。”
“家里几口人？”
“四口。媳妇、俩孩子。”
刘铁柱递了个馒头给他：“吃吧，工地的馒头不限量。”
周大山接过来，三口两口吃了。
“你咋来工地了？在家种地不比这强？”
周大山嚼着馒头，没说话。
刘铁柱也不多问，吃完了接着干活。
在工地上干了一个月，周大山挣了九十块。留了二十当路费和零花，剩下七十让同村的人捎回了家。
第二个月，他去了另一家工地，活更重，钱也多一点，一天三块五。
有天下午搬钢筋，一捆钢筋太重，他弯腰抬的时候腰闪了。疼得直不起身，蹲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工头看见了，让他歇一天。他没歇，第二天绑着腰带继续干。
刘铁柱看他弯着腰搬砖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悠着点，腰伤了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
“啥没事？你那腰弯成那样了还没事？”
周大山没吭声，继续搬。
后来腰确实好了，可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
腊月的时候工地停工，他回了家。
进院子的时候，小雨第一个跑出来。
“爹！爹回来了！”
她穿着那双粉红棉鞋，跑了半年鞋面还新，就是鞋底磨薄了。她跑过来抱住周大山的腿，仰着头看他。
周大山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小雨比半年前重了点，脸上有了肉。
“爹，你瘦了。”小雨摸他的脸。
“没事。”
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他。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可人精神了不少。
“回来就好。”
周大山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三百二。工地上两个月挣的。”
秀兰接过去数了数，收起来。
“犁买了。”她说。
“啥？”
“你爹的犁。我让人打了一把新的，花了二十。”
周大山愣了一下。
“送过去了？”
“小军送过去的。你爹收到犁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小军说他爷爷一直摸那个犁，摸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
周大山把小雨放下来，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天。
天是灰的，像要下雪。
“爹，进屋吧，冷。”小军在门口叫他。
他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第九章 攒家业
第二年开春，周大山没再去县城工地。
他在镇上找了好几份活——早上去砖窑厂干半天，下午去马三铺子搬货，晚上去饭馆后厨洗碗。三份活加起来，一天能挣四块。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秀兰提了个主意。
“咱家后院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养几只鸡。鸡蛋能卖钱，鸡大了也能卖。”
“养鸡得搭鸡舍，得买鸡苗。”
“鸡苗不贵，两毛一只，买十只才两块。鸡舍用旧木头搭，不用花钱。”
周大山想了想，觉得可行。
他花了两块钱买了十只鸡苗，又在后院用旧木头和泥巴搭了个简易鸡舍。秀兰每天喂鸡、打扫，比照顾孩子还上心。
十只鸡活了八只。
两个月后，鸡开始下蛋了。
秀兰把鸡蛋攒起来，五天攒一筐，拿到镇上卖。一筐鸡蛋能卖三块钱。
“三块钱。”周大山算了一笔账，一个月能卖十八块。加上他三份活挣的钱，一个月能进一百出头。
“光靠卖力气不是办法。”周大山有天晚上跟秀兰说，“砖窑厂的活一年比一年少，马三那铺子也就那么多货。我想学个手艺。”
“学啥？”
“木工。上回张木匠赶我走，是因为我半途跑了。我再去找他，这次一定好好学。”
秀兰看了他一会儿：“你去吧。后厨的活先不干了，木工学出来比洗碗强。”
周大山又去了张木匠家。
张木匠在院子里刨木料，看见他来了，刨子停了一下。
“又来了？”
“张叔，上次是我不对。半途跑了，给您丢了脸。这次我一定好好学，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张木匠看了他半天。
“你说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不成器。”
“你以前也不成器，可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一样了。”
周大山没接话。
“行，再给你一次。一天五毛，管饭。学三年出师。你要是再跑，这辈子别来找我。”
“不跑了。”
周大山白天上午去砖窑厂，下午去张木匠家学木工，傍晚去马三铺子搬货。
张木匠教他锯木料、刨光、开榫、打卯，一样一样来。周大山手粗，一开始怎么也做不精细，榫头大了塞不进，小了松松垮垮。
张木匠也不骂他，就把做坏的扔过来让他重做。做坏了扔，重做。再坏，再重做。
一个月后，周大山能打一个方凳了。凳面不平，腿长短不齐，可确实是凳子，能坐。
张木匠看了那个凳子，说了句：“还行。”
周大山把那个凳子搬回了家，放在堂屋里。小雨第一次有个高凳子坐，高兴得不行，在上面晃来晃去。
“别晃，凳子不结实。”秀兰把她按住。
“我爹做的！我爹做的凳子！”小雨大声说。
到了第二年秋天，周大山的手艺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了。方桌、长凳、衣箱，做出来有模有样。
张木匠开始让他接一些小活。隔壁村有人要打个板凳，有人要修个门框，张木匠让他去。
第一个月接了三单活，挣了十五块。
第二个月五单，挣了二十五。
到了冬天，周大山在张木匠的指点下，已经能独立打一张床了。不是什么好床，松木的，可结实耐用。
他给家里打了一张新床，把自己的旧床拆了。旧床的木头还能用，他又打了个小衣柜。
秀兰把旧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上门的时候看了看那个柜子。
“跟嫁妆似的。”她说。
周大山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年过年，家里有了肉。
不多，一斤半猪肉，秀兰包了饺子。白面是跟王德发家借了五斤，说过完年还。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小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肉饺子！”
“吃吧。”秀兰给她夹了一个。
小雨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含着嘴里的饺子馅嘿嘿笑。
小军吃得快，一碗五个饺子两分钟就没了，又添了一碗。
周大山吃了两碗。他好久没吃过白面饺子了，嚼着嚼着嗓子有点紧。
“吃啊，别愣着。”秀兰给他碗里又添了几个。
外面有人放鞭炮。今年的鞭炮声比去年近了些，好像是隔壁老刘家放的。
“爹，明年咱家也放鞭炮呗？”小军说。
“中。”周大山说。
第十章 转机
第三年春天，周大山出师了。
张木匠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个同行来吃饭。席间，张木匠跟众人说：“这是我的徒弟周大山，从今往后能独立接活了。你们谁有活尽管找他，手艺我保证。”
周大山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介绍。
从那天起，他不用再去砖窑厂搬砖了，也不用去马三铺子扛货了。他在自家后院搭了个木工棚子，专门接木工活。
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周家湾有个会打家具的木匠。刚开始找他的不多，都是些修门修窗的小活。可他干活实在，价钱公道，做出来的东西比镇上家具铺的还结实。
慢慢地，找他打家具的人越来越多。
打一张桌子二十，打一套桌凳四十，打个衣柜五十。一个月下来，比在工地上搬砖挣得多，还不用出远门。
秀兰帮他记账。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月挣了八十七。”秀兰翻着本子说。
“这么多？”
“嗯。扣掉买木料的钱，净挣六十二。”
六十二块。周大山想了想，以前在砖窑厂搬一天砖才一块五，在工地上搬一天水泥才三块。
“养鸡那边呢？”
“鸡蛋卖了二十一。上个月又买了十只鸡苗，花了三块。”
周大山算了一笔账：木工六十二加鸡蛋十八，一个月进八十。一年就是九百六。
这个数字让他有点恍惚。
“爹，我要上学了。”小雨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角。
小雨七岁了，该上小学了。学费一学期十二块，加书本费杂七杂八的，得二十。
“上。”周大山说，“明天我就去报名。”
“我也要学费。”小军在旁边说，“下学期涨了，十五块。”
“都上。”
那天晚上，周大山在后院的木工棚子里加班。他在赶一张八仙桌的活，隔壁村一户人家过喜事要用的。
月光从棚子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木料上。他刨着木料，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带着松木的清香。
刨着刨着，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腊月，他蹲在村口池塘边，兜里揣着四块钱，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三年前的除夕夜，全家吃玉米面窝头过年，小雨穿着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
三年前他爹那把犁没了，他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往赌桌上扔，秀兰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现在犁买回来了。
现在小雨有新鞋了。
现在家里有白面饺子吃了。
周大山停下刨子，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抬头看了看棚顶的月光，嘴角慢慢咧开了。
笑了。
第十一章 烟火气
又过了一年。
家里的鸡从八只变成了二十多只。秀兰在后院又搭了个棚子，专门养鸡。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鸡，傍晚收鸡蛋。鸡蛋攒到一筐就拿去镇上卖，一个月能卖四十多块。
周大山的木工活越接越多。
镇上王掌柜的家具铺找到他，说愿意长期收他做的家具。方桌二十收十五，长凳十五收十，衣柜五十收三十五。
“掌柜，你这吃差价有点狠。”周大山说。
“不狠。我得运到铺子里，还得养店面，还得等买主。你只管做，做完了我来收，你不用管销路。”
周大山想了想，同意了。
有了固定销路，他接活就有底气了。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晚上。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木工活越做越快。
一开始一张桌子得做三天，后来两天，再后来一天半。
他做的家具在镇上慢慢有了名声。结实耐用，榫卯严丝合缝，价钱还比镇上其他铺子便宜两成。
有个县城来的客商看中了他的手艺，订了一批货：五张八仙桌、十把太师椅、三个大衣柜。
“一共八百块，三个月交货。”
周大山算了算：“中。”
这是他接过的最大一单。
为了赶这批货，他每天从早干到晚，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秀兰给他用热毛巾敷，敷完继续干。
小军放学回来也帮他打下手，递工具、扫刨花、搬木料。
“爹，你歇会儿吧。”
“不累。”
“都干一天了。”
“快了，这张桌面刨完就歇。”
周大山刨着刨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拼命过。
以前在地里干活，累了就歇。去砖窑厂搬砖，累了就偷个懒。
可现在他不想歇。
不是不累，是不想歇。
手里这批货做完了能挣八百块。八百块够小军读两年书，够小雨买十双新鞋，够给秀兰扯两匹布做新衣裳。
够把家里那扇破窗户换掉，够修一修漏雨的屋顶。
够让他爹抬起头在村里走路。
他想到这些，手上的刨子就停不下来。
三个月后，那批货交了。
客商验收的时候，把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检查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
“行，手艺不错。”
周大山接过八百块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一次性拿到这么多钱。
他把钱揣在怀里，走出客商的宅子，走到镇上街头。
天还早，太阳照在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的。
他站在街口，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每次挣了钱，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赌桌上翻一倍。
现在他怀里揣着八百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回家。
他快步走回村里。
进院子的时候，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回来了？钱拿到了？”
“拿到了。”他把那沓钱掏出来，放在秀兰手里。
秀兰看着那沓钱，愣了好一会儿。
“这么多？”
“八百。”
秀兰的眼眶红了。她把钱攥在手里，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秀兰——”
“我没事。”她抹了把眼睛，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周大山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以后会更好。”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白面馒头蒸了一锅。
“今天咋这么丰盛？”小军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
“你爹接了个大活，挣了大钱，庆祝庆祝。”
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咋了？”周大山吓了一跳。
“好吃。”小雨抹了把眼泪，又夹了一块。
周德厚和李桂芳也被叫来了。
老头子进门看见桌上的菜，什么也没说，在凳子上坐下了。
“爹，喝点酒？”周大山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是去年过年剩下的半瓶。
周德厚点了点头。
父子俩对着喝。周大山给他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爹，您尝尝这肉。”他给他爹夹了一块。
周德厚吃了一口，慢慢嚼着。
“手艺不错了。”老头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爹说的是木工手艺。
“张木匠教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周德厚又喝了口酒，“三年前我都以为你完了。”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爹——”
“现在你算是站起来了。”周德厚放下酒杯，看着儿子，“大山，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不？”
周大山想了想：“您说给我三个月。”
“不是那句。”
“那是……”
“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周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赌桌上输的不是钱，是你的骨气。”周德厚的声音沉沉的，“一个男人，没了骨气，就啥也不是了。”
“现在你把骨气捡回来了。”
周大山的鼻子发酸。
“爹，我……”
“别说了，吃菜。”周德厚打断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大半瓶酒。
周大山喝得脸通红，却没醉。他很清醒，清醒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风声、鸡叫声、孩子的笑声。
他坐在桌边，看着一家人。
秀兰在给小雨夹菜，小雨吃得满嘴是油。小军在跟爷爷说学校里的事，爷爷听得笑眯眯的。李桂芳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抹眼泪。
这个家，终于有了烟火气。
第十二章 抬起头来
第五个年头，周家的日子彻底翻了身。
周大山攒了三千多块钱。
这些钱一部分是木工活挣的，一部分是秀兰养鸡卖蛋挣的。秀兰把钱存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每次往里放钱的时候，她都会数一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
“三千二百四十五。”她把本子给周大山看。
周大山看着那个数字，有点不敢相信。
五年前他欠了一屁股债，全村人都说他这辈子完了。
现在他不光还清了债，还攒下了三千多块。
“大山，咱家该盖新房了。”秀兰说。
这个家已经太破了。屋顶漏雨，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每到冬天，屋里比外面还冷。
“盖。”周大山说。
他找了村里的泥瓦匠老吴头问价。
“三间砖瓦房，连工带料，得两千五。”
“中，开春就盖。”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炸了锅。
“周大山要盖新房？”
“真的假的？他哪来的钱？”
“听说这几年做木工挣了不少。”
“做木工能挣多少？他不会又去赌了吧？”
“你懂个屁，人家早戒了。你没看见他天天在后院干活？”
闲话归闲话，等开春老吴头带着人进了周家后院开始打地基的时候，村里人都服了。
“还真盖啊。”
“周大山这是翻身了。”
“谁说不是呢。”
盖房子用了三个月。
周大山白天帮着干活，晚上继续接木工活。秀兰每天做饭给工人吃，忙得脚不沾地。
小军和小雨放学回来也帮忙，递砖递瓦搬东西。
新房子一天天立起来。
红砖砌的墙，青瓦盖的顶，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院子里重新修了灶台，打了水井，铺了青石板。
房子落成那天，全村人都来看。
“这房子气派啊。”
“比村长家的都好。”
“周大山算是出息了。”
周德厚和李桂芳也来了。
老头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新房子，什么也没说，就看着。
看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周大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搬进新房那天，秀兰在灶台上做了一桌菜。请了张木匠、王德发、老吴头，还有周德厚夫妇。
“大山，这些年不容易啊。”张木匠端起酒杯。
“多亏张叔教我手艺。”
“手艺是我教的，但能学成靠你自己。”张木匠喝了口酒，“当年你来我这学手艺，我就看出来了，你是真想改。”
“德发哥，当年您借我三十块，我还了好几个月。”周大山给王德发倒酒。
“都过去了。”王德发摆了摆手，“你现在这样，我高兴。”
周德厚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最后，老头子站起来。
“我说几句。”
桌上安静下来。
“大山以前不成器，我这个当爹的有责任。”周德厚的声音有点哽，“三年前我跟秀兰说给他三个月，三个月他要还是老样子，我亲自送他们娘仨回娘家。”
“结果呢，他真戒了。”
老头子转过身，看着周大山。
“大山，你没让爹失望。”
周大山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给他爹倒了杯酒，双手端着递过去。
“爹，我错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您。”
周德厚接过酒，一口喝干。
“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周大山喝多了。
他躺在新房的床上——这张床也是他自己打的，松木的，结实。秀兰在旁边给他擦脸。
“秀兰。”
“嗯？”
“我以前是个混账。”
“都过去了。”
“你跟着我受苦了。”
“现在不苦了。”
周大山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知道。”
“真的。”
“我信你。”
外面有风吹过，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可这次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风进不来。
屋里暖和。
第十三章 重新做人
新房盖起来之后，村里人对周大山的态度变了。
以前碰见他都绕着走，现在碰见了会主动打招呼。
“大山，今天去镇上？”
“嗯，送货。”
“生意不错啊。”
“还行。”
老李头也不在槐树底下说风凉话了。有次周大山经过，老李头主动招呼他。
“大山，过来坐会儿。”
周大山走过去。
“听说你木工手艺不错？我家那张桌子腿坏了，你能不能帮忙修修？”
“能。李叔，您啥时候有空，我上门去修。”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周大山修好了桌子，老李头非要给钱。
“李叔，这点小活不要钱。”
“那不行，手艺人吃手艺饭，该给的得给。”老李头硬塞了两块钱到他手里。
周大山拿着那两块钱，心里暖暖的。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尊重。
村里的老人们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孙二柱也来找过他。
那天孙二柱站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大山在不？”
周大山正在后院干活，听见声音出来了。
看见是孙二柱，他愣了一下。
“二柱，进来坐。”
“不坐了。”孙二柱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我就是……我就是来看看。”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半天，孙二柱开了口。
“大山，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不？”
“记得。你说我天真，说我那点工钱连利息都还不上。”
“对。”孙二柱挠了挠头，“我当时觉得你肯定坚持不下去。结果你还真戒了。”
周大山没接话。
“我现在……”孙二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周大山看着他。
孙二柱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他才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五。
“赵麻子那边欠了三百多，马三那边欠了两百。家里的地卖了一半，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孙二柱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大山，你当初是咋戒的？”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想戒就戒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大山看着他，“二柱，你是真想戒，还是就是来问问？”
孙二柱没说话。
“你要是真想戒，从现在开始，别再进赵麻子家的门。找份活干，一天挣一块也好，挣五毛也好，踏踏实实干。”
“可是债——”
“债慢慢还。你一天赌一天，债就一天滚一天。你一天不赌，就能挣一天的钱。”
孙二柱站在那里，低着头。
“我试试。”
“别试试，要么戒，要么别戒。”周大山的语气严厉起来，“二柱，你要是真想过日子，就把心一横。你要是还想着去赌桌上翻本，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孙二柱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觉得我还能翻身？”
“我都能翻身，你为啥不能？”
孙二柱的眼眶红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谢了。”
周大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转身回了后院。
秀兰在院子里喂鸡。
“二柱找你？”
“嗯。他也想戒赌。”
“能戒掉吗？”
“不知道。”周大山说，“得看他自己。”
半年后，周大山听说孙二柱去县城工地干活了。
又过了半年，听说孙二柱把他媳妇接回来了。
再过了一年，孙二柱来找周大山。
“大山，我想跟你学木工。”
周大山看着他。孙二柱瘦了很多，可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浮了。
“你真想学？”
“真想学。”
“学木工很苦，一学就是三年。”
“我不怕苦。”
周大山想了想：“行，跟我学吧。”
从那天起，孙二柱每天跟着周大山学木工。刨木料、打榫卯、组装，一样一样学。
一开始做得很糙，周大山也不急，让他慢慢练。
“大山，我以前真不是东西。”有天孙二柱干着活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都过去了。”
“当年我还拉着你去赌场。”
“那时候我自己也想去。”周大山放下手里的刨子，“二柱，你别老想以前的事。你现在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孙二柱点了点头，继续刨木料。
第十四章 终得圆满
又过了两年。
周大山四十岁了。
这些年他的木工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县城好几家家具铺都找他订货，价钱一年比一年高。
他在后院又扩建了一间工作坊，买了更好的工具。孙二柱出师后也在他这干，两个人一起接活。
秀兰的养鸡场也越做越大，从二十只扩到了五十只，后来又扩到了八十只。鸡蛋卖到镇上好几家铺子，每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小军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小雨在村里小学读书，成绩数一数二。
家里攒的钱越来越多，秀兰把钱存进了信用社。
“一万三千块了。”秀兰拿着存折给周大山看。
周大山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恍惚。
“咱家居然有一万多块了。”
“都是你挣的。”
“也是你挣的。”周大山说，“你养鸡也挣了不少。”
“那我也没你挣得多。”
两个人坐在新房的堂屋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大山，我想给爹娘也盖间新房。”秀兰说。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该的。爹娘那房子比咱家以前的还破。”
他去找了老吴头，给他爹也盖了三间新房。
房子落成那天，周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子，老泪纵横。
“大山，爹这辈子没白养你。”
“爹——”
“行了行了，别说了。”老头子抹了把眼泪，“你现在这样，爹高兴。”
村里人都说周家出息了。
“周大山这小子，当年差点把家败光了，现在居然翻了身。”
“可不是嘛，现在周家在咱们村算得上富裕户了。”
“人家是靠本事挣钱，不偷不抢。”
“就是就是，周大山这手木工活，十里八乡没人比得上。”
有天周大山去镇上送货，碰见了赵麻子。
赵麻子老了很多，脸上的麻子坑更深了。他看见周大山，愣了一下。
“大山？”
“赵哥。”
两个人站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半天，赵麻子说：“听说你现在做木工发了？”
“还行，能养家糊口。”
赵麻子点了点头：“那就好。”
“赵哥，场子还开着？”
“开着。不过现在管得严，没以前那么好做了。”赵麻子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想——”
“不会。”周大山打断他，“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就好。”赵麻子笑了笑，“大山，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别再回头了。”
“我知道。”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周大山回头看了一眼。
赵麻子走在街上，背有点驼，走得很慢。
周大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小军考上了县城一中。
周大山和秀兰去县城参加家长会。
校长在台上讲话：“周军同学这次期末考试全年级第五名，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
秀兰坐在下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山，咱家小军出息了。”
“嗯。”
散会后，小军带着他们参观学校。
走在校园里，周大山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小时候家里穷，读到三年级就辍学了。后来成了家，又染上了赌瘾，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现在儿子能读书，能考上好学校，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爹，你咋不说话？”小军看着他。
“我就是高兴。”周大山说，声音有点哽。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大山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很少抽烟，今天破例抽了一根。
秀兰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啥呢？”
“我在想，要是当年没戒赌，现在会是啥样。”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那肯定是家破人亡。”
“对。”周大山吸了口烟，“秀兰，多亏你当年没走。”
“我也想过走。”秀兰说，“真的想过。可是后来看你真的在改，我就觉得……我就觉得该给你个机会。”
“你给了我机会，我也没让你失望。”
“嗯。”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的鸡叫声、远处的狗叫声，还有邻居家传来的说话声。
这个家，真的活过来了。
尾声
又过了五年。
周大山四十五岁了。
他的木工作坊已经雇了五个徒弟，每天的订单接不完。县城好几家大户人家都指名要他做的家具。
秀兰的养鸡场扩到了两百只，又养了二十头猪。她现在是村里有名的养殖大户。
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小雨也考上了县城一中。
家里攒的钱已经有五万多块。
周德厚和李桂芳身体还硬朗，每天在新房里享清福。
孙二柱的木工手艺也出师了，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有天周大山去镇上，碰见了马三。
马三的铺子越开越大，已经成了镇上有名的大商户。
“大山，好久不见。”
“马三哥。”
“听说你现在做木工发了大财？”
“谈不上大财，就是能养家糊口。”
马三笑了笑：“你当年欠我的那笔账，后来干活抵清了。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不错，就是当年走了歪路。”
“多谢马三哥当年没把我逼死。”
“我也是做生意的，不会真把人逼死。”马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你现在这样，我替你高兴。”
周大山点了点头。
他走在镇上的街道上，看着熟悉的街景。
十年了。
十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走，兜里一分钱没有，欠了一屁股债，全村人都说他完了。
十年后他在这条街上走，兜里揣着几百块货款，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大山，生意不错啊。”
“还行。”
“听说你家小军考上省城大学了？”
“嗯，考上了。”
“了不起啊，你家算是出了个大学生了。”
周大山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十年前赵麻子家的赌场还在那个位置。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家粮油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秀兰在院子里收鸡蛋。
“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饿。”周大山走过去，站在秀兰旁边，“秀兰，这些年苦了你。”
秀兰抬起头看他，笑了：“不苦。现在日子多好啊。”
“是啊，日子好了。”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
“爹，我饿了！”
“你啥时候不饿？”周大山笑着把她抱起来，“走，爹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桌上有肉有菜，白面馒头管够。
小雨吃得满嘴是油，小军给她擦嘴。秀兰给周大山夹菜，周大山给秀兰夹菜。
院子外面有人放鞭炮——谁家办喜事。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小雨捂着耳朵笑。
周大山坐在桌边，看着一家人。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腊月的夜晚，他蹲在村口池塘边，兜里揣着四块钱，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他想起了债主堵门的那天，家里能拆的东西都要被拆走。
他想起了秀兰收拾包袱准备离开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了他爹那把丢了的犁。
现在这些都回来了。
犁回来了，家回来了，尊严回来了。
他端起酒杯，一个人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这个家，真的有了烟火气。
曾经被他伤透的家，终于重新有了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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