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锤子落下来之前，我妈还在劝我。
你就签个字，又不是让你去死。
我右手撑着工作台，台上放着刚校准的仪表。父亲拎起锤子，对准我的手腕砸了下来。
我抽手，后退。
锤头砸穿塑料外壳，碎片擦过下巴。
嘴里有了血味。
养你二十六年，四十八万你都不肯拿？
我盯着他的手。
你养我到十六岁。后面十年，我没拿过你一分钱。
还敢顶嘴！
他抡起第二锤。
我抓住他的手腕，肩膀顶住他胸口，把人按到工作台边。
扳手掉了一地。
我妈扑过来，不拦他，先掰我的手。
那是你爸！你把他胳膊弄坏了，谁养他？
锤柄从我父亲掌中滑落。
我一脚踢进柜底，摸出手机。
父亲挣了两下，没挣开，扯着嗓子叫：杀人了！儿子打老子了！
门外响起脚步。
我妈冲过去，把卷帘门往下一拉。
铁片撞地，砰的一声。
最后那条光没了。
我看着她落锁。
妈，开门。
她攥着钥匙，眼睛避开我的下巴。
家里的事，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刚才要砸断我的手。
你把字签了，他还能打你？
父亲趁我转头，照着我肋下撞了一肘。
我疼得吸气，松开半只手。他反手抓住台上的玻璃杯，我抬脚踹开旁边的凳子，隔在我们中间。
再往前，我就还手。
他举着杯子，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你敢！
手机接通了。
我报出店铺地址，又补了一句。
有人持锤伤人，还把门锁了。工具在柜子下面，现场有录像。
父亲的杯子没砸下来。
我妈先叫了一声。
许铮！
我没看她。
报警人就是我。被威胁的也是我。
门外有人拍卷帘门。
隔壁卖五金的唐叔喊：小许，开门！我都听见了！
我妈还想把钥匙塞进口袋。
我伸出手。
给我。
你真要让你爸进去？
钥匙。
她把钥匙拍在我掌心，指甲刮过我的皮肤。
你以后别后悔。
卷帘门升起来时，父亲已经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喊疼。
唐叔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我的下巴。
这又砸什么了？
父亲指着我：他打我！有几个臭钱，连亲爹都不认！
我蹲下，把柜底的锤子指给赶来的民警看。
我店里的监控没有关。里面、门口，都能查。
父亲抬头望了一眼墙角。
那只摄像头下面，红灯还亮着。
他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
我妈扶住他的肩膀，先替他解释。
就是吵几句。他喝了点酒，没真想动手。
民警问她：门是谁锁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界面递过去。
报警前已经录上了。
父亲猛地站起来。
你算计我？
民警挡在中间，让他退后。
我把工作台上的保证书捡起来，纸角已经浸了茶水。
第一行写着，自愿代偿父亲许德海全部债务。
金额四十八万。
落款处，只差我的名字。
这不是第一次。
我点开手机相册。
母亲眼角的缝针，肩上的淤痕，去年冬天折断的手指。
一张张划过去。
这些医院记录都能核对。他拿我妈逼我拿钱，已经很多次了。
我妈伸手抢手机。
我都说了，那是我自己摔的！
她撞到我手臂，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新添的青紫露了出来。
民警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她把袖子往下一扯，仍旧站到父亲身边。
父亲盯着我，嘴唇一开一合。
我听清了。
你给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被带走调查。
我去医院处理伤口，检查肋骨。
医生夹着棉球擦过下巴，药水凉得我牙根发紧。
我妈坐在对面，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让我别追究。
第二条，说父亲有高血压。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流水，还有一份已经按了手印的借款担保材料。
她终于抬起头。
你不签也没用了。
【第二章】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哪来的？
她揪住塑料袋的提手，绕了一圈，又一圈。
上个月你发烧，我去照顾你，顺手拿的。
手印呢？
你睡着了。
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妈马上压低声音。
你爸说，就是走个手续。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签名歪得不像我写的字。担保期限、借款用途，一栏比一栏齐全。
只有我的意思不在上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亲父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你知道我这双手用来干什么吗？
她看向我的手腕。
刚才争抢时磨破了一块皮，血在袖口结了痂。
接线，调设备，干活。
知道他砸下来，我会怎么样吗？
她嘴唇动了动。
他就是吓唬你。
我站起来，把药费交了。
她追到走廊，拽住我的外套。
你真不管了？钱还不上，他们找的还是我。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
十六岁那年，父亲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扔进水盆，拎着母亲的头发，要她问外婆拿钱。
我退了学，进厂做学徒。
十八岁，母亲说债主堵门。我把攒着考证的钱打回去。
二十一岁，她说父亲要改。我拿出准备租房的押金。
每一次，转账之后，她都会发来同一句话。
这回真的好了。
后来我不肯给父亲现金，就直接交医院的钱，买米，买药，替她缴保险。
父亲便开始挑我接到工程的时候动手。
他知道，我手里一有钱，就会想着把母亲接出来。
而他只要打得够狠，我就会先拿钱救人。
我掰开她的手。
我明天找律师。你今晚愿意走，我给你安排住处。
你先把你爸弄出来。
这是两件事。
那我不走。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坐到走廊长椅上。
我替她叫了车。
目的地是她妹妹家，不是那个家。
司机到门口时，她却改了地址。
第二天，我见到律师梁正。
他逐页看完材料，先问我有没有授权，有没有收到借款，知不知道父亲以我的名义担保。
我一一回答。
他拿笔圈出几处位置。
材料上有字、有手印，不代表就能把债务压给你。真实性、形成过程、有没有授权，都要查。
他们拿去起诉呢？
应诉，申请鉴定，提交证据。别因为怕丢人就先认账。
我问他：我妈怎么办？
梁正把笔放下。
她遭受暴力，可以报警、就医，可以申请保护。她擅自拿你的资料，又是另一件事。不能混在一起处理。
他给我列了清单。
医院记录，报警回执，转账记录，原始录像。
我打开手机银行，从十六岁翻到二十六岁。
有些备注已经看不清了。
但我记得每一笔钱是怎么挣的。
夏天在设备井里接线，衣服拧得出水。
冬天抢修，手指裂开，胶布一层层缠。
最后一页合计出来，我盯了很久。
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梁正问：这些全给了他们？
有一部分直接付给医院和债主。
他点头，让我分类，不要把真实生活费和受胁迫支付的钱混成一笔。
我刚回店，客户杜经理的电话就来了。
许铮，你父亲欠的钱，怎么有人追到我们厂里了？
我握紧手机。
谁去了？
一个姓韩的，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说你借了四十八万。还说我们月底结给你的工程款，得先付给他。
我走进店，正看见母亲坐在工作台旁。
她今天没哭。
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桶。
我给你煮了粥。
我问：杜经理的电话，你给的？
她抬眼看我，又垂下去。
你爸说，总得让人相信你还得起。
我的手扶住桌角。
店里挂着工地进度表。
验收还剩七天。
那笔尾款里，有供应商的钱，有两名工人的工钱，还有我租设备、垫材料的钱。
不是父亲能拿去推上赌桌的筹码。
我把粥推回去。
以后别来店里。
她立刻站起来。
你连妈都不要了？
你先把我的客户电话给债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
她的嘴张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有本事挣钱。你爸没本事，我不靠你靠谁？
【第三章】
姓韩的叫韩勇。
他约我在店里谈，特意强调，把母亲也叫上。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你妈在场，有些话好说。
我回复：材料带齐。钱的实际去向，也带来。
梁正让我保留沟通记录，不单独见面。
唐叔听说后，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我看店。你们说你们的。
韩勇进门时，带了两个人。
一人先用脚顶住门，一人站到我身后。
我没落座。
挡住消防通道了。
韩勇笑了一声，挥手让他们挪开。
做工程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他把一叠材料丢到桌上。
月底尾款六十八万，对吧？还我四十八万，你还能剩二十万。
你把别人的材料款、人工费算成我的钱，算得挺顺。
那是你的事。
梁正从旁边开口。
借款交付凭证呢？
韩勇看了他一眼。
你谁？
许先生委托的律师。
韩勇脸上的笑收了。
他拿出几张转账截图。
梁正逐张看完，推回去。
收款人不是许铮，金额也对不上。完整流水呢？
现金借款，不行？
可以主张，能不能证明是另一回事。
母亲坐不住了。
梁律师，我们家里人都认。就是许铮赌气。
我看着她。
谁认，谁承担。别替我说话。
她的手扣住杯沿，指节发白。
韩勇重新把保证书推过来。
旧材料有争议，就重新签一份。今天签，后面的利息免了。
我没动笔。
本金多少？
四十八万。
哪天交付？什么地点？谁在场？
韩勇敲了两下桌面。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工程干到验收，最怕出点事。
梁正把录音笔往桌子中间移了移。
你刚才说的话，请再说一遍。
韩勇盯住录音笔，拿回了材料。
有种你一辈子别回家。
他走后，母亲也要走。
走到门口，她转回来，拿起那只装资料的布袋。
我忘了东西。
我看着她把布袋抱在怀里。
里面露出半截我银行卡流水的纸边。
妈，最后问一次。你跟他借这些钱，真是为了还债？
她脚步没停。
你总把人往坏处想。
当晚，我留在店里整理录像。
梁正要韩勇威胁工程的完整记录，也要父亲拿锤子那天的前后经过。
店里的录像保存在柜子里的主机上。去年丢过一箱铜线后，我给工作区补了拾音设备，母亲知道有摄像头，却一直以为只有门口能录清声音。
我把时间往前拖。
父亲动手前二十分钟，我出去取快递。
母亲站在工作台旁，父亲坐着抽烟。
她先问：韩勇那八万，他能拖多久？
我按住鼠标。
父亲吐出烟。
让他儿子认四十八万，还怕没得分？
母亲把保证书翻过来。
那四十万，你答应给我留着的。不能又拿去赌。
知道。养老钱，你管。
他要是不签呢？
父亲把烟头摁进我喝水的杯子。
你哭。他就吃你这套。
母亲站了几秒。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把药盒上印着的医院名字朝外摆好。
别真砸手。他还得干活。
鼠标从我指间滑下去，撞在桌沿。
店里只剩录像里的声音。
父亲问：你心疼了？
母亲把保证书压平。
他翅膀硬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关掉播放，过了几秒，又打开。
从头再听一遍。
八万是真的。
四十万，是他们替我安排的以后。
我一直以为，母亲站在门后，是不敢开。
那一刻我才看见，她的手一直按在门锁上。
【第四章】
第二天，我把原始录像交给梁正，按他的要求另存备份。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段很重要，但要和借款流水、聊天记录放在一起看。你不要删改，也不要急着全发到网上。
我点头。
先保工程。
梁正抬眼看我。
我把验收表铺开。
我可以不替他们还债，不能拿工人的工钱赌气。
杜经理约我下午到厂里解释。
我刚到门口，韩勇已经在了。
他带着那两个人，站在运输车前。车上是最后一批待安装部件，司机不敢往前开。
父亲也来了。
他因前几天的违法行为接受了处罚，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堵我的工地。
你还知道来？
他朝我伸手。
钱呢？
我看向门岗。
登记了吗？
保安摇头。
韩勇踢了踢车轮。
登记不登记的，欠债还钱。
杜经理从里面出来，脸色已经变了。
许铮，我们是生产单位，不是给你处理家事的地方。
父亲立刻接话。
杜老板，你把他工程款扣下，直接给我。以后我们不来了。
我拿出合同。
合同主体是我的公司。变更收款账户要按合同手续走，谁也不能口头领走。
杜经理没接纸。
我问的是，这件事还会不会影响验收？
会有人继续找事，但我不会让施工停在这里。
韩勇咧开嘴。
话别说太满。
我转身问司机：车还能退吗？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能。
退到停车区，先别卸。额外等待费我承担。
父亲伸手抓我领口。
你跟谁摆谱？
我握住他的手腕，移开。
别碰我。
他抬手要打，保安挡住了。
我把报警后的接警信息给杜经理看，又把律师整理的书面说明递过去。
我没有授权担保，也没有收到借款。他们对我主张债务，可以起诉。堵厂门、威胁工程，我已经报警。
杜经理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证据目录上。
你有原始记录？
有，已交律师和办案人员。
韩勇忽然不笑了。
他绕过保安，想看我手里的材料。
我把文件夹合上。
想看，到该看的地方看。
警车到的时候，父亲还在喊我是他儿子。
民警让他配合，他指着厂里。
他挣的钱，我就不能拿？
我站在两步外。
不能。
父亲转头，眼睛死死钉着我。
你再说一遍。
不能。
我没提高声音。
厂门口却没人再接他的话。
他们被带离后，杜经理让我进会议室。
桌上坐着采购、财务，还有设备负责人。
采购先开口：要不换承包方？尾款先冻结，免得后面扯皮。
我把图纸展开，指到已经完成的改造部分。
换人可以，按合同结算。未完成部分，我配合交接。但现在这条线的控制逻辑和现场调整记录，接手的人需要重新核对。
设备负责人看着图纸。
那上次试机的异常停机呢？
已经定位。传感器供电波动，不是控制程序误停。数据在这里，替换后复测记录也在。
他翻了两页，把资料递给杜经理。
昨天我在现场。他说得对。
我又拿出进度单。
验收前还要做两轮联动测试。我能按时交，前提是你们按约提供场地和设备条件。至于我的家庭纠纷，不应该由你们承担，我也不会拿它当延期理由。
杜经理看了我一会儿。
许铮，我只看结果。
好。
会议结束，财务按合同拨下了一笔已达到支付节点的进度款。
我当着工友赵磊的面，先结了到期工资。
赵磊看着到账提醒，挠了一下脖子。
我还以为，这个月得拖了。
我的麻烦，不该让你们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安全帽。
那干活。
晚上收工，杜经理给我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画面里，我父亲坐在地上。
标题写着，儿子发财后殴打亲父，逼母亲跪着讨生活。
镜头一转。
母亲真跪下了。
【第五章】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没有锤子，没有锁门，没有保证书。
只有我按住父亲的那几秒，还有母亲跪在店门前的画面。
她对着镜头说：我们老两口没本事，把儿子供出来，他现在嫌我们丢人。
我把进度表放下，拨通她的电话。
谁让你拍的？
你先回来。
谁拍的？
她停了一下。
你爸一个朋友。
你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把你爸送进去了。
我看着掌心那道结痂的伤。
他抡锤子的时候，你也在。
你不逼他，他能这样？
我挂了电话。
赵磊从楼梯口上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哥，有人把你电话发出去了。
电话很快响起来。
有人骂，有人说要到店里找我，还有人自称能帮忙解决，张口就是三万元。
一个合作过的供应商打来电话，问我下个月的账期还能不能正常结。
我把账本翻开，逐笔核对。
该哪天结，就哪天结。你要担心，我可以提前付已经确认的部分。
他说不用，语气还是比从前多了停顿。
第二个电话，是我以前的师傅邵师傅。
他没问视频。
你工具都在吧？
在。
人呢？
也在。
那先把活干完。别跟网上的人吵，留证据。
我嗯了一声。
他又问：吃饭没有？
我看了一眼桌角已经泡胀的面。
正吃。
下午，梁正安排保存侵权页面，向平台投诉，给最先发布视频的账号发了函。
我只发布了一份隐去住址和无关人员信息的说明。
附上报警回执，父亲持锤的关键片段，以及保证书的争议情况。
没有把母亲所有伤口都摆出去。
也没把她为了四十万养老钱配合设局的话剪成笑料。
梁正问我是否保留完整材料提交。
提交。
他点头。
对外克制，不等于对证据让步。
当天晚上，最初发视频的人删了作品。
删之前，唐叔已经站出来作证。
那天我就在隔壁，听见动静就过去了。门是从里面锁的，小许下巴都是血。你们只放后半截，什么意思？
下面有人继续骂他偏袒生意伙伴。
唐叔把自己的店面拍进去。
我做了二十三年五金，人在这儿。问话可以来，造谣别找我。
他给我打电话时，嗓子都哑了。
小许，我不会写那些长篇的东西。你要用得上，我就去作证。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说出一声谢谢。
母亲是深夜来的。
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不进。
网上那些，你删了吧。
我关掉电烙铁。
他们删，是因为放的不全。我为什么删？
你爸以后还怎么见人？
那我呢？
她把橘子放在台上。
一个滚下来，撞到我的鞋。
你年轻，换个地方还能干。
我把橘子捡起，放回袋子。
他毁我一份工作，我换一份。他毁我一家店，我再开一家。你是这个意思？
她嘴唇抿紧了。
我打开那段录像。
父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你哭。他就吃你这套。
母亲扑过来按手机。
我收回手。
录音还在继续。
他翅膀硬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站着没动。
脸上的肌肉绷了几下，眼睛转向门外。
你监视我？
这是我的店。
我给自己留点钱，有错吗？
拿我的名字背债，骗我四十万，叫留钱？
她忽然提高声音。
我被他打的时候，你在哪儿！
桌边的杯子被她扫落。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她前面，被父亲一脚踹出厨房。
后来那些年，我在医院，在借钱，在没日没夜地干活。
我没有一件件说。
我只把那份转账清单放到她面前。
她没看。
给妈一次机会。
她抓住我的袖口，手开始抖。
我也是没办法。你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
我把袖子抽出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还有一个选择。
她抬头。
姨妈在县城给你找了份食堂工作，包住。你先过去，愿意离婚就找法律援助，不愿意也先分开住。检查和必要的生活费用，我直接支付。
你爸的钱呢？
不付。
她攥着纸杯，杯口慢慢变形。
我等她回答。
墙上的钟走了十几下。
她终于点头。
我跟你走。
【第六章】
我没有带她回家收拾。
姨妈陪她取证件，我在外面等。父亲不在，东西拿得很快。
母亲抱着旧帆布包出来，包里塞着两套衣服。
姨妈朝我摇头。
她又给你爸打电话了。
母亲立刻解释：我总得说一声。
我看着她。
可以说你平安，别告诉他住处。
她点头，手指却还压在手机上。
去车站前，她说店里有一件薄外套，是前几天落下的。
我把备用钥匙给她，让她自己取。
你拿完把钥匙给姨妈。我去药店买你的药。
她接得很快。
我没注意到，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时，指尖压出了白印。
午后的车站人不多。
我买了两张票，打算送她到县城，交给姨妈安排好的食堂负责人，再赶最后一班车回来。
母亲坐在候车椅上，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
广播响起检票通知时，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爸说，他不活了。
我伸手拿她的手机。
她往后一缩。
你别刺激他。
我联系警方核实。
报什么警！他就是想让我们回去。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在逼你，为什么还回去？
她眼泪落下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一个人吃什么？他腰不好，药也找不到。
他能去赌，能堵厂门，能找人剪视频。他不是不能照顾自己。
她捂住耳朵。
别说了。
我把情况报给警方，请他们确认父亲安全。
电话还没结束，母亲突然绕过我，往进站口走。
我追了两步。
父亲站在外面。
他没有寻死。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还捏着一支烟。
好啊，带着你妈跑。许铮，你够本事。
我把母亲拉到身后。
这里有监控。别动手。
他丢掉烟，鞋底碾了两下。
谁说我要动手？我接我老婆回家，还犯法？
母亲从我背后探出头。
你不是说……
父亲瞪了她一眼。
她的话断了。
我握着她的手腕，能摸到皮肤下面乱跳的脉搏。
车要开了。你要走，就跟我进去。
她站着不动。
父亲把手伸过来。
桂兰，回家。之前是我喝多了，我认错。你真要看我一个人死在屋里？
母亲往前挪了半步。
我收紧手。
他刚才拿死骗你。
他也是舍不得我。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手指僵了。
父亲看见了，嘴角往上一扯。
儿子终归要娶媳妇。以后有了别人，你算什么？跟我过，我还能不管你？
母亲的手开始往外抽。
我没立刻松。
她被打折手指那晚，也是这么抓着我。
血沾在病床的白单上，她说，儿子，救救妈。
我替她缴费，联系住处，请假陪护。
出院那天，她趁我拿药，坐上了父亲的车。
那已经是第十七次。
车站的广播又响了。
检票即将结束。
我问她：还走不走？
她看着父亲，又看我的手。
你先把债还了。还完他就不闹了，我到时候再跟你走。
我喉咙发干。
四十八万，是你们一起编出来的。
父亲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他。
母亲也没否认。
她只是压低声音。
人都来了，你给他个台阶。
父亲伸手抓住她另一条胳膊。
她被扯得身子一歪，先抬头看他有没有生气，再看我。
松手，你弄疼我了。
我低头。
我抓着的是她受过伤的那只手。
我想再把她往身后拉，又停住了。
车站工作人员已经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助。
我问母亲：你是自己决定跟他回去？
她用力点头。
是。我都说了，让你松手。
我一根根松开手指。
她立刻退到父亲身边，整理被扯乱的袖子。
父亲盯着我手里的车票。
跑啊。你妈不要了？
我把情况告诉工作人员，也告知了刚才联系的民警。
母亲成年，意识清楚，坚持自行离开。
我没有再拉她。
父亲伸手来抢我的包。
工作人员挡住他，让他退后。
他隔着人群喊：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回来！
我转身进检票口。
母亲忽然喊我的名字。
我停了一下。
她说：钥匙我晚点给你送回去。
我抬手，摸到口袋里那串少了一把的钥匙。
检票员催我。
我上了车。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哥，工具间空了！明天测试要用的那两套仪器，全没了！
【第七章】
我在下一站下车，叫车赶回店里。
路上先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仪器呢？
什么仪器？
工具间里，两只黑箱子，一只灰箱子。
她那边传来父亲说话的声音。
随后电话被挂断。
我立刻发去文字。
那些设备属于我的公司，未经许可不得拿走、处置。请立即告知去向并归还。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店门锁得好好的。
工具间的柜门开着，地上有半截被拖断的绑带。
赵磊蹲在柜前，手里拿着仪器清单。
你妈上午来拿衣服，我去仓库卸货。等我回来，她已经走了。我以为那几箱让你送工地了。
我摸了一下空出来的柜板。
灰还在。
箱底留下四个方印。
那两套仪器，一套是我攒钱买的，另一套是分期购置，尾款才刚还清。
明天最后一轮测试，缺了它们，验收就得往后拖。
杜经理已经明确说过，不接受因我家事延期。
赵磊看着我。
哥，是不是先找你爸拿回来？他估计就是逼你。
我调出录像。
母亲开门，父亲进来。
两个人直奔工具间。
父亲拎一只箱子，母亲搬一只。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柜上的清单。
我按下暂停。
报警。
赵磊站起来，嘴唇抿了两下。
那你妈……
照实说。
我报了警，又把购买凭证、设备编号、公司账目整理出来。
民警问有没有允许家人代取设备。
没有。我只让她取自己的衣服。
以前他们拿过没有？
生活用品拿过，这些生产设备从来没有。我刚才已经明确要求归还。
每答一句，我都要把牙关松开一次。
说到最后，舌根都是苦的。
梁正赶来时，我正给租赁公司打电话。
第一家没现货。
第二家的设备型号不适用。
第三家可以提供，但在邻市，手续和运输都需要时间。
我看了一眼钟。
晚上九点四十。
距离约好的测试，不到十三个小时。
租赁方把报价发来。
包含临时调度、运输和技术核验，一万八千元。
我卡里的周转金不够。
上午刚付完一批材料款，剩下的钱已经分好用途。
我把电话拨给邵师傅。
师傅，我想借八千元周转。写借条，验收款到账就还。
他问了设备用途和租赁公司名字。
核实后，钱转了过来。
没有多一句责备。
你十八岁考证那年，差六百，宁肯加班到凌晨也不跟人开口。这回能开口，就说明真卡住了。先把事做完。
我把借款信息补完整，发给他。
他回我：别熬得手发抖。你干的是电气活。
赵磊主动去取设备。
我拦住他。
不能一个人连夜开车。让租赁方按手续送，你明早跟技术员交接。
他看了看运输费，咬牙。
这钱真窝囊。
记账。该谁赔，找谁。
凌晨一点，父亲终于给我打电话。
东西卖了。你要有孝心，就当给你妈买首饰了。
我打开录音。
卖给谁了？
你管不着。
多少钱？
几只破箱子，能值多少？
母亲在旁边说：他明天还要用，你先让人送回来……
父亲骂了一声。
电话里响起碰撞声。
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如果有人受伤，马上报警或者去医院。设备的事，警方已经在查。
父亲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报了？
报了。
你妈也搬了！你连她都抓？
我看着屏幕上的录音时长。
你现在告诉警方买家是谁，还能减少损失。
他连骂了几句，挂掉电话。
清晨五点半，送设备的车到了。
我签完租赁交接单，掌心全是汗。
仪器开机，自检通过。
赵磊把热包子塞到我手里。
吃。你倒了，这场才真完了。
八点，杜经理走进车间。
能开始吗？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戴好防护用品。
能。
设备运转起来。
第一轮记录没有问题。
第二轮，异常报警响了。
采购转头看我，已经拿出手机。
我盯住数据，先按流程停机，再让现场人员核查。
不是租来的仪器有问题。
是上一轮调整后，一个接线端子的连接状态需要复查。
我没有为了赶时间绕过测试。
重新核对，处理，再测。
所有人都在等。
午饭盒放凉了，没人动。
直到最后一项记录打印出来，设备负责人拿起笔，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杜经理把自己的名字落在下面。
按合同走付款。
赵磊背过身，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我接过验收单。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一道细口。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是办案民警。
部分设备已经找到。
母亲坚持说，那些东西是我同意他们卖的。
【第八章】
我去配合调查时，母亲坐在走廊里。
她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跟他们说，是你让我拿的。
我停在两步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现在说不行吗？
她伸手来拉我。
我退后半步。
她的手停在空中，随后攥成拳。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拿你两件东西，你就报警？
那不是两件衣服，是生产设备。购买记录、用途、价值，都有凭证。
你的东西，不就是家里的东西？
不是。
她看向旁边的人，声音拔高。
你们听听！这就是我儿子！
没有人帮她接下去。
民警让她坐回原位，不要干扰调查。
她又哭起来。
他爸让我搬，我能怎么办？不搬就要挨打。
我没有说她没挨过打。
我把自己保存的伤情材料也提交了。
她受过的伤，是真的。
她做过的事，也要一件件查清。
办案人员问到钥匙来源，我照实说是让她取外套。
问到是否授权出售，我明确否认。
问到父亲电话里说设备已经卖了，我提交了原始录音。
走出询问室，梁正陪我核对补充材料。
你母亲的受胁迫情况，会调查。你不要替任何一边做结论。
我只说我知道的。
这样就对了。
几天后，韩勇也被进一步调查。
事情不是一张担保材料那么简单。
实际资金往来、他们之间的分配约定、堵厂和发布视频前后的联系记录，开始逐项对上。
梁正来店里告诉我进展时，顺手把一份民事起诉材料放到桌上。
韩勇此前已经拿争议担保向我主张过债务。
这部分按程序应诉。涉及涉嫌犯罪的材料，也已经提供。别觉得刑事调查开始了，民事文件就能不管。
我接过送达材料，签好收件记录。
父亲以为，把事情弄得越乱，我就越会花钱买清静。
我偏偏开始一件件分。
谁借的钱，谁拿了钱。
谁打了人，谁造了假。
谁搬走设备，谁把它卖掉。
不再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把所有账填到我名下。
月底，工程尾款到账。
我先还了邵师傅的钱，再结清材料款，给工友发完工资。
赵磊拿到最后一笔奖金，盯着手机看了两遍。
哥，你留够房租没有？
够。
别硬撑，我那份晚点也行。
不晚。你干完了，就该拿。
他把手机收起来，去把工具柜擦了一遍。
新换的门锁旁边，我加了领用登记表。
谁取什么，什么时候归还，写清楚。
母亲被允许在依法采取的措施下回到住处后，又来过一次。
她没有进店，只隔着门叫我。
你爸说，他认了。让你写个东西，说不追究。
我从桌前起身。
案件怎么处理，由司法机关决定。我不会改口。
那赔你钱呢？
依法赔偿。
赔了，你就原谅他？
不是一回事。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旧物。
有我小学的奖状，有断了轮子的玩具车，还有一双小得放不下两根手指的鞋。
她把鞋托在掌心。
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走了六里路。
我看着那双鞋。
鞋面已经发黄，一根线头翘着。
我记得你照顾过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所以这些年，我也照顾你。看病，吃饭，住处，我能做的都做了。
那这一次……
这一次，你帮他拿锤子逼我，帮他造债，拿走我的设备。
她托鞋的手慢慢落下。
非要记得那么清？
因为你们每次都让我忘。
她把旧鞋扔回盒子。
你现在长大了，有人撑腰了，看不上我们了。
我没反驳。
她等了一会儿，又改口。
我以后不往你爸跟前凑了，你让他们放过我。
是不是离开他，由你决定。你在调查里怎么说，得对事实负责。
她咬住嘴唇。
最后，她带着盒子走了。
没过多久，我收到律师转来的材料说明。
她依然坚持，我口头同意过出售设备。
她还提出，我为了摆脱父母，故意设计这一切。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拨通梁正的电话。
按原计划提交证据。
包括你母亲参与商量的录像？
包括。
窗外，母亲拿来的那盒橘子还在唐叔店门口。
已经坏了两个。
我过去，把整袋提起来，扔进垃圾桶。
【第九章】
案件往前走的时候，我没有停工。
接到补充材料通知，就按时去。
需要核对设备价值，就提供发票、使用记录和维修情况。
需要确认损失，就把追回设备的状态、修复费用和为履约发生的租赁支出分开列明。
其中一台设备被转手后拆坏，另有部件缺失。是否追回、能否继续使用，都经过了核查。
我没有把一台旧设备写成新设备的价格。
梁正看完清单，说：该你的，一分别漏；不是你的，也别添。
我把最后一项核对好，签了字。
期间，关于所谓担保的债务主张也有了处理结果。
那些冒名形成的材料，没有把我变成父亲的还款人。
收到相应法律文书那天，我正在安装控制柜。
赵磊举着手机站在梯子下。
哥，是不是不用替他还了？
我接过手机，看完关键内容。
本来就不该我还。
他抬头看着我，咧开嘴，随后又抹了一把脸。
早知道这句话，你能少干多少夜班。
我没回答。
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才从梯子上下来。
刑事案件开庭前，母亲托姨妈来找我。
她想出售外婆留给她的小房子，用于赔偿已经核实的损失。
那套房子在她名下，父亲一直惦记，她一直没舍得卖。
姨妈坐在店里，手放在膝盖上。
你妈让我问，赔了，你能不能替她说句话。
我给她倒水。
赔偿情况，我会如实确认。其他意见，按我真实想法说。
姨妈点头。
这样就行。我不替她求你回家。
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的下巴。
疤已经淡了，抬头时还能看见。
以前总劝你忍，是我说错话。你小的时候，我就该多管一点。
她没有哭，也没有让我体谅母亲。
走的时候，她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没有油渍的外套。
父亲看见我，先抬起下巴。
开庭后，轮到他陈述，他还坚持说那是家务事。
我拿自己儿子的东西，怎么就成偷了？他挣那么多，给我一点有什么问题？
法庭让他围绕指控事实回答。
他开始否认知道设备属于公司，否认知道我不同意，否认四十八万是编出来的。
相关录像播放时，他的肩膀一下绷紧。
那句你哭，他就吃你这套，在庭内响起来。
他扭头去看母亲。
母亲低着头，手攥在一起。
父亲立刻改口。
钱是她要的！说留四十万养老，也是她说的！我就是跟着说了几句！
母亲猛地抬头。
你答应过，不把我扯进去。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
父亲没停。
钥匙也是她拿的，柜门也是她开的！我哪知道里面是什么？
随后播放的现场录像里，是他先拎起箱子，催母亲把另一只也搬走。
买家陈述、联系记录、资金去向，一项接一项核对。
他张了几次嘴，声音逐渐小下去。
韩勇起初还说，自己只是追债。
相关流水和聊天内容展示出来后，他把责任推到父亲身上。
他说儿子有钱，吓唬一下就能拿到。我只是帮他要。
父亲朝他侧过身。
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审判人员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掌压住膝盖。
他们曾经在我的店里，把我的尾款、我的手、我的工作算得清清楚楚。
到了这里，每个人都急着把另一个人推出去。
涉及母亲的事实被逐项询问时，她仍旧说自己怕挨打。
辩护人提交了她长期遭受家暴的材料。
其中有我拍的照片，有我替她保存的病历。
那些纸我曾经拿来求她离开父亲。
这一次，它们用来说明她经历过什么，也用来审查她在具体行为中的处境和作用。
我没有反对提交。
轮到需要我陈述时，我把话说得很慢。
她长期被打，是真的。我多次送她就医，也多次给她安排离开的地方。
母亲抬起头看我。
但我没有同意他们拿走设备，没有同意承担那笔债务。对这些事实，我不会因为她是我母亲就改口。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法庭询问赔偿情况。
我确认收到的款项，确认已追回设备的情况，没有把尚有争议的部分混进去。
又问我的意见。
我看向父亲。
他终于不再瞪我。
嘴唇抖了几下，朝我做了一个口型。
儿子。
我移开目光。
请依法处理。我不接受用家庭关系否认这些行为，也不会出具不符合我真实意愿的谅解意见。
父亲的背弯了下去。
休庭时，他隔着距离叫我。
许铮，我真知道错了。爸以后不赌了，你帮我一回。
我没过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话！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没人允许他继续靠近。
他又开始哭。
不是从前打人后，拍着胸口说再也不敢了的那种哭。
这回他抓不到我的衣领，也抢不到我的手机。
他只能坐在那里，反复喊我的名字。
之后宣判，法院分别认定了各人的责任，并综合考虑犯罪事实、各自作用、赔偿以及相关法定情节。
父亲因盗窃、敲诈勒索等已查明的犯罪行为被判处有期徒刑。
韩勇也为参与敲诈承担了刑事责任。
母亲参与盗窃，并不是一句丈夫让我做就能抹掉；她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长期受暴处境和赔偿等情况，也得到了具体审查。最终，她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判决宣读时，父亲先说不可能。
接着说是母亲害他。
最后，他整个人塌在座位上，嘴里只剩一句。
我就是想拿点钱。
我看着他。
你不是想拿点钱。
他抬起头。
你是觉得，我这辈子都该给你。
【第十章】
走出法院时，母亲在台阶下面等我。
她把手里的纸折起来，又展开。
我走到她面前，隔着两级台阶停住。
有事？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
梁正在接电话，赵磊站在停车场边。
你现在身边都是人。
我没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指甲沿着纸边刮。
房子卖了，我租了个单间。你姨说，之前食堂那个岗位还有机会。
那你按要求去应聘。
你不送我？
我今天要回工地。
她抬起脸。
你爸进去了，家里就剩我了。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从前听见这句话，会先掏钥匙，开车门，再想自己下午的活怎么办。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
你有身份证，有手机，有能做的工作。姨妈可以告诉你路线，社区也有相应的帮助渠道。
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就问，你还认不认我？
我看着她。
你需要依法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为我认你就消失。我依法应当承担的责任，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就由我随口取消。
她皱起眉。
跟妈说话，非得一句一句这么生分？
我说清楚，是因为以前每一句含糊的话，最后都变成了我答应。
她的手垂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
还你。
我没有接。
锁已经换了。
她把钥匙握回掌心。
金属尖端抵着手指，压出一个白点。
换这么快。
我没解释。
她又问：你爸出来以后，怎么办？
他依法承担责任，出来以后自己生活。
他年纪也大了。
他现在还不到六十岁。
她向前走了一步。
他昨天托人带话，说知道亏欠我，出来要好好过。许铮，人总能改吧？
我看着她握钥匙的手。
那只手拉过我，也把我递出去过。
能不能改，看他怎么做，不看我先替他付多少钱。
那我等他呢？
你决定。
你就不怕我再挨打？
我喉结动了一下。
遇到暴力，报警、就医、求助。我不会说你该挨打，也不会阻拦你离开。
她眼里又有了水。
我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不会再用自己的工作、钱和人身安全，替他换一次保证。
她站在台阶下，半天没说话。
赵磊远远抬手，示意车已经开过来。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母亲喊了一声。
许铮。
我回头。
她张着嘴，手掌朝我伸了一下。
我等了几秒。
她最后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和同事吃。
她点点头，把手放下。
我上了车。
赵磊没问我说了什么，先递过来一瓶水。
杜经理说，第二条线的改造方案，下周让咱们去谈。
我拧开瓶盖，喝了半瓶。
先做现场评估，别为了接单乱报工期。
知道。邵师傅也到了，今天帮咱们看那批新设备。
他的工时照算。
赵磊笑了一声。
他猜到你会这么说，报价单都准备好了。
车开出停车场。
我没有再往后看。
回店后，邵师傅坐在门口吃面。
看见我，他把另一只饭盒往旁边推。
给你留的，没放辣。
唐叔探出半个身子。
吃完来看看我那开关，老跳。
先别用，我等会儿过去。
钱照算，别又不要。
我点头，把外套挂到墙上。
赵磊在登记表上写好新工具编号，拿给我核对。
我低头逐项看，签完名字，拿起饭盒。
面已经有点坨了。
邵师傅往里面添了一勺热汤。
搅开就行。
我夹了一筷子，热气扑到鼻尖。
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是食堂门口的招聘通知。
接着是一条消息。
我到了。
我看完，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立刻给她转钱，没有问父亲又说了什么，也没有把下午的安排全部推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收工前，我去看了唐叔家的开关，查出问题，按规程处理好，又提醒他更换已经老化的用电线路。
他站在柜台后，把钱扫给我。
这回可算收了。
我给他开好单子。
干活收钱，应该的。
晚上回到新租的房子，我把工具包放在玄关。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厨房只够一个人站。
租约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打开冰箱，拿出早上买的鸡蛋，烧水，下面。
锅里的水滚起来，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
轮子轧过地砖，停了一下，又远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等脚步走远，才继续搅锅里的面。
吃完，我洗净碗，擦干桌子，去门口检查门锁。
锁舌推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
两把。
都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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