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周予衡打了九十八分，他却当着全场给我按了个零。主持人问他原因，他说：“她太想拿第一，结婚后不会把家放第一。”我手里那张写满优点的评分表还没放下，屏幕已经替我把这场相亲判了不及格。
1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时，我还在看屏幕。
周予衡的头像下面，红色的零分格外醒目。我的九十八分紧挨着它，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像是他特意给我做的公开评语。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有人跟着笑。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交换眼神，后面有人举起手机，显然已经准备把这一幕发到网上。
我接过话筒，没有急着替自己解释。
“周先生，你说我太想拿第一，是指哪件事？”
周予衡坐在我对面，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腕表。他今天穿得很合适，连领带都与活动背景的颜色相衬。两个小时前，他替我拉开椅子，记得我不喝加糖的咖啡，还在我说到工作时认真听完了整段话。
这些都是我给他打高分的原因。
“你看，”他朝主持人笑了笑，“我刚说一句，她就开始追问了。相处应该轻松一些，没必要每件事都分出输赢。”
主持人试着把话题往回带：“两位对彼此的评价似乎有些差异，我们可以先听听许小姐的想法。”
“我想知道零分的标准。”我把评分表翻到最后一页，“活动开始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评分代表个人适配程度。周先生可以不喜欢我，但我想知道，他认为我哪一项不合适。”
周予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身旁的水杯还剩半杯，杯垫被他摆得很整齐。他看了我一会儿，语气依旧温和：“你的工作能力很强，也有自己的规划。我认可这些优点，只是结婚以后，家庭需要有人愿意多花时间。你习惯争取机会，也很在意输赢，我担心以后遇到家庭和事业的冲突，你会把工作放在前面。”
“所以你给我零分？”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他解释，“你想要的生活，可能和我想要的不一样。”
这句话倒是合理。
可我记得我们聊到工作调动时，他曾说过，伴侣遇到重要机会，双方应该坐下来商量。我当时还觉得这回答很成熟，特意在评分表上给了沟通项满分。
现在看来，他心里的商量有一条默认的前提。
我把评分表放到桌面上。
“我给你九十八分。你准时到场，谈话时没有打断我，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饮料，也认真回答了我关于婚后家务分配的问题。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你谈到伴侣职业调动时，始终没有给出明确态度。”
周予衡听完，轻轻笑了笑：“你看，你连这两分都要当场解释。”
“评分表是我写的，我当然可以解释。”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觉得我咄咄逼人。主持人朝我做了个稍微缓和的手势，提醒我们今天还有其他参与者。
我看着周予衡：“你可以不喜欢好胜的人，我也可以不接受一个要求伴侣提前放弃机会的人。你的零分，我收到了。”
他说：“许小姐，我没有要求你放弃什么。”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以后遇到家庭和事业冲突，你希望另一半愿意多花时间在家里。那你愿意为她调整工作吗？”
周予衡停顿了一下。
“这要看具体情况。”
“我也一样。”
我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拿起自己的包。那张九十八分的评分表被我折了一下，放回文件夹，没有改动上面的数字。
我没有给周予衡补一个零分。
他坐在那里，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直到我走下台，他才站起来，像是想跟过来，最终却被主持人叫住。
活动结束时，工作人员提醒大家不要擅自公开其他参与者的资料。我签完离场确认单，经过入口的展示屏，恰好看见自己的配对结果还挂在上面。
九十八对零。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张照片我留给自己，暂时没有发布。
回到家，我把评分表摊在餐桌上，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各项标准。周予衡的分数确实高，甚至高得让我有些舍不得改动。可那两分也提醒我，他有一个我此前没看清楚的想法。
我把文件夹合上，准备洗澡。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活动负责人发来消息，问我明天上午能不能过去一趟，商量今天的现场视频如何处理。
我回了一个好字。
这场相亲看来还没有结束。
2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活动中心。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把我领进会议室，桌上放着昨天的活动录像截图。最上面一张，正好是周予衡按下零分的画面。
负责人坐在电脑旁，已经把几条评论整理出来了。
“视频昨晚传播得比较快。”她说，“现在讨论最多的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周先生说出了自己的择偶标准，另一种认为他当众给你零分，处理得不够妥当。”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一种呢？”
她看了我一眼：“觉得你把相亲对象当商品打分，尤其你给他的九十八分，容易让人觉得你在给男性定价。”
我低头看了一遍评论截图。
有人把我昨天的评分表截成了图片，放大了收入、工作和生活规划几栏。还有人拿周予衡的零分做标题，配上我在台上拿着话筒的画面。
我认出了其中一条评论。
“女方给男方打分可以，男方给女方打分就接受不了？这活动挺双标。”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给我零分，我没有要求撤掉。现在大家讨论我的评分表，我也没要求删除。你们找我来，是希望我做什么？”
负责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们想把个人评分隐藏，保留活动本身的互动内容。毕竟还有其他参与者，他们没有义务被卷进这次讨论。你和周先生可以各自发一段说明，告诉大家这只是一次择偶标准不一致的正常交流。”
我看完文件，发现其中有一段建议我承认自己在表达方式上不够妥当。
“这句话是谁写的？”
“宣传同事拟的初稿。我们希望把争议尽快降下来。”
“我可以同意隐藏个人分数。”我把文件放回去，“其他人的评分和个人资料不该跟着我们一起公开。可我没有在现场辱骂他，也没有逼他给我高分，没必要让我承认自己做错了。”
负责人解释：“你们两个人的片段被剪在一起，观众现在只看到你们互相评价。我们担心你继续坚持原来的说法，争议会更大。”
“那就把完整环节放出来。”
“完整录像里有其他人的个人信息。”
“所以我同意隐藏分数。你们可以保留我们的对话，也可以把其他参与者的画面处理掉。至于我有没有必要为自己的择偶标准道歉，我想保留决定权。”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那份初稿收了回去。
我们重新商量了一份简短说明，活动方会统一处理个人评分，不再将数字作为宣传素材。我也同意不转发其他参与者的评分截图。
走出会议室时，周予衡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后停下脚步。
“听说你过来了。”
“嗯，处理评分视频。”
“负责人跟我说了。”他走近几步，“我也愿意配合隐藏分数。昨天的事情，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他喝的是拿铁，杯套上印着附近那家店的名字。昨天我们聊过，我说过那家店的咖啡偏甜，他当时还笑着说可以换一家。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就当一次普通的相亲，没看上，互相不合适。没必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他说得很客气，甚至给我留了台阶。
我本来也想这么做。
如果他昨天只是在私下告诉我不合适，我大概会把那九十八分收起来，回家重新安排下一次见面。可他选择在所有人面前给我零分，还把自己的婚姻期待和我的性格联系在一起。
“我没有打算继续追究昨天的事。”我说，“但也不会替你解释。”
周予衡点头：“可以。我只是觉得，你其实挺好的，工作能力强，也很有主见。如果能稍微放松一点，应该会更容易相处。”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他昨天那句“家庭需要有人愿意多花时间”。
他始终认为我需要调整。
我没有接着聊，拿上文件夹离开了活动中心。
回家后，我打开社交平台，发现活动视频已经有了新的剪辑版本。画面里，周予衡说完那句零分理由，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随后是我逐条解释评分标准。
评论区有人夸我表达清楚，也有人说我把相亲弄成了答辩现场。
我本来想打字解释，写了几行又删掉。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看评论。
临睡前，我整理包里的东西，发现活动资料少了一张评分表的复印件。我记得自己离场时把文件夹合上了，可能是昨天在座位上整理时落下的。
我给活动中心发了消息，对方说会帮我找找。
我没再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下午，有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那张评分表，右上角写着梁屿的名字，下面的分数是六十二。
发照片的人附了一句话：
“许小姐，这张表是你的吗？我想把它还给你。”
3
我看了眼照片，很快认出了那张表。
梁屿是昨天参加联谊活动的男生之一。
当时我们只有几分钟交流。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谈吐平实，工作和收入都在普通水平。聊到周末安排时，他说自己喜欢在家做饭，偶尔和朋友打球。我问他有没有买车的计划，他说暂时没有。
我当时给他的评价是：生活条件普通，缺乏主动改善现状的计划。
六十二分。
这个成绩放在我那份评分表里，确实不高。
我回复他，让他把表交给我就好。
他很快又发来消息：“我正好在附近，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我想知道你给我扣分的理由。”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见面地点选在一家商场里的咖啡馆。梁屿比我先到，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旁边压着那张评分表。他把纸递给我时，没有问昨天的活动，也没有提周予衡。
“谢谢你帮我送回来。”
“应该的。我捡到的时候，后面还有人想拿去看，我没给。”
我把评分表收进文件夹：“你看过了？”
“看过。上面有我的名字，我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值六十二分。”
他说这话时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想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是我亲手写的评价，落在别人眼里，和当面挑毛病没什么区别。
“我记得你说过，工作稳定，收入普通，没有买车的计划。我按照活动给的项目打分，生活条件那一项扣得比较多。”
“我知道。”他把手机放在桌边，“我有一份工作，收入够日常开销，平时坐地铁上下班。公司离地铁站不远，买车反而增加停车和维护成本。我暂时把钱留着，想以后换个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
“所以你没有买车的打算。”
“对。”
他没有刻意把自己的收入说得很好，也没有拿未来可能涨薪的事情给自己加分。
“你当时问我有没有车，我说没有。你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买，我说暂时不考虑。后来评分表上，车这一项扣了不少。”他把纸转过来，指着那行数字，“我想问问，你觉得一个人没有车，就代表他没有改善生活的打算吗？”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那一项我扣了七分。
“城市里有车确实方便。”我说。
“当然方便。可我现在更想把钱花在别的地方。我每周有两天在家做饭，周末去打球，偶尔带朋友去郊外走走。我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挺舒服。”
“你没有想过买房？”
“想过。只是不想为了满足相亲表上的一栏，提前背上自己不需要的开销。”
我端起水杯，没马上回答。
我习惯把条件写清楚，觉得这样能减少以后相处中的麻烦。工作稳定、收入水平、居住条件、家庭观念，这些确实会影响两个人的日子。可我昨天给梁屿打分时，只看见了表格上的结果，连他为什么这么安排都没有问。
“你可以觉得我的标准不合适。”我说，“我也不会因为你解释了，就立刻把六十二分改成九十分。”
梁屿笑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改。”
“那你请我喝咖啡，是为了给自己申诉？”
“算是吧。昨天我也填了评价表，看到你那一栏的时候，觉得有句话应该当面说。”
他把咖啡往旁边挪了挪，给服务员让出位置。
“你打分挺认真，连扣分理由都写得很详细。可你给人的印象，有时候像是已经决定好了答案，剩下的人只需要把自己填进对应的格子。”
这话听起来不太好听。
我本能地想反驳，想说相亲本来就需要筛选，难道还要每个人都慢慢了解？可梁屿没有继续批评我，他把评分表推回来，转而问我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安排周末。
“差不多。我一般会提前计划。”
“如果计划临时变了呢？”
“看情况调整。”
“如果同行的人想去另一家店呢？”
“那就看哪家更合适。”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有些奇怪。我原本以为他会来争取一个更高的分数，或者证明自己有多适合结婚，结果他只是把自己的生活讲了一遍。
临走前，他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想再约一次。
“可以聊聊。”我没有立刻答应日期，“我最近工作比较忙，确定时间再告诉你。”
“好。”
他起身结账，我伸手拦了一下，最后还是各付各的。梁屿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借机说什么绅士风度。
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里的评分表模板，把梁屿那一栏重新看了一遍。
六十二分仍然留在那里。
我没有改动数字，只在备注栏补了一句：生活计划需进一步了解。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像公司里的项目评估。
我关掉手机，想起梁屿刚才那句“把自己填进格子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倒挺会挑地方说话。
4
周末，我和梁屿约在一家临街咖啡馆见面。
这次我特意没有带评分表，却在出门前把手机里的相亲问题清单翻了好几遍。里面有关于收入、工作规划、家务、父母养老、消费习惯的问题，都是我过去相亲时常问的内容。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
只要坐下来面对一个陌生人，我就会下意识地想把所有重要问题问完，仿佛只要信息足够多，就能提前排除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
梁屿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报纸。他坐下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旁边，问我今天想聊什么。
“快问快答。”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每个人轮流提问题，对方不能用‘看情况’敷衍，尽量给出明确答案。”
“还有计分吗？”
“今天没有。”
“那我放心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已经开始认真思考第一道题。
我先问婚后遇到工作机会，两个人应该怎么决定。
梁屿说要看机会本身，谁更想要，谁更适合，家庭安排能不能调整。他举了个例子，假如一方有机会去外地工作，另一方可以先了解新城市的生活成本、工作条件，再决定是否同行。若两个人都不愿意迁就，也可以各自保留工作一段时间，重新讨论。
他的回答很长，却没有背诵标准答案的感觉。
第二题是家务分配。他说自己会做饭，也愿意收拾厨房，衣服通常各洗各的，公共区域轮流打扫。如果以后住在一起，可以按照双方的工作时间重新安排。
第三题是经济问题。他习惯各自保留一部分个人开支，房租、水电和共同消费按约定分担，大额支出提前商量。
我连续问了六个问题，梁屿都给出了具体回答。有些答案我不完全赞同，却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轮到他提问时，他看了我一眼。
“你有没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和工作、结婚都没关系？”
我几乎脱口而出：“当然有。”
“说说看。”
我停了下来。
手机里确实有不少计划。想换一份更有发展空间的工作，想把现在住的房子重新布置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想以后有个稳定的家。
可这些答案里，工作和婚姻占了大半。
梁屿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说话，便换了个问法：“假如今年不用相亲，也不用考虑别人怎么看你，你最想怎么安排一个周末？”
我看着窗外。
去年夏天，我曾经收藏过一份沿海小城的旅行攻略。那里的早市很有名，附近还有一条可以看日出的海岸线。我当时打算等年假攒够了，找个合适的人一起去。后来几次相亲都没能确定关系，那份攻略就一直躺在收藏夹里。
我甚至记不清上次独自安排一趟旅行是什么时候。
“想去海边吧。”我终于说。
“那就去。”
“一个人去？”
“你刚才问的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拿起杯子，发现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一些。
“我以前觉得旅行应该有人陪。一个人去，好像少了点意思。”
“那你可以找人陪，也可以自己去。两种都能成立。”
他说完就拿起报纸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劝我。
我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问题，结果最简单的一道题把我难住了。
“算你赢。”我说。
梁屿把报纸放回桌面：“今天没有计分。”
“我知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被他逗笑，终于把手机收进包里。
我们聊了些别的。他说自己最近在学做面包，已经连续失败了三次，最成功的一次外表很漂亮，切开却发现里面没有熟透。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买，他说自己想学会做，偶尔周末可以给朋友带一份。
我想起他评分表上那句喜欢在家做饭，原来那并非随口应付的问题。
分别时，他没有问我这次会给他多少分，只说下次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附近新开的书店。
我答应了。
走出咖啡馆后，我打开收藏夹，把那份海边攻略重新翻了出来。里面有一条早班船的时间，旁边还存着一家旅馆的价格。
我看了半天，最终没有预约。
不过我把攻略从“以后一起去”那个收藏分类里移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旅行清单。
那天晚上，我收到周予衡发来的消息。
他问我最近是否有空，想参加联谊会接下来的搭档活动。
我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什么活动？”
周予衡发来一张宣传海报。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最佳搭档挑战。
他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我觉得我们上次没有真正了解彼此。既然你那么在意合作，不如借这个机会试试。”
5
周予衡的邀请让我有些意外。
我们昨天才在活动现场闹出不小的动静，他今天就主动提出搭档挑战，显然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这件事。
我没有马上答应，先问了活动方具体规则。
这次挑战共有六组参与者，每组需要在限定时间内，用五百元设计并完成一次周末约会。路线、消费和最后的纪念品都由两个人共同决定，现场会有工作人员跟拍，最终根据默契程度、任务完成情况和参与者反馈评选最佳搭档。
规则看起来挺简单。
周予衡随后打来电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昨天说的话有些伤人。”他的语气比活动现场柔和，“我承认，给你零分太直接了。但我确实觉得你有很多优点，只是我们对家庭生活的理解不同。”
“所以你想通过搭档挑战证明什么？”
“证明我也能和有事业心的女性合作。你可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可以表达我的意见，没必要因为一次相亲就认定彼此不合适。”
我听着他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说实话，我仍然记得他昨天那些表现。他准时、细心，聊天时能顾及别人的感受，谈到生活安排也有自己的考虑。九十八分并非随便给出来的。
我不想因为一次不愉快，就把此前看到的优点全部抹掉。
“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每项任务都要共同决定。你可以提出方案，我也可以提出方案，最后由两个人商量。谁都不能替对方直接做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予衡答应得很快：“可以。我也希望我们能有个愉快的过程。”
报名确认是在当天傍晚。
我到活动中心时，周予衡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休闲外套，手里拿着活动方准备的搭档卡，见我过来，主动替我接过资料。
“今天我会注意。”他说。
工作人员让我们对着镜头确认挑战规则。周予衡握着搭档卡，面向镜头笑道：“我觉得两个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尊重对方的想法。今天希望我们能好好配合。”
镜头转向我。
我点头：“我也希望。”
工作人员让我们在搭档卡上签字。周予衡先写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把笔递给我。
我签完，搭档卡被挂在胸前。
正式挑战将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离开前，周予衡提出一起吃饭。我看了一眼时间，原本打算回家整理工作资料，最后还是答应了。
餐厅是他选的。
他提前订好了位置，知道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上次提过喜欢吃鱼。整顿饭下来，他表现得很周到，甚至主动问我最近的项目进展。
我讲到公司准备调整部门分工时，他听得很认真，还问我有没有机会负责新的项目。
“有机会，不过还没确定。”
“那挺好。你确实适合做负责人。”
这句话让我心情好了不少。
结账时，他提出自己来付。我没有接受，两人各付了一半。他也没有坚持，只说下次可以换我选餐厅。
回家后，我把活动搭档卡放在书桌上，顺手将之前的评分表拿出来看了一眼。
九十八分。
我没有划掉。
第二天的挑战，我仍然想看看周予衡能不能兑现他答应我的事情。
6
挑战地点设在一处商业街。
六组参与者在入口处集合，每组拿到五百元活动经费、一张任务卡和一份街区地图。规定很明确：两个人要共同设计约会路线，完成三处指定任务，最后选一件能代表这次约会的纪念品。
活动开始后，工作人员给了每组二十分钟讨论路线。
我刚拿起地图，周予衡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我面前。
“我查过了，先去那家网红餐厅吃午餐，再去附近的花店，最后找一家环境好一点的咖啡馆。这样路线比较顺，也方便拍照。”
我看了一眼地图。
他选的三处地点确实离得近，餐厅评价也不错。不过我注意到旁边有一家旧书店，正好是任务卡上的隐藏打卡点。
“我想先去旧书店。”我指给他看，“我们可以在那里完成第一项任务，再去附近吃饭。”
周予衡看了一眼，摇头。
“旧书店有什么好拍的？我们今天参加的是最佳搭档挑战，选一些有氛围的地方，整体效果会更好。”
“任务要求是共同完成约会，不是拍宣传照。”
他笑了一下，拿过地图，把餐厅的位置圈了出来。
“我知道。你可以负责选花和纪念品，我来安排路线，这样效率更高。”
我没有立刻反驳，提醒他我们报名时已经约定过共同决定。
“我记得。”他把地图放在桌上，“可你也要考虑实际情况。每个地方都讨论一遍，时间很容易不够。”
“那我们可以各自说理由，再选一个都满意的。”
他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声音压低了一些：“知夏，今天有镜头跟着，你放松点。你平时工作那么忙，难得出来玩，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这么细。”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
我却发现，他从开始讨论路线到现在，没有问过我一次真正想去哪里。
工作人员提醒各组时间还剩十分钟，周予衡随即拿起笔，在地图上补充了后两处地点。
“先这样吧，等到了餐厅再看情况。”
我把地图转回来，划掉他选的花店。
“我想去旧书店，也想把最后一站安排在附近的公园。我们可以在公园完成纪念品任务，预算也能省下来。”
周予衡看了眼我修改过的路线，眉头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改？”
“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任务。”
“我已经考虑过距离、预算和拍摄效果了。你临时改路线，前面的安排就得重新调整。”
我把笔放在桌面上。
“那你可以告诉我哪一项不合适，我们一起算。你刚才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替我决定了。”
周予衡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终于带了些不耐烦。
“我只是想让今天顺利。你每次都要参与每个细节，真的很累。”
这句话让我想起昨天的零分。
他似乎始终认为，我提出自己的意见，就是在争夺主导权。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路线是否确定，周予衡马上露出笑容，告诉对方已经商量好了。
我没有签字。
“还没确定。”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提醒道：“两位还有五分钟，路线需要双方确认才能进入下一环节。”
周予衡转向我，压低声音：“先把卡交了，别耽误其他组。”
我拿起任务卡，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规则。
“如果现在交上去，后面还可以调整吗？”
工作人员回答，路线确认后可以进行小幅修改，但三处任务地点必须保持一致，不能中途拆成两条路线。
周予衡立刻接话：“那就按我刚才的安排走。你负责选纪念品，我负责其他部分。”
我看着他。
“我不想只负责选纪念品。”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想拿任务卡。我没有递过去，而是把卡放回桌面，告诉工作人员我们暂时无法达成一致。
“你确定要这样？”周予衡问。
“我可以继续讨论，前提是你愿意听我的方案。”
他没有接话。
五分钟结束，工作人员收走了我们的空白确认卡。因为没有完成共同路线，两人失去了本轮搭档挑战资格。
周予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满意了？”
“我也想完成任务。”
“可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配合一下，大家都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份路线图。
他准备得很充分，连餐厅预约和拍照位置都提前查过了。若是我愿意照着他的安排走，今天大概会进行得很顺利。
可我报名时已经说过自己的条件。
“周予衡，你可以安排自己的周末，也可以选择喜欢听你安排的人。可你答应了共同决定，今天却连一张地图都不愿意让我选。”
他把路线图折起来，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争。”
“我也觉得没必要争。所以我退出。”
我解下胸前的搭档卡，交给工作人员。
周予衡没有拦我。
他随后也交还了自己的卡，向工作人员表示歉意，说今天两个人的意见确实不太一致。
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休息区，询问是否愿意接受一次单独采访。
周予衡先接受了。
我坐在旁边等候，隔着玻璃看见他对着镜头解释，大意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他希望效率高一些，我则比较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说话时没有明显指责我，甚至还夸了我几句。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问：“许小姐，你觉得今天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我本来挺期待这次活动的。我想知道两个人一起做决定是什么感觉。今天我确实拿到了自己的答案。”
采访结束后，我走出休息区，周予衡还在外面等。
“今天的事，我希望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们毕竟才认识几天，磨合一下就好了。”
我把包带重新挽到肩上。
“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以后有机会再约。”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向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商业街入口时，手机里弹出活动群的消息。工作人员通知大家，本轮挑战的成绩已经确定，我们这一组因未完成共同路线，无法进入后续评选。
紧接着，有人把刚才的采访片段发到了群里。
周予衡说我太坚持自己的安排，我说两个人的事情应该共同决定。
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有人觉得我连一场约会都要争主导权，也有人说周予衡确实没有听取搭档的意见。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群聊。
回到家，我把搭档卡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抽屉。那张评分表还在原来的文件夹里，九十八分依旧没有改。
我拿起笔，在周予衡的名字旁边空白处停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写新的数字。
我把评分表翻到背面，那里原本留着一块空白，正好可以写下以后相亲时要问的问题。
我想了想，写下了一句：
你希望伴侣和你一起生活，还是希望她按照你的安排生活？
写完后，我把笔盖合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梁屿发来的消息。
“上次说的书店还去吗？我周六有空。”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他：
“去。下午两点怎么样？”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
这次我没有打开评分表。
7
节目组的复盘邀请发来时，我正在整理下周的工作安排。
他们希望我回活动中心一趟，确认最终直播的采访内容。我原本打算拒绝，直到工作人员告诉我，复盘屏上会播放每位参与者的评分过程，其中包括我给周予衡和梁屿打分时的现场记录。
我答应了。
剪辑室里，工作人员已经把视频调好。屏幕分成左右两栏，左边是我给周予衡的九十八分，右边是梁屿的六十二分。两张评分表并排放着，旁边还有我当时写下的评语。
周予衡那一栏写着：沟通顺畅，注重仪式感，尊重伴侣职业规划。
梁屿那一栏写着：收入普通，无车，生活改善意愿不足。
工作人员问我：“你现在看这两份评价，还觉得分数合适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上开始播放当时的采访片段。周予衡说婚后应该互相照顾，遇到工作调动可以商量；我听完以后明显放松下来，随后在评分表上写下了沟通满分。
切到梁屿时，他正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暂时不买车。我问他，如果以后伴侣希望换一个城市生活，他会怎么考虑。他说需要了解双方的工作和生活条件，再一起商量。
画面里的我没有继续追问，只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工作人员暂停视频，将两段采访放在一起。
“我们整理了你的提问记录，发现你很关注一个问题：对方愿不愿意优先选择你。只要对方表示愿意为伴侣调整计划，你的评价就会明显提高；遇到需要共同商量的答案，你的评价就会降低。”
我盯着那两行记录。
原来这些问题连在一起，竟然如此明显。
“你觉得这个标准有问题吗？”工作人员问。
我拿起桌上的评分表，重新看了一遍。
过去我很喜欢问相亲对象，能不能为了伴侣换工作，愿不愿意调整生活，遇到家庭和事业冲突会怎么选。我总希望对方给出明确答案，最好当场告诉我，他愿意把我放在重要的位置。
只要对方迟疑，我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我把这种期待写进了评分表，又把评分表当成保护自己的工具。只要我先给出评价，即使对方没有选择我，我也能告诉自己，是我筛掉了不合适的人。
“我确实有这个问题。”我说，“我怕自己先喜欢上一个人，最后却发现他根本没那么想选我。所以我习惯先给别人打分，想提前知道谁会留下。”
工作人员没有接话。
屏幕停在梁屿那句需要一起商量上。我忽然想起咖啡馆里，他解释自己不买车的理由时，桌上放着那本被他翻得卷边的面包食谱。
他有自己的生活安排，也愿意为未来努力。那天我只看见了他没有车，却没问过他为什么把钱留给住房。
“这段复盘会放进最终直播吗？”我问。
“我们想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的话，可以谈谈自己的评分标准。”
“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我把周予衡和梁屿的评分表放回桌面，指了指屏幕。
“个人分数不要公开展示。每个人愿意写什么评价，应该由自己决定。还有最后的配对环节，不要要求参与者当众选人。愿不愿意继续了解，应该由双方自己商量。”
工作人员表示需要和导演沟通。
我没有催他们，只在确认单上签了名字。
走出活动中心时，我看见群里有人在讨论最终直播的嘉宾名单。周予衡也在其中，工作人员已经确认他会参加。
我没有私信他。
周六下午两点，我和梁屿约在书店见面。
出门前，我打开抽屉，把那份评分表放了回去。这次包里只装了钱包、手机和一本准备买的新书。
我给梁屿发了消息：“我出门了，今天不赶时间。”
他回得很快：“好，我也刚到附近。”
8
书店里有一排旧书架，梁屿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烘焙入门书。
我走过去时，他正翻到介绍面包发酵的那一页，书页边缘贴着几张不同颜色的便签。
“你真的在学做面包？”
他把书递给我看：“前几次做得不太好，想找找原因。”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不少手写记录，连温度和发酵时间都标得很详细。
“你还挺有耐心。”
“失败几次也正常，反正周末有时间。”
我们在书店里逛了一阵。他买下那本书，我挑了一本旅行随笔，里面有一章专门写沿海小城的早市。
梁屿看见书名，问我是不是喜欢旅行。
“想去海边，收藏了一份攻略，一直没安排上。”
“那挺好，天气合适的时候可以去。”
他没有主动替我规划，也没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把书放进购物袋，和他一起走到旁边的咖啡区。
坐下后，他忽然问：“你和周予衡还有联系吗？”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没有私下联系。最终直播会见到他。”
“他也去？”
“节目组邀请的。”
梁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喝了一口咖啡，正准备聊聊最近的工作，他却先开了口：“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今天约我，是因为真的想认识我吗？”
我抬起头。
“你担心什么？”
“你和周予衡的事情闹得挺大。你给他九十八分，他给你零分，后来又参加搭档挑战。现在你找我，我会想，你是不是刚好需要一个愿意接受你的人，证明那场相亲还有别的结果。”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表现出不满。
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梁屿继续说：“我不介意你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也不介意你曾经觉得我条件普通。可我不想因为另一个人没选你，就自动变成你的好选择。那样对我也不公平。”
我看着他面前那本烘焙书。
他曾经认真解释过自己的生活安排，也曾经直接告诉我，他不需要为了相亲去买车。那时我只顾着判断他是否符合自己的要求，连他的耐心都没看见。
“我想见你。”我终于开口，“我记得你说想把钱留着换房子，记得你喜欢做饭，也记得你在学做面包。我对这些事情好奇，也想知道你平时还有什么爱好。我想继续认识你，和周予衡的评价没有关系。”
梁屿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你对我还有六十二分的印象吗？”
“有。我当时确实这么写了。”
我没有试图掩饰。
“可我现在知道，光看收入、车和住房计划，没办法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一起生活。我之前对你的评价太快了。你愿意让我重新认识你，我会认真对待。”
梁屿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可以继续和你见面。不过我有自己的安排，周末也不一定随时有空。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直接约，不需要提前设计一套考核。”
“好。”
“还有，我不准备为了提高相亲分数去买车。”
我笑了：“这项不用补考。”
梁屿也笑起来。
我们又聊了会儿书和面包。他说自己最近找到一家不错的面包店，里面的全麦吐司很适合做早餐。我说自己不太会做饭，最擅长的是把外卖软件里的店铺收藏起来。
他听完，问我有没有兴趣下次一起做点简单的东西。
我答应了。
离开书店时，他没有送我到地铁站，只陪我走到街口。我们各自去不同方向，他临走前提醒我，旅行随笔里有一页介绍海边的公共交通，可以留意一下。
我回家后，翻到那一页，顺手拍下来发给他。
他回复了一张自己做的面包照片。
形状有些歪，表面却烤得很好看。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给它打分。
9
第一次单独约会之后，我主动约了梁屿第二次见面。
我花了半个晚上安排路线，找了几家评价不错的店，还提前买好了展览门票。周六上午十点见面，先逛书店，再吃午饭，下午看展，最后去公园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我把时间和地点整理成一张图片发给他。
梁屿回复：“安排得挺详细。”
我看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准备得还算周到。
周六见面时，他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面包，分给我一个。
“路上买的，尝尝。”
我咬了一口，发现里面夹着奶油奶酪，味道比我平时买的面包淡一些。
“你自己做的有这个水平吗？”
“还差一点。”
我把剩下半个收进纸袋，准备留到午饭后吃。
我们先去书店。梁屿在一个书架前停了下来，拿起一本关于城市建筑的书，翻了好几页。我看了眼手机，距离预订午餐还有二十分钟，便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书放回去，跟着我往外走。
午饭时，我选了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餐厅。梁屿看完菜单，想点一份简单的汤面，我却觉得既然难得出来，应该试试店里的招牌套餐。
“这家套餐评价很好，我提前看过了。”
“我今天想吃点清淡的。”
“那我们下次再吃面。”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他的选择往后推了一次。
梁屿没有坚持，按照我的安排点了套餐。吃饭时，他问我下午的展览有没有必须看的内容，我拿出手机给他看预约时间，提醒他还有公园和甜品店。
他把手机屏幕上的路线看完，问：“如果我想在这附近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不过展览票已经买好了，迟到就进不去了。”
“那我们先去看展。”
下午的展览人不多，梁屿在一幅城市街景前停了很久。我本来想陪他多看一会儿，可手机里不断跳出下一站的提醒。我看了几次时间，最后还是催他离开。
走出展馆时，他问能不能去附近的菜市场看看。
“菜市场？”
“有家摊位卖现烤的饼，我以前路过吃过，想再买一次。”
我看了眼安排表。公园预约的活动还有四十分钟开始，如果现在绕过去，后面的甜品店可能赶不上。
“今天先按原计划走吧，下次再去。”
梁屿没有马上迈步。
“知夏，你今天一直在赶时间。”
“我怕错过预约。”
“我知道你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我也看得出来你希望今天顺利。可我每次想多停一会儿，都得先确认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安排。”
我把手机收起来，试着解释：“我只是想让你玩得开心。”
“你问过我今天想怎么过吗？”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他看着街对面的路口，那里有一排小摊，卖烤饼的摊位就在其中。有人排队买东西，有人坐在路边慢慢吃，没人拿着手机反复确认下一站。
“我想和你见面，想跟你说说话，也想看看你平时喜欢什么。”梁屿说，“可今天我一直在配合你的安排。我想停下来，你就提醒我下一件事还没完成。”
“我可以把后面的预约取消。”
“你现在取消，我也会觉得你是在迁就我。今天已经这样了，先到这里吧。”
他把自己的背包背好，告诉我他准备回家。
我没有追上去拉住他。
他走到路口时，回头提醒我别忘了拿午饭时剩下的面包。随后便沿着另一条路离开了。
我站在展馆门口，看着手机里还剩两项的行程表，手指停在公园预约页面上。那张门票已经无法退回，我却忽然不想继续赶过去。
我取消了甜品店的预约，把剩余时间留了出来。
回家后，我把那张路线图打开，发现每一项安排都有开始时间和结束时间，连步行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给梁屿临时改变主意留出位置。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安排太满了，你提醒我的时候，我还在想着下一站。你想停下来，我却一直催你走。对不起。”
这次我没有附上解释，也没有追问他什么时候愿意再见。
过了一会儿，梁屿回复：“我收到你的道歉了。等你愿意慢下来，我们再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回复。
那份精心准备的路线图还在屏幕里。我看了片刻，最后将它从收藏夹里删掉。
10
最终直播的录制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节目组提前联系我，希望我作为上一期的参与者，谈谈相亲评分和搭档挑战的经历。我提出的两个条件，他们已经答应了一半：个人分数不会再出现在大屏幕上，最后的配对环节也不会要求所有人当众表态。
但节目组仍然希望保留一个公开互动环节。
导演在后台和我沟通时，拿出原来的流程单给我看。
“我们可以不展示具体分数，但最后还是要有个选择环节。比如每个人说说愿意继续了解谁，这样观众也能看出结果。”
我翻到那一页，发现上面仍然有一个必须填写的选项：现场心动对象。
“这个也可以取消吗？”
导演有些为难：“如果完全没有结果，直播可能会显得比较平。”
“可以让愿意继续了解的人交换联系方式，双方确认后再决定要不要见面。有人愿意当众说，也可以说；有人想私下联系，就让他们自己决定。这样仍然有结果。”
导演看着我，问：“你是担心自己再遇到上次的情况？”
“我确实不喜欢那种感觉。分数公开以后，大家讨论的是谁高谁低，谁配得上谁。可一场相亲的结果，应该由两个人决定。台上选了谁，也不能保证台下就能相处得好。”
我把流程单推回去。
“如果一定要让人当众选一个，我宁愿不参加最后的配对环节。”
导演沉默了一会儿，和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采用新的方式。
最终直播开始前，节目组重新调整了现场规则。个人评分只作为参与者自己的记录，不再公开排名；有意继续了解的人可以在活动结束后交换联系方式，双方确认才算配对成功；任何人都可以拒绝，不必在台上说明理由。
我站在后台听见主持人宣布新规则，心里松了一些。
这场直播仍然有不少观众，弹幕滚动得很快。有人问为什么取消了分数，也有人觉得相亲就应该直接一点。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让我谈谈对新规则的看法。
我没有准备长篇发言，只把自己参加活动时的评分表经历说了出来。
“我以前觉得，先把标准列出来，见面时就能更快判断一个人。后来我发现，有些问题我问得太急，甚至希望对方当场给出一个保证。我想知道他会不会优先选择我，却很少认真问自己，我究竟喜欢他什么。”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继续看着手机。
“现在我觉得，初见可以有好感，也可以有不满意的地方。可这些感受应该留给两个人继续相处的机会。愿意进一步了解，就约一次见面；觉得不合适，也可以直接拒绝。分数没有办法替人完成这一步。”
主持人接过话题，按照新的流程邀请其他参与者分享自己的想法。
我回到座位上，发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梁屿没有发消息。
我没有主动找他，只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直播现场的流程。
11
周予衡是在直播中途出现的。
他原本坐在观众席，后来被工作人员邀请到后台参与一段嘉宾交流。主持人介绍他时，现场响起了一阵掌声。
他走上台，穿着一件深色衬衫，神情比第一次见面时少了几分从容。
“我今天想借这个机会，向许知夏道个歉。”
镜头转向我。
周予衡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百分。
“上次我给你打了零分，处理得太冲动了。你有能力，也很认真，工作上有自己的追求，我一直知道这些。我当时只看到了自己对家庭生活的期待，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说得很诚恳。
我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谢谢你愿意道歉。”
周予衡继续说：“我回去以后也想过，我们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磨合。你有时候太要强，做事习惯争取最好结果，这些放在工作上很好。以后如果真的进入婚姻，稍微收一收就行，家里总要有个人愿意多让一步。”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他已经认真考虑过我们未来生活的笃定。
我把卡片放在桌上。
“周予衡，你觉得我工作上太要强，具体指什么？”
“比如你遇到事情，总想争取自己的方案，有时候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
“如果我的方案确实更好呢？”
“那当然可以讨论。”
“如果最后证明我的判断正确，项目由我负责，结果也比你的方案好，你能接受吗？”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工作上当然可以。可夫妻相处不能总想着谁赢谁输。”
“如果我升职以后比你忙，或者收入超过你，家里的安排需要按照我的工作时间调整，你会觉得正常吗？”
周予衡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些都可以商量。只要两个人愿意沟通，很多问题都能解决。我的意思是，你有时候可以柔和一点，没必要每件事都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却把话题转到了别处，问我最近的工作是否顺利。
我没有追问。
他的满分卡还放在桌面上。那张卡片写得很漂亮，连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若是放在第一次相亲时，我可能会因为这个细节再加几分。
现在我只觉得，这一百分并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周予衡看我没有继续接话，便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有些介意。可我是真心觉得我们可以再试试。”
“你欣赏我的能力，也希望我在家里少一些主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说不接受。”
“那你愿意接受一个会反驳你、会和你争论，也可能在某些事情上赢过你的伴侣吗？”
周予衡停了一会儿。
主持人看出我们的话题已经超出了原定环节，准备接过话筒。周予衡却先开口，仍然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我觉得两个人没必要把关系弄得这么紧张，互相迁就一下，日子会舒服很多。”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那张满分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没有收起卡片，也没有当场给出答案。
直播结束后，我把它交还给周予衡。
“你的道歉我接受，卡片你留着吧。”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拿起自己的包，先一步离开了后台。
12
最终直播进入收尾环节时，主持人按照新规则邀请参与者谈谈自己的后续安排。
有人表示已经交换联系方式，有人说还想再了解一段时间，也有人明确表示暂时不考虑继续相亲。
轮到我时，周予衡正坐在台下。
他看着我，手边放着那张满分卡。
主持人问：“许知夏，你今天有没有遇到想继续了解的人？”
“有想认识的人，不过我不会在台上公布他的名字。”
台下有人笑了，主持人也没有追问。
“那周先生呢？你们之前有过一次相亲，也参加过搭档挑战，今天还有没有新的想法？”
周予衡拿起话筒。
“我还是希望能和知夏再见一次。上次我们没能完成搭档任务，我觉得有些遗憾。如果她愿意，我想重新约她吃顿饭。”
他说完，现场安静下来。
我接过话筒。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不打算继续和你发展关系。”
周予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因为我刚才没回答好你的问题？”
“你可以有自己的婚姻期待，也可以选择更适合你生活方式的人。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安排。我们对未来的想法不一样，继续见面也不会让这个问题消失。”
“我已经给你满分了。”
“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片。
“可我现在不需要别人给我打多少分，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愿意给我满分，就答应和他继续相处。”
周予衡没有再劝。
主持人顺势宣布最后的自由交流环节。没有人被要求站到某个人身边，也没有人需要当着所有观众宣布自己的选择。
我走下台时，周予衡还坐在原位。
他没有追过来，我也没有再回头。
活动结束后，我在后台整理自己的东西，拿出手机，点开梁屿的对话框。
我想了一会儿，打下了一段话。
“梁屿，我想单独约你见面。没有评分表，也没有其他人的比较。我想继续认识你。如果你愿意，周末我们去吃饭。”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梁屿回复：“可以。”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今天的直播我看了。你没有在台上选谁，也没有把我拿出来和他比较，这样挺好。我愿意再和你见面。”
我停在门口，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两遍。
随后回复：“那就周六，找一家面馆？”
“好。你选店，我选吃什么。”
我笑着收起手机。
这回没有路线表，也没有预约好的五个地点。
13
周六中午，我和梁屿在一家小面馆碰面。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手写菜单，墙上贴着几张顾客推荐的菜品照片。梁屿先到，已经找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温水。
我坐下后，接过菜单看了半天。
“你想吃什么？”他问。
“番茄牛腩面。”
梁屿指了指菜单另一边：“我想吃红烧牛肉面。”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都是牛肉。”
“汤底不一样。”
我翻到价格那一栏，发现番茄牛腩面比红烧牛肉面贵几块钱，便问他是不是经常来。
“以前和同事来过几次，红烧牛肉面不错。”
“那你为什么不点番茄的？”
“我今天想吃红烧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挺有意思。
过去我会习惯性地追问，一个人为什么喜欢某种东西，为什么不选更好的，为什么不按照更合理的方式安排。现在坐在这里，我发现他只是想吃一碗红烧牛肉面，根本不需要额外说明。
“那我点番茄的。”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加一份小菜。”
梁屿问：“你吃辣吗？”
“微辣。”
“那我点一份中辣。”
面端上来以后，他先尝了一口自己的汤，又看了看我的碗。
“你这碗看起来不错。”
“刚才你还坚持红烧。”
“我没说番茄不好吃。”
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想尝可以，别把我这碗吃完。”
他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腩。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起各自最近的生活。他说工作上有个项目快结束了，接下来可能会调整办公地点。我告诉他公司正在考虑让我负责一个新项目，具体安排还要等部门确认。
梁屿问我，如果新项目需要加班，我会不会觉得压力大。
“会，但我想争取。”
“那挺好。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认真试试。”
他说完继续吃面，没有顺势提出任何要求。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周予衡那张一百分的卡片。那张卡片还在我家桌上，我没有扔，也没有收藏，只是暂时放在了抽屉里。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家文具店时，我想起包里还有一份旧资料，便停下来翻找。
那张评分表被夹在文件袋最里面。
梁屿看见了，问：“你还留着？”
“嗯，想留着。”
我把纸拿出来。周予衡的九十八分、梁屿的六十二分，还有我当时写下的那些评语，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梁屿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你现在还会觉得那六十二分很准确吗？”
“我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写，也知道现在有些评价需要重新认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从包里拿出笔，在评分表背面写下一行字：
初见分数只作参考，不替人做决定。
梁屿读完，笑着问：“这算你给自己的新规则？”
“算是提醒。”
“那我能不能提个意见？”
我把笔递给他。
“你说。”
他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又把笔还给我。
“下次吃面，换一家我选的。”
“可以，但我保留点菜权。”
“行。”
我们走出文具店，街对面的公交站刚好有一辆车停靠。我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收藏的海边攻略，问他下周有没有空。
“你想去看海？”
“嗯，之前就想去。路线还没定，你有兴趣吗？”
梁屿看了一眼攻略，没有马上替我安排时间和路线。
“有兴趣。到时候一起商量。”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那张海岸线的照片。
他站在我旁边，认真看了一会儿，随后问我想先去早市还是先去海边。
我说先看天气。
他笑着把手机还给我。
我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约好了下次见面再讨论路线。那张旧评分表被我重新夹回文件袋里，背面那句话露在外面，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