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十年皇室暗卫。
退休回家的第三天，亲娘嫌我吃白饭，
连夜把我卖进了丞相府——当丫鬟。
堂堂暗卫之首，端茶倒水伺候人？？？
管家让我给主子敬茶：
“仔细看清楚主人的脸，以后擦亮眼睛伺候！”
我抬头，对上那位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
“啪”的一声，丞相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直接滑跪到我面前说了一句……
管家当场石化。
01
我叫沈棠。
当了十年皇室暗卫。
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死在任务里，没死在刺客手上。
退休回家第三天，亲娘要卖我。
“二十两，一口价。”
柳氏站在院子里，跟人牙子拍巴掌。
我靠在门框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二十两。
我替皇帝挡过七次刀。
杀过十三个刺客头目。
代号“归鹤”，暗卫司提起这名字，没人敢大声喘气。
二十两。
还没我那把匕首值钱。
“娘，你说什么？”
“说你吃白饭！”
柳氏叉着腰，脖子上青筋蹦起来。
“回来三天，饭吃了八碗，活没干一件！你弟明年考科举，束脩还没凑齐！”
“我给了你五十两安家银。”
“花完了！你弟读书费钱你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屋里。
弟弟沈文庭坐在桌前，啃着一只烧鸡。
油从指缝往下淌。
抬头瞄了我一眼，又低头啃鸡。
人牙子是个瘦男人，上下打量我。
“长得还行，手粗了点。二十两，卖去丞相府当粗使丫鬟。”
“成交。”
柳氏一拍大腿。
干脆利落。
比当年把我送进暗卫司还干脆。
那年我八岁，柳氏收了五两银子的“选材费”。
八岁五两。
十八岁二十两。
涨价了，得感谢她。
“走吧走吧，别杵着了。”
柳氏冲我摆手。
跟赶鸡一样。
我站着没动。
十年了。
每年往家寄银子，总共寄了三百多两。
柳氏说花完了。
沈文庭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丢，打了个饱嗝。
“姐，你去丞相府好好干，回头给我捎两盒点心。”
我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没收拾行李。
因为没有行李。
暗卫退休，只带走一块令牌、一把匕首。
令牌缝在衣服夹层里。
匕首绑在小腿上。
人牙子在前面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不哭不闹。”
“哭闹管用吗？”
“不管。”
“那不就结了。”
月亮挂在天上。
我走了二十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家里灯灭了。
柳氏已经睡了。
卖了女儿，睡得挺安稳。
我转过头，继续走。
丞相府。
权倾朝野的顾丞相的宅子。
上个月在暗卫司的卷宗里看过这名字。
顾行舟，二十四岁，本朝最年轻的丞相。
卷宗上写——此人城府极深，手段凌厉，朝中无人敢惹。
卷宗上没写的是——
这人十二岁进暗卫司，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师弟。
哭鼻子的时候，鼻涕泡能吹老大。
我走在月光里，嘴角勾了一下。
当丫鬟。
行吧。
就当退休游玩了。
02
丞相府的后门，比沈家整个院子都大。
人牙子把卖身契递给门房。
门房瞅了一眼，撇嘴。
“又一个粗使的？”
“长得还行。”人牙子赔笑。
“长得行有什么用，干活不行照样撵。”
门房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周管家！新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福出来了。
五十来岁，微胖，一身墨绿绸衫。
手里捏着一串文玩核桃，转得嘎嘎响。
眼睛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
“手伸出来。”
我伸出双手。
他看了一眼，皱眉。
“一手的茧子。干粗活的料。”
转身就走。
“跟上。”
我跟着他穿回廊，过花园，连过三道门。
丞相府很大。
大到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画了张图。
七个暗哨位置。
三个制高点。
两条逃生路线。
职业病，改不了。
“规矩说一遍，不说第二遍。”
周福头也不回。
“府里下人分三等。”
“一等贴身伺候主子，月钱二两。”
“二等管洒扫采买，月钱一两。”
“三等干粗活，月钱五百文。”
“你，三等。”
我点头。
“每天卯时起，亥时歇。劈柴、挑水、刷马桶，都是你的。”
我继续点头。
“还有……”
周福停下脚步，转过身。
核桃停了。
“不许乱看，不许乱走，不许多嘴。”
“丞相府不是你们乡下那种破院子。”
“看到不该看的，打断腿撵出去。”
“懂吗？”
“懂。”
“声音太小。”
“懂了。”
周福满意了，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暗卫司训练新人，第一课——挨骂不还口，挨打不还手。
前提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他把我领到后院一间柴房前。
“今晚住这儿，明天搬下人房。”
“行。”
“明早卯时，去正厅给主子敬茶。新来的都走这个规矩。”
他又瞅了我一眼。
“仔细看清楚主人的脸。”
“以后擦亮眼睛伺候！”
这话说得很冲。
故意给下马威。
我没吭声。
周福走了。
核桃声渐渐远了。
柴房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豁了口的碗。
我坐在床板上，摸了摸衣服夹层里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归鹤。
十年前进暗卫司，师父给的代号。
师父说，鹤飞千里，终有归期。
归是归了。
归到丞相府刷马桶了。
我躺下来，看着漏风的屋顶。
明天敬茶。
顾行舟。
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
他刚升御史中丞，我奉命暗中保护他三个月。
我在暗处看他从一个愣头青变成朝堂上的狠角色。
弹劾贪官，扳倒权贵，眼睛都不眨。
但每天夜里回到书房，他对着一盏灯发呆。
桌上放着一块旧手帕。
那手帕是我在暗卫司给他擦过鼻涕的那块。
我当时在房梁上看见了。
没出声。
明天见面，不知道这小子什么反应。
想着想着，睡着了。
暗卫有个本事。
倒头就睡，随时能醒。
柴房漏风也没事。
当年在雪山上蹲了三天三夜盯梢，那才叫冷。
天没亮，我就醒了。
卯时不到，周福来了。
身后跟着个丫鬟。
二十出头，圆脸，嘴角往下撇着，看人鼻孔朝天。
“这位是春桃。”
“丞相府大丫鬟之首，以后你归她管。”
春桃上下扫了我一遍。
“就这个？”
“就这个。”
春桃撇嘴。
“一身土气。走吧，别让主子等。”
我跟着往正厅走。
一路上春桃嘴没停。
“敬茶跪直了，头低着，手端稳。洒一滴，今天饭别吃。”
“主子最烦蠢笨的，出差错别说没提醒。”
“还有，别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到处瞅。”
我没说话。
正厅到了。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03
正厅很大。
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一幅山水。
我一进门就扫了一遍。
三个出口。
两根能借力的立柱。
窗朝南，跳出去是花园。
职业病，没治。
正座上坐着个年轻男人。
白衣，束冠，面容冷峻。
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三年不见，顾行舟长开了。
下巴那道疤还在。
十五岁执行任务留下的。
我给缝的针，歪了一针，所以疤痕有个弯。
周福上前，弯腰行礼。
“丞相大人，新买的丫鬟，来敬茶了。”
顾行舟“嗯”了一声。
没看。
春桃从旁边端了碗茶过来，塞到我手里。
“跪下。”
我低头看了看茶碗。
又看了看正座上的顾行舟。
堂堂暗卫之首，给自己带出来的师弟跪着敬茶。
这事传出去，暗卫司能笑三年。
我蹲了一下。
不算跪。
顶多算半蹲。
膝盖离地还有三寸。
暗卫的膝盖，除了皇帝，不跪任何人。
规矩。
茶碗举过头顶。
“丞相大人，茶。”
声音不大不小。
顾行舟伸手来接。
手指碰到茶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我的手上有茧。
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
是握刀握出来的。
虎口，食指第二关节。
每一个暗卫的手，都有这种分布。
顾行舟在暗卫司待过六年。
他摸过无数次这种手。
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对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啪……”
茶盏从他手里滑下去。
砸在地上，碎了。
滚烫的茶水溅开，碎瓷片飞了一地。
周福往后跳了两步。
春桃瞪大了眼。
顾行舟猛地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从座位那头滑了过来。
膝盖擦着地砖，袍角卷着碎瓷和茶水，一路滑跪到我面前。
稳稳停住。
权倾朝野的顾丞相，膝盖蹭着碎瓷片，袍角湿了一片，跪在一个粗使丫鬟面前。
“师……师姐？”
声音在发颤。
“你怎么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在暗处看他，朝堂上杀伐决断，谁都不怕。
现在滑跪在我面前，跟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弯下腰，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地上有碎瓷片。”
他没起来，眼眶红了。
“师姐你退了？什么时候退的？怎么不跟我说？你怎么会……”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粗布衣裳。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福。
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在我府里当丫鬟？”
周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没了。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仔细看清楚主人的脸。”
“以后擦亮眼睛伺候。”
他让暗卫之首——擦亮眼睛伺候人。
核桃从他手里掉了。
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不不不……奴才不知……奴才有眼不识……”
“不识什么？”
“不识泰山！”
我点了点头，没再搭理他。
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的脸白了。
一路上的冷嘲热讽，这会儿全变成了冷汗。
“春桃。”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一身土气？”
“乡下人？”
春桃扑通跪了。
“姑奶奶我错了！”
“叫姐就行。显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环顾一圈。
管家跪着。
大丫鬟跪着。
丞相也跪着。
就我一个人站着。
“都起来吧，地上有碎瓷片。”
然后我低头看着顾行舟。
他还跪在我面前。
袍角湿了一片。
膝盖嵌着碎瓷。
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
跟十二岁那年哭鼻子一模一样。
我掏了掏耳朵。
“听说，你要我擦亮眼睛伺候你？”
顾行舟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没……我不知道是师姐。”
“那知道了呢？”
“更不敢了！”
他猛地站起来，袖子上的茶渍都顾不上擦。
“周福！”
“在！”
“师姐的卖身契呢？”
“在……在柜上锁着……”
“去拿来。”
“是！”
周福连滚带爬出去了。
顾行舟转过身看着我。
表情一本正经。
耳朵尖是红的。
“师姐，从今天起，这府里没人敢让你端茶倒水。”
我摆摆手。
“没事，端茶我还是会的。”
“倒水也行。”
“就是刷马桶免了吧，手疼。”
顾行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眶还红着，但笑了。
周福抱着卖身契跑回来。
气喘吁吁。
顾行舟接过来，看都没看。
直接撕了。
碎纸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从今日起，沈棠是丞相府的座上宾。”
“谁敢怠慢，跟这张纸一个下场。”
春桃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碎纸中间，看着顾行舟。
这小子。
耳朵还红着呢。
出息了。
04
消息传得比风快。
早上敬茶，中午整个丞相府都知道了。
新来的粗使丫鬟，是丞相的师姐。
暗卫出身。
杀过人。
下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早上拿鼻孔对我的门房，中午端着四菜一汤送到屋里。
“沈姑娘，灶上刚做的。”
昨晚给我的是一个豁了口的碗和半碗冷粥。
“不用，我自己去灶上吃。”
“那怎么行……”
“腿没断，走得动。”
我去了灶房。
几个粗使丫鬟正在吃饭。
看见我，筷子全停了。
“沈……沈姑娘。”
“叫沈棠就行。”
我在角落坐下，扒了一口饭。
没人说话。
气氛跟上坟一样。
“我又不吃人。”
几个丫鬟勉强笑了笑。
还是没人说话。
行吧。
当了十年暗卫，社交能力废了。
吃完饭在府里转了一圈。
不是闲逛。
踩点。
丞相府的布防有三处漏洞。
东墙根暗哨视角有死角。
后花园围墙矮了两尺。
书房窗户没加固。
有刺客来，跟逛自家院子一样。
我正蹲在东墙根看地形。
身后有脚步声。
“师姐。”
顾行舟站在我身后。
换了身衣裳，墨色长袍，头发束得整齐。
不像早上那个滑跪滑到满身茶渍的人了。
“你府上防卫太差。”
“嗯。”
“东墙根有死角。”
“嗯。”
“后花园围墙矮了。”
“嗯。”
“书房窗户没加固。”
“嗯。”
“你嗯什么嗯，都知道你不改？”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之前不需要改。”
“为什么？”
“因为暗卫司会派人盯着。”
他看着我。
“三年前，是师姐在暗处保护我吧。”
我没说话。
“房梁上。”
“每天夜里都在。”
“走的时候，房梁上有一根头发丝。”
“很长，是女人的。”
“我留着呢。”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没说。
“师姐。”
“嗯？”
“你被卖来的事，我查过了。”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师弟的语气。
是丞相的语气。
“柳氏三年前开始，把你寄回去的银子全给了沈文庭。”
“沈文庭没在读书。”
“他在城里的赌坊欠了一百二十两。”
“五十两安家银，三天输光。”
“卖你的二十两，当晚送进赌坊还债。”
我靠在墙上。
一百二十两。
十年攒的血汗钱。
全进了赌坊。
“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
“你应该生气。”
“生气费力。”
“那我替你生气。”
我看了他一眼。
他袖子里的手攥着。
“行舟。”
“嗯。”
“别替我出头。”
“为什么？”
“那是我娘。”
“再烂，也是我的事。”
顾行舟没接话。
但下巴绷紧了。
跟他十五岁执行任务前一个表情。
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盘算上了。
05
第三天。
柳氏来了。
我正在后花园晒太阳。
退休了嘛，总得享受一下。
春桃跑过来，脸色不对。
“沈棠姐！”
这几天春桃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虽然我怀疑是怕我杀她。
“门口来了个妇人，说是你娘。”
“带着个男的，说是你弟。”
“让她进来。”
“真让进？”
“大老远来了，不能让人站门口。”
柳氏进来了。
沈文庭跟在后面。
柳氏换了身新衣裳，头上簪了朵绢花。
沈文庭也收拾过了，油头粉面。
一进门，柳氏先把沈文庭往前推。
“你看你弟，多精神。”
“今年十八，一表人才。”
我看着她。
“有事直说。”
柳氏堆着笑。
“棠儿，你在丞相府做事，丞相又年轻又有本事。”
“你弟这读书人的前程，以后可就靠你了。”
我没接话。
她又凑近了些。
“娘知道你有出息了。”
“你弟在外头欠了点钱，不多，一百二十两。”
“你跟丞相说一声，借一点，让他把赌债还上。”
“以后他好好读书，中了举人，必定不忘你的恩情。”
我看着她。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第一，一百二十两赌债，谁赌的谁还。”
“第二，我不会替他向丞相借钱。”
“第三 ——”
我站起来。
“三天前你二十两把我卖了，今天上门找我借钱？”
“柳氏，你的脸呢？”
柳氏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我没有娘。”
“我娘三天前拿了二十两银子，把女儿卖了。”
“那一刻起，没有了。”
柳氏脸涨红了。
嘴唇哆嗦，眼看要撒泼。
沈文庭拉了拉柳氏袖子。
“娘，别闹，这是丞相府。”
“怕什么！她是我女儿！我卖她天经地义！”
“养狗十年，狗还知道摇尾巴！”
“她拿点钱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花园安静了。
春桃在回廊后面捂住了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行舟来了。
06
顾行舟走进花园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认识他十二年了。
他越没表情，越危险。
“这位是？”
他看着柳氏，语气客气。
柳氏看见年轻男人一身锦袍，眼睛亮了。
“您就是丞相大人吧！一表人才！”
“我是棠儿她娘！”
她一把拉过沈文庭。
“这是我儿子，棠儿她弟。读过书的！”
“柳氏。”
顾行舟开口了。
“丞相大人您叫我。”
“你卖了沈棠。二十两。”
“我知道。”
柳氏笑容挂不住了。
“那是家里困难……”
“你三年间收了沈棠三百两银子。”
“你儿子拿去赌了。”
“五十两安家银，三天输光。”
“二十两卖女钱，当晚送进赌坊。”
一条一条。
声音不大。
花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
柳氏脸白一阵红一阵。
“你查我？”
“我是丞相。查你用不了半盏茶。”
沈文庭腿软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吭声。
顾行舟头都没转。
“柳氏，你今天来的目的……”
“要沈棠给你牵线，想借一百二十两还赌债。”
“对不对？”
柳氏嘴张了几次，没出声。
“你卖女儿的时候，想过她替朝廷卖了十年命？”
“你花她银子的时候，想过那是她拿命换的？”
“你今天开口，有半分愧疚？”
柳氏猛地跪下来。
“丞相大人，我是她娘啊！她是我生的！”
“养狗十年，狗还知道摇尾巴！”
“她拿点钱出来不是应该的吗！”
又说了一遍。
花园里的空气冻住了。
我站在原地。
拳头攥了一下，松开。
顾行舟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了摇头。
“柳氏。”
我自己开口了。
“你说得对。养狗十年，狗都知道摇尾巴。”
“但你没养过我。”
“八岁那年你把我卖进暗卫司，五两银子。”
“十年没来看过一次。”
“银子收了，信没回过一封。”
“退休回来嫌我吃白饭，三天又卖了一次。”
“你生了我，是事实。”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给过。”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所以今天你来要钱、要关系。”
“一样都不会给。”
“不是因为恨你。”
“是因为不欠你。”
我站起来。
“周福。”
“在！”
“送客。”
“以后柳氏再来，不必通报。直接关门。”
周福看了顾行舟一眼。
顾行舟点头。
“照师姐说的办。”
柳氏被两个家丁架着往外拖。
扭着身子回头喊。
“沈棠！你不认你娘了！你要遭报应的！”
“白眼狼！”
声音越来越远。
大门关上了。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顾行舟走到我身边。
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师姐。”
“嗯。”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确实在抖。
攥了攥拳头。
“没事。风大。”
顾行舟没拆穿我。
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风是挺大的。”
我没推开。
袍子很暖。
带着淡淡的墨香。
跟十二年前暗卫司里我给他披衣裳时一个味道。
那时候是我照顾他。
现在反过来了。
但我知道，柳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吃了亏，一定会找人撑腰。
问题是——她能找谁？
07
柳氏找到了人。
比我想的快。
三天后，丞相府门口停了一顶官轿。
来的人姓赵。
赵德禄。
吏部侍郎。
正三品。
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
看着和善。
但我在暗卫司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赵德禄，表面清廉，暗中收受贿赂十余年。
朝中人称“笑面虎”。
他跟柳氏什么关系？
我在回廊暗处往下捋。
沈文庭赌钱的赌坊，背后东家是赵德禄的小舅子。
赌坊。赌债。柳氏卖女的钱流进赌坊。赌坊的钱流进赵家。
这条线串起来了。
但还有一层。
柳氏一个乡下妇人，怎么攀上吏部侍郎？
不是她找的赵德禄。
是赵德禄主动找的她。
为什么？
因为我。
前暗卫之首住进丞相府。
这消息对某些人来说，比炸雷还响。
我进了前厅。
顾行舟已经坐在正座上。
赵德禄坐在客座，端着茶，笑呵呵的。
“丞相大人年轻有为，老夫早该来拜会了。”
“赵大人客气。”
“听说丞相府上新添了位贵客？暗卫出身，了不得。”
顾行舟端茶的手没停。
“赵大人消息倒灵通。”
“哈哈，朝中谁不知道。”
赵德禄放下茶杯。
笑容收了三分。
“不过老夫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丞相商量。”
“说。”
“沈家的事。”
“沈家柳氏来找过老夫，哭得很伤心。说女儿不认娘了。”
“老夫觉得，骨肉亲情，怎么说断就断？”
“丞相不妨做个和事佬。”
“让沈姑娘跟家里人和解。”
“该给的银子给一点，该认的亲认一认。”
“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顾行舟放下茶杯。
“赵大人，沈棠的事，不劳您操心。”
赵德禄的笑容僵了一瞬。
“丞相，老夫是好意。”
“我知道。”
“那……”
“但沈棠是我师姐。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她不想认，谁也逼不了。”
赵德禄站起来。
笑容没了。
“丞相大人，老夫多说一句。”
“沈姑娘从暗卫司退下来，身份敏感。”
“朝中有人在议论，说丞相府收留前暗卫，居心不明。”
“这话不是老夫说的，是御史台那边传出来的。”
他拍了拍袖子。
“丞相好好想想。”
说完，走了。
厅里就剩我和顾行舟。
“师姐，你都听见了。”
“嗯。”
“赵德禄不是来说和的。他是来威胁的。”
“我知道。”
我走到桌边坐下。
“他要的不是让我认亲。”
“他要的是控制我。”
“我在暗卫司十年，经手多少卷宗，见过多少秘密。”
“赵德禄的那些事，我全知道。”
“他怕我开口。”
“所以想把我按回沈家，让柳氏看着我。”
“如果我不回去……”
“他就在朝堂上对你动手。”
顾行舟的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
“师姐，他动不了我。”
“我知道。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一个吏部侍郎，不至于为了一个赌坊铤而走险。”
“除非有人授意。”
顾行舟看着我。
“师姐想怎么做？”
“先摸底。”
“从赌坊开始。”
08
第二天一早。
我出了丞相府。
没跟顾行舟说。
暗卫做事不需要报备。
退休了也一样。
城东那条巷子，拐两个弯，一扇黑漆门。
门口两个打手。
看见我，拦住了。
“干什么的？”
“赌钱。”
“有钱吗？”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打手让开了。
赌坊里烟雾大，吵。
骰子声，吆喝声，拍桌子声。
我没去赌桌。
直接找到掌柜。
掌柜姓孙，瘦猴一样的人，嘴角有颗黑痣。
“姑娘要赌什么？”
“不赌。问个事。”
“沈文庭欠的一百二十两，还了多少？”
孙掌柜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是他什么人？”
“他姐。”
“哦——就是丞相府那位？”
消息传得真快。
“沈文庭第一次来赌坊，谁带他来的？”
“他一个十八岁的穷书生，哪来的本钱上桌？”
“谁给他放的贷？”
“利滚利怎么算的？”
“一百二十两的账，本金多少，利息多少？”
我一条一条问。
每问一条，孙掌柜的脸就白一分。
“姑娘，这些事你问了干什么？”
“这间赌坊背后是赵德禄的小舅子。”
“赵德禄是吏部侍郎。”
“朝廷明令，官员家眷不得经营赌坊。”
“这条律令，你比我清楚。”
孙掌柜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只是一个退休的暗卫。闲着没事，随便问问。”
我站起来。
“对了。沈文庭的赌债，从今天起不许再找他要。”
“也不许找柳氏要。”
“账目我要查。利息不合规矩，多收的你得吐出来。”
孙掌柜嘴唇在抖。
“姑娘……高抬贵手……”
“我手一直抬着。”
“放下来的时候，你会知道。”
我转身出了赌坊。
巷子口等着一个人。
春桃。
气喘吁吁的。
“沈棠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丞相知道你出来，急得把周福骂了一顿！”
“说你身边不能没人跟着！”
“他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他去你房间送早饭，发现你不在。”
“什么早饭？”
“丞相亲手熬的粥。熬了一个时辰。粥都凉了。”
亲手熬粥。
堂堂丞相，给我熬粥。
“走吧，回去。”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给赵德禄的链条上敲了第一颗钉子。”
春桃没听懂。
但我知道，孙掌柜今天就会把消息递给赵德禄的小舅子。
小舅子会告诉赵德禄。
赵德禄会知道——
前暗卫之首已经开始查他。
他有两条路。
收手。
或者动手。
赵德禄不是收手的人。
所以他一定会动手。
但他动手之前，会先请示背后的人。
那个人是谁，就会露出来。
我在等。
等他替我把幕后的鱼钓上来。
回到府里，顾行舟站在院子里。
脸色不太好看。
“师姐。”
“嗯。”
“下次出门，说一声。”
“习惯了，暗卫做事不打招呼。”
“你不是暗卫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这是丞相府。你身边应该有人。”
“你是在担心我？”
他没回答。
转身走了。
耳朵尖红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当年暗卫司那个哭鼻子的小师弟，现在学会板着脸训人了。
但耳朵出卖了他。
粥还在桌上。
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09
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夜里。
子时三刻。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没睡。
屋顶有声音。
很轻。
普通人听不见。
但我不是普通人。
三个人。
两个在屋顶。
一个在窗外。
配合熟练。
不是普通毛贼。
是练过的。
窗户铁栓被从外面拨开了。
用的是薄铁片。
手法专业。
窗户无声推开。
一个黑影翻进来。
手里有刀。
直奔床铺。
三步。两步。一步。
刀举起来了。
我睁眼的一瞬，侧身避开刀锋，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握刀的腕骨，顺势锁住刀刃。
右手探到枕下抽匕首，旋身一转，匕首已经稳稳抵在他颈侧。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黑影僵住。
“别动。动一下，这把刀就进去了。”
刀锋还是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渗。
算不上疼。
做暗卫这些年，比这重的伤，多得是。
屋顶两个人发现不对。
瓦片碎了。
两个黑影从房梁翻下来。
门口护卫踹门进来。
屋里乱了。
但我手里这个没动。
匕首离他喉咙一寸。
“周福！掌灯！”
灯亮了。
三个黑衣人。
两个被护卫按在地上。
一个被我按在床边。
顾行舟冲进来了。
衣裳没穿齐，头发散着。
看见我手上的血，脸色一下变了。
“师姐！”
“没事。皮外伤。”
我用匕首挑掉黑影脸上的面巾。
二十出头，不认识。
但他腰间的牌子我认识。
吏部腰牌。
“赵德禄的人。”
顾行舟走过来，看见腰牌。
眼神冷了。
“吏部侍郎，派人夜闯丞相府，刺杀丞相座上宾。”
“这个罪名，够他死三次。”
黑衣人开始发抖。
“大人饶命……是赵大人让我们来的……”
“他说只要吓一吓那个女人……没说要杀人……”
“吓一吓？”
我举起左手。
血还在滴。
“带着刀来吓我？”
黑衣人不说话了。
顾行舟站在我身边。
“师姐，明天早朝，我弹劾赵德禄。”
“证据够吗？”
“三个活人，三把刀，一块吏部腰牌。”
“不够。”
他看着我。
“加上赌坊账本，才够。”
“账本在哪？”
“你去赌坊的时候，我让人跟着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出门吗？”
“你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了。下午派人去的赌坊。”
“孙掌柜被师姐吓破了胆，账本交得很痛快。”
我看着他。
表面急得给我熬粥。
背地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舟。”
“嗯。”
“你长大了。”
他没说话。
但耳朵尖又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伤口不深。
“明天早朝。”
“嗯。”
“赵德禄会咬人。”
“我知道。”
“你想好他咬出来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几个猜测。”
“不用猜。”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月光拉长的树影。
“暗卫司的卷宗里，赵德禄的名字出现在两个人的关联档案中。”
“一个是户部尚书，已经告老还乡。”
“一个是太子少傅，王崇明。”
顾行舟的表情变了。
“王崇明。”
“从二品。太子的老师。东宫的人。”
“储位之争里，他是太子最锋利的刀。”
“赵德禄是他推出来的棋子。”
“他要的不是赌坊，不是柳氏，甚至不是我。”
“他要的是你。”
顾行舟站在灯影里，一言不发。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明天早朝，赵德禄会倒。
但王崇明不会。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10
早朝。
顾行舟天没亮就出了门。
走之前在我门口放了一碗粥。
没敲门。
我听见了。
没开门。
他去打他的仗。
我在府里等消息。
粥还是热的。
喝了。
辰时。
春桃跑进来。
“沈棠姐！朝堂上炸了！”
“丞相弹劾赵德禄！”
“三条大罪！”
“家眷违令经营赌坊！”
“指使下属夜闯丞相府行刺！”
“贪墨受贿十二年，账目确凿！”
“三个活人当庭指认！”
“吏部腰牌摆在御前！”
“赌坊账本一页一页念的！”
“赵德禄跪在大殿上，腿都软了！”
“皇上当场下旨，革职查办！”
“赌坊查封！”
“孙掌柜和赵家小舅子全抓了！”
我把碗放下。
“赵德禄咬人了没有？”
春桃愣了。
“什么？”
“他供出背后的人了没有？”
“好像……好像提了个名字。”
“谁？”
“太子少傅，王崇明。”
意料之中。
赵德禄是棋子。
棋子被弃的时候，一定会把执棋人拖下水。
“皇上怎么说？”
“没表态。”
“让刑部去查。”
午时。
顾行舟回来了。
脸色不好。
坐在厅里喝了半盏茶，没说话。
“王崇明没倒。”
“没倒。”
“赵德禄只有口供，没有实证。”
“王崇明当庭否认。”
“太子替他说了话。”
“皇上让刑部查，但刑部尚书跟东宫走得近。”
“查不出来。”
我点头。
“然后呢？”
“然后王崇明没闲着。”
顾行舟放下茶杯。
“散朝之后，他递了一道折子。”
“弹劾我。”
“什么罪名？”
“私藏前暗卫，意图不明。”
“他查过了。暗卫退出有规矩，三年内不得与朝中重臣私下往来。”
“你住在丞相府，不到半年。”
“这条规矩，你违了。”
我靠在椅背上。
三年之约。
暗卫司的铁律。
退出时司主亲口说的。
我记得。
但我不是自己来的。
我是被卖来的。
“王崇明的意思很清楚。”
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动不了我，就动你。”
“把你从我身边拖走。”
“轻则押回暗卫司问罪。”
“重则以串联之名下狱。”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谁跟顾行舟走近，就是这个下场。”
厅里安静了很久。
“师姐。”
“嗯。”
“明天我带你进宫。”
“见皇上。”
“让他亲口解你的三年之约。”
“皇上会见我？”
“会。”
“凭什么？”
“凭你替他挡过七次刀。”
“他不是忘恩的人。”
我看着他。
“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
“那我也想好了。”
“你想说什么？”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
次日。
皇宫。
我十年来无数次出入的地方。
以前走暗道。
这次走正门。
宫墙很高。
日头照不进来。
我走在顾行舟旁边。
他穿丞相朝服。
我穿粗布衣裳。
一个权倾朝野。
一个什么都不是。
走到御书房门口，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是王崇明。
六十来岁，花白胡须，面相清瘦，一身紫袍，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顾丞相。”
“王大人。”
王崇明的视线缓缓落在我身上，慢悠悠扫过，带着审视。
“这位，便是昔日暗卫归鹤？”
我缄默不语。
“老夫久闻大名，十年执刃，手上沾过不少案犯的血。”
“只是不知，暗卫卸任，本该避迹藏形，怎会久居丞相府？”
顾行舟神色平静，没有应声。
王崇明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火气。
“储位之事，丞相不愿站队，老夫不强求。”
“只是朝堂有朝堂的规矩。”
“暗卫身负密档，本是皇家利刃。”
“利刃不归于内廷，反倒常伴权臣身侧，旁人看了，难免多想。”
“流言积得多了，便是一桩说不清的嫌疑。”
顾行舟指尖微微一收，又缓缓松开。
“王大人，她早已卸任，是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
王崇明淡淡一笑。
“三年之约未到，暗卫的身份约束还在。”
“今日御前若是不能解开这份约束，按律，刑部便要上门拿人，带回暗卫司核查。”
“规矩摆在那里，到时候，老夫也爱莫能助。”
他说完，轻轻拱了拱手，笑意浅淡，看不出喜怒。
“二位请吧，陛下该等久了。”
说完转身离去，紫袍的衣角缓缓掠过廊下青砖。
顾行舟立在原地，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师姐。”
“嗯。”
“我不会让他动你。”
“我知道。”
“一会儿面圣，切莫冲动，御前说话，一字一句都要谨慎。”
我侧头看他，淡淡勾了下唇角。
“放心。我替皇上办了十年差事，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有数。”
御书房的门开了。
太监传话。
“宣丞相顾行舟、沈棠觐见。”
我迈步进去。
皇帝坐在案后。
四十出头，眉目威严。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退出那天。
他说——归鹤，十年辛苦，朕记着。
现在他看着我，又看看顾行舟。
“丞相把人带来了。”
“陛下。”顾行舟行礼。
“臣请陛下解除沈棠的三年之约。”
“理由？”
“沈棠并非主动与臣往来。”
“她被家人以二十两卖入臣的府中为奴。非她所愿。”
“臣已销毁卖身契，还她自由身。”
“但王崇明欲以三年之约构陷于她，借此打压微臣。”
“臣恳请陛下裁断。”
皇帝端着茶，没表态。
“沈棠，你自己说。”
我跪下去。
暗卫的膝盖，只跪皇帝。
“陛下，臣退出暗卫司后被生母以二十两卖入丞相府。”
“非臣所愿。”
“臣十年暗卫，从无二心。退出半年，未泄一字。”
“三年之约是防暗卫通敌。”
“臣未通敌。丞相亦非敌人。”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但臣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三年之约。”
顾行舟微微侧头。
他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陛下，王崇明弹劾丞相私藏暗卫。”
“臣想请陛下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禄经营赌坊十二年，吏部上下皆知。”
“王崇明身为赵德禄举荐人，十二年间不闻不问。”
“是他不知道？”
“还是他本就拿着赵德禄那条线上的银子？”
“当年暗卫司查赵德禄时，查到一笔流向崇明书斋的三千两银钱，”
“线索断在没有原始账册佐证，最后只能搁置。”
“如今这赌坊账本一出，”
“这笔旧账，十有八九就在册中。”
“陛下可命刑部细细核对，重点查与崇明书斋往来的银两记录。”
“赵德禄经营赌坊多年，这笔账，他藏不住。”
皇帝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声。
“归鹤。”
“臣在。”
“你退休了，脑子倒是没退。”
“陛下教得好。”
皇帝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着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
“传旨。”
“三年之约，解了。”
“沈棠自今日起是自由身，不受此约束缚。”
“谁再拿这条规矩动她，视同抗旨。”
“另……”
“着刑部重查王崇明与赵德禄账目关联。”
“不经东宫。”
“直呈御前。”
不经东宫。
这四个字，比任何判决都重。
意思是——皇帝不信太子那边的人了。
王崇明完了。
不是今天完。
是从这一刻开始，慢慢地、彻底地完。
“谢陛下。”
我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
顾行舟跟在我身后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
日头很大。
他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走了十几步。
“师姐。”
“嗯。”
“昨夜你说要在御前另备后手，原来就是这个。”
“嗯。”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说了，你多半会劝我稳妥些，不让我把这条旧线索抛出来。”
顾行舟沉默了。
确实，他会。
“行舟。”
“嗯。”
“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
“但方向是一样的。”
“够了。”
他沉默了很久。
“师姐。”
“嗯。”
“谢谢。”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我没接话。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昨夜被刀刃划的口子，结了痂。
留疤是一定的了。
暗卫的手上，多一道疤不多，少一道不少。
令牌还在衣服夹层里。
出宫的时候皇帝没收。
但我知道，它已经没用了。
三年之约解了。
归鹤这个代号，从今天起，真的只是两个字。
不再是身份。
不再是枷锁。
就是两个字。
11
七天后。
刑部查完了。
王崇明与赵德禄的账目关联坐实。
崇明书斋十二年间收受赵德禄转来的银两，共计一万四千两。
皇帝没杀他。
撤了所有职务。
从太子少傅贬为庶人。
逐出京城。
终身不得入朝。
太子被训斥。
闭门思过三个月。
储位之争没有结果。
但王崇明这把刀，断了。
赵德禄流放三千里。
赌坊查封。
孙掌柜入狱。
赵家小舅子入狱。
沈文庭那一百二十两赌债，因赌坊违规经营，官府认定高利盘剥，账目作废。
债没了。
消息传到丞相府那天，周福乐得核桃转飞了。
下午。
门房来报。
“沈棠，门口有人找你。”
“谁？”
“你弟弟。”
“就他一个？”
“就一个。”
我去了门口。
沈文庭站在台阶下面。
瘦了一大圈。
脸上没了油光。
衣裳皱巴巴的。
手里提着个布包。
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进来说？”
他摇头。
“不进了。”
“姐，我就说几句话。”
我靠在门框上。
“说。”
“赌坊封了。债免了。我知道是你办的。”
我没接话。
“娘不肯来。”
“她还在骂你。”
“说你不孝。”
“我拦不住她。”
他低下头。
“但我来给你道歉。”
“那些钱……你寄回来的钱……我全赌了。”
“我混账。”
“我知道。”
他把布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我在书铺抄书。抄一本二十文。”
“攒了两个月，一共三两七钱。”
“还你。先还着。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那个布包。
三两七钱。
他以前一晚上输掉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
指头上全是墨和茧。
跟以前啃烧鸡那双油乎乎的手不一样了。
我接过布包。
“行。我收着。”
“剩下的慢慢还。不急。”
沈文庭眼眶红了一下。
没哭。
“姐。”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以后不赌了。”
“最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姐，娘那边……”
“不用管。”
“她不认我，是她的事。”
“我不恨她。”
“但我不会再回去了。”
沈文庭点了点头。
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站在门口。
手里掂着三两七钱。
很轻。
又很重。
回到花园。
顾行舟坐在石凳上。
面前摆着棋盘。
黑白子各执一半。
没下。
在等我。
“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能抄书还钱，比赌强。”
“人能不能改，不知道。”
“但今天这一步，是对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白子。
“行舟。”
“嗯。”
“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书房抽屉里那块旧手帕，还留着？”
他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在你书房房梁上蹲了三个月。”
“每天夜里看你对着一盏灯发呆。”
“桌上放着那块手帕。”
“你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叠好，放回抽屉。”
“第二天再拿出来。”
顾行舟的耳朵红了。
脖子也红了。
“那是你在暗卫司给我擦鼻涕的那块。”
“我知道。”
“留了六年。”
“嗯。”
“为什么？”
他没说话。
棋子在指间转了三圈。
“因为想你。”
声音很轻。
“想念和想不一样。”
“想念是记得一个人。”
“想，是想跟那个人在一起。”
花园里风吹过来。
树叶沙沙响。
我看着他。
他看着棋盘。
脖子红到了领口。
“顾行舟。”
“嗯。”
“你十二岁哭鼻子，我给你擦的。”
“十五岁受伤，我给你缝的针。缝歪了一针，所以你下巴的疤有个弯。”
“你升官那三个月，我在暗处守你。”
“你的手帕，你的灯，你每天夜里发呆的样子。”
“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
“那师姐……”
“我没说完。”
我把白子落在棋盘上。
落在他那颗黑子旁边。
挨着。
“你想了六年。”
“我也想了六年。”
“只是暗卫不能说。”
“现在不是暗卫了。”
“所以……”
“这步棋，我接了。”
顾行舟看着棋盘上挨在一起的两颗棋子。
眼眶微微发红，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师弟。
笑了。
我也笑了。
他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
握住了我的左手。
就是那只有伤疤的手。
掌心很热。
我没抽开。
“疼吗？”
“不疼。”
“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暗卫哪有不受伤的。”
“你不是暗卫了。”
“嗯。不是了。”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两只手。
他的手白净，修长，是握笔的手。
我的手粗糙，有茧，有疤，是握刀的手。
搁在一起，不怎么好看。
但很合适。
风从花园穿过来。
日头暖。
令牌还在衣服夹层里。
但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归鹤归鹤。
鹤飞千里，终有归期。
牌子可以收起来了。
因为鹤已经落在这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