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将两张帖子推到我面前时，我才知道自己重生了。
左边，是靖远伯府刚送回来的婚书。右边，是周家的庚帖。
母亲红着眼睛握住我的手。
「晚棠，承安和明薇自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早就有了情意。当年的婚约，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那时谁也不知道你会……」
她顿住了，大约觉得「失踪十五年」这几个字太伤人，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周家的庚帖往前推了推。
「周家的二公子也很好。今年刚中了进士，模样清俊，性子稳重。娘替你打听过了，他家门风清正，人口也简单。你若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我低头，看见帖子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周既白。
上一世，我就是嫁给了他。
他确实很好。没有纳妾，没有宠婢，也没有冷待过我。成亲以后，逢年过节都会陪我回侯府，我生病时，他也会守在床边。
我们相敬如宾，过了八年。
京中人人都说，我虽然没能嫁成幼时定亲的陆承安，却也算因祸得福，嫁了个难得的好夫君。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成婚第八年的冬天，周既白喝醉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醉成那样。他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雪，忽然问我：
「姜晚棠，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我愣了愣，摇头说：「京城就很好。」
他笑得很淡。
「也是。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回到这里，怎么舍得走。」
第二天酒醒，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年后，我才从他的旧友口中得知，在两家议亲以前，他已经有了外放的机会。
那地方偏远贫苦，却是他从少年时就想去的地方。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想做的从来不是留在京中，娶一位侯府嫡女，再靠岳家扶持往上走。
可周家嫌那里苦。父亲也觉得，我才刚被找回来，不宜立刻随丈夫离京。两家商议过后，那份外放文书便被压了下来。
周既白留在京城，娶了我。
而我迟了八年才知道。
得知内情的那一晚，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沉默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后悔没有用。你也没做错什么。」
他看着我，又说：「这门婚事里，你我都是听话的人。」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
决定这门婚事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背后的两家人。
他们觉得我被陆家退了婚，需要一个体面的夫家；觉得周既白年少稳重，前途清明，很适合我。也觉得他一个不受父亲看重的次子，能娶侯府嫡女，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婚事。
所有人都觉得合适，于是我们便成了夫妻。
却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嫁，他想不想娶。
想到这里，我抬起手，将周家的庚帖轻轻推了回去。
母亲一愣：「晚棠？」
我又拿起左边那份婚书。
「陆家的婚约，可以退。」
她脸上刚露出喜色，我便接着道：「周家的婚事，也算了吧。」
屋里一下安静了。
坐在母亲身旁的哥哥姜景衡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陆承安和姜明薇有情，我不拆散他们。至于周公子，我也不嫁。」
姜景衡脸色冷下来。
「你两个都不要？姜晚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尚未回答，旁边已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姐姐。」
姜明薇站起身。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哭过许久。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占了你的身份，又占了原本属于你的婚约。如果你真的介意……」
她咬了咬唇，眼泪落了下来。
「那我还给你。」
母亲脸色骤变：「明薇，你胡说什么！」
姜景衡也立刻站了起来。
「什么叫还给她？你和承安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是件东西，说还就还？」
说完，他转头看我，眼里的不满更重。
「晚棠，你才刚回来两个月，我们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当年抱错你的乳母已经死了，明薇也是受害者，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苦，就一定要让她也受一遍。」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我分明只表达了两件事：陆家的婚约可以退，周家的婚事我不嫁。到了他们耳朵里，却成了我不肯放过姜明薇。
上一世也是这样。
我头一回进侯府，看见母亲亲手替姜明薇理头发，只多看了两眼，哥哥便告诉我：
「明薇自幼在母亲膝下长大，你别总拿这种眼神看她。」
后来我去赴宴，不会行酒令，有人笑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村姑。姜明薇替我解围，回府以后，哥哥先教训的却是我。
「明薇是真心帮你，你别因为她比你懂得多，就嫉恨她。」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姜明薇在，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能从中听出嫉妒。
现在明白了。
他们本就觉得，我应该嫉妒她。
她拥有的父母、哥哥、身份、婚约，还有十五年来得到的偏爱，原本都该是我的。所以从我回来那天起，他们便一直防着我抢。
可我已经活过一辈子，知道有些东西，即使争到了，也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把婚书放回桌上，看向姜明薇。
「不用还。」
她哭声一顿。
「陆承安，你不用还给我。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想成婚，就成婚。」
姜明薇怔怔地望着我，姜景衡却没有松开眉头。
「那周既白呢？周家哪里不好？他才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多少人家想招他做女婿。父亲母亲为了给你挑这门婚事，费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
「所以，不必再替我费心了。」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的婚事，以后由我自己决定。」
他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自己决定？你从小长在南州，京中认识几个人？你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吗？知道一个女子选错夫家，一辈子会过成什么样吗？」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世我用了八年才明白，一个人好不好，和我该不该嫁他，有时是两回事。
可这些，我不准备跟姜景衡解释。
我转向母亲：「娘。」
她眼睛一红，像终于找到了能劝我的地方。
「晚棠，娘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你哥哥说的也有道理。婚姻大事，怎么能由着性子来？周家真的很好，娘不会害你。」
我安静片刻，问她：「那如果我不成亲呢？」
母亲愣住了。姜景衡也愣住，连姜明薇都忘了哭。
过了好一会儿，姜景衡才问：「什么叫不成亲？」
「就是暂时不嫁人。我才十六，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在陆承安和周既白之间挑一个？」
这回，没人立即回答。
在他们看来，原本的婚约没了，自然就要赶紧再找一个。否则京里会如何议论？会不会说我被陆家嫌弃，说侯府的真嫡女，还不如一个养女？
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周既白推到我面前，仿佛只要我嫁得够快、够体面，这件事便算圆满解决了。
我看着桌上的两张帖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我准备回南州。」
母亲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要回南州。」
姜景衡猛地拍了下桌子。
「胡闹！那里算你什么家？」
我怔了怔，低头笑了。
「我在那里住了十五年。养父教我认草木，养母教我配染料。七岁开始，我就在染坊帮忙，十二岁便能独自看一口染缸。那里的街坊认识我，布商也认识我。」
我抬起眼：「为什么那里不算我的家？」
姜景衡嘴唇动了动，没能答上来。
母亲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伸手拉住我。
「可是晚棠，这里才是你的家啊。你是不是还在怪娘？」
「娘承认，你回来以后，我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可你才回来两个月，感情总要慢慢培养。你不能因为娘一时没顾上你，就说走就走。」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
上一世，我盼这双手盼了很久。刚被找回来的那几个月，母亲每多看我一眼，我都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才发现，人心是有习惯的。
她习惯了姜明薇十五年。姜明薇咳嗽一声，她半夜也会惊醒；我高烧了一夜，她到第二天才从下人口中知道。
我等了很久，也没等来自己想要的那份亲近。
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我慢慢抽回手。
「娘，我没有怪你。我就是想回去。」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陆承安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他第一眼看的是姜明薇。
见她红着眼睛站在一旁，陆承安脸色一沉，径直走过去，挡在她身前。
「姜姑娘，我听说你不同意退婚。」
他头一回这样叫我，冷淡又客气。
我没说话。他大概将沉默当成了默认，神情更冷。
「当年的婚约是长辈订下的，可你失踪十五年，这十五年，我与明薇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我喜欢的人是她，就算没有婚约，我也只会娶她。」
「承安……」姜明薇眼圈又红了。
陆承安握住她的手，随后看向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周家的婚事，我也替你打听过。周既白人品很好，日后前途也不会差。你没有必要为了和明薇争一口气，把后半生也赔进去。」
屋里静极了。
原来连陆承安都替我打听过周既白。他们替我挑好了人，连我为什么不肯嫁，也一并替我想好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微怔，大约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我走到桌边，拿起旧婚书，递到他面前。
「婚约退了。你们什么时候成婚，都与我无关。」
陆承安下意识接住，皱眉道：「那你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不嫁周既白？」我替他问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
「陆公子，不嫁你，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嫁另一个人。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陆承安的神情僵住了。
姜景衡忽然道：「够了。」
他的脸色已很不好看。
「你现在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们觉得亏欠你。姜晚棠，你别忘了，你如今吃的、穿的、住的，全是侯府给的。真回了南州，一个破染坊能养活你多久？别到时候吃够了苦，又回来哭着求父亲母亲。」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我不会回来求你们。」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母亲急忙叫我：「晚棠，你去哪儿？」
「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回南州。」
身后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大概到这时才发现，我不是在等谁来挽留。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收拾好了行李。
两套从南州带来的旧衣，一本养父留下的染方，一册用了多年的配色簿，还有养母写来的几封信。
侯府后来添置的首饰衣裙，我一件没拿。
我不想日后再听见谁说，自己离开姜家，靠的还是姜家的东西。
马车是昨夜托人雇好的，车钱用的是我来京前攒下的银子。天色蒙蒙亮时，车夫已等在侧门。
母亲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姜明薇陪着她，姜景衡站得远些，脸色依旧冷着。
他看着我将行李搬上车，到底还是开口了。
「姜晚棠，你现在走可以，但有句话我先说清楚。」
我回过头。
「明薇与你无冤无仇，这些年也从没想过抢你的东西。你到了南州以后，若敢借自己的身份散播风言风语，坏她名声，我不会因为你是我亲妹妹，就由着你。」
母亲皱眉：「景衡！」
他却没有收回目光。
我望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不舍也散了。
「放心，我没那么闲。」
我踩着脚凳上了车。车夫刚要挥鞭，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侯府侧门外。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翻身下马。
他眉眼清俊，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走到车前，先朝侯府众人行了一礼，才抬头看我。
这是这一世，我第一次见周既白。
上一世与我做了八年夫妻的人。
姜景衡皱眉：「周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周既白没有立即回答，只向我郑重行了一礼。
「姜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在你离京以前当面道谢。」
我握紧了车帘。
「多谢姜姑娘拒了这门亲事。」
侯府侧门前，顿时静得只剩风声。
姜景衡最先反应过来：「周二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既白看了他一眼，语气仍很温和。
「这门亲事，我原本也不愿意。」
母亲脸色一白：「可周夫人明明说……」
「我母亲确实愿意，父亲也愿意。只是他们愿意，不代表我愿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八年里，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极少发脾气。即使不高兴，也只是独自沉默。我竟从未想过，他有多少次这样的沉默，是因为不愿意。
姜景衡问：「既然不愿意，为何之前不说？」
周既白淡淡笑了笑。
「昨日父亲才告诉我，贵府已经准备与周家换庚帖。我说不愿，他让我回去再想一夜。」
「我原想今日登门，把话说清楚。后来听说姜姑娘已经回绝了，才知道，原来你也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像终于松了口气。
「若我今日不来，两家长辈恐怕还觉得，再劝一劝便能成。」
我也笑了：「看来，我确实做了件好事。」
「是。所以这一声谢，姑娘当得起。」
母亲听得越发茫然。
「可既白，我听你母亲说，你与你父亲不是已经商量好了，留在京中任职吗？」
周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我没有答应。一个月前，我便递了外放的申请。南边的青宁县缺一个县令，我想去那里。」
我的指尖一颤。
青宁县。
前世，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成婚八年后。
周既白那位回京述职的旧友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感慨，说若当年不是因为成婚，如今青宁县的县志上，写的就该是他的名字。
我还笑着问他：「你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他替我添了一杯茶，只道：「过去的事情了。」
原来在与我议亲以前，他已经准备走了。
姜景衡却道：「青宁县穷苦，又常年水患，你留在京中，前途不是更好？」
「世子认为更好，我不这么想。」
姜景衡一时语塞。
周既白接着道：「昨日家父说，若与姜姑娘定下婚事，外放就先搁置。毕竟姑娘才回侯府不久，贵府舍不得让她刚认亲便随夫离京。」
他说得平静，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上一世，事情正是这样。周既白留在京城，我也留在侯府身边，长辈们都觉得安排得妥帖。
他未必没有反对过，只是这些话，大概和我的那些委屈一样，从未被人放在心上。
姜景衡脸色难看。
「这件事以后可以再商量。等晚棠适应了京中生活，你们成婚一两年，再外放也不是不行。」
周既白笑了，这回笑里有了淡淡的讽意。
「所以世子连我们婚后几年做什么，也安排好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京中适龄的公子那么多，家世好、前程好、性情温和的，未必只有周既白。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一个已准备离京的人？
「哥哥，当初是不是你最先提的周家？」
他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母亲也转头看他：「景衡？」
他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周既白品性好，周家门风也正。而且他本来就有外放的打算……」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我替他说了下去。
「所以我嫁给他，以后就能顺理成章跟着他离京。姜明薇不用总看见我不自在，陆承安不用担心我抢婚约，京中那些等着看真假女儿笑话的人，也没了热闹可看。」
「我嫁了体面的夫婿，你们又把麻烦送出了京城，是不是？」
母亲的脸一下白了。
「晚棠，不是这样的。」
姜景衡沉着脸：「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方才还在劝他留京。」我说。
他抿紧嘴角，过了一会儿才道：「父亲母亲不愿你刚回来就走。我想的是，等你成婚一两年，再随他外放。你在京中住得不开心，明薇看见你也总觉得愧疚，往后不日日见面，彼此都自在些，不是正好？」
我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在他心里，父母暂时留住了女儿，我得到了好丈夫，等过上一两年，家中的难题也有了解法。
只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周既白忽然开口：「世子，我寒窗十几年，为的不是留在京中娶谁家的女儿。」
「青宁县是穷。可正因为穷，才需要有人去。我想去，不想等到别人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去。」
他顿了顿，看向我。
「姜姑娘想不想留在京城，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我怔住了。
上一世做了八年夫妻，我们竟没能早些这样说说话。
那时我觉得，他没有亏待我，我便该知足。他大概也觉得，我被陆家退婚后嫁给他，本就受了委屈，所以更该尽好丈夫的本分。
我们都小心守着那个位置，反倒离对方的真心越来越远。
我朝他笑了笑。
「那就祝周公子得偿所愿。」
「也祝姜姑娘。」
他侧身让开车前的路，没有挽留，也没追问我以后作何打算，只又行了一礼。
「后会有期。」
我放下帘子，车轮缓缓转动。
身后忽然传来母亲的哭声。
「晚棠！」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已大亮。我靠着车壁，听车轮碾过路面，轻松得有些不真实。
上一世，我离开京城，已是许多年以后。
我总舍不得母亲偶尔的一句关心、父亲难得的一个笑脸，还有哥哥施舍一般的维护。我劝自己再等一等，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也是他们的女儿。
这一等，便是好多年。
如今我才十六岁，已经知道不用等了。
真好。
从京城到南州，马车走了十来日。
越往南，天气越暖，路边渐渐有了绿意。等那条熟悉的河出现在眼前，我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城门还是从前的样子，卖麦芽糖的老头也还在。河埠头晾着一排鲜亮的布，有妇人蹲在岸边捶衣。隔着老远，我便闻到了皂角和染料的气味。
车夫问：「姑娘，先去城里的客栈吗？」
「去城西罗家染坊。」
他看了我一眼，大约奇怪一个侯府小姐为何去那种地方，却没有多问。
马车拐过两条巷子，熟悉的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漆剥落了不少，那块写着「罗记染坊」的木牌也歪了一角。
我下车时，院子里正有人晾布。听见动静，一个妇人从染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挑布的竹竿。
她瘦了，鬓边又添了些白发。
看清我的那一刻，竹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晚棠？」
我鼻子猛地一酸。
「娘。」
罗素娘站在那里，眼睛一下红了。她没有急着问我为何突然回来，也没问是不是侯府不要我了，只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随后，她捡起竹竿往墙边一靠，转身进了灶房。
「坐车这么多天，肯定没吃好。灶上还有饭，我给你热热。」
我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在京城，他们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不满意，为什么不要周既白，为什么非要回南州。
罗素娘却先惦记我饿不饿。
我跟进灶房。锅里剩着半锅粥，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鸡蛋。
「娘，一个就行。」
她瞪我：「侯府没给你饭吃？」
我哭着笑起来：「吃了。」
「吃了还能瘦成这样？」
她嘴上数落，手里还是将两个鸡蛋都打了进去。
吃饭时，我才注意到桌腿断了一根，下头垫着两块木头。窗纸也破了，外头风一吹，便呼呼地响。
「染坊最近生意不好吗？」我问。
罗素娘的手顿了顿：「还成。」
我看着她：「娘，你撒谎的时候就爱摸耳朵。」
她立刻将手放下，瞪我一眼。
「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笑了笑，吃完便去了后院。
院子里空了许多。养父在时，罗记有十几个老伙计，如今只剩三个，两口染缸还在用，染架上的布也稀稀落落。
我摸了摸最大那口缸的缸沿，裂纹比离开时又多了几道。
罗素娘跟在后头，终于叹了口气。
「你爹走得突然。他活着时，南边几家布庄都卖他的面子。他一走，老客也慢慢换了别家。我手艺不如他，这一年多，只能勉强撑着。」
养父是在我被侯府接走前一年病逝的。
侯府来接我时，所有人都说，我以后就是侯府小姐，不用再碰染料，也不必日日守着染缸了。
那时我也以为，自己再不用操心这些。
如今站在缸边，闻见熟悉的气味，我反倒安下心来。
罗素娘见我不说话，有些紧张。
「晚棠，你别想太多。回来住多久都行。等气消了，侯府来人接，你再回去。」
我转过身：「我不回去了，往后就住这里。」
她脸色一下变了。
「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我摇头。
她不信：「没欺负你，你好好的侯府小姐不做，跑回来干什么？」
「因为我想回来。」
「胡说。」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我最清楚。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夏天守着染缸，热得一身痱子。别人家的姑娘十几岁学琴学画，你天天帮我扛布。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亲爹亲娘，有好衣服穿，有丫鬟伺候，还回来受这个罪做什么？」
我听她说完，才道：「可我在那里不高兴。」
罗素娘突然没了声音。
「侯府吃得好，住得好，也没人让我做粗活。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吃饭要看别人坐哪，说话要想会不会惹谁不高兴。就连嫁谁，他们也早替我选好了。」
罗素娘眼睛渐渐红了。
「那婚事呢？」
「陆家的退了，周家的也回绝了。」
她愣得张开嘴：「两门？」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跟你说。」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狠狠拍了下大腿。
「退就退！男人又不会跑绝种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着笑着却掉了眼泪，赶忙背过身去擦。
「行了，回来就回来。不过先说好，咱家如今穷，侯府小姐的日子没有，粗茶淡饭倒是管够。」
「好。」
她又道：「哪天想回侯府了，也别觉得丢人。你想去哪，是你的事，娘不拦你。」
我鼻尖发酸，只轻轻应了声：「嗯。」
当晚，我住回从前的屋子。
被褥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枕边还放着我小时候编了一半的草蚂蚱，已经干得发脆，罗素娘也一直没舍得扔。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染坊。
三个老伙计看见我，一个比一个惊讶。陈叔甚至围着我转了两圈。
「真是晚棠？侯府不留饭啊？」
我哭笑不得：「留。」
「那你回来干什么？」
罗素娘从后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哪来这么多话。」
陈叔揉着肩，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奇怪嘛。」
我挽起袖子，走到染缸旁，拎起一块样布看了看。
「昨天这缸青色，是谁配的？」
「我。」
「浮色没洗净，不能这样出货。」
陈叔不服：「我都染多少年了。」
我将样布浸进水盆，用力搓了几下。清水很快泛青，布色也淡了一层。
他不说话了。
「还要不要我这个侯府小姐帮忙？」我问。
陈叔老脸一红，将染杆塞给我。
「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接下来三日，我几乎都泡在染坊里。重配颜色，清洗闲缸，挑出受潮的染料，又将仓里能用的布清了一遍。
直到第四日晚上，我才腾出工夫看账。
薄薄一本账册，越往后，记下的进项越少。我拨着算盘，从头算到尾，手指渐渐慢下来。
罗素娘坐在对面，小心问：「怎么样？」
我合上账册：「娘，你说实话，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她的眼神飘向门外：「也……也还有些。」
「够用半年吗？」
她摇头。
「三个月？」
她咳了一声，最后小声道：「省着点，一个月还是能撑的。」
我看着手里的账册，终于明白姜景衡为何那么笃定。
一个破染坊能养活我多久——这句话，倒真让他说对了一半。眼下罗记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现在还有多少单子？」
罗素娘伸出两根手指。
我心里一松：「两家布庄？」
她摇头：「两匹布。」
我沉默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其实上个月还有六匹。」
我将账册放下：「明天我去布市。」
她急了：「你才回来几天，歇两日再说。」
「再歇下去，我们就真只能喝西北风了。」
「胡说什么，娘还能饿着你？」
我看了眼漏风的窗，又看了眼桌下垫着的木块，没再接话。
第二天，我抱着几匹新染好的布，去了南州最大的布市。
养父在时，罗记在这里也算有名。几个熟识的老板见我回来，都觉得新鲜，有人问京城的日子，有人问侯府是不是真有金砖铺地。
还有人问：「晚棠，你如今可是侯府小姐，还回来染布啊？」
我笑着将布往桌上一放：「侯府小姐不能挣钱？」
那人愣了愣，随即大笑。
「能，怎么不能。你这性子倒一点没变。」
可说笑归说笑，真要谈生意，便没那么容易。
罗记这一年多交货少，颜色也不如从前稳定。几个老客愿意给面子，却只肯拿三五匹试试。
其中一位老板摸着我染出的石青布，有些可惜。
「颜色不错，就是你们如今出不了大货。我下个月要往北边送五百匹，你敢接吗？」
五百匹。
罗记眼下一个月最多只能出一百多匹。真要拍胸口接下，稍有延误，赔上染坊都不够。
我只好摇头：「现在不敢。」
老板笑了：「那就等敢了，再来找我。」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升高。我刚走到街口，身后便有人叫我。
「姜晚棠。」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茶棚旁，青衫窄袖，手里还拨着一把算盘。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照川？」
他挑眉：「还认得我？」
「你小时候偷我家晒好的青布，被我追了三条街，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脸一下黑了。
「我那是拿去给你试色。」
「八岁试什么色？」
「八岁怎么了，八岁就不能有眼光？」
我没忍住笑了。
沈照川是南州沈家布庄的少掌柜。小时候，我们常在河埠头打架。后来我被侯府接走，他也跟着父亲跑商。
两个多月没见，他晒黑了些，肩背也比从前结实了。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布。
「回来接染坊？」
「嗯。」
「不做侯府小姐了？」
「暂时不做。」
「为什么？」
我看向他。他立刻抬手。
「行，不想说就不说。」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京城那两个月，人人都想从我嘴里问出个缘故；到了南州，反倒没人逼我解释。
沈照川抽出一匹布，低头看了看，又用指腹搓了两下。
「色不错，牢不牢？」
「洗十次也不怎么褪。」
「吹牛。」
我抬手抢回来：「爱信不信。」
他笑了：「明日送两匹来我家布庄，我试试。」
我一愣：「你要收？」
「试过再说。咱们熟归熟，卖不出去的布，我可不会因为你如今是侯府小姐就砸在手里。」
这句话，我听着反倒顺耳。
「行。」
次日，我真送了两匹过去。
沈照川让伙计洗了晒，晒了再洗，折腾足足五日。第六日一早，他来到染坊，将一张单子拍在我桌上。
「八十匹。」
我低头看了眼：「只要石青？」
「嗯，二十日交，行不行？」
我算过人手和染缸，点了头。
「行。」
他先付了定金，约好交货时结清尾款。
罗素娘在旁边听着，激动得差点将茶泼了。等人一走，她便攥住我的手。
「晚棠，八十匹！我们有救了！」
我也高兴。可这单只能让染坊喘口气，往后每个月的工钱、染料钱，还得有着落。
我一边赶货，一边继续往布市跑。
半个月后，城东最大的柳记布庄要一批春布。
三百匹，颜色要鲜，还得赶在三月前送去江北。
柳老板与养父有旧，知道我回来，特意派人传话，让我带样布过去。
我用了四日，配出一套春色。其中的桃夭，比寻常桃红浅些，日光下带着一点暖金，再搭上湖蓝、月白，看着十分清爽。
罗素娘见了，愣了愣。
「这颜色，以前没见你爹染过。」
「我在京城学的。」
她神情顿时有些复杂，我赶忙补了一句：「不是侯府教的。京城贵女喜欢这样的浅色，我天天看她们穿，也算没白看。」
罗素娘笑骂：「净会胡说。」
那天，她陪我去了柳记。
柳老板果然喜欢，当场便让伙计取契书。我知道三百匹做起来吃力，可望着他摊开的纸，还是舍不得放过这次机会。
笔刚落下，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几辆挂着侯府徽记的马车停在布庄门前，满屋人都转头望去。
我心里一沉。
姜景衡身边的李管事走了进来，看见我，立刻松了口气。
「大小姐，总算找到您了。」
「你来做什么？」
他满脸带笑：「世子让小的来接您回京。夫人这阵子想您想得茶饭不思，世子说，您在南州住些日子，散散心，也该够了。」
他朝后头挥了挥手，两个小厮抬进一口木箱。箱盖一开，里头整齐码着银锭。
四周响起吸气声。
李管事笑得越发和气。
「世子知道您舍不得养母，也知道罗记生意不好，特意拨了五百两银子。您若担心染坊，侯府可以出钱替您养着，亏多少都不要紧。总不能让您一个堂堂侯府嫡女，日日抛头露面，跟人谈买卖。」
柳老板停下笔，看了看银子，又看我。
「姜姑娘，你这是要回京？」
「不回。」我立刻道。
李管事却笑：「大小姐还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
我猛地看向他：「我没有在生气。」
他一脸哄小孩似的无奈。
「是是是，您没生气。世子都交代了，不逼您。您想住多久都行，侯府永远是您的家。染坊这些东西，您喜欢，就留着玩，真亏了也有侯府兜着。」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箱银子，脸色彻底沉了。
「李管事，现在就把银子抬出去。」
他一愣：「大小姐？」
「抬出去。」
「可世子……」
「罗记是我家的染坊，不是姜景衡的。他的钱，我不要。」
李管事脸色难看，却不敢当众违逆，只能叫人将银箱抬走。
临出门，他还压低声音劝：「大小姐，世子也是怕您吃苦，您何必这么倔呢？」
我没有理会，等他们走了，便转向柳老板。
「我们继续吧。」
柳老板却没有再拿笔。他看着桌上的契书，沉默片刻。
「晚棠，这三百匹，我不能给你了。」
罗素娘急了：「老柳，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
他苦笑：「不是我不念旧情。三百匹不是小数目，定金给了你，万一过两个月你回京做侯府小姐，这染坊谁管？到时我找谁要货？」
「我不会回去。」
「你说不会，侯府却说你只是回来散心。」他望了眼门外，「我原以为，你是定了心要留下做生意的。如今连五百两银子都抬来了，还说染坊亏多少都不要紧。可我这批货，耽误不起。」
他将写了一半的契书推回来。
「八十匹，一百匹，我还能赌一把。三百匹，我不敢。」
我没有再劝。
他要按时拿到货，不能只凭我一句相信我，就将整单生意押上来。
回染坊的路上，罗素娘气得眼圈通红。
「你那个哥哥到底什么意思？你不回去，他还非逼你回去不成？」
我攥着那张没签完的契书，半晌才道：「他大概没想坏我的生意。他以为，这是在替我撑腰。」
他怕我受苦，便送钱；怕人怠慢，便当众告诉所有人，罗记就算亏了，侯府也养得起。
可生意人听见的，是我随时可能丢下染坊，回京过好日子。
他替我留的退路，恰好断了眼前的路。
我将契书收起来，头一回觉得有些疲惫。
事情却没有就此过去。
三日后，南州下起了连绵大雨，一连七天都不见晴。
沈家的八十匹已经按期交清，尾款也收到了。可刚备下的一批新布晾不干，仓里潮气散不去，有十几匹起了霉点。
沈照川来时，我正蹲在库房翻布。
他伸手摸了一下：「这批不能照常卖。」
「我知道。」
「还能重染吗？」
我摇头：「霉得重的，布底已经坏了，只能报废。余下的挑一挑，降价处理。」
损耗加上折价，算下来，先前八十匹赚的钱，几乎又要赔进去。
沈照川看着我：「需要银子吗？」
见我抬头，他又补充：「借，算利息。」
我笑了笑：「暂时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
他点头，没有再劝。临走只说：「缺订单可以找我。但还是那句话，东西不好，我也不收。」
「知道。」
等他走了，我在库房坐了很久。
晚上回屋，罗素娘房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蹲在柜子边翻东西，桌上摆着一张地契。
「娘。」
她吓了一跳，忙将地契往身后藏。
「怎么还没睡？」
我走过去，把东西抽出来。是后院那间小宅子的地契。
「你拿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我没有移开目光。她被盯了半晌，终于泄了气。
「家里就咱们两个人，后院那边也用不上。卖了，还能得些银子。」
我鼻子一酸：「不卖。」
「可染坊……」
「染坊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罗素娘急了，「这是你爹留下来的。你想把它做起来，娘能看着你一个人撑？」
我攥着地契，忽然问她：「要是撑不起来呢？」
她愣住了。
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话，到了这时，终于说出了口。
「如果姜景衡说得对呢？我离开侯府，什么都不要，回来守着一个快倒的染坊，最后连爹留下的宅子都要卖。」
「那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罗素娘看了我许久，没有立刻安慰。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晚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回来以后，一定得过得特别好？」
我怔住。
「得马上把染坊做起来，挣许多钱，好让京城那些人知道，没了他们，你一样能过得风风光光？」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她说中了。
离京时我说不在乎，可姜景衡那句「一个破染坊能养活你多久」，我一直记着。
我急着接单，急着挣钱，想让他知道自己看错了人。
就连柳记那三百匹，以罗记眼下的人手，真接下来，也得日夜赶工。稍有差池，整个染坊都可能赔进去。
这些，我并非不知道。
我只是太想赢了。
罗素娘叹了口气，将地契从我手里抽回去。
「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你爹年轻时，头一锅布全染坏了，差点把裤子都赔出去。后来不也慢慢做起来了？」
我忍不住笑：「爹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他活着时，我也这么说。」
她自己也笑了。笑过，便拍了拍我的手。
「晚棠，想留下就留下，想回京也能回。染坊想做，咱们就慢慢做；真不想做了，关门也行。」
「人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那一夜，我在她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我重新去了染坊。
桌上还放着从柳记带回的几块样布。桃夭、湖蓝、月白，都是京城贵女喜欢的颜色。
我看了一会儿，将它们收进柜中，转身从角落翻出一匹原本准备用来包货的粗布。
厚实，耐磨，就是颜色难看。
陈叔正好进来，见我将布摊在桌上，有些奇怪。
「这是做什么？」
我问他：「码头上那些船工、脚夫，还有河边的渔户，一年要穿坏多少衣裳？」
他眨了眨眼：「谁知道。」
「不知道，就去问问。」
「那柳记的大单呢？」
「不等了。」我摸着粗布道，「那些漂亮布，先缓一缓。」
陈叔被我支去了码头，回来时脸晒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一条不知谁塞给他的咸鱼。
「问清楚了。船工一年至少得做三四身衣裳，跑长途的更费。衣裳沾水，又蹭船板，料子差的，一个月就磨破了。」
「颜色呢？」
「能耐脏就行。黑的、灰的、青的，都有人穿。」
他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便宜最要紧。」
我将那匹粗布重新铺开。
「那就做这个。」
罗素娘有些迟疑：「这种布，赚不了多少。」
「我知道。」
一匹华丽春布赚的钱，可能抵得上三匹普通粗布。可布庄要的是时兴，今年桃红，明年柳绿，罗记眼下没有本钱跟大染坊争。
船工们要的却是结实、便宜，衣裳多洗几遍，也不至于褪得没法穿。
做他们用得上的布，总比日日追着京城的花样跑稳妥。
我花了七天改染方，不求颜色鲜亮，只求染得匀，颜色留得住。
头一批出来，灰扑扑的，确实不大好看。
罗素娘盯了半晌：「就这？」
我点头：「先洗。」
我们拿样布试了十五遍，中间反复洗晒。头几遍，水里还有浮色，到第十遍以后，水渐渐清了。将洗过的布与留样摆在一起，灰青色还在，并没有淡得发白。
我正拧着一块样布，沈照川来了。
他看着院里挂成一排的灰青布，神情十分精彩。
「你家最近审美这么差？」
我白他一眼：「不卖出去，留着给我做裹尸布？」
他闭了嘴。
我扯下一块，塞进他手里。
「拿回去，给你家搬货的伙计做衣裳，穿穿看。」
他摸了摸，又扯了两下。
「倒是厚实。一匹多少钱？」
我报了价，他抬头看我：「这么便宜？」
「买不买？」
「先十匹。」
我皱眉：「你家那么多伙计，就要十匹？」
「你总不能让我一口气买一百匹难看的布回来吧？」他说得理直气壮，「先穿，好用再说。」
我忍了忍：「行。」
十日后，沈照川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五十匹。」
「你不是嫌丑？」
「是丑。」
「那还买？」
「伙计喜欢。昨天有个跑船的来送货，看见他们身上穿的，问在哪儿买。我顺便问了几家船行，都愿意试试。」
他将单子往前一推。
「五十匹，十五日交。」
我没立刻拿笔：「现银？」
他翻了个白眼。
「姜晚棠，你以前怎么没这么精？」
「差点穷死的人都精。」
他顿了顿，点头：「行，现银。」
头一批五十匹出去以后，第二批变成了一百匹。再后来，除了船工，码头上的脚夫也开始买。
他们来订布，只问结不结实、掉不掉色、贵不贵。
这三样，罗记恰好都能做到。
染坊渐渐忙起来。我们修好了两口闲置的染缸，陈叔又将从前离开的两个老伙计叫了回来，院子里重新摆满染架。
罗素娘嘴上天天念叨：「慢点，别接那么多。」
可一有人来订布，她跑得比谁都快。
两个月后，我重新算了一遍账。
银子仍不算多，但工钱能发，染料能买，下个月的单子也排好了。
不用卖房子了。
我将算盘往前一推，长长松了口气。
罗素娘凑过来：「有钱了？」
「有一点。」
她眼睛亮了：「能买肉吗？」
我笑出声：「能，买两斤。」
「一斤就够。」
「两斤。」
「吃不完。」
「我腌。」
最后，还是买了两斤。
晚上吃饭，罗素娘夹了一大块肉放进我碗里。我正低头吃，外头有人敲门。
陈叔去开，没多久便拿着一封信进来。
「晚棠，京城来的。」
信封上的字，我认得。
姜景衡。
这是离京以后，他寄来的第三封信。
第一封说母亲病了一场，问我何时回去。第二封说我在南州胡闹已够久，侯府从未不要我，只要肯回来，之前的事便可以不提。
那两封，我都没回。
这第三封，我看了眼，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母亲的身体已经好了，陆家与侯府正式定下婚期，姜明薇年底出嫁。
最后一句是：
「你若不愿回京，我不强求，但母亲常问你的近况。」
我看了一会儿，将信折好。
罗素娘小心问：「家里出事了？」
我摇头：「没有。」
她应了声「那就好」，便继续低头吃饭。
刚回南州时，我最怕旁人问起侯府，怕解释，也怕听见劝我回去的话。如今才过几个月，听见京城的消息，我竟也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将饭吃完。
饭后，我拿出纸，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句：
「一切安好，勿念。」
罗素娘探头看，嫌少。
「不然写什么？」我问。
「写咱们今天买了两斤肉。」
「娘。」
她一本正经：「那可是大事。」
这封信，最后还是寄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彻底暖起来，河埠头也越发忙碌。
罗记的灰青布渐渐有了个名字，叫水靠布。因最初买它的多是船工，叫着叫着，旁人也跟着这样叫。
名字不算好听，倒好记。
沈照川来找我时，我正在院里调一缸新颜色。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青色？」
我手上顿了顿：「怎么了？」
「你家如今什么都是青的。水靠布是青的，门帘是青的，连发带也是青的。」
我低头看了眼：「不好看？」
「好看。」
说完，他自己先不自在起来，低头咳了一声。
「我是说颜色。」
我没理他，继续往缸里放染料。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确实是青色。尤其雨停以后的山，青里带灰，不鲜艳，看着却安静。
侯府的人不知道。
母亲头一回给我做新衣，选的是海棠红，说京中的小姑娘都喜欢。哥哥后来也从铺子里给我带过料子，还是艳红色。
他说：「明薇喜欢这个颜色。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也喜欢。」
那时我没有告诉他，其实不喜欢。
他们肯给，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沈照川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想你今日来干什么。」
「生意。」
他递来一张单子：「东边几个镇子，也想要水靠布。」
我扫了眼数量：「三百匹？」
「嫌多？」
「不多。」
如今人手添了，染缸也修好了，做的又是熟悉的颜色。我看过分批交货的日子，这单罗记已能接下。
我提笔签字。沈照川在旁看着，忽然喊我。
「姜晚棠。」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握笔的手一停：「去哪？」
「京城。」
我想了想，摇头：「现在不想。」
他点点头：「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没什么。」
他转身就走，到了门边，又回过头。
「对了，明日别出门，给你送东西。」
「什么东西？」
他却不肯说，只丢下一句：「明日就知道。」
第二日一早，他果然来了，拉来一整车靛草。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颇为得意：「今年靛草涨价，我跑了两个县，才弄到这些。」
「你昨日搞得神神秘秘，就为了给我送靛草？」
「不然呢？」
我想骂人，可看着那一车货，又忍住了。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是公道的行情价，连零头都没抹。
我反倒觉得舒服，正要让陈叔卸货，巷口忽然响起马蹄声。
几匹快马停在门外，最前头的人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眉眼冷峻。
几个月没见，姜景衡瘦了些。
沈照川见来了客，便收起货单，和陈叔去了仓房搬货，没有再插话。
姜景衡站在罗记门前，先看满院晾着的布，再看我，神情有些复杂。
我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你怎么来了？」
他默了片刻：「母亲想你。」
「所以，你来接我？」
「不是。」
这倒叫我意外。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一个锦盒上前。姜景衡接过，打开，里头没有首饰，也没有银子，放着一张折好的红帖。
我看见那颜色，便已猜到了。
他将帖子递过来。
「之前周家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不愿嫁周既白，可以。这回，父亲母亲重新替你挑过了。」
我没有接。
「宣平侯府嫡次子，年纪与你相当。人品、才学、家世，都挑不出错。婚后留在京城，你不必离开父母身边。」
见我仍不说话，他又补充：
「嫁妆会与明薇一模一样，一分不少。府里也会正式对外说明，你才是永宁侯府嫡长女。」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甚至带了些小心。
「晚棠，这一次，总不会再有人说我们亏待你了。」
风吹进巷子，院里的布一匹接着一匹扬起，全是青色。那张大红婚帖夹在他手里，格外扎眼。
「哥，为什么还是婚事？」
他愣住：「什么？」
「上次是周既白，这次是宣平侯府。是不是只要给我找一个足够好的男人，我就应该满意？」
姜景衡沉默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女子一辈子最要紧的事。我们替你挑好的，难道也错了？」
「错了。」
他脸色一下难看了。
「姜晚棠，我千里迢迢来南州，不是为了和你吵架。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父亲母亲也知道了。如今明薇和陆承安的婚期已定，你若觉得之前受了委屈，侯府都会补给你。」
「宣平侯府这门亲事，哪一处都比陆家更好，这还不够吗？」
我听着，忽然有些累。
这些日子，我说过那么多次，他却仍觉得，我不过是在等一份更好的补偿。
我从染架上取下一块刚染好的布，递到他面前。
「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吗？」
他没有接：「青色。」
「哪一种青？」
他有些不耐烦：「不都是青色？」
「雨后青，我最喜欢的颜色。」
姜景衡怔了一下。
我问：「你以前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我每天几点起床，一个月能出多少布，最擅长哪种染法，这些你知道哪一样？」
「你知道我养母叫什么吗？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南州，以后又想做什么吗？」
姜景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反倒平静了。
「可明薇喜欢什么颜色，不吃什么，怕不怕打雷，你都记得。她十岁那年摔伤过哪条腿，我在侯府时，听你说过不止一回。」
姜景衡猛地抬头。
「你非要和明薇比吗？」
我笑了笑：「你看，又来了。」
他一僵。
我将那块雨后青挂回染架。
「是你们一直把我们放在一起比。她喜欢陆承安，你们就问我要不要另一个；她有一份嫁妆，你们就给我一模一样的；她做了十五年侯府小姐，你们便说，可以告诉所有人，我才是嫡长女。」
「可我想要什么，你们问过吗？」
姜景衡嘴唇动了动。
这回，他的声音没那么硬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在南州，把罗记做下去。想染布就染布，哪天想出去走走，也能自己安排。以后要不要嫁人，嫁给谁，什么时候嫁，都由我自己决定。」
他像头一回听见这些，半晌才问：「就这些？」
我点头。
姜景衡望着我：「这些，侯府也可以给你。你喜欢染坊，府里也能替你置办。」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还没开口，门外先传来一道声音。
「当然不一样。」
姜景衡猛地回头。
姜明薇站在门边，身后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她比离京前瘦了些，没穿从前喜欢的鲜亮颜色，只着一身浅灰衣裙。
姜景衡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客栈等着吗？」
「我要是不来，哥哥是不是还要继续替我说话？」
他皱紧眉：「我什么时候替你说话了？」
「一直。」
她答得很快，倒叫他愣住。
姜明薇走进院子，望了望四周晾着的布，最后才看向我。
「姐姐，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我没应声，她也没在意。
姜景衡沉声道：「明薇，别胡闹。」
她忽然转头看他。
「哥哥，到底是谁在胡闹？」
姜景衡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眼睛红了，却没哭。
「以前想不明白的，如今想明白了。」
姜明薇看向我。
「姐姐刚回来时，我真的很怕。我怕父亲母亲开始介意，我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也怕哥哥有了亲妹妹，就不要我了。」
「所以，我每次都说，姐姐要什么，我可以还。」
她停了停，嘴角勉强牵了一下。
「可我心里知道，你们不会真的让我还。」
姜景衡脸色变了：「明薇。」
她却没有停。
「那天我说把婚约还给姐姐，明明知道母亲会拦，你会拦，承安也不会答应。所以我才敢说。」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布匹的声音。
姜明薇吸了吸鼻子。
「我从前觉得，自己已经愿意让了，就不算对不起姐姐。后来姐姐真的走了，我总想起那天的事，才发现，她从头到尾，都没向我要过。」
「是我们一直在她面前说还，说让，说补偿。可她说不嫁，我们不信；她说想走，我们也不信。」
我望着她。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很快抬手擦掉。
「哥哥，以后别再说是为了我了。我和承安要成婚，是我自己选的，过得好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
「姐姐不回来，不是罚我，更不是想让我愧疚。」
她顿了顿，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她只是不要我们了。」
姜景衡脸色一下白了，像被什么刺中，许久没有动。
姜明薇又看向我。
「姐姐，我享受了许多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这件事，我没法装作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再说还给你。」
「陆承安，我不会让。侯府小姐的身份，我也不会故意丢掉，好证明自己。」
她咬了咬唇。
「我只能答应，以后不再让他们拿我当理由。」
我沉默片刻，点头说：「好。」
她一愣，大约没想到我会回应。
「你本来也不必把自己的人生赔给我。」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回，我没有再看。
姜景衡站了很久，终于慢慢收回婚帖。
他问：「晚棠，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眼睛亮了一瞬。
「也许哪天去京城做生意，也许去看朋友。但不会回去，继续做从前那个姜晚棠。」
他眼里的光又暗下来。
「母亲很想你。这些日子，她常去你从前住的院子坐一坐。」
我没有说话。
姜景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我以前总觉得，给你衣裳、院子，再给你一门好婚事，你迟早会习惯，会变得跟明薇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想想，你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和她一样呢。」
我鼻尖有些酸，却没有走过去安慰他。
他能想明白，我是高兴的。只是侯府里那些夜晚，我已经一个人熬过来了，不想再为了这几句话回到原处。
离开前，姜景衡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回头问我：
「以后，我还能给你写信吗？」
我愣了愣。
先前那些信，不是催我回去，便是要我懂事。即使说不强求，最后递来的，仍是一张替我选好的婚帖。
这一回，他先问了我愿不愿意。
我点头：「你可以写。」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那你会回吗？」
我想了想：「看我想不想。」
他怔住，随后笑了。
「好。」
他们离开以后，沈照川从仓房里探出头。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他一脸无辜：「我的靛草还没卸完。」
我看了看门外，果然还剩半车。
「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
「没有。」
「真的？」
「只听见一点。」
「多少？」
他想了想：「大概从为什么还是婚事开始。」
我抄起旁边的染杆，他拔腿就跑。
「姜晚棠，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女子！」
「那更不能打人！」
罗素娘站在门边，笑得直不起腰。我追了沈照川半个院子，最后自己也笑了。
后来几日，照旧调色、染布、发货。忙起来，便连日子也过得快。
那年冬天，姜明薇和陆承安成婚。
她寄来一封信，没问我为何不回去，也没说姐姐若来，她一定如何，只写了一句：
「今日是我自己选的。」
我看完，回了她四个字。
「愿你如意。」
一个月后，我还收到了周既白的信。
他已在青宁县忙碌了些日子，说那里比想象中还穷，县衙屋顶漏雨，案上的文书搬来搬去，也总躲不开水。
他又提起上任第一天的事。有人牵着一头牛来告状，说邻居家的牛勾引自家的牛。
我看到这里，笑得差点将茶喷出来。
信的最后，他写：
「虽然辛苦，但我很喜欢。」
我看着那句话，过了许久，提笔回他。
「喜欢就好。」
又过了一年，罗记的水靠布已卖到附近五个州县。
我们没发财，却再不用担心下个月发不起工钱。罗素娘修了后院，陈叔也终于换掉那根用了十年的破染杆。
姜景衡真的一直给我写信。有时写京城下雪，有时写母亲新养了一盆花，偶尔也问问我的近况。
后来，他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有一回，信末写着：
「听说南州最近雨多，你喜欢的雨后青，是不是最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回，我头一次给他回了两页纸。
当日傍晚，沈照川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我一看见他，便有些头疼。
「又是什么订单？」
「不是。」
「涨价的染料？」
「也不是。」
他将东西往桌上一铺，是张很大的商路图。
从南州一路往南，穿过几个我只听过名字的州县，一直到了海边。
「这是什么？」
「新开的布路。南边几个港口开始收中原的布，我爹准备让我明年去一趟。」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慢慢划过。
「这里有山，这里有大江。再往南，还能看海。」
我抬头望着他：「所以呢？」
沈照川摸了摸鼻子。
「所以，我来问问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风从窗外进来，轻轻掀起商路图的一角。
我忽然想起重生那日，另一张桌上，也摆着两张纸。
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一张更好，那一张更合适，我只需要挑一个。
如今，沈照川站在桌边，什么也没替我定，只等着我自己回答。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屋檐滴着水，远处的山被洗得青翠。
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笑了。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