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实习生竟偷偷拿我的工牌预订了23万的总统套房。
面对高达六位数的账单，她无辜地冲我眨眼。
“前辈，大家难得放松一次，这点小钱你肯定不会介意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介意，玩得开心点。”
一周后，23万的催款单直接寄到了公司财务部。
实习生得意洋洋地来找我背锅时，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工位。
那一刻，她脸色瞬间惨白。
01
孟琳把房卡甩到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大巴车里看手机。
"前辈，帮你也订了间房。"
她声音甜得发腻。
我抬头看了一眼房卡。
皇冠假日，总统套房。
"团建住这个？"
"难得嘛，大家辛苦一整年了。"
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手机里有一封邮件。
人事部发的，离职交接确认函。
昨天下午四点半签的字。
所有手续，全部办完。
工牌还没来得及交。
不，准确说，工牌一周前就不在我手里了。
孟琳拿走的。
她说帮我刷门禁方便。
我没拦。
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所有人都下了车。
我看到大堂里立着的欢迎牌。
"星辰传媒2024年度团建"。
赵成站在前面拍了拍手。
"行了，都上去放行李，晚上六点半楼下集合吃饭。"
同事们三三两两往电梯走。
老付凑过来，压低声音。
"舟哥，你知道那个总统套房多少钱一晚不？"
"多少？"
"两万三，孟琳订了十天。"
我愣了一下。
"十天？"
"对，她跟前台说的是公司包场，刷的你工牌上的员工编号做的担保。"
"二十三万？"
"嗯。"
老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要不去问问赵哥？"
我摇了摇头。
"没事。"
老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孟琳挽着另一个女同事的胳膊往电梯走。
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前辈，你房间在十八楼，景观最好的那间！"
笑得灿烂。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离职手续，昨天全办完了。
社保转出，公积金封存，工资结算到月底。
这个月的月底，是三天后。
三天后，我和这家公司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而那张工牌上的员工编号绑定的一切消费担保，也会在我离职当天自动解除。
酒店的催款流程，通常是退房后一周内。
到那时候，账单会寄到公司。
工牌的登记人是我。
但我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
谁拿着工牌，谁就是使用人。
孟琳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用前辈的工牌订房，可以走公司的对公账户挂账。
她不知道对公账户挂账需要部门经理签字确认。
赵成不会签的。
他连团建的餐费预算都卡得死死的。
二十三万的总统套房？
我拎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按下十八楼。
既然她订了，那就住。
反正这是我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三天。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
很平静。
三个月前的何舟不会这么平静。
三个月前的何舟，会冲到赵成办公室拍桌子。
但现在不会了。
02
三个月前，孟琳来公司报到。
赵成把她领到我工位旁边。
"舟子，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孟琳。你带一带。"
"行。"
我没多想。
公司小，总共二十来号人，带个实习生不算什么。
孟琳第一天就表现得很乖。
"前辈，这个文件格式我不太懂，能教我一下吗？"
"前辈，中午食堂太远了，我帮你带饭吧。"
"前辈，你这个水杯好好看，在哪买的？"
第一周，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讨喜的姑娘。
包括我。
第二周开始，事情变了味道。
周一早上，我的抽屉被人翻过。
桌面上的文件夹换了位置。
我没声张。
周三中午，老付跟我说了一句。
"舟哥，昨天孟琳找我要你的项目报价单，说是你让她整理的。"
我没让她整理。
"你给了？
"给了，她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去找孟琳。
她坐在工位上，笑嘻嘻的。
"前辈，我想学习一下报价单怎么做嘛，就跟付哥要了一份参考。"
"下次直接问我。"
"好的好的，前辈你最好了。"
我没再追究。
第三周，我的工牌第一次不见了。
翻了整个抽屉都没找到。
下午孟琳递过来。
"前辈，你的工牌掉地上了，我帮你捡的。"
"谢谢。"
那时候我还没起疑。
第四周，部门开会。
赵成念了一份客户满意度报告。
里面有一段话是我写的，但署名是孟琳。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在本子上认真做笔记。
会后我找赵成。
"赵哥，那段分析是我上周写的。"
赵成摆了摆手。
"小事，孟琳说是你们一起弄的，你带实习生嘛，成果共享很正常。"
"我没……"
"行了，别跟小姑娘计较。"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五周，我的加班费出了问题。
多报了四十个小时。
财务找我核实，说是系统里显示我的工牌在凌晨两点还有门禁刷卡记录。
我十一点就下班了。
凌晨两点刷我工牌的人，不是我。
我去查了刷卡记录。
工牌编号是我的。
但那天凌晨两点，我在家里睡觉。
我没有声张。
只是从那天起，工牌我再没离开过身。
但加班费的事，赵成找我谈了。
"舟子，你的加班记录有点乱，财务那边说不好报，这个月的加班费先压一压。"
"不是我刷的。"
"那工牌是你的吧？自己管好。"
他没兴趣听我解释。
第六周，孟琳请了三天假。
回来之后，我发现我电脑里的一个方案文件夹被复制过。
复制时间是她请假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
但工牌的门禁记录显示，有人用我的编号进了公司。
我改了电脑密码。
第七周，我把辞职信写好了。
没交。
放在抽屉最里面。
第八周，赵成宣布年底团建。
孟琳第一个欢呼。
"太好了！前辈，这次团建你负责订酒店吧，你最细心了！"
"让赵哥安排吧。"
"赵哥说了，后勤的事交给咱们组。"
她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第九周，我的辞职信交到了人事部。
赵成不知道。
孟琳不知道。
整个公司，只有人事部的小邱知道。
小邱问我："舟哥，真要走？"
"嗯。"
"那团建……"
"照常参加，走之前把手头的事都了了。"
小邱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在辞职信生效日期那一栏写的是：团建结束后第二个工作日。
03
团建第一天晚上，酒店宴会厅。
赵成端着酒杯站起来。
"来来来，大家辛苦一年了，吃好喝好。"
所有人举杯。
孟琳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化了妆，穿了条碎花裙子。
不像个实习生，倒像来度假的。
酒过三巡，她站起来了。
"各位同事，我有个小惊喜要宣布！"
所有人看过去。
"这次团建的住宿，我帮大家升级了！"
她掏出一沓房卡，在桌上摊开。
"总统套房，十天，景观最好的楼层。"
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哎哟，大手笔啊。"
"谁出的钱？"
孟琳笑着看向我。
"当然是咱们何前辈啦。"
所有人的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孟琳继续说。
"前辈说了，大家辛苦一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权当请大家放松。"
我没说过这话。
但所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舟哥大气！"
"何舟请客，必须满上！"
老付在旁边看着我。
他没鼓掌。
他知道我没这么多钱。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以为我要发言。
我说了一句话。
"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然后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孟琳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前辈最好了！"
她又冲我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甜，乖，无害。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老付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你疯了？"他用口型说。
我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
他不知道我下周一就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
他不知道那张工牌上的消费担保，会在我离职当天自动失效。
他不知道没有部门经理签字的对公挂账，酒店财务审核不会通过。
他更不知道，催款单最终会寄到公司。
而公司会查工牌的实际使用人。
门禁记录，前台身份核验，监控录像。
每一样都会指向孟琳。
晚宴结束，所有人散了。
我回到十八楼的房间。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响了。
小邱发来消息。
"舟哥，你的离职证明我明天就能打出来，周一来拿就行。"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楼下传来孟琳和几个同事在泳池边大笑的声音。
二十三万。
她敢订，就要敢扛。
我关了灯。
04
团建第二天，我没下楼吃早餐。
房间里的落地窗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我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
一件备用衬衫，一个充电器，一本没翻几页的书。
手机震了一下。
老付的消息。
"舟哥，今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团队拓展，你来不来？"
我回了两个字。
"来的。"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一眼邮箱。
人事部的离职交接确认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每一项都打了勾。
办公设备归还，完成。
项目文档移交，完成。
客户对接名单移交，完成。
门禁权限注销，待离职日自动执行。
工牌回收，未完成。
这是唯一一个没打勾的。
因为工牌不在我手里。
在孟琳那里。
她三天前拿走的，说帮我刷楼下便利店的员工折扣。
我没要回来。
不需要了。
工牌这东西，人走了就是废卡。
但在我正式离职之前，它绑定的消费担保还有效。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那张卡就是一张塑料片。
而塑料片上挂着的二十三万账单，需要一个活人来认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下楼。
大堂里，孟琳正站在前台跟服务员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指指点点。
"这个SPA套餐加上，双人的，记在房费里。"
"还有明天的海鲜自助，十个人的位子，也挂房费。"
前台小姑娘面露难色。
"女士，目前这个房间的挂账额度已经……"
"额度？"
孟琳把工牌往台面上一拍。
"这是公司员工卡，对公账户担保的，有什么额度问题？"
前台看了看工牌，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孟琳转过身，看见了我。
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切换成笑容。
速度快得像翻书。
"前辈！早上好！"
"早。"
"前辈你昨晚睡得好不好？那个房间景观是不是特别棒？"
"挺好的。"
"我就说嘛，总统套房就是不一样。"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前辈，我又加了几个项目，SPA和自助餐，大家肯定高兴。"
"你加的？"
"对呀，反正都挂房费嘛，赵哥那边我去说。"
她拍了拍胸脯。
"放心，这种事我最会处理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很清澈。
像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人。
"行，你安排。"
我说完就往餐厅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前台继续交涉的声音。
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强硬的甜。
"帮我加上就行了，公司报销的，你不用担心。"
我拿了一杯咖啡，坐在餐厅角落。
老付端着盘子过来了。
坐下之前，他往四周看了看。
确认没人，才开口。
"舟哥，我昨晚没睡着。"
"怎么了？"
"二十三万。"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算了一下，总统套房两万三一晚，订了十天，就是二十三万。
她昨晚又加了红酒和果盘，前台那边流水已经快二十五万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媳妇在酒店业，我懂这些。
舟哥，这个钱公司不会报的。"
"为什么？"
"团建预算我看过，赵成报上去的是人均八百，二十个人，总共一万六。
二十三万？别说赵成不敢签字，财务那边直接就打回来了。"
我没说话。
老付急了。
"舟哥，这钱最后得落到你头上。
工牌是你的，挂账是你的名字。"
"嗯。"
"嗯？就嗯？"
他瞪着我。
"你不去找赵成说清楚？"
"不用。"
"什么叫不用？"
我放下咖啡杯。
"老付，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信。"
"那就别管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你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我知道。但这次……"
"这次也一样。"
我站起来。
"下午拓展见。"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看见孟琳正在大堂里跟几个同事自拍。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笑得比昨天还灿烂。
手机屏幕上，朋友圈的文案已经打好了。
"公司福利太好啦，总统套房住十天，感恩前辈。"
05
团建第三天。
也是我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所有人在沙滩上做拓展游戏。
赵成难得没端着架子，穿了条大裤衩，光着脚踩在沙子里。
"来来来，最后一个项目，信任背摔！"
孟琳第一个举手。
"我先来！"
她站到台子上，背对着所有人。
"我相信大家！"
然后往后一倒。
所有人接住了她。
她躺在同事们的手臂上，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好刺激！"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台子上，往下看了一眼。
孟琳站在最前面，伸着手。
"前辈，放心倒！我接着你！"
我往后倒了。
被接住的瞬间，我看到了天空。
很蓝。
没有一朵云。
拓展结束，赵成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最后一晚，晚上好好吃一顿，明天各回各家。"
所有人散了。
我回到房间。
把房卡放在桌上。
行李箱已经收好了。
手机响了。
小邱的电话。
"舟哥，离职证明打好了，我放你工位抽屉里了。"
"好。"
"还有，你的工牌，人事这边需要回收，你什么时候方便交回来？"
"工牌不在我这。"
"啊？在哪？"
"在孟琳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找她要？"
"不用。"
我想了想。
"我离职之后，系统会自动注销工牌权限。到时候你直接在系统里操作报废就行。"
"那挂账呢？舟哥，我听说那个总统套房……"
"挂账需要部门经理签字确认才能走对公。赵成不会签的。"
"那如果赵成不签，酒店那边……"
"酒店会找工牌的实际使用人。"
小邱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舟哥，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嗯。"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泳池。
孟琳又在泳池边了。
她躺在躺椅上，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
挂在房费里的鸡尾酒。
"小邱，你知道她这三个月拿我的工牌刷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
"门禁记录里，凌晨两点的刷卡，不是我。
加班费多报的四十个小时，不是我。
便利店的员工折扣消费，不是我。
打印室超额使用的耗材费，不是我。"
"这些……赵哥知道吗？"
"说过。他说让我自己管好工牌。"
电话那头传来小邱的呼吸声。
"舟哥，你辞职是因为这个？"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人占你便宜，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而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计较。"
我顿了顿。
"我以前不会计较。现在也不会。"
"但我可以离开。"
小邱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舟哥，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
晚上的聚餐，我去了。
坐在角落里，吃了几口菜，喝了两杯啤酒。
孟琳在桌子那头高谈阔论。
她给每个人都敬了酒。
唯独跳过了我。
不是忘了。
是她觉得不需要了。
前辈的工牌在她手里，前辈的名字在挂账单上，前辈已经被用完了。
一个被用完的人，不值得一杯敬酒。
散场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路过前台，我停了一下。
前台小姑娘认出了我。
"先生，请问您明天退房吗？"
"对。"
"好的，房费目前是挂账状态，退房时需要确认结算方式。"
"我明天早上退房，账单你们按流程处理就行。"
"好的。"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大堂里的消费账单显示屏。
数字已经跳到了二十六万八。
SPA，自助餐，红酒，鸡尾酒，洗衣服务，迷你吧。
全是这三天加的。
全挂在我的工牌下面。
电梯到了十八楼。
我走进房间。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明天早上六点的高铁。
走的时候，不会有人知道。
06
团建结束后第四天。
周一。
我坐在新公司的工位上。
面前是一台新电脑，新的工牌挂在脖子上。
新工牌上印着另一家公司的logo。
比星辰传媒大三倍的公司。
薪资涨了百分之四十。
没有实习生要带。
手机震了一下。
老付的消息。
"舟哥，你真走了？"
"嗯，上周五办完的。"
"我今天早上来上班，看到你工位空了，还以为你请假。"
"没请假，离职了。"
老付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句话。
"出事了。"
"什么事？"
"酒店的催款单寄到公司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了新电脑的邮箱。
设置签名，调整字体，一切从头开始。
手机又震了。
老付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
"舟哥，炸了。财务收到酒店的催款函，二十六万八千四百块。
财务拿着单子去找赵成，赵成脸都绿了。
他说团建预算总共一万六，哪来的二十六万？
财务说挂账工牌编号是你的，赵成说找何舟来。
然后发现你工位空了。
人事部说你上周五已经正式离职了。
赵成当场摔了杯子。"
我听完，没回复。
继续设置邮箱。
三分钟后，老付又发了一条。
"孟琳刚被叫进赵成办公室了。"
我打了一行字。
"跟我没关系了。"
发送。
又过了十分钟。
老付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赵成问孟琳，总统套房谁订的。"
"孟琳说是你让她订的。"
"赵成说何舟已经离职了，让她拿出证据。"
"孟琳说工牌是你给她的。"
"赵成问她，何舟的工牌为什么在你手里？"
"孟琳说你让她帮忙刷门禁。"
"赵成说那挂账签字呢？谁签的字？"
"孟琳说不用签字，工牌直接挂账就行。"
"赵成说对公挂账必须部门经理签字，他没签过。"
"孟琳愣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滑。
最后一条。
"舟哥，孟琳哭了。"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新公司的同事走过来。
"何舟是吧？下午三点有个项目会，你参加一下。"
"好。"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干净的。
新的。
和这家新公司一样。
手机在桌上无声地震动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没翻过来看。
窗外阳光很好。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午会议的提纲。
第一行字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比过去三个月的任何时候都稳。
07
周三下午。
我在新公司的茶水间倒咖啡。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前辈。"
是孟琳的声音。
但不是我熟悉的那种甜。
是发抖的、压着哭腔的那种。
"前辈，你在哪？"
"你怎么有我新号码？"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前辈，酒店那边说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窗台上，没说话。
"二十六万八，他们说月底之前不结清就发律师函。"
"嗯。"
"前辈，你能不能跟酒店说一声，那个工牌是你的，账是公司的……"
"孟琳。"
我打断她。
"工牌是我的，但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可是……"
"挂账没有部门经理签字，走不了对公。"
"赵哥说他没批过这笔钱……"
"他确实没批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呼吸声。
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前辈，那这个钱……"
"谁消费的，谁负责。"
"可是我是用你的工牌订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那种甜没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
尖锐的，慌张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对，你用我的工牌。"
我的声音很平。
"你没经过我同意，拿了我的工牌，用我的员工编号做担保，
订了总统套房，加了SPA，加了自助餐，
加了红酒，加了代驾。"
"我没……"
"酒店前台有监控。"
她的声音卡住了。
"登记的时候，是你拿着工牌站在柜台前。"
"签字的时候，是你签的名字。"
"消费确认单上，是你的笔迹。"
"每一笔追加消费，都是你本人在前台办理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能听到她在哭。
很轻，像是捂着嘴在哭。
"前辈，我真的没钱。"
"这不是我的问题。"
"你就看着我被起诉吗？"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孟琳，你三个月前来公司的第一天，赵成让我带你。"
"我教你做报价单，你转头把我的方案署了你的名字。"
"我的加班费被多报，门禁记录指向我的工牌，但刷卡的人是你。"
"我的电脑文件被复制，你请假前一晚有人用我的工牌进了公司。"
"每一次我去找赵成说明情况，他都说让我别跟你计较。"
"我没计较。"
"我一次都没计较。"
"但我可以走。"
电话那头的哭声大了一点。
"前辈……"
"别叫我前辈了。"
我把咖啡杯放到桌上。
"我不是你前辈了。"
"何舟！"
她喊了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恨意。
"你故意的，对不对？"
"你明知道自己要离职，还让我用你的工牌！"
"你就是故意让我踩坑！"
我听着她的控诉。
没有愤怒。
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疲倦。
"孟琳，工牌是你自己拿的。"
"总统套房是你自己订的。"
"SPA是你自己加的。"
"每一笔消费都是你自己签的字。"
"我没让你做任何一件事。"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连哭声都停了。
过了很久。
大概有十几秒。
"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这句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变黑。
把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洗了咖啡杯，回到工位。
下午三点还有个会。
新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我翻开笔记本。
上面是昨天写好的会议提纲。
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新的开始。
就该是这样。
08
周四。
老付给我打了电话。
"舟哥，孟琳疯了。"
"怎么了？"
"她今天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说你蓄意陷害她，故意把工牌给她用，
然后自己辞职跑路，让她背二十六万的债。"
"然后呢？"
"然后她@了所有人，让大家帮她作证，
说团建那天你亲口说请客。"
我靠在椅背上。
"有人回应吗？"
老付沉默了一会儿。
"舟哥，你猜怎么着。"
"你说。"
"小邱在群里回了一条。"
"说什么？"
"她把你的离职时间线发出来了。
辞职信是团建前两周交的，人事审批是团建前一周通过的，
离职交接确认函是团建前一天签的。"
"她不该发这些。"
"她说她看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老付继续说。
"然后财务老周，也说话了。"
"说什么？"
"他说他查了酒店那边的消费记录，所有挂账消费的签字都是孟琳本人。
前台的身份核验记录也是孟琳的身份证。
他说从财务角度看，这笔消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嗯。"
"然后市场部的阿翔也冒出来了。"
"阿翔？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他说上个月孟琳找他借过公司的媒体资源账号，说是你让她用的。
他当时没多想就给了。
结果那个账号被拿去给孟琳自己的私活投了一波广告，花了三千多块。"
"我不知道这件事。"
"对，阿翔说他后来问你，你说你根本没让她借。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声张。
现在看到群里的消息，忍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
三千块。
加上之前的加班费、耗材费、便利店消费。
再加上这二十六万八。
孟琳这三个月，到底薅了多少。
"舟哥，还没完。"
"还有？"
"设计部的小何，她说孟琳上个月拿着你的名片去见了一个客户，
自称是你的助理，拿到了客户的项目资料。
然后那个项目孟琳自己接了私单，没走公司。"
"什么？"
"赵成听到这个，彻底炸了。"
"他怎么说？"
"他没在群里说。但老周说赵成把孟琳叫进办公室了，门关着，里面在吵。"
我睁开眼睛。
"老付，这些事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舟哥，说实话，大家之前都觉得她是赵成亲戚介绍来的，不想惹麻烦。"
"现在呢？"
"现在你走了，酒店催款单来了，
二十六万八砸在公司头上，赵成兜不住了。
他不护着她了，大家也就不怕了。"
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没什么情绪的笑。
"人之常情。"
"舟哥，你别怪大家。"
"我没怪。"
"真的？"
"真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开会。
"老付，我这边要开会了。"
"行，那个……舟哥。"
"嗯？"
"对不起。"
"不用。"
"那天团建你敬酒的时候，我应该站出来说的。"
"说什么？"
"说那不是你请的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去。
很快。
一闪就不见了。
"老付，过去的事了。"
"嗯。"
"替我跟大家说一声，我在新公司挺好的。"
"好。"
"挂了。"
"舟哥。"
"嗯？"
"新公司好好干。"
"会的。"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拿起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走廊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堂堂的路。
我踩着光走过去。
身后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几下。
我没掏出来。
有些消息，不需要再看了。
09
周五。
事情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小邱的消息。
"舟哥，酒店法务部的人今天上午来公司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放下。
点开消息。
"带了律师，还有酒店的财务经理。"
"说是二十六万八的挂账，
超过七个工作日未确认结算方式，
按合同条款启动催收程序。"
"他们要求跟消费本人当面对接。"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小邱接着发。
"赵成在会议室接待的。
他一开始想推到你头上，说是前员工的个人行为。"
"酒店那边拿出了所有消费凭证。"
"每一张签字都是孟琳的。"
"前台入住登记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孟琳的。"
"赵成看完那些材料，脸色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看到总统套房的单价。"
"第二次是看到SPA和自助餐的追加单。"
"第三次是看到迷你吧的消费明细。"
"光迷你吧就刷了一万二。"
我没回复。
小邱继续发。
"酒店律师说得很清楚。工牌只是担保介质，不是消费主体。
实际消费人以入住登记和签字确认为准。所有证据都指向孟琳本人。"
"赵成当场表态，说这不是公司行为，
公司没有批准过这笔消费，也没有任何部门经理签字。"
"酒店那边说，既然公司不认，那就直接找个人。"
"他们要了孟琳的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新公司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比星辰传媒楼下那家快餐店好太多。
吃完饭回到工位，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消息。
全是老付发的。
我从头看。
"舟哥，孟琳被叫去会议室了。"
"酒店的人把所有账单摊在桌上了。"
"孟琳一开始还想赖，说是公司团建的集体消费。"
"酒店财务经理问她：团建是谁批准的总统套房？"
"她说赵成。"
"赵成当场否认。说团建预算是一万六，
酒店标间，他从来没批过总统套房。"
"孟琳说是我让她订的。"
"酒店律师问：何舟有没有签字授权？
有没有书面委托？有没有任何形式的确认？"
"孟琳说没有，但是口头说的。"
"律师说口头约定无法作为挂账依据，
而且何舟已经不是该公司员工，无法追溯。"
"孟琳急了，说工牌是我的，账应该算我的。"
"律师说工牌是公司财产，不是个人财产。
工牌持有人离职后，工牌权限自动失效。
在权限有效期内产生的消费，以实际签字人为准。"
"孟琳彻底慌了。"
我继续往下看。
"她开始哭。"
"说自己只是个实习生，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块。"
"二十六万八，她要不吃不喝还七年半。"
"酒店财务经理说，可以协商分期，但必须先签还款协议。"
"孟琳不签。"
"她说要打电话给家里。"
"酒店的人说可以，给她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
"她爸妈来了。"
老付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工位隔板后面偷偷说的。
"舟哥，她爸妈来了，在会议室里。
她妈一进来就哭，她爸脸色铁青。
酒店那边把账单给他们看了。二十六万八。
她爸当场拍了桌子，问孟琳你怎么能花这么多钱。
孟琳说是公司的，不是她花的。
她爸问赵成，赵成说公司没批过。
她爸又问酒店，酒店把签字单拿出来，全是孟琳的字。
她爸看完，脸白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老付停顿了一下。
"他问：这个何舟，能不能找到？"
"赵成说何舟已经离职了，联系方式公司不方便提供。"
"她爸说那这个钱凭什么我女儿一个人扛？"
"酒店律师说：谁签字谁负责，这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则。"
"她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能不能打个折。"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自己的脸。
很平静。
和团建那天站在酒店大堂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新公司的同事从旁边走过。
"何舟，下午那个项目的初稿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正在检查。"
"三点前发我邮箱。"
"好。"
我打开电脑。
文档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开始逐字检查。
手机在桌角又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
孟琳的号码。
不知道怎么绕过了黑名单。
也许换了号打的。
我没接。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光标还在闪。
我继续检查文档。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冬天的日头短。
四点半，天就快黑了。
但办公室里的灯很亮。
亮得刚刚好。
10
周六。
新公司不加班。
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
暖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
没有震动。
没有未接来电。
世界很安静。
我起床，刷牙，煮了一壶咖啡。
坐在阳台上，端着杯子发了会儿呆。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
金毛，很胖，走两步就趴下喘气。
我看着它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
老付。
犹豫了两秒，接了。
"舟哥，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像前几天那样急躁。
"什么结了？"
"孟琳的事，全结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说说。"
"昨天下午，酒店那边跟孟琳家签了还款协议。"
"多少？"
"打了折，二十二万整。分三十六期，月供六千出头。"
我没说话。
老付继续说。
"她爸当场交了两万块定金。她妈哭了一下午。"
"嗯。"
"孟琳的实习合同，赵成昨天就终止了。"
"意料之中。"
"不光终止了合同。"
老付顿了一下。
"赵成让人事部查了孟琳这三个月所有的工牌使用记录。"
"查出什么了？"
"舟哥，你之前说的那些，加班费、门禁记录、便利店消费，全查实了。"
"还有呢？"
"还有你不知道的。"
"比如？"
"她用你的工牌在公司合作的印刷厂下过两笔私人订单。
一笔是她自己接的私活物料，一笔是她给朋友做的婚礼请帖。
走的公司账，总共四千八。"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四千八。"
"对。印刷厂那边一直以为是你定的，挂在你名下。"
"赵成知道了？"
"知道了。昨天印刷厂对账的时候翻出来的。
赵成看到那两笔单子，在办公室里骂了二十分钟。"
我把咖啡放下。
"还有吗？"
"还有一件。"
老付的声音低了一点。
"小何说的那个私接客户的事，查实了。"
"哪个客户？"
"就是孟琳拿你名片去见的那个。做宠物用品的那家。"
"我记得，那是我跟了两个月的客户。"
"对。孟琳用你的名义见了对方负责人，
拿到了项目需求文档，然后自己找了个外包团队接了这单。
三万八的项目款，打到了她个人账户。"
我闭上眼睛。
三万八。
加上四千八。
加上加班费、耗材费、便利店的零碎。
再加上二十六万八的酒店账单。
这三个月，孟琳从我身上薅走的，加起来超过三十万。
一个月薪三千的实习生。
三个月。
三十万。
"舟哥，赵成说要报警。"
我睁开眼。
"报警？"
"嗯。私接客户那笔，涉嫌侵占公司商业资源。
印刷厂那两笔，涉嫌冒用他人身份进行消费欺诈。
赵成说公司法务已经在整理材料了。"
"他终于不和稀泥了。"
"三十万摆在面前，谁都和不了了。"
我没接话。
老付沉默了几秒。
"舟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天孟琳走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
"站着干什么？"
"等你。"
我愣了一下。
"等我？"
"她不知道你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她知道，但还是想等。
她在门口站了快两个小时。后来保安跟她说你早就离职了，她才走。"
"走的时候什么样？"
老付想了想。
"没哭。"
"没哭？"
"嗯。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公司大门。眼睛红的，但没哭。"
"然后呢？"
"然后她妈来接她了。她妈拉着她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公司楼上。你以前工位靠窗那个位置。"
我端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
"老付。"
"嗯？"
"她看的不是我的工位。"
"那是什么？"
"她看的是她自己搞砸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
咖啡彻底凉透了。
"舟哥，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说。"
"赵成昨天下班前，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
"说什么？"
"他说，何舟在职三年，业绩突出，为人正直。
公司对何舟的离职深表遗憾，对此前管理上的疏忽向何舟致歉。"
"他在群里说的？"
"对，@了所有人。"
我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冷笑。
就是笑了一下。
很轻。
"他早干什么去了。"
"舟哥……"
"算了，不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
楼下那个老头还在遛狗。
金毛趴在草地上，翻了个肚皮晒太阳。
"老付，谢谢你这几天一直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你是我舟哥。"
"以后有空出来吃饭。"
"行，你请。"
"行。"
"那我挂了。"
"等一下。"
"嗯？"
"老付，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工位抽屉里有一盒没拆的茶叶。
龙井，去年买的。
帮我拿回去，别浪费了。"
"就这事？"
"就这事。"
"行，下午我去拿。"
"挂了。"
"舟哥。"
"嗯？"
"新公司好好干。别再让人欺负了。"
"不会了。"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很香。
我回到屋里，把凉掉的咖啡倒了。
重新煮了一壶。
热的。
滚烫的。
新的。
我端着杯子坐回阳台。
翻开手机备忘录。
上面有一条一周前写的笔记。
"新公司入职第一周，项目会表现不错，主管说方案逻辑清晰。"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二周，一切顺利。"
然后锁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
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很烫。
但很好。
楼下的金毛终于站起来了。
摇着尾巴，跟着老头慢慢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
不急。
我也不急。
日子还长。
路还很远。
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再也没有人能拿走我的工牌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