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川最讨厌我查他的手机。
我们为此吵过无数次。
最严重的一次，我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车祸那晚，他说要去应酬。
我打了23个电话，全是关机。
第二天，我才在朋友圈看见，他陪女下属程微去见了她父母。
出院以后，我忽然安静了。
不再问他的行程，不再查他的手机。
哪怕他深夜回来，我也只会翻个身继续睡。
他反而开始不习惯。
主动汇报行程，把手机密码换成我的生日，甚至当着我的面删掉程微的微信。
那天，他抱着一大束花回来，说公司给了他15天年假，要陪我去旅行。
而我正在收拾行李。
“去哪儿？”他问。
“回娘家。”我拉上行李箱。
“顾屿川，我想了很久。”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
“只是我们不合适，仅此而已。”
他脸上的笑僵住，声音也开始发抖。
“三年婚姻，你就用一句不合适打发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如止水。
“是啊。”
“就像你当初用一句‘我没出轨’，打发我一样。”
......
1
顾屿川怀里的香槟玫瑰掉了两支。
花瓣边缘微微发蔫，大概在后备箱里闷了一下午。
他弯腰想捡，手指停在半空，最后将整束花搁在鞋柜上。
快步走过来，按住了我的行李箱拉杆。
“沈婧，你非要在我休假第一天提这个？”
他的掌心压着我的手背，力气大得让我手腕发酸。
“这半个月，我已经照你的意思改了，应酬推了，手机随你查，程微也调去了别的项目组。”
“你到底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把那晚的事翻篇？”
我垂眼，看见他腕上的手表。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稿费送他的。
表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车祸那晚之后多出来的。
那天，我肋骨骨裂，被推进急诊走廊。
护工帮我给他打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微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
【谢谢师哥帮我撑场面，爸妈今天超开心。】
照片角落里，顾屿川戴着那只表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出院时，他来接我，说程微母亲心脏不好，家里又催婚催得紧，他只是以部门领导的身份过去帮个忙。
至于手机，刚好没电。
那时候我没有闹，甚至笑着说没关系。
“我没让你改。”
我将手指抽出来。
“密码是你自己换的，人也是你自己删的。”
“顾屿川，我现在不查你了，你不是应该松口气吗？”
他脸色一僵，随即叹了口气。
“婧婧，我知道那晚让你受委屈了。”
“你住院半个月，我每天往医院跑，看你瘦成那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拉着箱子走。”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是两张三天后飞往冰岛的机票，还有一份已经签好的休假批条。
日期是十天前。
我捏着纸页，指尖微微收紧。
三年前领证时，他刚升任事务所合伙人，我们连蜜月都没来得及度。
那时我趴在地毯上画极光，他从背后抱住我，说等忙完这阵，一定带我去冰岛看真正的极光。
这一等，就是三年。
每次我提，他都说项目离不开人。
如今，那张批条上写着整整15天。
签证也已经办好了。
心口那块结了痂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撬了一下。
有些酸，也有些发软。
也许，他真的知道错了。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人总会变得怯懦。
这三年，我把所有生活都放在这个家里。
真要一刀两断，连我自己也曾在深夜惊醒时感到害怕。
“签证上周就下来了。”
顾屿川替我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你不是一直想去雷克雅未克的黑沙滩吗？这次工作全交接了，手机卡也拔掉，就我们两个人。”
“那晚是我混账，你给我半个月，让我将功补过，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
“工作真交接完了？这半个月，谁也找不到你？”
“嗯，除了你，谁也找不到。”
他握住我的肩，神情认真。
“天塌下来，也有别的合伙人顶着。”
我沉默几秒，慢慢松开了行李箱。
“我饿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
“先吃饭吧，机票的事，吃完再说。”
顾屿川明显松了口气。
“行，我订了你爱吃的粤菜，现在去拿。你把箱子收起来，别着凉。”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顺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蹲下身，重新拉开行李箱，准备把衣服放回去。
经过沙发时，他的大衣滑落在地。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和一张折叠的签购单，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盒子没有扣紧。
落在地毯上时，弹开了。
里面是一枚款式年轻的碎钻尾戒。
不是我的尺寸。
我的手指很细，这枚戒指却明显大了一圈，更适合戴在中指或者食指上。
我展开签购单。
消费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
金额，两万八。
背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谢谢屿川哥的转运戒，祝我今晚相亲顺利，以后不再烦你啦～】
是程微的字。
我还没来得及合上单据，茶几上的备用机忽然亮了。
密码是他刚换成的，我的生日。
通知栏直接弹出短信内容。
【屿川哥，相亲对象临时放我鸽子，我妈又在客厅哭了。你今晚真的不能过来坐十分钟吗？就十分钟，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玄关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顾屿川拎着保温袋进门，看见我手里的丝绒盒，笑意瞬间僵住。
他几步走过来，几乎下意识地将盒子和签购单抽走，塞回口袋。
“婧婧，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看他的口袋。
“你不是当着我的面删了她吗？”
我的声音很轻。
“下午四点半，你在专柜给她买戒指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那时，他给我发微信，说正在公司交接工作，让我乖乖等他带惊喜回来。
顾屿川看见亮着的备用机，脸色变了变。
“她上周方案出了纰漏，家里又逼她相亲，情绪很不稳定。戒指是用积分换的赠品，顺手给她，让她安心去相亲。”
“等她定下来，以后就不会缠着我了。”
“积分换的赠品，刷了两万八？”
他喉结滚了滚。
没有回答。
这时，他口袋里的主力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直接挂断。
不到三秒，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走到阳台边，压低了声音。
“程微，我不是说了今晚不要打过来吗？……阿姨吃药了吗？你先别哭，地址发给我，我过去看一眼。”
挂断后，他看向我，脸上带着焦躁和歉意。
“婧婧，程微她妈犯病了，家里没别人。我过去看一眼，最多半小时就回来陪你吃饭。”
我将拿出来的衣服重新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顾屿川。”
“你现在走出这个门，这顿饭就不用回来吃了。”
顾屿川停在玄关。
“沈婧，人命关天的事，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拿分手威胁我？”
他皱紧眉头。
“我对程微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她爸对我有知遇之恩，老太太现在喘不上气，我能见死不救吗？”
又是这句话。
程微的父亲是事务所退休的老总监，带过顾屿川两年。
这半年来，只要扯上程家，我的介意就会变成不懂事、冷血。
“她家离中心医院只有两条街，打120只要五分钟。你从城南开过去，要四十分钟。”
我看着他。
“她需要的是医生，还是你？”
“她一个小姑娘，慌了神，我过去帮忙办个手续怎么了？”
他语气重了些，又很快软下来。
“算我求你，先把饭吃了。我十点前肯定回来。明早我陪你回娘家，亲自向爸妈赔罪，行不行？”
没等我回答，他拿起车钥匙，推门离开。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沉。
桌上的虾饺和烧鹅还冒着热气。
我连盖子都没掀，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十点前回来。
十一点半，他发来微信。
【老太太刚做完检查，虚惊一场。外面下大雨，高架封路，我今晚在事务所凑合一夜，明早直接接你去爸妈家。】
我抬头看向窗外。
柏油路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是燥的。
我没回消息。
拉着行李箱下楼，去了婚前住过的小公寓。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妈打电话问我们到哪儿了。
今天是我爸六十岁生日。
一个月前，顾屿川就订好了私房菜馆，说要给老丈人正式摆一桌。
我原本也想等寿宴结束，再告诉父母离婚的事。
免得毁了我爸的生日。
我洗了把脸，遮住眼下的青黑，独自打车去了菜馆。
包厢里已经传出说笑声。
我推开门，脚步停住。
主位坐着我爸妈。
顾屿川正给我爸倒茶。
而他身边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坐着一身米白长裙的程微。
她右手食指上，戴着昨晚那枚尾戒。
“婧婧来了？”
我妈笑着招手，又疑惑地看向程微。
“屿川说你赖床，让我们先点菜，这位是……”
顾屿川迎上来，想接我的包。
“昨晚高架没有封，是我怕你还在气头上，没敢回家。”
他压低声音。
“程微也想当面跟你解释，长辈在场，给我留点面子。”
我避开了他的手。
程微跟着起身，端起茶杯，乖巧地向我爸妈鞠躬。
“叔叔阿姨好，我是屿川哥的下属程微。昨晚我妈妈突发急病，多亏屿川哥陪了一整夜。”
“我怕嫂子多心，今天特意来给叔叔祝寿，顺便跟嫂子道歉。”
包厢里静了下来。
我爸端着茶杯，皱眉看向顾屿川。
“陪了一整夜？屿川，婧婧昨晚没在家？”
顾屿川神色尴尬。
“爸，不是一整夜，我就是忙到后半夜，在车里眯了一会儿，程微这孩子不会说话，您别多想。”
说完，他看向我。
那是希望我替他圆场的眼神。
以前每一次，我都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他要面子，我更怕父母担心。
可这一次，我没有。
我在我妈身边坐下，合上菜单。
“程小姐，你妈昨晚在哪家医院看的急诊？”
程微握着茶杯，眼眶说红就红。
“嫂子，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我真的没有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我妈昨晚在社区医院吸了氧，没去大医院……”
“社区医院晚上八点就下班了。”
我看着她。
“你们翻墙进去吸的氧？”
“沈婧！”
顾屿川沉下脸。
他看了一眼我爸，又放缓声音。
“老太太后来缓过来了，就没有去医院。”
“程微好心来给爸祝寿，还挑了半天字画，你非要在爸生日这天，像审犯人一样审她吗？”
“我没请她来。”
我看着他。
“今天是我家的饭局，她算哪门子亲戚？”
程微咬着嘴唇，眼泪掉在桌布上。
“屿川哥，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
她拉开包厢门时，手腕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屿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过去，托住她的手腕。
“撞到哪儿了？我看看。”
他的动作熟练又自然。
半个月前，我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时，也是左手手腕脱臼。
隔着半个月的时间，我看着他紧张地托住另一个女人的手，心里一阵发冷。
我爸重重放下茶杯。
“顾屿川！这顿饭，我们家吃不起！”
顾屿川这才松开程微。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刚才撞得挺重……”
“走吧。”
我扶住我爸发抖的肩。
“妈，我们回家煮面吃。”
刚走出菜馆，顾屿川便追了出来。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婧，你跟我回去！我马上让程微自己打车走，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爸妈赔罪！”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摘下戴了三年的婚戒，放进他的掌心。
“顾屿川，冰岛的机票退了吧。”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陪父母住了两天。
我爸气得血压升高，骂了顾屿川一整晚。
我妈拉着我的手掉眼泪，问我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我没说车祸的事。
只说性格不合，已经决定离婚。
第三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十点半。
顾屿川没有来。
电话也没人接。
下午，我回婚房拿户口本和房产证。
推开门时，玄关放着两只全新的行李箱。
顾屿川正在客厅打电话。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匆匆挂断电话。
“婧婧，你终于回来了。”
他伸手想抱我，被我侧身避开。
手僵了片刻，又苦笑着收回。
“这两天我给爸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把我拉黑了。我买了补品放在门卫那里，你别生气了，嗯？”
他拿出那枚婚戒，拉过我的手，想重新戴上去。
“上午我没去民政局，这婚我不同意离。”
“今天下午五点飞冰岛，行李我都替你收拾好了，证件也在我这里。”
“我们先出去散散心，回来以后，我就把程微辞退。”
我蜷起手指，没有让戒指套进去。
“把户口本给我。”
“顾屿川，别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耗光了。”
“什么体面？我们是夫妻，哪有什么体面不体面！”
他捏着戒指，指节泛白。
“就因为程微？我已经跟人事打过招呼，月底就让她走！”
“沈婧，我们大四认识，到现在六年，结婚三年，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他看向我身后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一只金缮修补过的青瓷马克杯。
刚毕业时，我们住在地下室。
一个冬夜停了暖气，我发着高烧想喝水。
他摸黑去公共水房，回来时摔在结冰的台阶上。
杯子裂了，他的手背也被开水烫起一大片水泡。
可他怀里的半壶温水，一滴都没有洒。
后来搬进这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他亲手修好了那只杯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说，每次看见它，就能想起我们苦尽甘来的日子。
也能提醒自己，永远不要辜负我。
我看着那只杯子，轻声问：
“这个故事，你以后也会讲给下一个人听吗？”
“胡说什么！”
顾屿川放软语气。
“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老婆，去洗把脸，我们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说着，他转身去卧室拿外套。
茶几上的平板还亮着。
页面停留在航空公司的选座界面。
今天下午五点，飞往雷克雅未克。
乘机人有两个。
一个是顾屿川。
另一个，是程微。
下方折叠的微信悬浮窗里，还有他和发小陆泽的聊天记录。
陆泽：【你真带程微去冰岛？嫂子那边不哄了？】
顾屿川：【沈婧连婚戒都摘了，还在老丈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就是被我惯坏了，以为我离不开她。】
顾屿川：【机票退不了，正好程微离职受了委屈，带她散散心，也晾沈婧半个月，等我回来，她气消了，自然就老实了。】
陆泽：【不怕嫂子真离？】
顾屿川：【她拿什么离？画插画那点收入，连物业费都交不起，离了我，她去住地下室吗？】
我站在茶几旁，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行李已经替我收拾好了”。
如果我今天没回来，他会心安理得地带程微去看我等了三年的极光。
而现在我回来了，他便想临时换回我的名字，再用一句“辞退程微”来打发我。
在他眼里，我的痛苦、车祸，还有我父母的颜面，都只是一场需要被晾一晾的无理取闹。
顾屿川拿着风衣出来，看见我站在平板前，脸色骤变。
他快步上前，按熄屏幕。
“婧婧，你听我说，那张票是……”
“程微的名字。”
我替他说完。
“什么时候改的？昨天从我爸妈那里出来以后？”
他脸上的慌乱，只维持了两秒。
很快，变成被戳穿后的恼怒。
“是，我昨天改了她的名字！”
他将风衣摔在沙发上。
“你看看你昨天在爸妈面前那副样子，有一点做妻子的体面吗？”
“我低声下气哄了你半个月，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陆泽说得对，就是我太把你当回事，才让你觉得无论怎么作，我都会在原地等你！”
他胸口剧烈起伏。
“程微至少知道怎么让我体面，知道尊重我！你呢？除了翻旧账、查岗、摆脸色，这三年你还为我做过什么？”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只青瓷杯。
“沈婧，你干什么？放下！”
我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
杯子摔得粉碎。
金粉粘合过的旧裂痕，再一次断开。
这一次，彻底碎了。
顾屿川僵在原地。
我绕过碎片，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户口本和房产证。
“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去冰岛，也不是为了找台阶。”
“这套房子，首付八十万是我爸妈卖掉老家的房子凑的，婚后贷款，也有一半从我的稿费账户扣。”
我拉好包链。
“律师已经在做财产分割。”
“你陪程微去冰岛的这半个月，正好让律师走流程。”
“祝你们旅途愉快。”
顾屿川一把拽住我的包带。
“什么财产分割？沈婧，你来真的？”
他终于慌了。
“刚才那些话是气话，我混账，我不该那么说你，机票我马上改回来，我不带程微去，我谁也不带！”
他摸出手机，手指都在抖。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屿川哥，我到了，你在家吗？”
顾屿川的动作瞬间僵住。
我看着他。
“真巧，连上门接送都省了。”
顾屿川打开一条门缝，挡在门口。
“程微，你先回去。冰岛我不去了，机票钱我折现给你。”
“为什么呀？”
程微声音里立刻带了哭腔。
她推开门，拉着粉色登机箱挤进来。
“我已经向人事交了辞职信，房子也退了。你答应带我散心，再帮我找新工作的。”
“现在你不去了，我今晚住哪儿？”
看见我，她脚步一顿。
“嫂、嫂子也在啊……”
“我不在，怎么给你腾地方？”
我拎着包，走向玄关。
“沈婧，你今天不准走！”
顾屿川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回拉。
“程微，你先去酒店住，这几天别来找我！”
“我不去！”
程微抓住他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替你挡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明明说过，这辈子都不会不管我！”
“现在我连工作都没了，你就为了哄嫂子，把我扔在街上吗？”
我系鞋带的动作停住。
两个月前，顾屿川拿下城南的商业综合体项目。
庆功宴那晚，他醉得吐了一夜。
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脸、喂蜂蜜水。
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个项目，是他在酒桌上拼了半条命换来的。
原来，那半条命，是程微替他拼的。
顾屿川对上我的目光，脸色发白。
“你闭嘴！那是工作应酬，我已经给过你双倍奖金！”
“我不要奖金！”
程微猛地拉住他。
混乱间，她脚下一崴，整个人撞向鞋柜。
黄铜扩香器砸落在地。
程微的额角磕上柜沿，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倒下去时，她的手肘狠狠撞在了我的右侧肋骨上。
那里是我半个月前骨裂的位置。
剧痛瞬间炸开。
我眼前一黑，冷汗浸透后背。
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疼。
“屿川哥，好疼……”
程微捂着额头。
“我流血了，我是不是要毁容了？”
顾屿川站在我们中间。
他先看了我一眼，伸手想扶。
“婧婧，你怎么样？是不是撞到伤口了？”
指尖刚碰到我的肩膀，程微便抽泣了一声。
“屿川哥，我头好晕……”
顾屿川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视线在我紧按着肋骨的手和程微额角的血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收回了手。
“婧婧，你的肋骨已经长好大半了，在家歇一会儿。”
他弯腰抱起程微。
“她脸上流血了，留疤不好看，我先送她去医院缝针，回来再带你去复查！”
他抱着程微，跨过满地碎瓷，大步离开。
防盗门没有关严。
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在我被汗浸透的后背上。
半个月前，我在病床上翻个身都会疼得掉眼泪。
医生当着他的面叮嘱过，骨裂恢复至少需要三个月，绝对不能受到二次撞击。
他记得。
只是权衡之后，他仍然觉得，程微的脸比我的命重要。
我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才撑着鞋柜慢慢站起来。
我从书房拿出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压在茶几正中央。
随后，我拨通了一张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沈小姐，考虑好了吗？苏城的非遗古建修复插画项目，下周一封闭进组，为期半年。”
我按着发疼的肋骨，拉过行李箱，走出大门。
“不用等到下周一了，周总监。”
“我现在买高铁票，今晚就到苏城。”
“另外，麻烦您替我推荐一位擅长离婚诉讼的律师。”
“我丈夫不同意协议离婚。”
“那就直接起诉。”
到苏城后，我先去医院拍了片。
万幸只是软骨挫伤，没有造成二次骨裂。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我，这个月尽量不要提重物。
周总监替我安排了一座改造过的苏式小院。
白墙黛瓦，窗外有一株老桂花树。
我取出旧手机卡，掰断后扔进垃圾桶，换了一个新的本地号码。
只告诉了爸妈、林夏和陈律师。
进组第四天，我正在画室里对着测绘图勾飞檐斗拱，林夏发来语音。
“婧婧，顾屿川疯了。”
“他从医院回去发现你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半夜两点跑来砸我家门，眼睛都是红的。”
“我按你说的，只告诉他有事联系律师，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落下最后一笔，才回复她。
【谢谢。】
第六天傍晚，陈律师打来电话。
“沈小姐，法院传票和起诉书副本已经寄到顾先生的事务所。”
“不过，他通过我们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你。”
“现在人就在你们项目组门外。”
我走到二楼木窗前。
江南秋雨密密地落下。
顾屿川没有打伞。
他穿着深灰西装，站在紧闭的木门外，手里捏着那份被雨打湿的起诉书。
门卫出去劝了两次。
他都没有挪。
周总监走进来，看了一眼窗外。
“需要我叫保安吗？这里是保密项目驻地，外人不能逗留。”
“不用了。”
我解下围裙。
“我去说清楚，免得影响组里。”
我撑着黑伞走出去。
顾屿川几乎是踉跄着迎上来。
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西装湿透，头发滴着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婧婧……”
他想抓我的手，看见我手背上的医用胶布，又猛地停住。
“你的手怎么了？那天是不是撞到肋骨了？去医院看过了吗？”
我后退两步。
“看过了，死不了。”
“起诉书你已经收到，财产分割有任何问题，和陈律师谈，不用来这里淋雨。”
“我不谈财产分割！”
他将起诉书揉成一团，扔进积水里。
“房子给你，存款给你，车也给你！我名下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我只要你跟我回家！”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里面是事务所盖章的辞退通知书。
“我已经把程微开除了，人事通报也发了。”
“冰岛我没去，那天送她去医院，缝完针我就回家了，医药费也是她家里人交的。”
“婧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跟我打官司，好不好？”
我看着他。
大四那年冬天，他也曾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雪地里，怀里揣着烤红薯，等我原谅他迟到两个小时。
那时候，只要看见他冻红的耳朵，我就会心软。
刚才下楼前，我看着他在雨里站了一个小时，也不是没有一丝抽痛。
毕竟是爱了六年的人。
哪怕肉已经烂了，挖出来时，骨头还是会疼。
“那天你离开以后，多久回的家？”
顾屿川愣了愣。
“不到两个小时，急诊排队耽误了一会儿，医生刚缝完针，我就往回赶了……”
“两个小时？”
我拿出手机，点开陈律师调取的小区门禁记录。
“下午四点十分，你抱着她出去。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你的车才进入地库。”
“中间五个半小时。”
我问他：
“急诊室的钟，比外面的慢吗？”
顾屿川盯着时间戳，嘴唇轻轻发抖。
“她麻药退了以后一直在吐，她妈妈又打电话来哭，我等她输完液……”
“你看。”
我收回手机。
“哪怕现在，你站在雨里求我回头，说的十句话里，还是有五句在骗我。”
“你开除程微，不是因为你终于觉得她越界，而是因为起诉书寄到了公司。”
“你怕我真的走了，所以拿她当弃子，来堵我的嘴。”
“不是的！”
顾屿川上前一步，抓住伞柄。
“我是真的后悔了。这几天家里空得可怕，我一闭眼，就是你坐在玄关地上按着胸口的样子。”
“婧婧，我们重新来一次，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和任何女下属多说一句话！”
“可是顾屿川。”
我松开伞柄，退回屋檐下。
“我已经不需要你和谁保持距离了。”
“雨停了就走吧。”
“开庭那天，如果你不想出面，让代理律师来就好。”
我转身进门。
当着他的面，落下门闩。
顾屿川在苏城待了三天。
他进不了项目组，就住在平江路口的酒店，每天早上买好糕点，放在门卫室。
我让门卫大爷分给组里的年轻人。
一次都没有露面。
第三天下午，事务所出了急事。
他被一通电话叫回北城。
他走后的第二天，苏城大降温。
白天，我在阴冷的大殿里仰头测绘了六个小时。
到了半夜，忽然发起高烧。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边，想下楼倒杯水。
刚站起来，眼前便一阵发黑。
我摸过手机。
手指本能地按出那串背了六年的号码。
以前我换季发烧，只要半夜哼一声，顾屿川就会立刻醒来。
量体温，贴退热贴，再去厨房熬一碗姜丝白粥，一勺一勺吹凉喂给我。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身体的记忆总比脑子诚实。
号码按到了最后一位。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哪怕隔着一千公里，他也会立刻买最近一班高铁赶来。
可我的余光，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膏药。
包装袋上印着苏城医院的名字。
我忽然清醒。
这盒药，是因为谁才贴在我身上的？
如果我打出这个电话，他的确会来照顾我。
等我退烧，他也会理所当然地留下，觉得我到底离不开他。
觉得那晚的背叛、轻视和五个半小时的谎言，都可以被一碗粥轻轻抹掉。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
我叫了网约车，又在软件上下单了退烧药。
到了医院，我独自举着吊瓶去洗手间。
因为右手使不上力，针头回了血。
护士过来帮忙，随口问：
“家属没陪着来啊？”
我靠在椅背上，轻轻摇头。
“没有家属。”
“就我一个人。”
天亮时，烧退了。
回到小院，我在巷口买了一碗鸡汤馄饨，坐在石桌旁慢慢吃完。
胃里暖起来时，我忽然觉得，心里残留的那点戒断反应，也跟着昨晚的冷汗一起散了。
原来没有顾屿川，我一个人去医院也不会死。
针头回了血，也会有护士替我处理。
下午，我去画室销假。
周总监递来一张邀请函。
“下周三，北城有一场古建保护联合画展，组里有三个交流名额，你的飞檐斗拱图被选上了。”
“不过，地址离顾屿川的事务所不远，你要是不想回北城，我可以换人。”
我接过邀请函。
如果是几天前，我大概会避开。
可现在，我抬起头。
“我去。”
“这是我的作品，没必要因为不相干的人放弃机会。”
画展办得很成功。
我的测绘图挂在主展厅东侧，不少业内前辈过来询问细节。
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我才有空去茶水间喝水。
刚出来，就听见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
程微抱着一个文件袋，站在走廊尽头。
半个月不见，她憔悴了许多。
额角贴着祛疤贴，眼里没了从前的娇怯，只剩怨毒。
“沈婧，你真是好手段。”
她拦住我。
“玩一出欲擒故纵，把离婚起诉书寄到公司，逼得顾屿川为了保住名声开除我，连行业封杀令都下了。”
“现在满意了吗？”
“那是你们公司的人事决定，和我无关。”
“怎么和你无关！”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摔在展台上。
“你以为顾屿川有多爱你？以为他满世界找你复婚，是因为舍不得你？”
“你看看这个！”
最上面是一张道路救援记录，还有一份私人诊所的就诊记录，以及行车记录仪导出的文字备份。
日期是我出车祸那晚。
“晚上八点十分，你在三环辅路被追尾，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程微冷笑。
“可那时，顾屿川根本不在我家。”
“他正在开车送我去郊区的温泉山庄。”
“你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亲手按了关机！”
我握紧纸杯，温水溅在手背上。
“他说那晚你妈心脏病犯了，家里又催婚……”
“那是第二天早上，看见你住院以后，他教我编的！”
程微死死盯着我。
“那晚你连打二十三个电话，他嫌烦，直接拔了手机卡。”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医院的短信，怕背上见死不救的名声，更怕你爸妈闹到事务所，影响他年底升高级合伙人。”
“所以他临时带我回家拍了那组照片，拿我爸当挡箭牌！”
她又抽出一张转账记录。
“那枚两万八的戒指，也不是哄我去相亲的。”
“是我发现他想回归家庭，拿那晚的行车记录威胁他。他给我的，是封口费！”
“沈婧，他爱的是自己的前途，还有好丈夫的体面。”
“你起诉离婚后，事务所的客户都在打听他的私生活，他搞砸了城南项目，又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我低头，看见文字记录里那段对话。
八点十二分。
车载蓝牙显示：【老婆】
程微：【屿川哥，嫂子第二个电话了，你不接吗？】
顾屿川：【别管她，肯定又是问我几点回去、跟谁喝酒，天天查岗跟审犯人一样，烦都烦死了。】
接着是长按关机的提示音。
八点十二分。
那时，我的车刚撞上护栏。
安全气囊砸在胸口，钢筋擦着脖子穿过。
我满脸是血，用尽力气按下他的号码。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在三环辅路。
我好疼。
来救救我。
他却正在去温泉山庄的路上，对另一个女人抱怨我查岗烦人。
原来连“替老领导撑场面”，都是假的。
我曾因那张提前十天批下来的年假条动摇。
也曾因为他站在苏城的雨里，有过一瞬间心软。
直到此刻，覆盖在脓疮上的最后一块纱布，被程微彻底撕开。
“看清楚了吗？”
程微等着我崩溃。
“你斗赢了我又怎么样？你爱了六年的男人，在你差点死掉的时候，正嫌你烦呢！”
我没有哭。
我弯下腰，将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整理整齐。
“这些材料，能给我吗？”
程微愣住。
“你拿这个干什么？”
“原本的起诉书，只写了夫妻感情破裂，没有申请过错方少分财产。”
我将资料放进公文包。
“有了这些，再加上封口费的转账记录，足够证明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
“谢谢你特意送过来，替我省了不少律师调查费。”
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屿川带着工作人员快步赶来。
看见我和程微站在一起，他脸色骤变，一把将程微推开。
“谁让你来找她的？保安，把她赶出去！”
他转向我，眼中满是恐惧。
“婧婧，你别听她胡说。她被公司开除，怀恨在心，那些都是编出来挑拨我们的……”
我没有理他，径直往主展厅走。
“沈婧！”
他从身后拉住我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
“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不管她说什么，我都能解释！”
我停下脚步。
“八点十二分，三环辅路。”
顾屿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天晚上，我的车被大货车追尾。钢筋擦着我的脖子过去，差两厘米就扎进动脉。”
“我打那二十三个电话，不是为了查你的岗。”
“是因为我被卡在驾驶座里，浑身都是血。”
“顾屿川。”
“我想让你救我的命。”
他的手猛地松开。
展厅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顾屿川靠着墙，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不知道……”
“婧婧，我真的不知道你打电话是因为出了车祸。我以为你像以前一样，在家里……”
“我在家里，你就可以去温泉山庄吗？”
我没有再看他。
当天傍晚，我便坐高铁回了苏城。
程微给的证据，全部交给了陈律师。
律师连夜提交补充证据和财产保全申请。
相关材料也递到了顾屿川所在事务所的纪律委员会。
他们正在竞标政府级古建改造项目，对合伙人的私德和公众形象有严格要求。
五天后，林夏给我打电话。
“婧婧，事务所炸锅了。”
“几个老合伙人看到行车记录和封口费转账，怕影响政府项目，连夜开会停了顾屿川的高级合伙人晋升资格。”
“城南项目也被强制交给别人了。”
我调着矿物颜料，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两天后，周总监将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合同。
“北城的盛远集团突然给项目组注资三百万，指定用你的插画做古建园区主视觉，还给你个人开了八十万署名费。”
盛远集团的老板，是顾屿川的表舅。
我不需要翻开合同，也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走出办公室时，顾屿川正站在天井的桂花树下。
昂贵的定制西装换成普通夹克。
他瘦得两颊凹陷，看见我，小心地笑了笑，将保温桶放在石桌上。
“婧婧，我听说你上周发烧了。”
“这是我借酒店厨房熬的姜丝白粥，你趁热喝一点。”
他退后两步，像怕我反感。
“财产分割协议已经重新拟了，我净身出户，事务所股份折现，也全部转给你。”
“盛远的合同，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你画得那么好，本来就应该拿独立署名。”
“我不求你原谅，也知道自己不配。”
“我就在苏城租个房子，每天给你送顿饭，看着你平平安安的，行不行？”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
他总是这样。
以前吵架，用花和机票打发我。
现在真相揭开了，又用净身出户和八十万的合同赎罪。
他以为只要钱和资源堆得足够高，就能抹去那晚亲手按断的二十三个电话。
就能以赎罪者的身份，继续留在我的生活里。
“周总监。”
我将合同递还回去。
“盛远的项目，我不接。”
“如果因为我的私人原因，导致项目组损失赞助，主视觉我可以免费替组里画。”
“但我不接受盛远的注资，也不要署名费。”
周总监接过合同。
“行，我们的修复项目，本来也不缺这三百万。”
顾屿川脸色发白。
“婧婧，这是你凭本事拿到的机会，你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高级合伙人都丢了，我只是想最后替你铺一段路……”
“我的路，不需要你拿买断良心的钱来铺。”
我拿起保温桶，走到排水口。
拧开盖子。
浓稠的白粥混着姜丝，一点点流进下水道。
我将空桶放回石桌。
“至于净身出户，也不必。”
“属于我的共同财产和过错赔偿，法院判多少，我拿多少。”
“多一分你的施舍，我都嫌脏。”
“把桶带走。”
“别再脏了我们项目组的地。”
十月中旬，离婚案正式开庭。
证据确凿。
庭审前，顾屿川撤掉了自己的辩护律师，当庭表示对我的全部诉讼请求没有异议。
原本可能拖上几个月的官司，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走出法院时，秋风吹得银杏叶满天飞舞。
陈律师去办后续手续，我站在台阶上等她。
顾屿川从身后走来。
手里拿着那张刚刚生效的民事调解书。
“婧婧。”
他停在两步之外。
“房子尾款已经结清，解押手续下周办好。钥匙交给陈律师了，我的东西也全部搬走了。”
“知道了。”
他沉默许久。
“那天，你在走廊里说自己被卡在驾驶座上流血……”
“我回去以后，把车开到三环辅路那段护栏边，关掉手机，在驾驶座上坐了一整夜。”
“那里晚上有那么多大货车，路灯也是坏的。你在里面等了四十分钟，救护车才到。”
他像在自言自语。
“那四十分钟里，每一次听见关机提示，你是不是恨透我了？”
我转过身。
他站在台阶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伸手拉我。
“没有。”
我摇了摇头。
“前十个电话，我以为你在应酬，没有听见。”
“中间十个电话，我怕你喝多了，出了什么事。”
“打到第二十三个电话时，救护车的灯照进车窗。”
“那时我还在想，幸好你没有接。”
“不然看见我满脸是血，你肯定又要吓得手发抖。”
顾屿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发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哭声。
“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你，顾屿川。”
“大四那年，你摔碎杯子也要护着温水，是真的。”
“我出车祸，到最后一刻还在替你担心，也是真的。”
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我看着眼前痛哭的男人，心里很平静。
“可那些东西，都死在那个晚上了。”
“你后来送我的机票、戒指、八十万合同，甚至净身出户，都救不活八点十二分，被你按断电话的沈婧。”
“所以，不要再在苏州租房子。”
“也别再觉得欠我什么。”
“我们两清了。”
陈律师拿着文件袋出来，朝我招手。
我转身走下台阶。
没有再回头。
半年后，苏城的非遗古建修复项目圆满收官。
我的二十四节气古建飞檐手绘册被出版社买下版权。
首印五万册，一个月内售罄。
加印的版税，足够我在苏城买下一座带院子的老宅。
北城那套婚房，在拿到解押房产证当天，我便委托中介挂牌出售。
买主是个出价爽快的投资客，全款付清。
我没有回北城，所有手续都交给陈律师代办。
直到钱打进账户，林夏才告诉我，所谓的投资客，其实是顾屿川找来的壳。
他花了高出市场价两成的钱，将那套空房子买了回去。
如今，一个人住在里面。
我听完，只笑了笑。
转身用卖房的钱，在平江路尽头盘下一间临河画室。
一楼展览和售卖文创。
二楼住人。
画室开业那天，正好立春。
林夏从北城飞来替我剪彩。
周总监也带着项目组的人送来花篮。
傍晚，客人散去。
我搬了一把竹椅，坐在临河的露台上，看摇橹船缓缓划过水面。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那只被我摔碎的青瓷马克杯。
它被重新修好了。
每一块碎瓷都用细细的银丝和金漆拼在一起，摆在窗台的阳光里。
下面只有一句话。
【祝开业大吉。】
我看着那只杯子。
没有想起地下室的冬夜。
只觉得上面的裂纹密密麻麻。
哪怕拼得再完整，也不能再用来盛一滴热水。
我将号码拉进黑名单。
删掉了图片。
“婧婧！”
林夏从楼梯口探出头。
“楼下有个美院师弟来问签售会时间，你快下来看一眼！”
“来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桂花。
窗外春风拂过水面，吹散了最后一点冬日寒意。
楼下画室的暖灯亮着。
正等着我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