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年终奖那天，实习生拿到了一万八。
我干了十一年，八百。
我去问老板，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需要激励。你都在公司这么多年了，还计较这点钱？”
说完，他又让我周末去仓库帮忙盘点库存。
十一年，采购缺人，我去催货；销售捅了娄子，我去赔笑；生产赶不上交期，我留下来盯通宵。
这些活，发奖金的时候一件没算。
安排下一份的时候，却全成了我的本分。
我没再问奖金。
第二天，我准时上班，完成了岗位说明里的全部工作。
下午六点，老板递过来一份文件。
”销售部那边方案明天要用，你加班改一下。”
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关了电脑。
”这不是我的工作。”
老板脸色黑了。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把上下班的打卡界面递到他眼前。
”没打算辞职。您要是想让我走，我们谈谈2N+1。”
1
老板嗤了一声，把一张空白辞职申请推到我面前。
”正好，把辞职信写了。”
”少你一个，门照样开。”
我看了眼那张纸，没说话。
我点点头。他说得没错，门照样开。
只不过这些年，哪儿缺人我就去哪儿顶，谁不想接的烂摊子，最后都能落到我手里。
现在他让我自己签字走人，倒是把账算得干净。
辞职信不能签。十一年，该谈的补偿一分不能少。
”我不写。有本事你就辞了我。”
老板的脸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
”您敢。”我把那张纸推回他那边，”我等着。”
邵鹏还在旁边刷手机。他把奖金到账截图发进群里，周围几个同事凑过去看。
”一万八。”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叔说新人就得多鼓励。”
他看我手边的辞职申请。
”哥，你八百也不少。够加两次油吧？”
有人笑了。
老板捧着杯子，没制止。
”年轻人说话直。你干十一年了，还跟新人比什么？”
”不比。”我看着邵鹏，”他拿一万八，我拿八百。不是一回事。”
”那你想怎么样？”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按您刚才说的，您开我。”
他没接话，销售经理把方案搁到我桌上。
”别在这儿耗了，客户明天要看。你改一下，我晚上约了人。”
”我下班了。”
”你以前不都帮忙吗？”
”以前你使唤我，也没按八百算。”
销售经理伸手等我拿文件。我没动，他只好自己拿回去，嘴里说我变了。
人事把辞职申请收回去。”你真要跟老板闹到这一步？”
”我没闹。我不签自己的辞职信。”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我不做销售方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上班。”我把显示器转回正面，”他给我多少钱，我做多少事。”
她没答。邵鹏已经在群里发了个新手机的链接。
第二天，年会名单贴出来。邵鹏得了优秀新人奖，获奖理由是”关键时刻挽回客户”。
那天我陪客户等到仓库关门。邵鹏只来拍了张合照。照片挂进大厅时，老板站在他旁边。
仓库主管看见我盯着照片，拍拍我的肩：”你干得好，小邵才有露脸的机会。算你带得好。”
”那奖金也算他带得好？”
他把茶杯端走了。
销售经理从大厅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下来。
”别提那点旧事了。客户最后签了合同，功劳是公司的。”
”奖金怎么不是公司的？怎么落到邵鹏一个人头上了？”
”那是老板的决定。”
”所以你们都知道，不是我做得少，是老板不打算给我。”
没人反驳。
当天下午，老板从我身边经过，特意停了一下。
”你也别把同事关系弄僵。邵鹏以后还要你多带。”
”他拿一万八，我拿八百，还要我带他？”
”你是老员工，这是责任。”
”那奖金呢？”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午休，仓库主管在群里排周末盘点，第一行写着我的名字。我回了两个字：不去。
群里立刻有人问我是不是为了八百块钱生气。有人说我没孩子，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我回：”你把自己的周末交出来，再来劝我。”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你让所有人都难做。”
我把椅子拉近一点。”我不去一天，怎么就难成这样？”
他冷着脸：”没你，公司照样转。”
”那就让它转。”
”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走。”他把杯子放下，”我不拦你。”
”我走可以。”我站起来，”钱先到账。”
我下班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我打卡。
岗位说明上的十条，我一条一条做完。
五点三十，我关电脑。
办公室里没人信我真能不管。
晚上，销售经理发来消息：”明天客户问起来，别说我没找过你。”
我回：”你找过，我拒绝了。事实不用润色。”周一，八点二十五，我打卡。五点三十，我走。
仓库主管把盘点表放到我桌上。
”有几箱数对不上，你以前最熟，帮忙看一眼。”
”我周末没去。”
”我知道。你要是去了，就不会出这事。”
”那你应该去找周末去了的人。”
他看着我，像我刚才说了什么不讲理的话。
销售经理也来找我。他周末被客户催了几次。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你就不能回一句？以前都是你接的。”
”以前是我帮你接的。”
”大家同事一场，你非得算这么清？”
”发奖金的时候，你们算得挺清。”
销售经理先走了。盘点表还在我桌上，我把它推回仓库主管那边。
仓库主管没拿，转头去找老板，说我故意把事情闹大。
老板叫我过去。”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多帮一点？”
”岗位说明上没有这条。”
”你跟我讲岗位说明？”
”不讲岗位说明，讲什么？”
他顿了一下。
”讲情分。”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你在这十一年，我亏待过你？”
”没有。”我没抬眼，”工资一天没晚过。”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了。”我把椅子推回去，”所以我只做工资里的事。”
他把嘴闭上了。
上午，许老板来了。邵鹏穿了新西装，领带是销售经理替他系的。
”许总，这是我们新的负责人邵鹏。”他把手搭在邵鹏肩上，”以后年轻人跟您对接。”
邵鹏递上名片。
许老板看了邵鹏一眼，转头对我。”去年那次你送我回去，后来你们老板给你算加班了吗？”
老板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销售经理往前半步，笑着摆手。”周哥热心，不计较。”
”不计较，是他脾气好。”许老板看着我，”不是你们不用给。”
”许总误会了。”老板笑着摆手，”年终奖是按考核算的，他今年八百，有原因。”
”什么原因？”许老板没看老板。
没人回答。
邵鹏低头理领带。销售经理替他系好的结，忽然显得不太合身。
老板把话题往年后合作上带。许老板没坐下。
”我今天是来找周霖的。你们既然换了人，我改天再来。”
”只是换个联系人。”老板赶紧接话，”合作不会受影响。”
许老板把邵鹏的名片放回桌上。
”那等你们确定谁负责了，再联系我。”
名片就在那里。没人敢伸手拿。
老板追到门口。许老板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
”我找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名片上的职位。”
他走后，销售经理把门关上。”你为什么不替邵鹏说话？”
”你们不是说他负责吗？”
”你带他一下会怎么样？”
”他拿奖的时候，没说需要我带。”
销售经理没话了。仓库主管在门边嘀咕我变得难相处。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
老板站在我桌边，敲了两下桌面。”别以为许老板叫你一声名字，你就真不可替代。”
”那您正好证明给他看。”
邵鹏把领带扯松了些，冲我笑：”有本事你就出去试试。”
”行。”
”那你辞啊。”
”你先把赔偿准备好。”
邵鹏没话了。
老板从办公室出来，问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下家。
”许老板找过我。”我点了下头。
他笑了一声：”那你把辞职信交上来。”
”我不交。”
”那就别拿外面吓唬人。”
”我没吓唬您。”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您要开我，我今天就签字。您不开，我明天照常打卡。”
走廊安静下来。
老板转身进了办公室。邵鹏跟进去前回头看我，没再笑。
销售经理从我身边经过，声音压得很低。”你就非要把事情做绝？”
”绝？”我没停脚，”我连辞都没辞。”
他没回头。
中午，邵鹏把新西装换下来，折好放进纸袋。
销售经理问他怎么不穿了。
邵鹏把领带又松了松。”许老板没给我面子。”
”客户不认识你，怪谁？”我把方案翻开。
他把纸袋攥紧了。周三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老许。”电话那头有点风，”明天中午，出来吃个饭。”
第二天中午，小馆子，没摆酒，也没说场面话。
他把一份聘用意向放到桌上。
”采购负责人。”他点了点那张纸，”这个位置，我给你留了两个月。”
我没接话。
”我打算把摊子铺大一点。”他把茶杯放下，”缺个管采购的。”
”为什么找我？”
”我找过。”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两年试了两个，都不行。”
”后来发现，能让我放心的还是你。”
”这十一年，你没误过我一单。今年你只拿八百，我的货也一次没晚。”
”前年我那批货赶不出来，是你盯了两个通宵。这种事，公司不记，我记。”
”我缺的不是采购。”他往后一靠，”是知道哪家能拖账、哪家不能拖的人。”
”我明年有个大活，自己接。”他把杯子挪开，”缺个替我花钱的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工资比现在高了一截。
”我得先把原公司的事办完。”
”应该的。别替他们省钱。”
”你那边打算怎么收尾？”
”等他们开我。”
”要是不开呢？”
”那我就一直做我分内的事。”
许老板笑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你倒是稳。”
”不是稳。”我把意向书翻回正面，”是算过账。”
”他们要是扣你工资？”
”扣。”我把筷子横在碗上，”扣一分，我记一分。”
许老板没问我是不是舍不得，也没劝我快点走。他只把纸留在桌上，让我自己决定。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
十一年了，第一次有人把选择权交给我。
我抬起头。”你不怕我过去以后也只是个熟手？”
”那你就跟我说不。”
”你不怕我说不？”
”怕。所以我把条件写清楚了。”
我低头看了眼那页纸。他说得简单，也没把我当成欠他人情。
第二天，邵鹏看见我接完许老板的电话，坐到了我的椅子上。
”他真请你啊？不会是看你可怜吧？”
销售经理端着咖啡，笑了一声。”客户说几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两个人都等着我解释。我没解释。
”你要是真走，我是不是坐你这个位置？”邵鹏把手搭在椅背上。
”你现在不是已经坐着了吗？”
他站起来，旁边几个人笑了。老板没制止，只提醒我年会上别闹情绪。
老板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外面哪有固定工资和社保？你别为了赌气把自己弄得没退路。”
”您放心，我没让您替我找工作。”
”我没赌气。”我把文件夹合上，”我要是赌气，早就走了。我在等钱。”
”等什么钱？”
”您开我那天，该给的钱。”
人事听见了，没劝我留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回记得先顾自己。”
”记着呢。”我点了下头，”记了十一年。”
年会颁奖，邵鹏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优秀新人奖牌。老板把奖杯递给我，让我亲手交给他。
”你是老员工，说两句，鼓励鼓励年轻人。”
”说什么？”
”随便说两句。”
”行。”
邵鹏伸手接奖杯，稿子里写着：”感谢周哥一直在背后支持我。”
他念得很顺。毕竟那件事不是他做的，念起来不用回忆细节。
台下掌声响起。销售经理拍得最用力，仓库主管也站起来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他拿奖，我递奖。流程挺完整。”
我把话筒往下压了压。”至于那件事是谁做的，知道的人都在台下。”
掌声断了。
邵鹏捏着奖杯，没看我。
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也有人把手放回膝盖上。
老板盯着我，主持人握着话筒，一时没接上下一句。
邵鹏终于把奖杯放下。”周哥，你何必把我说得这么难看？”
”奖是你拿的。我只是没替你编故事。”
他脸涨红了。邵鹏的叔，邵副总，在第一排站起来，想把他拉下台。
老板把我叫到后台：”你非要让大家难看？”
”奖不是我发的，事也不是他说的。”
”公司留不了你这种态度。”
”那谈2N+1。”
”你想好了？”老板把手插进兜里。
”想好了。”
”你就不怕我拖着不办？”
”您拖。”我把工牌塞回口袋，”拖一天，我打卡一天，工资照发。”
”走了就别回来。”
”您放心，我回来也不找您。”
老板盯着我，像是等我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没有。周一早上，老板把一张补发奖金的单子推给我。
”补到一万八。你留下来带邵鹏，年会的事就算了。”
”这是奖金，还是买我继续替几个人干活？”
”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是得寸进尺。”我把那张单子又推回去，”我是把账摊开。”
邵副总坐在旁边，一只手压在桌上。”小周，做人留一线。你走了，大家都不好看。”
门外站着几个同事。没有一个进来。
仓库主管刚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马上停下脚步。销售经理也站在他后面。
他们都等着看我会不会心软，没人问我这些年替他们做的事该怎么算。
”八百少给的时候，没见您担心大家不好看。”
”留一线给谁？”我看了眼门外站着的人，”给那八百？”
老板把奖金单收回去。
”你在公司十一年，真舍得走？”
”不舍得也得看值不值。”
”公司亏待过你？”
”年终奖。”
老板把奖金单塞进抽屉。”那都过去了。”
”那我也过去了。”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他脸色沉下来：”你这是逼公司开你。”
”是您要我走。我只是不替您写辞职信。”
”你就认准这笔钱了？”
”对。”
”这两个月的绩效，你也别想了。”
”行。”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一起算。”
邵副总皱了下眉，像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话说这么直。
老板晾了我几天。
这几天我照常上班，八点二十五到，五点三十走，岗位说明上的活一件没少。
人事来传话，说要么签辞职信，要么调去仓库。
”调吧。”我把笔放下，”工资别动就行。”
人事看了我一眼，回去复命了。
邵鹏每天戴着新工牌从我桌边经过，牌子上的职位和我的一样，照片换成了他。
”你不敢走。”邵鹏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我敢。”我没抬头，”我等协议。”
销售经理来找我两次，都说”最后帮一次”。我没帮。
第三次，他把文件放下。
”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要走了？”我把文件推回去。
他把文件拿回去，没答。
仓库主管也来过，说他周末还有事，让我帮着盘一次。
”你找新负责人。”我没抬头。
他回头看了眼邵鹏。邵鹏正低头玩手机。
仓库主管没再开口。
后来人事说，第三天许老板来过电话。
问明年那批货，我们这边谁接。
老板说，小邵。
许老板那边停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第四天，老板同意按2N+1协商解除。
金额和到账日期写进协议。
人事把协议递给我，提醒我看清楚。
”我看得懂。”
”你就不能服个软？”老板坐在里面，头也没抬。
”不能。”我把笔拿起来，”我服软，您就不用给钱了。”
我签字。
”走了以后，别说公司的坏话。”
”我不说。”我把协议推回去，”我忙着挣钱。”
人事问我要不要再看一遍。我摇了摇头。
”交接清单我列好了，三页。”
”三页还没完。”她拿笔在清单背面敲了敲。
”剩下的不在我职责里。”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再把别人那份活也带走。”
”放心，这次我只带自己的。”
钱是周四到的。十九万七千八。
我办完手续，把抽屉清空，装进纸箱。工牌放在桌角。
销售经理追出来：”许老板有消息，你帮我回最后一次。”
仓库主管也说有句话想问我。
我抱起纸箱：”新负责人在里面。”
邵鹏追到门口，手里还拿着新工牌。
”周哥，你真走啊？”
”你不是说少了我也照样转？”
他没接上话。
许老板在门外等我。老板看见他，立刻带着邵鹏迎上去。
”许总，明年的大单今天谈。我把小邵介绍给您，以后他负责。”
许老板先看我。”手续办完了？”
”钱到账了。”
司机接过我的箱子。
老板的笑停了。
”许总，您这是？”
”接他去上班。”
老板顿了一下：”那明年的订单……”
许老板看了眼邵鹏，又看回老板。
”他是负责人，你跟他谈。”
老板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收了。
”那正好。周霖，这单还放公司做。”
不是问，是通知。
他连称呼都没改，仿佛我还得在五点三十之前等他一句下班。
”先交方案。”我说。
”什么方案？以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以前是我替你们做。”
他看了眼许老板，把声音压低。
”补偿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补偿买断的是劳动关系。没附送订单。”
司机把后备厢关上。邵鹏站在旁边，手里的新工牌还没收起来。
老板把他往前一推。
”小邵负责，你多带带他。”
”他不归我带。”
”你在公司十一年，走了就翻脸？”
”没翻脸。您交方案，我做评估。”
许老板拉开车门。
”项目我接了，供货方还没定。谁做得了，谁拿订单。”
老板没看他，只盯着我。
”别拿着鸡毛当令箭。”
”行。您可以不交。”
邵鹏终于把工牌塞回兜里。
到了新公司，行政姑娘领我去工位，桌上电脑已经装好。
她问水杯放哪儿。
我说自己来。
”许总说您今天只办入职，别的明天再说。”
我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
以前换个办公室，都得等我把别人的桌子也搬完。
许老板拿了张纸给我，上面是这次采购的预算。
”这笔钱，该花的地方别替我省。”
我点头。
”老东家怎么办？”
”一样评。”
”你不怕他们说你报复？”
”怕。所以让他们自己写，自己讲。”
他笑了一声，把纸留下了。
第二天下午，老板带着邵副总和邵鹏来了。
三个人坐下，老板先指了指我的办公室。
”地方倒是换好了。许总给你多少钱？”
”够我认真上班。”
邵副总接话：”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公司刚赔了你一大笔，手头紧，这单得先付点钱。”
我把方案要求递过去。
”能交什么，什么时候交，多少钱。先写明白。”
老板没翻。
”你还不信公司？”
”信不信，写了再看。”
他终于翻开，看到后面的公开展示说明，停住了。
”还让同行看？”
”几家一起讲，价格和承诺当场比。愿意就报名。”
邵副总笑着打圆场：”你这是不给老东家面子。”
”我没替别家写。也不会替你们写。”
邵鹏把笔拿过去，在报名处签了字。
”叔，别说了。一个供货方案，有多难？”
老板看着他，脸色缓和了些。
”行。让他长长见识。”
老板把纸合上，又问这次付款能不能快点。
”按交货进度付。”
”以前都是先给钱。”
”以前晚了货，我去陪人等。”
他没接这句，叫邵鹏把纸收好。
邵副总却把付款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拿手机拍了两张。
”钱什么时候到，说清楚，别到时候又变。”
”货什么时候到，你们也说清楚。”
他把那页纸放回去，笑没了。
出门前，老板站在我的门口，往里面看了一圈。
”这桌子比你以前的大。”
”是。”
”换了地方，心也换了。”
我拿起桌上的入职表。
”劳动合同换了。别的您慢慢想。”
他们起身时，邵鹏落在最后，拿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年会上，他抱着奖杯，我站在旁边。
”周哥，没必要吧。咱俩又没仇。”
”没仇。所以按要求交就行。”
”你就不能告诉我，许老板到底想要什么？”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纸。
他没看，先把手机收了。
”当个负责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也是负责人。先把自己的事办了。”
他转身就走，邵鹏差点撞在他背上。
行政姑娘过来问茶还要不要续。
”不用。他们走了。”
”那我下班了。”
”好。”
她没等我把材料看完，拿着包按了电梯。
我把方案要求再读了一遍，五点二十七，关电脑。
这回轮不到我替三个人把没写的都写上。
回到家，我把原公司的门卡从钱包里拿出来，放进抽屉。
那张卡，已经刷不开任何一道门了。
晚上，小秦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原来的人事，这回把我的备注从”周哥”改成了”周霖”，说怕同事借她手机找我。
截图里，老板刚发了通知，这单由邵鹏牵头，所有人配合。
底下是他自己补的一句。
”以前不也是这么做的？有他没他，结果都一样。”
我看完，回小秦：早点下班。
她回了个笑脸。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
”今天没人能走。邵鹏说，先把你以前写的都找出来。”第三天，销售经理给我打电话。
”你以前那些材料放哪儿了？小邵找不着。”
”交接清单第二页。”
”我知道在电脑里。密码呢？”
”签字那天，已经改成公司统一密码了。”
他停了一下。
”你就不能回来指一下？”
”能找到。”
我挂了电话，把他签过字的交接单拍过去。
半小时后，邵鹏发来一个文件。
没有称呼。四个字：帮我改下。
我没打开。
”我现在是采购方。”
”就改几个字，又不是让你干活。”
”那你改。”
他撤回文件，把我删了。
下午再加回来，验证消息是：我叔找你。
我没通过。
小秦说，那天公司会议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老板进去三次，每次都说方案不行。
销售经理说邵鹏写的，邵鹏说材料是销售经理给的。仓库主管说自己只管仓库，别找他。
最后，老板拍板。
”以前周霖一个人能弄，你们几个人弄不了？”
没人接。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以前说这些都是小事，现在终于承认是一个人的活了。
下周五，各家公司来确认要求。
我坐在会议桌一侧，问的问题都一样。
邵鹏把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摊开，封面印着公司大楼。
”我们有十一年的合作经验。”
”这次准备交什么？”
他翻了一页：”我们公司一直重视客户需求。”
”我问这次。”
他又翻了一页。
销售经理凑过去，想帮他找。两个人翻到了最后一张合照。
照片上，客户站在中间，我在他旁边。
邵鹏伸手遮住半张。
”具体的，我们可以边做边谈。”
”那就谈清楚再交。”
我把册子推回去，告诉他们周一之前可以补。
旁边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把问题记在纸上，问能不能带样品过来。
我说可以。
邵鹏立刻看我。
”你怎么不提醒我们带？”
”你们收到的是同一份通知。”
散会后，销售经理在电梯边堵住我。
”以前都是你弄好的，我只管拿去见客户。你知道我不懂这个。”
”现在知道了。”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还多给了你们三天。”
他把手里的册子卷起来，又展开。
”你帮着过了，这份人情我记着。”
”先记住我离职了。”
电梯到了。我进去，他没跟。
星期天下午，老板直接给许老板打了电话。
我在旁边，听见免提里的声音。
”他就是伺机报复。原来奖金的事没说通，现在变着法卡我们。”
许老板问：”他卡你们哪条了？”
”他非让我们写那么细。”
”别家不用写？”
老板顿了顿。
”别家跟他又没矛盾。”
我把他们交过来的册子放到许老板面前。
三十六页，写自己多有实力的有三十页。
另外六页是照片。
许老板翻完，问电话那头：”你们有时间打这个电话，没时间把方案补上？”
”那你们就当着大家的面评。”他把册子合上，”我要看看他敢不敢照实说。”
”可以。周二九点，公开评。”我把时间记在纸上。
挂断后，许老板把册子还给我。
”别给他留话柄。”
”不留。”
老板没再提奖金。
第二天一早，邵副总又来了一趟。
他没带邵鹏，拿了个信封，放到我桌角。
”孩子嘴不好，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让他拿回去。
”没别的意思，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赔不是不用装信封。”
他看了眼门，往前挪了挪。
”这单先定，后面的费用都好谈。你以前拿多少，我们肯定不能照着来。”
”您现在可以说清楚。”
我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
”请许总也听听。”
他的手比我快，先把信封拿走了。
”你这个人，开不起玩笑。”
”没笑。”
他出去时，正遇上小郑拿着报名表进来，侧过身让了半步。
以前他来我工位，隔着老远就开始叫我。
现在他从门口走出去，一声没叫。
我把这趟经过记下，发给许老板，说明自己没收东西。
许老板只回了一句：把门开着，他们以后来了让行政陪。
我回好。
评标前一天，我把最终展示材料发回各家公司确认，说明哪些页会在会上公开。
邵鹏的回信到得最快。
”不用改。照这个来。”
末尾还加了一句。
”到时候别只看谁会写，要看谁真有本事。”
我把邮件存好。
他总算有一句话，我同意。
我合上电脑，没有替他检查错字。
第二天他会站在台上，那些话，得由他自己说完。周二，老板坐在第一排。
邵副总把茶端到他手边，邵鹏站在屏幕旁，西装还是那套。
我没让任何一家换材料，直接打开确认过的文件。
第一家带了样品，第二家带了供货清单。轮到邵鹏，他先介绍了八分钟公司历史。
我把计时器朝他转过去。
”还剩七分钟。”
他皱眉，跳到最后。
”总之，我们承诺，一周内全部交齐。”
旁边一个老板抬起头。
”你这上头写的，两周以后才付钱订货，一周怎么交？”
邵鹏看了眼屏幕。
”那是以前的。”
”这不是你确认的最终版？”我问。
销售经理站起来：”口头上改了，没来得及换。”
我把笔递过去。
”那现在写。”
他没接。
另一家老板指着总价：”你们这个价，后面这几项也包？”
”当然。”邵鹏说，”公司有实力。”
”那可真有实力。底下又写另外收费。”
有人笑了一声。
邵鹏往后翻，销售经理走上去，把他手里的鼠标拿走。
屏幕一下跳到最后。
那张合照又出来了。
我站在客户旁边，邵鹏只露半张脸。
笑声多了两声。
老板把杯子放下。
”你到底是在选供货商，还是找人来挑刺？”
”选供货商。所以得问清。”
”你以前怎么不问？”
”以前是我先改好，您才看的。”
他没接，朝邵鹏使了个眼色。
邵鹏索性把鼠标一扔。
”这有什么不能做的？不就是到时候凑齐！”
第一家公司的老板把样品放回盒子。
”你让谁等你凑？”
邵鹏看他：”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就是听着开眼。”
几个人笑了。有人问：”你们那三十页介绍，是给这六页壮胆的？”
邵副总起身，说材料有疏漏，可以带回去调整。
我翻到通知最后一页。
”昨天是最后补交时间。”
”周霖。”老板叫我全名，”你别太过分。”
”我给过机会了。”
”你就是冲着那八百块钱！”
屋里静下来。
刚才问价格的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给他八百？”
老板没回答。
邵鹏急着开口：”他工资又没少拿！”
”我也没少让你们一页材料。”我说。
许老板把评估表放到桌上。
几家公司报的价格、答应的时间，哪项说不清，都写在上头。
原公司后面，三个空格。
不是我替他们空的，是问了三遍，没人敢写。
”这家不选。”许老板说。
老板站了起来。
”这么多年合作，你为了他一句话就不要我们？”
许老板指着那三个空格。
”我把钱给你，谁给我交货？”
销售经理看邵鹏。
邵鹏看他叔。
邵副总看老板。
老板谁也没看，先把杯盖扣上了。
我宣布另外两家进入最后确认，上午的会到这里结束。
老板指着桌上的材料。
”收起来，别给人看。”
我没动。销售经理上来收，漏掉一张，又弯腰去捡。
旁边有人把椅子往里让了让，说：”慢点。纸上写什么，你们自己也看一眼。”
老板先出门。邵副总跟上去，邵鹏的电脑线没拔，拽得桌上一响。
所有人都看过去。
他把线卷起来，没再说话。
人走后，一家公司的负责人问我，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这样。
”不知道。”
我把剩下的评估表摞齐。
”所以才让他们来讲。”
午休时，邵鹏给我发了条语音。
”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没回。下午，原公司的报名联系人换成了老板本人。
他要求把结果再评一次。
我问哪项记错了，请他指出来。
他指不出，只说其他公司也不一定能做出来。
”他们没做到，也要按合同担责。”
”你现在就只认合同？”
”您教的。”
他把电话挂了。
许老板过来签确认书，让我把预付款照约定安排。
”那两家已经在准备了，别让肯做事的等着。”
我把签好的单子交给财务，没有因为早上的事多拖一天。
晚上，两家供货商都给我发了准备情况，其中一家补了下午现场没回答清楚的问题。
我把材料转给同事核对。
刚转完，销售经理的消息进来了。
”以前你不给我们看，我们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毛病。”
”现在看见了。”
他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没等他的下一句。会议室还有几份表要收，愿意认真做的人，已经在门口等我了。订单分给了最后通过的两家。
老板当天就把我拉进一个群。
群名叫十一年老同事，里面只有他、邵副总、邵鹏和我。
第一句话是：这事你做得漂亮。
我回了个谢谢。
他连发三条消息，问我是不是早就跟那两家串通好了。
我把公开展示的结果发过去，退了群。
行政姑娘敲门，问我新人的桌子放哪里。
”问他自己。”
她有点意外：”不是来帮您的？”
”来上班的。有自己的活。”
新人叫小郑，刚毕业一年，进门先把大家的水杯都端起来。
我让他放下。
”不用给我接水。先看合同，哪里没看懂，圈出来。”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跑来问。
”周经理，是不是我说什么都得先问您？”
”你能决定的，你决定。拿不准的，一起看。”
他站了几秒，回工位了。
没过几天，他在我桌上放了张请假条。
”周六我妹结婚，能不能不来？”
”周六没安排加班。”
”我怕到时候临时有事。”
”有事再安排。你去参加婚礼。”
他还没走。
我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以前待的那家公司，一请假就说，工作重要还是家里重要。”
”你妹妹结婚。让他猜。”
他笑了，把请假条拿回去，周五下班比谁走得都快。
周一带回来一袋喜糖，挨个工位放。
我桌上那份最多。
”少给我两颗。”我说。
他又笑，不肯拿回去。
我把多的放进茶水间。下午几个同事来接水，一人拿一颗，吃完顺手把糖纸丢好。
没谁觉得有人勤快，就该让他把整屋子的杯子也洗了。
许老板问我周末休息好没有。
”挺好。”
两天，我没接到一通催我回去帮忙的电话。
周一进门的时候，甚至不觉得烦。
第一批货到的那天，供货商请吃饭，点名让我来。
我带了小郑和两位同事。
对方先敬我，说多亏我把事情安排得妥当。
我把酒杯放下，指了指小郑。
”昨天发现少一箱的是他。今天补齐，才没误事。”
小郑刚坐下，又站起来。
”也是您提醒过。”
”提醒过的不止你一个。是你看出来的。”
供货商转过去跟他碰杯。
两位同事笑着给他夹菜。他脸红了半顿饭，没再躲到我身后。
我以前也坐过这种饭局。
老板坐上席，说一个人能做成什么，还是靠公司。
轮到结账、送人，才想起我的名字。
这回饭吃完，谁顺路谁送，没顺路的自己打车。没人因为年轻，就得留下收尾。
项目忙完一段，许老板给团队批了笔奖金。
财务问怎么分。
我把名单给大家看过，谁负责了什么，哪笔钱因为什么，一起写清。
一个同事指着自己的名字：”我这项是不是算多了？后面是小郑帮我补的。”
小郑赶紧说没关系。
”有关系。”我把笔递过去，”你们说清，我改。”
他拿着笔，半天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钱是周五下午到的。
小郑截了到账消息，问能不能请大家喝奶茶。
没人说年轻人有钱就该多出点，几个人各自点了杯，把钱转给他。
他手机响了四次。
一杯奶茶，收了四笔钱。
他低头算了两遍，笑得比收到奖金还傻。
许老板过来看见，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郑说没什么，赶紧把奶茶给他。
许老板也转了钱。
晚上我下班，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小秦问：”方便说话吗？”
我拨过去。
她那边很吵，有人争着说话，有人拍桌子。
”发工资了？”我问。
”没。发了张饼。”
她走到楼梯间，声音小了些。
原公司欠了半个月工资，老板说采购的钱没回来，再等等。
”小邵呢？”
”他昨天刚换了车。今天没来。”
我站在电梯口，没按键。
小秦接着说，销售经理下午问老板，能不能先发一半，房贷到日子了。
老板回他：公司最难的时候，你就想着自己。
”他当时没话了。”小秦说，”以前也是这么劝你的。”
我问她有没有留工资记录。
”留着呢。你那份协议，也是我存的。”
她笑了笑，又停住。
”老板说，下个月订单回来，大家就能拿到钱。”
”有订单了？”
”没有。他让我们周一一起去你公司。”
我让她不用陪着来。
”你欠的是考勤记录，不是替老板求人。”
她回了句知道，电话挂了。周一，老板真来了。
他带了五个人。销售经理，仓库主管，还有三个见过的老同事。
邵鹏和邵副总不在。
前台问有没有预约。
老板指着里面：”找周霖。叫他出来。”
我下楼时，销售经理先站起来，说有话进去说。
”这里就行。”
老板把一沓纸放到茶几上。
”你看看，多少人等着吃饭。工资表我都带来了。”
我没拿。
”给财务看。”
”公司没订单，哪来的钱？”
”订单已经定了供货方。”
仓库主管接话：”老周，大家干这么多年，你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不负责发你们工资。”
”你帮老板把这次难关过了，我们还能说你不好？”
我看了看他。
”我以前帮了，你也没说我好。”
他把嘴闭上了。
销售经理说不要总提过去。我点头。
”那就别提十一年。”
老板抬手打断我们。
”你现在条件好了，说什么都行。我们还有几十个人，你心里过得去？”
”领一万八的呢？”
几个同事都抬了头。
”他有事。”老板说。
”他叔呢？”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带五个欠薪的来，两个拿钱的没来。我得问清。”
销售经理把老板旁边的工资表拿起来，翻了一页。
”小邵的工资，发了？”
老板伸手去拿，他没松。
仓库主管也凑过去。
纸上的字不多，两个人看了好半天。
老板终于把表抽走：”岗位不同，别瞎比。”
”我们没瞎比。”销售经理说，”我们是一分没拿。”
老板站起来，让大家回去。
来时跟他一起进门的人，走时没人给他按电梯。
那天下午，小秦发消息，说销售经理递了辞职信。
老板不批，他就坐在工位上投简历。
仓库主管也开始接面试电话，接起来就去楼梯间。一个楼梯间，排了三个人。
老板开会，说公司养了大家这么多年，不能一有困难就散。
销售经理问他，养到什么时候能发工资。
会没开完，人先走了一半。
小秦发来语音，第一次笑得那么大声。
笑完，她说：”这边是真停了。”
不是少赚一点。
旧客户不再加单，零星的活也被拖得要退款。以前我顺手帮着接下来的地方，现在谁也不肯多碰。
有人请假，没人愿意代班。老板让邵鹏去，邵鹏说自己是负责人，不干那些。
仓库还剩货，搬货的人走了。办公室还有电话，响半天，大家都等别人接。
供应商来要钱，老板从后门走，让前台说不在。
前台第二天也没来。
一个星期后，小秦发来一张合照。
几个离职的同事坐在面馆，碗边还放着简历。
销售经理让她替他带句话。
”以前把话说满了，让周霖别往心里去。”
我回：找工作顺利。
没让他回来，也没去替他找。
周四，老板又给我打电话。
这回没说公司的单子，先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客户，能不能介绍两个。
”你跟他们熟，说句话就行。”
”介绍了，谁做？”
”公司还有人。”
”邵鹏？”
他没接。
”我以前也没少帮你。”他说。
”您发了我工资。”
”你非要这么说话？”
”您要是不找我办事，我也不用这么说。”
那头传来打火机响，响了两次。
”算我求你。给个机会，公司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看了眼桌上的评估表。
上次给他的机会，他连交什么都没写。
”我介绍的是客户，不能替您担保。”
电话里静了几秒，他又开始问许老板最近有没有新采购。
我让他看公开通知，挂断了。
晚上小秦说，老板在办公室骂了半天，说我不是东西。
”没关系。”我回她，”这句话不值钱。”
以前我怕他不高兴，一通电话接起来，连饭都能放下。
这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吃完一碗面。
面还热着。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次。
老板把我从原来的公司群里踢了出去。
很利索。
我点掉通知，又加了个鸡蛋。
以前周末找我帮忙，总得在群里叫三遍。现在没人需要的时候，删我倒是挺快。
小秦问我现在忙不忙。我说忙，正在招人。
她说自己还得再留几天，财务在核工资，要她把考勤对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电话。
”你猜怎么着，财务说公司上个月还付了几十万服务费。”
”什么服务？”
”老板也在问。”老板终于舍得花钱请人查账。
原因不是员工没拿到工资，是银行账户见底，邵副总还让他付下一笔服务费。
”服务了谁？”老板在办公室问。
小秦说，门没关，大家都听见了。
邵副总说那些是老合作方，不打款，以后生意不好做。
”现在还有生意？”老板问。
这句话终于不是别人问他了。
查账的人到公司第三天，财务被叫进会议室。
桌上摆着几份付款单。写的是客户招待、仓库修缮、临时请人。
招待过谁，哪面墙修了，临时来的人叫什么，没人说得出。
只有邵副总的签字，张张都有。
有几笔是邵鹏领走的钱。
小秦给我打电话时，压着嗓子。
”仓库主管听见修缮费，直接回来了。说他去年申请换个漏水的水龙头，拖了两个月。账上倒好，给他修出八万。”
我问：”修好了？”
”他拿桶去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得让老板看看。”
”看了。桶还滴着水。”
邵副总解释，说钱是先记着，施工的人没来。
查账的人问，去年就结清的钱，怎么今年还没来。
他又说记错了。
老板拍了桌子，邵鹏在旁边说，是财务自己做的账。
财务没吵，把付款单翻过来，挨张摊在桌上。
有签字，有催款的消息，还有让她不许多问的语音。
”我领五千块，没领替你们坐牢的钱。”
说完，她把东西收好，给查账的人留了一份。
第二天，老板在公司群里发通知，说账目混乱，离职的人也要回来说明情况。
我也收到了一条。
”你在的时候有没有类似问题，自己想清楚。”
我把消息转给小秦，问要不要我回来查考勤。
她回了六个字：您别添乱了吧。
我笑了笑，没回老板。
没过几天，查到了收款的人。
邵鹏女朋友名下有个小店，账上收的却是仓库修缮费。招待费的一部分，进了邵副总亲戚的卡。
钱转出去，又分几次回到叔侄手里。
车也没贷款，全款买的。
小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们为了你十九万七，磨了那么多天。”
”那是给我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最气的还是那几个没拿到工资的员工。
邵鹏平时不催工资，老板就夸年轻人有眼界，不光盯着眼前的一点钱。
现在谁都知道，他是有别的钱盯。
”他那一万八，花了吗？”我问。
”发完第二天就买手机了。”
”挺好，记录还在。”
小秦说，公司群里当时一排鼓掌的表情，她翻出来，每个人都看见自己发过的。
没人再补一个。
我让她先顾自己的工资，别被老板喊去签不明白的东西。
”知道。他今天拿了张情况说明，让我们证明公司一直正常经营。”
”你签了？”
”我说先把上个月工资发了。”
她说完笑了，又说现在能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非要把钱等到手。
”我以前还劝过你。”
”我记得。”
她没说话。
”以后别劝别人省自己的钱。”
”不劝了。”
她把那张情况说明拍给我，上面一个员工签字都没有。
当天下午，邵鹏在群里喊话，让大家别听风就是雨，查账只是例行检查。
财务回了一张图，是他让她拆开报销的聊天记录。
邵鹏立刻撤回了消息。
已经过了两分钟，没撤掉。
小秦说，他又去找她，让她帮忙把群解散。
”你答应了？”
”我说我不是群主。”
群主是老板。
那条消息，老板从头到尾没回。
群里已经全是已读。
老板让邵副总把钱退回来，别闹大。
邵副总先说借用，后来又说这些年替公司挣的钱，拿一点怎么了。
老板说公司没亏待他。
这回轮到邵副总问：”那凭什么你买车买房，我就只能拿死工资？”
小秦说，自己站在外面，差点以为听见了另一场年终奖争执。
我说别站着听了，该留的记录留好。
她说知道，财务都交出去了。
老板起初还想压，直到查账的人告诉他，已经不止几十万。
他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销售经理给我发来张照片。
邵鹏的新车停在公司门外，副驾驶门开着。
他站在车边，面前是两个警察。
配字只有一句。
”小邵今天有人带了。”叔侄俩没再回公司。
小秦从财务那里听说，两个人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刑事拘留了，具体的钱还在查。
老板发了个通知，说公司是受害者，希望大家不要乱传。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有人问工资什么时候发。
他没回。
晚上，销售经理来找我，手里拎着两盒茶。
前台打电话时，他特意说自己是我老同事。
我下去，没拿他的东西。
”找着工作了？”
”还没有。”
他把茶往前推，我没接，他又拿回腿上。
”老板让我跟你谈谈。”
我等着。
”现在他也挺难。他说，要不是这笔单子没了，钱周转得开，不至于这样。”
”所以？”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本来是打算给公司的。”
”没签合同，没定供货方。有什么可说明的？”
他低头摸了摸茶盒的边。
”就是让你把话说得缓一点。”
”钱不是我拿的。说缓了，能回来？”
他不说话了。
我把公开评估的资料给他看，日期、材料、结果，都在。
”问到我，我就照实说。”
”也没让你撒谎。”
”那你这趟白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把茶拎起来。
走到门边，他回头问：”你真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看着那两盒茶。
”你欠薪，他让你跑腿。你还真来了。”
他转回去，没再问。
小秦后来告诉我，老板想卖车补窟窿，但只能先还一部分。
邵副总那些年经手的钱不少，叔侄把能花的都花了。剩下的也不是说退就能退回来。
供应商催款，客户要退定金，员工去登记欠薪。
以前谁拿张单子来，都能塞给我。
这回一张都塞不进来了。
销售经理离开后，又发了条消息。
”今天那话，是他说让我这么问的。”
我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他说茶能不能让人送过来，真是自己买的。
”留着吧。找工作还要用钱。”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公司前台告诉我，原公司老板也来过，没预约，被拦下了。
他让前台传话，说自己当年是怎么把我带起来的，我不能忘。
前台不知道该不该原话告诉我。
”说吧。”
”他说，做人不能只看眼前。”
我点了下头。
”以后再来，让他发邮件。”
前台拿笔记下，没问我是不是太绝。
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主题是合作。
正文没写能提供什么，只写了十一年。
我读完归档，没有转给任何同事。
许老板不需要替我还一份从来没谈清楚的人情。
许老板见我放下手机，问：”回去看一眼？”
”看什么？”
”毕竟待了十一年。”
我正在给小郑看他新租房的合同。中介催他当晚交钱，他拿不准一项费用。
”不去了。”
许老板点头，把门带上了。
小郑问是不是耽误我事。
我让他把合同翻回上一页。
”没耽误。这里怎么多了一笔？”
那天下午，我们陪他跟中介谈清楚，多收的押金删了。
他出来连着说了三遍谢谢。
我说下次自己先看明白，钱在手里，别急着给。
他点头，抱着合同走了。
晚上小秦打来电话，说自己也准备走了。
她已经把工资记录交好，后面按通知登记，不再天天等老板口头保证。
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她说先歇几天，再找工作。
”你们那边要人吗？”
”人事在招。投简历。”
她笑了一下：”不走后门？”
”你做了几年，自己说得清。”
她说行，明天就投。
临挂电话，她发来一张照片。
原公司的大厅，优秀新人那块板子摘了，墙上剩下几道胶印。
她问，想不想把原来的合照留下。
”不留。”
”有你。”
”我有新照片了。”
小秦回了个好。
新照片是第一批货到那天拍的。小郑自己搬了把椅子过来，说人多，站后面怕拍不到。
我往旁边挪，他又把我拉回来。
”不是让您让位置，是让大家都看得见。”
拍照的人喊了一声，我们一起看镜头。
那天拍了三张，每个人都有。
小郑挑了没闭眼的一张，打印出来，贴在茶水间。
谁来接水都能看见，也没单独裁掉过谁。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条消息。
”公司下个月房租也交不起了。房东说，要不就搬。”
我把手机放下。
电脑右下角，五点二十九。
小郑站在门口问我，下班一起走吗。
”走。”
我关了电脑。第二年秋天，原公司被法院裁定宣告破产。
小秦把通知发给我时，已经来新公司上班半年了。
她没在入职表上写我的名字，面试那天也没叫我出去。
招进来以后，行政问我们认识吗。
她说，认识，以前一个公司的。
就这一句。
她现在的工资按时到，工作也只管人事。谁想让她顺手跑腿，先问她今天有没有空。
”那边的工资追回来一些。”她说。
”够不够？”
”不够。但总比拿嘴等好。”
邵鹏和邵副总的案子也判了。
职务侵占，叔侄两个人都有份，各自领了刑期，退赔继续追。
老板没进监狱，公司的窟窿却没补上。
那些年他看谁都像多拿了工资，唯独没看清自己副总的手。
小秦说，原公司招牌拆了，房东正在找下一个租户。
”前老板还问你手机号换没换。”
”没换。”
”他想找你吃饭。”
”不吃。”
她点了点头，没劝。
一周后，老板自己打来电话。
他开口叫了声小周，说好久没见。
我正在等客户，走到门外接。
他问我新公司忙不忙，工资有没有以前高，又说邵副总害了他。
”我那么信他，谁知道他敢拿公司的钱。”
我听着。
他停了一会儿。
”你也真能狠下心。那时候你要在，他们不敢这么干。”
”我干采购。您请的是副总。”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这么说。”
他又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要是当初奖金多给你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会议室门开了。小郑探出头，说客户到了。
我冲他点头。
”您先忙。”我说，”我得上班了。”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这一回，没有人再追着把别人的事塞给我。
会开完，客户约我下星期去看新场地，日期定在周六。
我看了眼日历，说那天已经答应陪家里人吃饭，周五或者周一都可以。
客户想了想，说周一。
没不高兴，也没因为我少陪一个周末，就把合作取消。
小郑送人回来，问我以前也是这样谈的吗。
”以前不是。”
”那他们以前是不是也能答应？”
”能。是我没问过。”
他记了下来。我让他不用记我说的话，把下周一的时间约好就行。
那天到家，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去。
我妈先问是不是又有事，吃到一半就走。
”没有。饭吃完，碗也能洗。”
她在那头笑，说碗不缺人洗，人回来就好。
周六中午，我没把手机摆在碗边。
我爸问工作顺不顺，我说顺。他没多问，只把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饭后我们去楼下走了一圈，回来还不到三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漏什么。
原来一个下午，也可以这么长。
年底，新公司的年会换了个大点的厅。
这一年又接了两个项目，团队多了七个人。我的工资调了，项目奖金也另外到账。
许老板把计算明细发给我，问有没有错。
我看完，回他没有。
他又问要不要在台上说两句。
”说什么？”
”你自己想说的。”
我想了想，报名念获奖名单。
小郑拿到了年度进步奖，奖金一万八。
他上台时，把话筒碰歪了一下，台下有人笑，他自己也笑了。
他先谢我，又谢帮过他的两位同事，每个人具体帮了什么，都说清楚了。
说完，把奖杯拿回自己座位。
我没有替他领，也没有替他解释为什么该拿这笔钱。
该他，就是他的。
小秦坐在我旁边，低头看了眼手机。
”奖金到了。”
我也看了一眼。
两笔。我的年度奖，我的项目奖。
不是八百，也不用我拿着截图追到办公室去问。
小秦把手机扣在桌上，笑着说：”咱们这儿，至少知道钱为什么发。”
”这不该是稀奇事。”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
台上，主持人说有话想讲的员工可以上来。
我坐着没动，夹了块鱼，把刺挑掉。
吃完饭，小郑追过来，问明天仓库那边盘点缺人，自己该不该去帮一下。
我问他是不是周末，算不算加班，愿不愿意。
他说人事已经问过了，按规定算，他愿意去半天。
”那就去。”
小秦拿出登记表，先记了半天。
我把外套穿好，去门口打车。
这次，我的名字没在盘点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