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灌进地下商场，出口堵死，身后的伤者快站不住了。
我发现自己能借来修过的住宅门，每扇只开十秒，得有人在另一头接应。
我打给一个催了我两天返修的客户。
她愿意开门。
可她家的门，偏偏就是我没修好的那一扇。
第1章 门后是客厅
“罗姐，能不能给我开一下门？”
“昨晚就叫你来，你说今天。现在几点了？”
手机上是19:41。我把工具箱提上平台，一只空饮料瓶磕在箱角，又漂开了。脚底的凉水已经浸透袜子。
“我被困在新汇商场地下，过不去了。”
“那你打这个电话，是又要改时间？”
她催了我两天。那扇门换完锁就一直不好开，我总觉得再调一下就行，接了新单，便把这件事往后放。
现在，按着左胳膊的钱铭靠在我身后，包伤口的围巾洇着血。围巾是陶娟给的。他从连接走廊退回时，胳膊被破损的围护材料划伤，一直靠自己按着。陶娟搂住女儿安安，不停擦孩子脸上的水。我们刚从两个出口退回来，一边灌水，一边被塌下的吊顶和围护材料堵住。位置报给了求救接线人，外面的人正在设法靠近。值班的人说，这一夹区的电已经切断，让我们别去碰水里的设备。
我原本是来给器材间换锁的。旧同事去协助疏散，把新锁交给我，说弄好就走。等广播催第二遍，货运坡道灌下来的水已经把空货笼冲歪，我们只能退回西侧这块高一点的平台。
当时能确认六个人。林苒说店里还有两个同事没到集合点，清洁工陈姐认识路，陪她回去找。我发的消息没有回，走廊深处只有水声。
钱铭往墙下滑了一点。我腾出一只手去扶，手机差点掉下去，罗岚在那头叫了两声，问我到底怎么了。
“不是改时间。”我看向面前的灰门，“您家门后面，可能能接到我这里。”
电话里安静了。
几分钟前，我刚换好器材间的锁，手按上去，漆面便浮出三扇住宅门的影子。最上面那扇深棕色，福字缺了半边，我认得，是罗岚家。
手移开，影子消失；再按上去，又出现。
我用袖口擦过锁边，灰油蹭在布上，字还在。再回头，钱铭一直压着胳膊，陶娟弯腰抱住了孩子。我没敢告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锁旁有几行细字：出发门固定，须门内的人同意接应。两端打开，连通十秒。每户二十四小时仅能借一次，未完成通行的人留在原侧。
三户，都是我最近独立修过门锁的客户。以前在商场修的门，一扇也没有。
我接了罗岚发来的视频，将镜头转向钱铭、母女俩，还有走廊里不断漂来的东西。
“我知道这话难信。您愿意的话，从里面开一下。我这边有伤者，得有人接。”
她看了一会儿，手机转向地面。
“能来你就来。可我这门，你也知道。”
我推开器材间的门。头顶的闭门器拉着门扇往回收，我从工具箱里取出橡胶门楔，塞住门底，再选中她家。门影亮了，她在那头转把手，响声从手机里传过来。
门扇磨着框，只动了一点。
我面前仍是旧椅子和缺脚小桌。
罗岚又压下把手，向外推门，喘着气停住：“开不了。你上次还说，是我没使对劲。”
我盯着那道没能亮起来的门缝，喉咙发紧。
“是我没弄好。您先停，别硬推。我再联系另一家。”
“你那边还有别的办法？”
“还有两户。”
她说让我赶紧打，挂了视频。
陶娟问：“刚才没成？”
我摇头，重新按住锁。罗岚家旁边仍标着未借用。我退掉亮边，选中方先生家的门，拨出号码。
等待接通时，安安忽然问，能不能先让那个流血的叔叔坐下。
钱铭说不用，话音很轻，身体却又往墙下滑。我扶住他，让他先靠稳。陶娟把手机接过去，替我举着。
方先生接通，第一句是：“许师傅？锁没事啊。”
“我被困在商场。想借您家门接几个人，麻烦您先看看这里。”
我把事情说完，他没立刻答。镜头里，钱铭压着胳膊，低头不出声；孩子睁着眼，紧贴在妈妈腿边。
方先生问：“上周给我换锁的小伙子？”
“是我。您门里有只蓝色鞋凳。”
“记得。你们真能来，我接。等我挪一下。”
他将手机靠在鞋柜上，拖走鞋凳，站回门旁。我接回自己的手机，放在工具箱上，让两边都能看清。
“钱先生先走。陶姐抱紧孩子，跟着他。到那头别停在门口。”
陶娟点头，蹲下抱起安安。我扶住钱铭没受伤的那侧，看向屏幕。
“方先生，开。”
把手一转，器材间不见了。
浅色地砖，鞋柜，暖黄的灯。方先生穿着旧白背心，站在门里，张着嘴。他本人那声“哎”和手机里的声音前后叠在一起，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十。
钱铭被我送到门前。方先生弯腰接住他的右臂，第一脚过去时，人往下一沉，方先生抱着他退开，后背撞上鞋柜。
“孩子，快。”
陶娟抱着安安跨过去，鞋底蹭落一块泥。两个人都站住了。她回头看我，眼里还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
“你也来！”方先生伸手。
我抬起脚，走廊深处突然传来呼喊。
“许师傅！这边还有人！”
是陈姐。她和林苒去找没出来的店员，一直没回。我扭头，看见一束手电光在转角后晃，林苒也在喊，声音被水声截得断断续续。
再看门框，数字已经跳到四。
方先生的手就在面前。我脚往前落，便能踩到他家的地砖。那里没有冷水，没有看不清的杂物，陶娟已经抱着孩子往旁边让。
我把脚收回来。
陶娟已经朝我伸出一只手。她看见我转头，又听见后面的喊声，手慢慢停在半空。
“还有人。我去接。”
三。
方先生向前探身，我已转过去，冲着那束光喊：“在这儿！”
数字归零，他伸过来的手被送回原侧。灯光一暗，鞋柜和蓝凳消失，旧椅子重新出现在门后。
方先生家的影子灰下去，旁边开始计时，要等整整一天。
我拿回手机，钱铭和那对母女还在屏幕里。陶娟正问，许师傅是不是没出来。
“他回去接人了。”方先生说。
我没再看，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提起手电。平台外的水又近了一点。
“林苒，告诉我，你们在哪边？”
第2章 后面还有人
林苒先从转角后出来，手电斜挂在手腕上，光随着她的步子晃。她的工作服袖子湿到肘弯，额头上贴着几绺头发。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听见你们喊。”
她往我身后看，门口只剩一只工具箱。
“钱先生和那对母女呢？”
“出去了。”
她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像以为我把人带去了坡道，脚已经往那边动。我连忙叫住她，拿手机给她看。
方先生还没挂。钱铭坐在蓝凳上，陶娟蹲在孩子面前替她脱湿雨衣。背景里能听见安安哭，不大声，一下接一下。
林苒把屏幕拉近，确认了两遍。
“这是哪儿？”
“一个客户家。他们通过这扇门过去了。”
她看向器材间。那几把旧椅子还在里面，一张缺脚的小桌顶着墙，什么都没变。
“回来再细说。先告诉我，那边怎么了。”
她咽了口唾沫。
“找到小孟了。四个人，在收货走道那头。货架倒了，他们自己挪不开。陈姐在那儿陪着。”
“受伤没有？”
“有个送货的师傅很虚，坐下就起不来。小孟在抖。其他两个人还好。”
我想了想那条路。新汇的地下后勤区是后来分隔过的，器材间靠西，收货走道在东侧，中间有一条原本能推货的窄通道。去地面的坡道在更东面，正是进水最多的地方。
“他们是从坡道退回来的？”
“对。郑师傅送完货要走，发现外头灌水，叫他们回来。小孟本来在清退货，我另一个同事去找她，正碰上了。陈姐刚才走到转角就听见他们敲货架。”
她说得有些急，最后几个字几乎粘在一起。
我让她稍微等一下，先在手机上记下四个人。加上我和她、陈姐，地下还有七个。
方先生在听筒里问我要不要帮着再打求救电话。我把位置和人数又报一遍，请他把钱先生先照顾好。
“我已经联系了。”他说，“孩子妈妈也说了经过。你们别把位置报乱，我就说新汇商场西侧后勤区。”
“对，就是这个位置。”
我把我们原先报给接线人的通道标识拍过去，随后结束通话。手机还有一半多电，我不想让视频一直空开着。
走前，我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往林苒手里分。
她接过头灯，问怎么戴。我替她调了松紧，让光照在脚前，不让它随着手乱晃。我也戴好另一只头灯，拿上手电和小工具袋，大箱子留在平台靠墙处。
“用得上的先带。别全拎。”
她点头，从湿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和手机一起塞进胸口。纸上写着两个名字。我后来才知道，她接到闭店通知时，以为同事都从前门走了，出来才发现小孟留在店里的外套还没拿走。
我们沿着墙走。
水还没漫到膝盖，却已很难看清脚底。通道边堆着回收纸箱，泡开的纸皮一层层卷起来，碰到小腿时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蹭。
林苒刚才走过一次，提醒我哪儿有台阶，哪儿有贴着墙的排水槽。到拐角，她用手拦了一下，自己先把手电往里照。
前面有个掉下来的指示牌，半边立在水里，另一半压在一个空货笼上。
“刚才还没倒。”她说。
我们停了一下，没有往指示牌底下钻。我照了照旁边，能从靠墙一侧过，但得先把翘着的铁皮推开。
我拿工具袋垫住边，林苒帮我照明。铁皮很薄，抬起来时还在颤，边沿却锋利。我把它往货笼里面折了一点，留出一个人能侧身走的空处，才叫她先过。
那几步，我头一次想到自己刚才其实已经有地方去了。
方先生家那道灯还留在眼睛里。客厅里有一台电风扇，陶娟坐着替孩子脱雨衣，水滴在他们家的地板上，很小的一摊。
我没有再往下想。
林苒从那头回身接我的工具袋，我将手电移过去，继续看脚下。
陈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师傅，小心右边！有个轮子在水底下。”
我照过去，看见横在走道中央的一排铁货架。它原本贴墙放着，倒下后，一端搭在矮台边，另一端压着两个塑料周转箱。四个人缩在架子后面，离进水的坡道不远。
那里的水动得比我们脚下快。
陈姐站在靠近我们这一侧，裤腿湿到大腿。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柄清洁刷，不是在挑东西，而是把刷杆斜放在地上，提醒自己和别人别踩进那条槽里。
“我喊了好一会儿。”她说，“你那边一直没人答。”
“我在帮前面三个人出去。”
“真出去啦？”
我点头。她嘴唇抿了一下，没追问，只把手里的杆递来让我看地上那条缝。
架子后面，一个年轻姑娘抱着胳膊，站在另一名店员旁边。她看见林苒，先叫了一声“苒姐”，随后眼泪就下来了。
林苒没叫她别哭。她伸手穿过架子的空处，握了握她手腕，问她腿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等会儿照我说的走。包不要了。”
小孟点头。她本来背着个帆布包，这会儿包带绕在脖子上，另一端浸在水里。她想解，手指总碰不到扣子。我让她先别扯，侧过去一点，帮她把勒住的那段带子松开。
靠里的送货师傅坐在矮台上，脸色不好。他说自己姓郑，车还在外面，不知道货有没有泡。他讲着讲着就停下来，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
另一个顾客抱着一只黑色硬箱。他三十来岁，头发湿透，鞋上有灰白色的泥。他没先问怎么出去，而是把箱子往自己胸前紧了一下，给郑师傅腾了点位置。
“下面有电吗？”他问。
我告诉他，这一夹区的供电已经切了，这是值班人员明确传回的消息。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况，我不敢保证。
他点头，没再说话。
我蹲下看货架。真正挡人的不是整面架子，是卡在底下那两个周转箱，把架子顶成了一个斜角。箱子里面还有包装膜和泡沫，水一推，它们就往通道这边顶，架子跟着晃。
我让所有人先往后退，不让小孟站在架子下面。
“你们谁还能使劲？”
那名店员举了下手，说他叫梁俊，店里都叫阿俊。抱黑箱的男人也应了一声。
“我叫刘策。要我干什么？”
我指了指货架较高的一端，让他们先稳住。我从低处挪开卡住架脚的空箱，才能留出过人的口子。
刘策看了眼手里的器材箱，没有地方放。
“放后面的台子上。”林苒说，“我替你看着。”
他迟疑了一下，才把箱子横放在台边。林苒一只手按住箱柄，另一只手照着我们。
我伸手去拽空箱，第一下没动。箱角已经挤进架脚，抠起来很费劲。
陈姐站到旁边，没来抢。她先照着脚下那条槽看了一遍，叫我把左脚往里收一点。
“你再退就踩空了。”
我挪好位置，取出小撬棒，只沿箱角松了一点缝。阿俊托着架子，手臂很快开始抖。我叫他先稳住，不让他突然抬高。
空箱终于被拉出来半个，里面的泡沫卷着水一起冲过来。我把脸偏开，听见身后林苒叫了句“小孟别过来”，才发现那姑娘以为口子够了，已经往前迈。
我抬手挡住。
“再等一下，架子还没放稳。”
那会儿我说话的声音比自己想的凶。我看见她眼里又红了一圈，赶紧补了一句：“别怕。等我们叫你，马上就能走。”
她点头，退回郑师傅旁边。
第二个箱子出来后，货架往下沉了一截。我和阿俊慢慢把那端放到墙根，没让它继续横着。刘策撑到我们都松手，才把胳膊收回去，手掌上被磨出一道红印。
他回头拿箱子时，林苒还替他按着。
“小孟先过来。”她说。
这回没人乱动。
姑娘跨过那一小段空处，脚刚踩到平一点的地方，就抓住林苒的袖子。阿俊随后出来，接过工具袋。
郑师傅最难。
他一站起来，腿就往下软。我和阿俊一边一个，让他把胳膊搭在肩上。林苒走前面照路，陈姐在后面提醒落脚处。刘策提着箱子，站在稍远的地方等，没有往我们中间挤。
走到转角时，郑师傅忽然说：“我拖你们了。”
我正看着刚才折进去的铁皮，没立刻回答。
“您先抬脚。”我说，“这儿有个坎。”
他把脚挪过去，整个人向我这边压。我扶住他，等他重新站稳，才说：“回到平台再歇。”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扶多久，肩膀已经酸了，鞋里也像装着两团凉泥。但我不能在这里给他算拖不拖累。手一松，他就会坐进水里。
我们刚到那块指示牌前，陈姐就叫停了。
刚才指示牌压着的空货笼已经斜过来，露在水上的铁条换了方向。我不敢再按原来的印象往前走，让所有人先靠墙，重新照下面。
郑师傅的腿在我和阿俊中间打颤。他撑了几次，想把重量从我们肩上拿回去，最后都没撑住。
林苒往旁边看，叫阿俊把灯照向一扇贴着退货标识的门。
“里面那道门还通吗？”
阿俊想了一下，点头，说以前能从库里绕回器材间前面那段通道，只是这头平时关着。
陈姐也认得那间屋。它没有上楼的出口，只是和后勤走道并行的一小段暂存库，但里面地面平，至少能让我们绕开眼前这堆不知道有没有尖角的东西。
林苒先照着门上的小窗看里面，又叫阿俊联系值班的人，确认另一道门没有封上。得到答复，我才蹲下看这边的锁。
门不是那种能让人很快推开的样子。门边堆着泡开的退货纸箱，锁也不太顺。我让阿俊扶郑师傅靠墙站稳，自己腾出两只手。郑师傅的腿仍在抖，阿俊贴着他站，没松开胳膊。
那是普通的仓储门，不在那三张住宅单里。我碰到锁时，没有任何金色的边。它不会帮我们越过洪水，只是眼前多出一段有可能走的路。
我和林苒一起将门边的箱子清开。纸箱吸了水，原本能整只搬的，底一托就散。里面的塑料挂钩和包装纸滑出来，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我们没法一件件收齐，只把会挡人脚的部分挪到边上，不让人踩进去。
刘策站在后面，先把自己的箱子放到陈姐照着的那一小块台面，再过来帮我们。他没有问搬完是不是就能保证出去，只问我哪一边能抬。
我指清楚，他就扶住。
锁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头。我把门推开一些，里面有一股湿纸皮和衣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林苒先用灯照，沿墙看清另外一道门，再回头告诉我们，路线确实还在。
阿俊问我这间屋能不能也借去别的地方。
“不行，还是得回器材间。”我说，“先从这里走，避开前面那块。”
他点头，没再去反复摸那扇锁。
门开后，我接住郑师傅的一侧胳膊，和阿俊一起扶他离开墙边。他在门口停下，喘了几声。小孟想帮忙，却不敢乱用力，眼睛一直看着林苒。她们平时在店里一起搬货，知道谁能拿什么，可眼前这个人比货重，也会疼，她一时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我叫她先去扶门。她松开刚搭到郑师傅腕上的手，侧身挪到里面，留我和阿俊扶人。
她站住以后，声音总算不再全抖。
“这里有个边。”她提醒我们，“先别松。”
真正挪到门前，我们才发现，两个人架着他并排过不去。门边那段固定的暂存架占着地方，郑师傅一条胳膊搭在我肩上，另一条挂着阿俊，宽了半个身位。
阿俊先往里让，郑师傅失去一侧支撑，膝盖顿时弯下去。我用肩膀接住他，鞋底滑了半寸，后背贴上门框，才没跟着倒。
林苒立刻喊停。她没往我们中间挤，先叫小孟往门内侧再退一点，让她看着我们脚边。我托着郑师傅，阿俊再出来换手，几个人重新挪回门前那一小块空处。
郑师傅喘得很急，说先让其他人过去，自己歇一下就能跟。
我顺着他的话往后看。刘策抱着箱子，陈姐拿灯守在最后。水碰着她的裤腿，她正低头找落脚处，已经没有一块能放心坐下等的干地。
“您在这儿歇，我们也得在这儿等。”我说，“先把这道门过去，里面能站稳。”
他还想说什么，我请他先告诉我，哪条腿能多撑一点。他低头试了试，指向右边。我和阿俊便按他能承受的位置换了手，先送一边肩膀过去，不再三个人同时往窄处挤。
小孟在里面蹲下，将垂到地上的包装袋拨开。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一直照着郑师傅的脚，等他停住，便说前面那块地没有东西，能踩。
阿俊先过门，站稳后接住郑师傅。我在另一边托着，直到重量从肩上挪开，才发现自己的衣领被拽得变了形。那几步我一直咬着牙，松开时，牙根酸得厉害。
郑师傅终于靠到里面的墙。他没立刻坐下，先回头叫陈姐也进来。
刘策的箱角磕了一下门边。他本来已伸手去挡，见陈姐还在后面，便把箱子竖在身侧，让她先过。她用刷杆点了点门外那道槽，提醒最后进来的我别沿着旧位置退。
人都进来，林苒才把扶门的小孟叫到自己旁边。姑娘手指上沾着黏湿的纸屑，自己搓了几下没搓掉，就把手垂下来。
林苒走在前面，把脚下能看见的东西指清楚。陈姐走在刘策后面，手里的灯一直照着脚边。
郑师傅在较平的一段歇了半分钟，还是说得回那道能出去的门。他知道普通出口没在这间屋里，坐下也不等于水不会继续来。
我点头，没有用一句马上就到哄他。
绕到另一侧门边时，林苒停下，往身后的暂存架看了一眼。
“小孟，你下午是不是就在这儿？”
姑娘说是，自己发了“我下来了”，以为店里知道她还在整理。店里的人却以为她说已经到了外面。阿俊也在群里回过收到，这会儿听见，抿了抿嘴。
林苒看着阿俊。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自己那句“收到”，过了一会儿才关掉屏幕。
“我以为她说到地面了。”
“下次问清是哪儿。”林苒说。她把小孟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姑娘站在她跟前应了声。
她随后点了一遍四个人的名字，听见每个都应，再打开通向另一段走道的门。
我们从里面绕出来，看见器材间那头的小光，才终于不用再盯着那块倾斜的指示牌。
阿俊仍扶着郑师傅，走到较平的地方，才换了下已经发麻的手。我在另一侧接稳，叫他先缓一缓。
七个人慢慢挪回器材间。
小平台已经有一边湿了。我的工具箱靠在原处，底下多了一道泥印。陈姐将门边一箱未拆开的饮用水挪到较高处，先分给几个还没喝过水的人，留下一瓶供后面再分。我把郑师傅扶到里面的旧椅子上，让阿俊守着他，自己靠墙站了几秒。
陈姐拿起对讲机，报了七个人到齐。那头断断续续回了几句，只听清让我们保持联络，别往进水的坡道去。
林苒坐在门口，把刚才那张纸条摊在腿上。纸上两个名字都被水洇开了，她用指甲在每个名字旁边划了一下，又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小孟在，阿俊在。”她说。
小孟还抓着她的袖子。
我拿手机发消息给方先生，说剩下的人接回来了。字打到一半，电话先进来，是陶娟。
“许师傅，你们到一起了吗？”
“到了。七个。”
她那边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哭了。
“安安说，她的雨衣兜里有块糖，刚才忘了给你。”
我看了眼门后。工具间的白墙很暗，离我不过几步，却怎么也看不出刚才那间客厅。
“留着让她吃吧。”
陶娟说自己已经向救援人员说明了经过，方先生也在帮忙联系。她停了一下，问我还要不要试着开这扇门。
“这家借过一次，暂时不能再用。”
我说得很轻，旁边的人还是都听见了。
刘策抬起头，小孟的手也停了。林苒将那张纸条折好，站起来，没追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走。
“还有几家？”她问。
“两家。一个门有故障，刚才没开成。另一个还没联系。”
“号码在吗？”
“在。”
她指了下我歪到一边的头灯。我抬手将带子扶正，光落回门槛上。
“那你打。这里我们先看着。”
我用袖口擦干屏幕，点开何慧的名字。
外面那只空饮料瓶又漂回来了。
这回它没停在墙边，顺着水，越过了平台最下面那道边。
第3章 第二扇门
何慧接通电话时，背景里正响着电视。
她听清我是谁，先问了一句：“锁出问题了？”
“不是锁。何姐，我这儿遇到件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我说到新汇商场，她立刻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我刚看新闻，那边是不是进水了？”
“是。我和另外六个人在后勤区，正常出去的路暂时走不了。”
她没有打断。我把第一扇门的事讲给她听，又把方先生发来的一张照片转过去。照片里钱铭坐在椅子上，陶娟和安安裹着干毛巾，方先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半杯水。
何慧过了很久才说：“这是现在拍的？”
“刚拍的。您也可以直接和他们确认。”
我没有催她。源门旁边，林苒正带阿俊把门边那张折叠桌搬出来，放到靠墙处。里间那张缺脚小桌被旧椅子挡着，暂时够不着。郑师傅坐的椅子也挪到了门外，他身上披着一件陈姐找来的干工服。衣服只有前胸还干，袖口全湿了。
借门时那间小房间会从眼前消失，我不想让任何人待在里面试会发生什么。能移出来的先移出来，走的时候不用绕过桌脚。
何慧要了方先生的电话。
等待的那几分钟，我把工具箱搬到桌上，检查还在的东西。小撬棒、螺丝刀、套筒都在。小工具袋里灌进了水，我先把水倒掉，又检查门底的门楔。
橡胶门楔边上有我用油笔写的姓。我将门扇推到靠墙的位置，把楔子往门底塞紧一点，试着松手。门停住了。
刘策看见桌子，终于把器材箱放下。他没有打开，只用衣摆擦了一遍搭扣。
小孟坐在林苒旁边，问刚才过去的孩子是不是到家了。
“到了，照片你看见了。”林苒说。
“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到别人家？”
我抬头看她。
“得等人家答应，也得看这里能不能过。不是我想开就能开。”
她马上闭了嘴。我知道自己说得太硬，便把方先生那张照片又递给她看，让她和郑师傅都看清楚。
郑师傅接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把照片放大，停在钱铭肩上那块干毛巾旁。
“他们真有热水啊。”
“有。”
他把手机还我，低下头，用手掌慢慢搓自己的膝盖。
何慧再打回来时，换成了视频。
“我跟他们说过了。”她说，“我家在九楼，没进水。门口有个柜子，我给你们腾开。”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有刚才那么快松下来。
我把镜头对着院门外的地面。水已经漫过平台边，鞋底踩下去，有薄薄一层脏水从边上散开。
“何姐，有件事我得先说。刚才这儿还是干的，现在有水了。我不知道开过去以后，水会不会也跟着走。”
她举手机的手停了。
“开过来，不是直接从你那儿走进我家吗？”
“是。刚才人身上带的水也滴到了那边。我没试过现在这种情况，不能说它一定只让人过。”
她把镜头往自己门口移了一点。
玄关铺的是瓷砖，往里两步就是木地板。鞋柜下面摆着两双棉拖鞋，一只小凳横在中间。十天前我调过这扇门，那时把手松，回位不利索。调好后，她自己试了几遍，还问我以后再松了该怎么办。
“我要是现在说不行呢？”她问。
“那就不借。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看了我几秒。
“你那边还有个孩子？”
“孩子已经出去了。现在是七个大人，有个送货师傅很虚，还有个小姑娘一直发冷。”
她看过的照片里有安安。我得把现在的人数说准。
何慧把镜头转向自己，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看了一眼客厅。旁边一个男人接过手机，说他姓何，是她弟弟，今晚来吃饭，雨大，没走成。
“我先把门口那些东西搬开。”他说，“这里的电我们也先处理好，不让人乱碰。等一下，你别急着开。”
他们商量了几句。何慧回来时，抱走了那只小凳。她弟弟把鞋柜旁的几只纸箱搬到了里间，又把落在地上的一条线收起来。
其中一只箱子很大，纸边已经被割开，露出里面收着的保护膜。她弟弟抱起来时，顺口说客厅这片刚收拾好，东西还没来得及全部归位。
何慧没有说坏了也无所谓。她先将客厅拍给我看，问水会朝哪边去，我只能告诉她，门一连通，这里就和我们脚下接上了，具体会铺开到什么地方，我没有试过，也不能替她家作保证。
她听完，叫弟弟先搬走低处的两件小电器。那只矮柜挪不动，他俩试了一下，只好留下，改将里面能取的东西拿出来。
我把手机交给林苒，让她看着那边，自己去扶郑师傅。
他刚动一下就皱眉。
“我还能走，不用抬。”他说。
“好，您自己走，我们扶着。”
阿俊站到另一侧，帮他试着从椅子上起来。郑师傅的右腿先使上力，站直后又晃了一下，重心压在我们胳膊上。
我没有让他急着走到门前，只挪了两步，让他靠在墙边缓一缓。
郑师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才在货架那边已经很难起身了，只是怕一开口，我们就要分出更多人照顾他。
“我不一定走得快。”他说。
我让他照自己的速度先试这几步，不用为了证明能走，突然把所有力气都压下去。阿俊扶着另一侧，等他站稳再移动。那边有人接，但我们得先把他稳稳送到门槛前，不能开了才发现他没准备好。
小孟站起来，主动退开一点，给郑师傅留出转身的地方。她脖子上还留着包带勒出的红印，林苒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确认她能不能跟紧。
“能。”
“等会儿我喊你，你就走。到那边先站稳，别停着往回看。”
小孟点头，眼睛还是盯着我。
我将门口那块能踩的地方照了一遍。平台不宽，七个人挤在一处，谁往前跨一步，后面就得跟着挪。挡着源门口的空椅子已经移开，但外侧还横着一个小轮子，是从货笼上掉下来的。
我蹲下把它捡到桌上，又摸了摸门楔。它还卡在门扇下边，门不会轻易回弹。
刘策问：“我那个箱子，能一起过去吗？”
“人先过。能顺手带的再带，别堵住门。”
“里面有客户的东西。”
我抬起头。他没有看我，手指一直扣着箱柄。
“照片？”我问。
“存储卡和器材都有。卡我能拿出来，机器进水就没了。”
“先把卡收在身上。其他的等这批过去，看还有没有时间。”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争，把箱子转向自己。
林苒举着手机走到门侧，避开人的路线，何慧那边能看到我们的站位。
我问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何慧弟弟指了下自己刚收空的玄关，说：“先过来的人扶着墙往里走，别全站在门口。这个地方够接人。”
何慧站到门的另一边，把裤脚卷起来。
她没说不怕。我看见她手指捏着衣角，攥出一道很深的褶。
“我再问一下，十秒以后就关了？”
“对。提前关也会断。那头如果有事，您先说，别硬顶。”
她点了点头。
我用手碰到锁，三扇门影再次出现。方先生那扇已经暗了，罗岚家的仍停在旁边，只有何慧这扇门被我点亮。
我让大家再往后让一点，给郑师傅留出第一步。
水里有一条很细的纸屑从脚边过去。比我弯腰捡轮子的时候，漂得快了一些。我往坡道方向看，转角被一道黑影挡着，只能听到持续的冲刷声。
我把这一点也告诉了何慧。
“这里的水还在来。我说不上开门以后会有多少，您那边要留个能退的地方。”
她没有马上答应。镜头里，她转身和弟弟说了句话，声音很低。
我等着。
直到她回来，扶住门把手。
“知道了。”她说，“人别往下摔，我和我弟在这里接。”
我看向郑师傅，确认他的两只脚都踩实了，才转回那道门。
“开。”
第4章 水跟过去了
何慧家的门先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玄关那块浅色地砖，随后是她弟弟的手。他扶住门边，脸上有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神情。
“真是这儿？”
我没回答，先把郑师傅往前带。
十。
郑师傅看见那片灯光，脚步反倒停住了。他站在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地面中间，向前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像不知道这一脚该落在哪儿。
“抬脚，往里。”我说。
阿俊在另一侧托住他。我将他没力气的那条胳膊送到何慧弟弟手里，等对方握牢，才松开一点。
九。
郑师傅第一脚踩过去，鞋底在瓷砖上滑了滑。何慧弟弟将他往自己身上靠，慢慢带离门槛。
水从他们脚边过去。
最初只是一片很薄的浑水，碰到干地砖便向两边散。郑师傅裤脚滴下来的水混在里面，一时分不清哪一股是从商场流过去的。
八。
“小孟，走。”
林苒叫了一声，年轻姑娘抓着自己衣领往前迈。她看见何慧伸来的手，顺着那只手走。
就在她第二只脚抬起来时，外头突然响了一阵很重的拖曳声。
我扭头，看到拐角处有什么大东西被水推着移开。它撞上墙边，后面那股水随即涌了过来。
小孟已经跨到那头。
何慧没躲，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水顺着源门外侧抬高的地面冲过门槛，刚才那层薄薄的水立刻变厚，撞到玄关柜脚，散开一片灰白的泡沫。
七。
“先往后！”
我让门口的人退。阿俊已经松开郑师傅，手还留在这边，听见我喊，立刻把胳膊收回来。
何慧弟弟扶着郑师傅，退向客厅。小孟被水推得向旁边歪了一下，何慧两只手都抓住了她，没有先去碰门。
六。
那只被挪开的凳子碰上柜脚，发出一声钝响。我看见何慧脚下的一块地垫翻起来，打着卷朝客厅浮。
水能过去。
不是人在穿门时带过去的，也不是我想象中也许会漏一点。它就从我们脚下流进了另一处本来没有水的家。
刘策在后面叫：“能走就快走啊！”
我知道他不是在喊何慧，是在催我们。他看见门还亮着，人却不往前，以为我们又迟疑了。
我向前挪半步，水一下压住我的鞋面。那头，何慧弟弟刚把郑师傅放到靠墙的凳子旁，小孟仍紧紧抓着何慧。
五。
我没有再叫第三个人。
“何姐，关门！”
何慧抬起脸，没听清。
我又喊一遍：“您先把门关上！水太大了！”
她先把小孟往弟弟那边推，确认姑娘站住，才回身去拉门。
四。
我扶着源门边，防止人往前挤。两边之间的亮处迅速变窄，一股水擦着我手腕冲出去。
何慧的脸从门缝后消失，门在那边合住了。
眼前暗下来。
工具间里那面白墙重新露出来，水仍顺着地面往里流，刚才去向客厅的水声变成了近处的哗响。门框上的数字熄了，何慧家的影子灰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像刚跑过一条街。
阿俊站在我旁边，右手握成拳，半天没有松开。
“怎么关了？”刘策问。
“她那边进水了。”
“我看见了。可还有几秒，我们能——”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看着我，又看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想过。剩那几秒，如果一个接一个冲，或许还能过去两三个人。可何慧弟弟要扶郑师傅，何慧还得接小孟，原本准备好的站位已经被水打乱。
我不知道再过去一个人，会不会把他们一起撞倒。
我只能先把这扇门停下来。
“是我叫她关的。”我说。
刘策的手从箱柄上松开，又抓紧。
阿俊也往那扇灰门看。他刚才帮着扶郑师傅，离两边最近，却同样没能看全所有事情。
“我以为还能过去。”他说。
林苒没有反驳他。她先把门口湿滑的那一块让出来，免得我们几个人站着争论，又说起自己看见的那一瞬：小孟没站稳，何慧一直没松她的手，另一边还要照看郑师傅。
我指了指小孟刚才站的地方，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没再叫下一个人。
“要是刚才再排紧一点，可能多过一个。”刘策低声说。
“有可能。”我回答，“我安排得不够细。下一次开始前，站位要先定，不等开了才叫人往前。”
他说完没有立刻放松，我也没有继续讲一定会怎样。我看着已经暗下去的门影，记住了他这句话。
阿俊将手电放到能照见门槛的位置，不再一直握着乱晃。林苒伸手确认了一遍旁边的人，陈姐把地上的碎纸移开。
刘策最后往门里看了一眼，将箱子往自己脚边收了收，给中间留出位置。
林苒把手机递过来。视频一直开着，刚才我能直接看见何家时，屏幕上的画面比眼前慢一点，现在那份延迟已经追上。
何慧将手机捡起来，镜头先照到她自己的膝盖，随后晃过玄关。
水往客厅里铺开。靠墙的一只矮柜底下浸着，柜门边掉出一团泡软的纸。木地板拼缝处全是泥线，她弟弟拿着拖把，先把门口那个会绊脚的垫子拨到一边。
小孟站在墙边，嘴唇抖着，半天只会说对不起。
“别站那儿。”何慧对她说，“先和这位师傅坐下。”
她把镜头重新举起来时，手背上有一处红痕，像被柜角擦的。
“人都在。”她先说。
我点头，才想起她那边未必看得清。
“郑师傅和小孟，都过去了？”
“都在。我弟扶着呢。”
她转了一下镜头。小孟勉强抬起手，想跟林苒说话，刚开口就哭了。
她还攥着何慧的袖口，低着头，不停看自己脚下。那条地垫已经被拨开，一只湿透的鞋横在柜边，是她刚才滑掉的。何慧蹲下捡起来，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没有催她现在就穿。
小孟想往回走半步帮忙，被何慧拦住。
“你先站好。别再往门边来。”
她说得很急，说完才朝我举着的镜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还在向四周散，她弟弟得先安置郑师傅，腾不出手，玄关那只矮柜便一直留在水里。
“何姐，先把手机放高。”我说。
她点头，把手机靠到较高的柜面上，画面总算稳住了。小孟捡起鞋，试着往墙边挪，这次每一步都踩稳以后才移动另一只脚。
林苒站到我旁边。
“我在这儿。你先听何姐的，等联系上救援再报平安。”
姑娘不停点头。
我问何慧有没有哪里受伤。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背，说只是碰了一下，能动。家里的水已经流到沙发旁，电视柜边有一摞杂志，底下两本泡开了。
“何姐，我对不起您。我刚才没想到会进这么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拿手背擦了下脸。
“我知道你那边也难。”她说，“但这个地板，恐怕得拆了。”
我看着那片不该出现在九楼客厅里的浑水，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着。等人安全了，我和您一起处理。您先顾家里。”
“别再叫我开了，我这边接不住。”
“不会了。这次已经用掉，暂时也开不了了。”
她松了口气，又像因为松这口气而有点难受。她拿起手机，镜头移向墙边，她弟弟正在给郑师傅倒水，郑师傅两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低着头。
何慧说要先和楼里的人联系，结束了视频。
我还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刘策叫了我一声，问她那边是不是断了。
“挂了。两个人都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将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没再争那几秒。刚才画面里那只滑掉的鞋，他也看见了。
我把手机攥在掌心，站在原处。
陈姐叫我。
她没问为什么关门，只指着地上。
“先上来。你脚还在下面。”
水已经盖过平台最低的那道边，我一只脚踩在较低处，另一只脚半悬着，站得很别扭。我退回去，鞋底带上来一团烂纸皮。
林苒将那团纸踢到一边，数了数眼前的人。
“五个。你、我、陈姐、阿俊、刘策。”
我跟着她看过去。
阿俊靠着桌边，手臂上被货架压出的红印还在。陈姐拿着对讲机，后背微微弯着。刘策把器材箱放到脚边，裤腿已经湿到膝盖。
刚才还是七个。
如今少了两个人，场地却没宽敞多少。能让人站稳的地方越来越小，大家不自觉往同一侧挤，旧桌子的一条腿在水里晃。
我伸手按了一下桌沿。
“别都靠它。下面有脚不平。”
阿俊立刻松开身体，和我一起将桌子往墙边移了些。刘策把箱子拖到另一端，给陈姐留出落脚处。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碰撞，我抬头，没看见刚才移走的那个大东西，只见水面上的纸屑旋转着贴近门口。它们到这里就散开，分别进了工具间和平台下方。
我重新拨了求救电话。
接通后，我报自己是新汇商场那名维修人员，原先确认十人，其中五人已从特殊途径脱困，目前地下还剩五人。我说到“特殊途径”时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接线的人没有和我争论，只让我把仍被困的人数、眼前位置和进水变化说清楚。
我照实报完，请他保留我的号码。有其他地方的人打去说明经过，也请把我们这边的位置合起来。
挂电话前，对方重复了一遍西侧器材间。
“对。”我说，“我们还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愿意承认。
林苒接过手机，用我的号码给小孟发消息，叫她听何慧安排。看见回复，她才将手机还给我。
我把手按回锁上。
只剩罗岚家那一扇还亮着。深棕色的门，旁边的福字缺半边，像被什么东西撕掉一角。
我想起罗岚刚才说门开不了时，喘着气的样子。
“她那边的门还卡着？”林苒问。
“是。”
“那先给她弄好。”
我看向她。她不是在说一句安慰。她已经把手机镜头擦干，准备替我举着，让我能腾出两只手。
我刚想去把源门拉回一半，门扇却忽然一震。
有东西顺着水撞在门下边。
灰门往里开到头，再被一股力顶住，回不过来了。
我抓住把手，试着往外拉一点。金属和硬物摩擦的声音从水下面传来，很短，很尖。
门框上那道细字闪了一下。
始端状态异常。
我没有再使劲。
身后的几个人都安静了，只有走廊里的水还在往这边来。
我把手电递给阿俊，蹲下去，看向那道门最下面。
第5章 这扇门不能坏
手电照不到门底。
浑水贴着门板流，光一落上去就散了，只能看见一团灰影压在下面。我把脸凑近一点，又退回来。那里不知道混着什么，不能拿手去摸。
阿俊举着灯，问我是不是锁坏了。
“先别动把手。像是下面卡了东西。”
我沿门框看了一遍。上边还正，下边却被那团东西顶着，门扇没法往回带。它原本朝器材间里面开，现在开到靠墙的位置，水把杂物往两者之间挤，门一动就刮得很响。
罗岚的消息跳出来。
“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看了眼，没有立刻回。现在她那边就算能开，我们这里也用不了。
陈姐先把郑师傅留下的椅子往高处移，叫大家别围在门口。她一边搬，一边往那条通道看，说刚才搭着指示牌的货笼好像也在动。
“那边东西多，来一个卡一个。”她说。
我站起来，让林苒把手机递我。
我选中罗岚家，没让她试，只试着把那道门影放到旁边墙上的小检修门。手一碰过去，影子就散了，回头再碰器材间的锁，字仍在那里。
始端固定。
我试过一次便收了手。
“能换个门吗？”刘策问。
“换不了。就是这扇。”
他看向里面的小桌和折叠椅，像想把门板整个弄下来，往高处抬。我知道他为什么看。站在这里，谁都会想，只要把那个出口抬高一点，水就没法跟上。
我把那几个字告诉他们。
“门和原来位置不能拆开。现在得先让它恢复正常。”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我们都看过那扇门后面的客厅，眼前这条不讲道理的限制，和那间客厅一样，都不是我能改的。
我从箱里取出另一只灯，让林苒照门的合页和墙边，阿俊留意门下。自己先看哪里还能挪。
器材间窄，门后靠着的折叠椅已经被水推得往一边歪。那张小桌底下夹着一捆旧包装条，绳结泡松了，有几根正在向门缝里浮。
我让阿俊先帮着把离门最近的空椅子移开。我们没有往里面深处走，能在门边够到的先够，拿出来就往平台靠墙处收。
一把椅子抬出来时，底脚上挂着一团塑料膜。我用钳子拨开，膜里掉出两根细铁丝，才知道刚才那声尖响可能是从哪里来的。
水越过我的脚腕，压得裤腿贴在皮肤上。弯腰时小腿会打颤，站直又觉得后背凉。我看了一眼平台最上面的那块砖，原本干的一角已经湿了。
林苒也看见了，挪到我旁边。
“别一直蹲。你说要看哪儿，我们帮你照。”
我点头，把一根较长的工具递给她，让她先放在干一点的桌面，不急着用。
刘策始终守着箱子。
陈姐想把它挪到旁边，给我们放椅子，他立刻抬手挡住。
“这里也会进水。”
“现在它挡路。”陈姐说。
他把箱子抱起来，自己站到一边。箱子不轻，拎一会儿，他的胳膊就开始往下坠。他又舍不得放在水里，最后只能把它顶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没有劝他扔。
那是他吃饭的东西。我的大箱子也在桌上，里面的套筒、测量工具、备用锁，是我一点点买起来的。如果有人让我现在把它们都抛进水里，我不一定答得比他快。
我只问他有没有能固定照向门下的灯。
“有。但得打开箱子。”
“能拿出来吗？手电一直晃，看不清。”
他低头看看箱子，没马上答。
阿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声音很大，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光跟着往旁边滑。电话是他妈打的，他接起来，张嘴第一句就说：“我没事。”
话说完，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对，赶紧补上地点，让家里别往商场来。他妈在那头说了很长一串，他听着，一只手仍替我举灯。
我让他先把灯放下，好好讲清楚。
林苒接过手电，我趁这空当回了罗岚一条消息。
“人救出五个，这边还有五个。出发门卡住了，我先处理。一会儿再给您看门。”
发完，我才看见她上一条消息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她把门边的磨痕拍了下来。那道痕不深，却很新，一直从扣板旁擦到框边。我看着，心里更沉。
照片里那道磨痕，上回就有。我当时用力带了一下门，觉得还开得动，便收了工具。这回磨痕旁多了一道新划痕，罗岚不知道又试过多少次。
“许师傅，往下照吗？”林苒问。
我把手机收起来，指了指门和墙之间那道黑影。
我们清出的空处终于够看见底部。那里卡着一块泡胀的木条，外边还绕着塑料膜，木条一头顶墙，一头斜抵门边。水从后面推，它就越卡越紧。
我不敢直接硬拉门。
先让阿俊站稳，按住门不让它乱摆，自己用工具一点点把外面那层膜拨开。林苒照着，陈姐把松下来的东西往远处收，不让它们又漂回来。
那块木条露出来时，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弹响。
不是锁。
阿俊叫了我一声，我抬头，门扇已经向我们这边回了一点。我原本搭在门边的右手来不及完全收，肩膀被门沿推住，整个人向侧面挤。
右肩撞上门框的一刻，我眼前白了一下。
我没叫出完整的一声，只有很短的一口气从牙缝里出去。手里的工具掉进水里，门跟着又往里晃。
林苒把我往旁边拉，阿俊两手护住门边，先让它停下来。
我靠着墙，半天没敢动。
“撞哪儿了？”
“肩。”
我想把胳膊抬起来，疼痛立刻从肩头往上扯，像有什么在里面绷紧。我停住，用左手托住右边前臂，等那阵疼缓下来。
没有人替我判断是脱臼还是别的。我们谁也没这个把握。
陈姐把刚捡起来的工具放到桌上，让我先别逞着动。林苒用灯看了眼我肩上的衣服，外面没有破，可我稍微换个姿势，背后就冒一层汗。
“现在还能做什么？”她问。
我看了看门，右手一动，肩上就疼，只能将它重新托住。
“别让我抬门了。”我说，“你和阿俊听我说，慢一点。那块木头已经松了，先稳住门，别让它来回撞。”
阿俊接过工具，先帮我稳住门，等光照清再动。
刘策将箱子放到桌面上，先用手掌压住，没立刻开。
他问那只灯拿出来以后，谁负责看着，线要摆哪里。他往我们脚下看，担心电源线被水里的东西挂住。
我让他找能架稳灯的位置，自己看着线。
林苒把自己手里的那只手电交给陈姐，腾出一只手，按他说的将高处那一小块收空。
刘策这才打开搭扣。
里面放得很紧，镜头一个个卡在软内衬里，袋子上有手写的小标签。他取出常用的几件，又将其中一支放回去，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灯。
“有一支是借的。”他说。
我没立刻反应过来，他指了指箱里那个长一些的镜头。
“朋友的，拍活动借来用。不是我把自己的东西扔了就算完。”
我点头，告诉他我听明白了。
我看着那支镜头，没再催他。阿俊给他留了一点时间整理，陈姐则先将能用的干袋子送过去，免得他把卡拿出来又找不到地方收。
他没有因为大家理解，便一下变得轻松。手伸进箱里时，仍很慢；每取出一件，都要再看看留在里面的东西。但他把灯拿到我们需要的位置，试了角度，再接上电源，光总算稳稳落在门底。
我看见那块木条露出来的边，才知道刚才自己在晃动的手电里漏看了哪儿。
阿俊问我是不是继续挪门。
我让他先停，重新照了一遍位置。右肩一阵阵往上扯，我忍着疼，说话不自觉越来越短。阿俊听了两回，手仍停在那里。
“你说往里，是往屋里，还是往墙边？”
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扇另一侧，我说的“往里”，恰好也是他需要往外让的位置。我重新指出靠墙那一侧，让他也指一遍准备挪到的位置，确认没有听岔。
林苒替我们换了一次光的位置，陈姐也从旁边提醒水下那根折出来的细条。动作慢下来以后，几个人反而不再各做各的。
我不用每一下都自己伸手。
阿俊稳住门时，刘策留意灯和电源，林苒帮我看另一侧，陈姐及时移开松动的杂物。我留在能看清门底的位置，告诉他们哪一处已经松了，哪一处还不能动。
那一段并不顺。水一直来，裤子贴着皮肤，蹲久的人要站起来缓一缓，站久的又想把腿弯一下。我们轮着停，不再把所有需要使劲的地方都留给同一个人。
等阿俊说自己能稳住现在的角度，我才用左手拿起工具，拨开木条外面最后一层缠住的膜。
刘策又取出一个充电宝，递给林苒，让她先给手机接上。然后低头拆相机上的存储卡，一张一张装进一个小盒，贴身收好。
我想说谢谢，张嘴时却因为肩痛，又吸了口气。他看我一眼，摆了下手。
“先弄门。”
桌面的位置不够。他将一台小相机和常用的小镜头收进肩包，把更沉的两支镜头留在箱子里。那只长灯的支架原来压在箱底，他伸手摸到，拿出来放到墙边，没再收回去。
阿俊问那些还要不要。
刘策看了很久，说：“带不动全部。先别挡着人。”
他扣紧肩包。陈姐挪动大箱子，他的目光跟了过去，手却仍扶着灯。
木条终于松脱。
阿俊没有让门一下弹回来。他和林苒一前一后扶着，先把下面的杂物清开，才缓缓将门合到能停住的位置。
门扇回到框边时，锁舌擦住了扣板。
我靠着门侧，用左手试了试把手。门开着时，锁舌能正常伸缩；合回去，两边却对不准。我让阿俊扶稳门扇，对着扣板边缘新擦出的痕迹，慢慢调整它的位置。
平时两三下就能完成的事，那晚花了很久。
右肩不肯让我低头太多，左手又没有那么熟。我每挪一点，都得停一停，等疼痛慢慢松开。林苒一直照着，没催，只在我身体往下歪的时候，替我托住没受伤的那边胳膊。
等锁舌与扣板对齐，我轻轻试了一次。
门能关上，把手也能顺畅带动锁舌。
锁边那行细字恢复了。
我盯着它，手心全是湿汗。
陈姐站在旁边，问这是不是说明还行。
“还行。先别再让东西卡进去。”
阿俊蹲下去把原来的门楔放好，又站起来，让出一条直着通向门槛的路。刘策将小灯换了位置，正好照在这条路上。他的箱子留在另一侧，没再占着中间。
我们并没有因为修好了门就安全。
水已经漫过平台下面两层砖，能站的地方只剩靠墙这一条。陈姐把对讲机举在胸前，说外头的人还在设法靠近这一片，具体什么时候到，谁也不敢说。
林苒给我看手机电量。充电宝连上后，数字不再一直往下掉。
我扶着右胳膊站直，尝试把肩往后放一点，立刻疼得停住。这个胳膊今天不能再当没事用，至少我自己已经骗不过去。
门是好的。
剩下要弄好的，是罗岚家那扇。
我对林苒说：“麻烦你帮我举着。镜头对准我能看的地方，别让我再一只手拿手机。”
她把线理到衣服内侧，免得被人踩住，点开视频。
我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灰白，嘴唇上有一小块干皮，头灯带子在额头勒出一道红印。接通以前，我用左手把脸擦了一遍。
罗岚一出现，先问我是不是还在商场。
“还在。”我说，“罗姐，现在我们先看您的门。”
她有些意外。
“你不先找出口？”
我望了眼那道深棕色门影。
“出口也得先是扇能好好用的门。上次没做完的，我先跟您补上。”
第6章 她家的锁
罗岚把手机往门边挪时，镜头先扫过她自己的拖鞋。
那双鞋很干，鞋头上有一条浅浅的花边。她站的地面也是干的。刚才还在何慧家里铺开的浑水，此刻离这块地砖很远，可我知道，只要那扇门真的借来，远近就不算数了。
“还是老样子。”她说，“关着能锁，开的时候得使劲。昨晚我出去扔垃圾，回来都怕再关。”
“您现在家里有人吗？”
“就我。我给隔壁发消息了，他家有人，等会儿来看看。”
“先不急着借门。我们只把这个故障看清楚。”
我用左手在源锁上碰了一下，将她家那道门影彻底退掉。它重新变成普通的轮廓，没有金色边。
我告诉林苒，等会儿我不再选它，罗岚那边正常开关，就不会把机会用掉。
“先试好，再接。”她确认。
“对。”
我看了眼锁旁仍在的门影。机会还在。
罗岚把手机靠在鞋柜边，开始按我说的逐处拍。
我先不让她大力拧，也不让她一边推门一边把钥匙扭到头。刚才那几次，她手上的劲全用在了把手上，镜头里门扇却只是轻轻晃。我需要看清楚，是锁里面有阻滞，还是锁与门框配合得不对。
她拍得不算稳。门口灯从上面照，金属边一反光，原本很明显的痕迹就没了。我请她把灯让开一点，她以为我叫她关灯，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我发现自己嘴里已经快要说出“不是，您怎么又……”了。
话到一半，我停住。
罗岚没催我，只扶着手机等。
“是我没说清。”我说，“灯不用关，镜头往旁边偏一点，让光别正打在这块金属上。这样，对，就停这里。”
磨痕终于看清。
扣板边缘有一处新亮的地方，与旧的痕迹不完全重合。再把镜头向上移，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缝也不一样宽。我让她先把这些拍下来，别急着再动。
上回换锁时，她家的门也有点紧。
那天我还赶着下一趟活。自己开关顺手，便收了工具；她说关门时费劲，我把手搭上去，替她带回去，只说旧门多少有点磨，不行再来。
那声“好了”是我说的。她从来没说自己用着好。
“您说昨晚卡得更厉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得抬一下才好开？”我问。
她点头。
“我跟你说过。你抬着试，觉得没问题；我照着做，手就是使不上劲。我不是非要找你麻烦。”
“我知道。您不是不会用。”
她过了一会儿才应。
“你那边现在几个人？”
“五个。”
“有人受伤吗？”
“有点碰伤。先不说这个，您把手机再往下放一点。”
她看了眼屏幕，像注意到我右胳膊一直不动，没有追问，照着做了。
源门外，阿俊正在把浮来的小东西拨开。陈姐拿着对讲机站在他后面，隔一会儿把听清的消息报给大家。刘策把箱中那只小灯换到更高一点的位置，免得有人经过时碰到。
林苒举手机的手开始累，换了一只，镜头仍对着我需要看的地方。
她将手肘贴在身侧，稳住画面，让我继续说。
电话那头响起敲门声。
罗岚走过去，隔门问了一句。外头男人应她，说是老杜，媳妇也来了。
她回头对手机说：“隔壁杜师傅，做家具安装的，他爱人姓周。他们看到群里的消息，过来帮忙。”
我先让她和邻居说清，这会儿没有借门，门外仍是自家楼道。老杜在外面答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有点闷。
他问了几个实际问题，罗岚说不上来，索性把手机放到门边，让他也能听到。
罗岚压下把手，向楼道推门。门终于开出一道窄缝，卡在半途。她将镜头挪到缝边，老杜从外面看门框，我看里面的锁边，两头轮着拍。
我们花了些时间核对。
老杜从外侧看磨痕，罗岚把里面的门缝拍给我。上下宽窄不一样，门关回去时还偏向一边。我们把两侧的情况对了一遍，才确认需要调整的地方。
手机又卡了一下。
画面停在老杜伸到门边的一只手上，声音却还有。罗岚说门动了一点，我看不见，不敢接着下判断，先叫他们停。
老杜在那头说：“没事，等图回来。别光听个响就下手。”
画面恢复，老杜的手仍停在门旁。我请罗岚再拍一遍，确认刚才动到了哪里。
我将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说，告诉他们今晚只能先恢复基本使用，等安全后还得上门复查，不能隔着手机就宣布彻底修好了。
罗岚问我是不是这次也只是让她先用。
我沉默了一瞬。
“这次我把做了什么、还差什么，都记下来。您能不能正常开，我要听您自己试，不只听我说。”
她看着镜头，点了一下头。
阿俊忽然喊陈姐。
她贴墙站得久，换脚的时候腿一软，手里那部对讲机滑下去，被挂绳扯住。阿俊及时扶住她，没让她坐进水里，可两个人都离开了门下那一小块空处。
刘策立刻把灯转过去。我看见一团塑料膜正从空处漂进来，左手撑墙想挪，右肩却先疼起来。
“我去。”林苒说。
她把手机靠在工具箱上，让镜头仍朝着我，自己拿过长杆，将那团膜带离门边。膜下面压着一只塑料筐，她试了一下，没有硬挑，叫刘策帮忙照清楚。
罗岚在那头问是不是又出事了。
“杂物漂过来了。先等一下。”我说。
老杜停下来。我们这边的光照着陈姐，她抓住阿俊的袖子，说自己缓一下就好。
“先让她靠住桌边。”我对阿俊说，“别松手，我看着门。”
我扶墙站着，等阿俊把她安置好，腾出门边的位置。
林苒将杆放低，和刘策一起把塑料筐拨向旁边。筐边终于离开门扇，撞在平台侧面，发出很响的一声。几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直到看清它没有再回漂，才继续动。
陈姐靠稳后，阿俊从她手里接走对讲机，把声音调大，放到她手边。她还想站回原来的位置，林苒没让，只请她坐着留意那头的消息。她点点头，终于将两条一直绷着的腿弯下去。
林苒拿回手机，手背的泥蹭上了壳。我让她重新对准门边，先看老杜刚才停下的位置，随后请罗岚试开。
她终于试开了一次。
门沿磨框的声音还在，却比之前短。门扇向楼道敞开，老杜的脸从扩大的门缝里露出来。
我没有选目标，器材间仍是器材间。
罗岚却像怕刚才一打开就把机会浪费了，立刻往手机这边看。
“你们过来了没有？”
“没有。现在只是您家普通开门，没接上。”
她松了口气。
老杜从门外进来，先挪开鞋凳。周姐随后进门，看见手机里我们的样子，愣住了。
“楼下都这样了？”
“我们在城西的新汇商场。”我说。
她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楼道，像终于明白，门另一边如果真的换了地方，会换得有多远。
罗岚试着把门合上。
老杜习惯性在旁边搭了把手，门很快回到框边。她说好像顺了，我却请他们先等一下，让老杜把手彻底收开。
“这回只让罗姐自己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往后站开。
罗岚再试，门又有了一点阻力。不是刚才完全卡住的状态，但她的手腕明显顿了一下。我看见了，没有再拿老杜刚才那次顺畅当作结果。
她小声说，自己不是怕麻烦人，只是这两天每次出去，都得先想回来时能不能开。屋里没有别人，她总不能天天在门外等着找邻居。
我请她先停住，让老杜看看门扇停在哪里。门还差一点才到框边，那道缝从上到下不一样宽。
我们照着这一处重新调整。再试时，老杜把两只手放到身后，罗岚自己转把手，推开，又带回去。
“现在这下，我能拧动。”她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放缓。右肩仍在疼，鞋里仍有水，可那一句“能拧动”，让眼前的门总算有了点不同。
林苒在旁边笑了一下，很短，像终于能让脸上的肌肉松开。
我请她把今晚调整过的地方再拍张照片，留着等安全以后上门复查。手机里那张旧工单仍写着完工，我将需要复查的项目补在后面。
“罗姐，这次返修和后续回访，都不再收上门费。”我说，“该补的回访，我来安排。”
她没接钱的话，只问：“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借？”
我看着手机里的玄关。
那里有她的日常。鞋凳靠墙，一件外套挂在钩上，地上有一只收起来的购物袋。门开了，老杜站在旁边，外面的楼道干净而安静。
“借门的事，我得另外跟您说。”我回答。
她皱了皱眉。
我让林苒把镜头转向脚边。
浑水贴着台阶往上走。我的鞋、阿俊的裤腿和陈姐放在墙边的杆，都在那片水光里。器材间里面的那张小桌只露出上半截，椅脚已经看不清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谁轻轻吸了口气。
“前一家，进水了。”我说，“不是带过去一点脚上的水，是这边的水直接冲过去。他们接了两个人，家里也受了损失。是我叫他们关门的。”
罗岚没有说话。
我接着讲：“我不能给您保证开了以后只过来人，也不能保证您家不会泡。刚才这些维修，不跟这件事绑在一起。您不答应，门也该给您弄好。”
说完，我把手从源锁旁边收回来，没留那道亮边。
镜头里，罗岚朝客厅看了一眼。
老杜和周姐也看着她，没有替她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才说：“您先想想。我们还在这边准备，您有什么顾虑，直接跟我说。”
她低声应了一句，伸手把手机拿稳。
“你别挂。”她说，“我先看一下家里能怎么腾。”
林苒仍举着手机。我靠在她旁边，把一直悬着的左手放下，这才发现自己指尖也在轻轻发抖。
刚才修锁时，我知道每一步要看哪里，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到了这里，我没有一把工具能替对方作决定。
我只能把话说实，等着。
第7章 开门之前
罗岚家的镜头没有关。
我看见她从门口拿走那双棉拖鞋，放到里间，又回来抱起鞋凳。老杜接过去，问摆哪里，她朝客厅指了一下，想了想，又改口，让他先放到卧室门后。
没人说话的时候，我们这边的水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周姐问罗岚，门口这个矮柜是不是能搬。罗岚蹲下去，先打开柜门，把里面几袋米和干货取出来。柜子很沉，她没让两个人硬抬，只把能拿走的东西先拿走。
我看着这些动作，没有催。
有一回镜头碰到柜边，往下偏了，照到她手里一只装票据的透明袋。她将袋子压在胸前，走到屋里放好，再出来。
我能明白她为什么要先收这些。
她又取出半袋米，扎好袋口，提到里间。回来时，她低头看看那只搬不动的柜子。
老杜隔着镜头问我，水大概到哪里。
我让林苒把画面转向平台边。
她先拍门槛，再拍我们脚下，最后让镜头停在工具间墙边那道旧污痕上。我没有拿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数字回答，只把实际看得到的地方给他们看。
“还在往上来。这里和您家门口一旦通了，水就会照着这个口子过去。”我说。
“那不是在我这儿开个排水口？”老杜问。
我喉咙动了一下。
“会有这个后果。所以我不能说十秒就没事。”
罗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脚步停住了。
她走到手机前，问我何慧家究竟变成什么样。我正要解释，自己的手机恰好跳出何慧发来的消息。
是几张照片。
玄关柜脚浸在浑水里，客厅里那块地毯整个湿透，边沿卷在一起。木地板还没立刻显出大问题，缝里却全是泥，地毯底下的一小块边已经有些发翘。她弟弟把两名获救者安置到离门较远的地方，自己卷着袖子，和楼里的邻居一起把会绊人的东西移开。
何慧问我剩下的人怎么样。
我先回她，还在准备最后一户，地下剩五人。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段语音：“人都在就好。照片我留了，不是跟你算账，就是先让你知道确实进了这些。你别为了让我放心，说以后全没问题。现在谁也说不准。”
我请她留下照片和清单，等我们出去再一起核对，先照顾好那两个人。
她回了一个好，又说小孟已经联系上家里，郑师傅在喝水、缓着。楼里有人知道情况，正帮他们联系后面的安置。
我问能不能把其中几张照片给另一户接应者看。
何慧同意了。
“让她自己看清楚。”她说。
我把照片转给罗岚，没有挑看起来最轻的那张。林苒替我举着手机，我看见她在另一端点开，一张一张放大。
我听不见她心里怎么想，只看见她捏着手机的手一直没动。
我们这边，刘策把箱盖重新扣上，碰出一声响。
“还要多久？”他问。
我抬起眼。
他看了下我，又看罗岚那边的画面，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不是催她。我就想知道，咱们还能在这儿站多久。”
我答不上来一个准数。
陈姐往墙边挪了挪，让他看看原先放对讲机的那块砖。那里刚才只湿了半边，如今已经看不到干的部分。
“要是她不肯呢？”刘策问。
林苒看向我，没替我回答。
我暂时关闭视频的麦克风，转向刘策。
“那就继续报位置，守住能待的地方，等别的通路。”我说，“但她没义务因为我们在这里，就说家里泡了也没事。”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胸口很闷。
水面离门上那道白痕又近了一点。我看着刘策，答不出如果这一家也开不了，接下来还能等多久。
刘策把头偏到一边。
“我明白。”他说，“我就是怕等不到。”
陈姐站起身，挪到他旁边，没有教训他。她把一只干一点的袋子递过去，让他装贴身那几张卡。
“怕就先把要紧的收好。等会儿别现找。”
他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我重新打开麦克风。
罗岚已经看完照片，正跟老杜说话。她没有假装没听见这边的人着急，只问了我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们要过来，我得站在哪儿才接得住？我自己力气不大。”
我向她点头，告诉她先站到水不会迎面冲来的门侧。
“我不敢说一点都不怕。但门已经修顺了，你们也不能一直站在水里。先把要腾的地方腾了。”
我想说的谢谢挤在嘴边，最后只说出一个“好”。
老杜往前站了半步，说他和周姐都留下帮忙，问我们这边哪个人最难走。
我把五个人的情况报一遍。
陈姐累了，阿俊体力还行，刘策带着一个小包，林苒能走。说到自己时，我停了一下，只讲右肩撞了，抬不起太高，不能再靠右边使劲。
罗岚问要不要先让我过去。
我下意识摇头，林苒却看了我一眼。
“次序我们等会儿一起定。”她对手机那头说，“不会漏他。”
她说得很平，没有加重那两个字，我仍听出来她在提醒谁。
罗岚把一扇卧室门打开，让大家把暂时不需要的东西先收进去。她不再试着搬那只沉柜子，先把门口这条路清出来，再用镜头慢慢拍给我们看。
周姐拿来几条旧毛巾，问能不能在门口挡一点水。
我摇头。
“毛巾能接一点脚上的水，挡不了那股。别因为铺了它们，就站在水会先来的地方。”
她听完，把毛巾收在旁边，没有再铺成一条看起来很安全的路。
我们先结束了视频，让两边各自准备，约好有变化就在消息里说，需要通话时立刻接。
我靠着墙缓了一会儿。
林苒递给我半瓶水，是刚才陈姐留下的那一瓶。她先问了周围的人有没有谁没喝，再把剩下的给我。我用左手接，瓶口碰到嘴唇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渴得厉害。
我喝了两口，没敢喝急。
阿俊在旁边低声问，何姐那边是不是生气了。
“她家东西坏了，当然会难受。”我说，“她还在帮着安置那两个人。咱们出去后也得把这件事接下去，不能只报一句都活着就算完。”
他点头，目光落在工具间门槛上。
阿俊把手电转向门底，帮着陈姐看浮过来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几句新的消息，陈姐抬起头听，听清一部分，就让我把手机拿过去记。外面仍在尝试靠近这一片，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位置不要变得报不清楚，有变化要及时说。
我用左手将五个人的姓名和状态发出去。打得慢，林苒替我核了一遍，没有漏人。
水里有一只鞋盒从远处漂来，盒盖早就不见了。它贴住平台边，停了停，又被水推向器材间。我叫阿俊别让它挤进门底，他用工具把盒子拨到旁边。
小灯照着门口那条窄路。
罗岚发来一张照片。她的玄关已经收空，老杜站在左侧，周姐在更靠里面的位置。门还关着，是一扇很普通的住宅门。
照片下面，她又发了一句话。
“这里有人了。”
我把那张照片给另外四个人看。没人欢呼，陈姐只很长地呼出一口气，刘策将肩包带子拉紧一点。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轻轻活动了一下左手指。
“我们也准备。”
第8章 把你也算进去
我们先把五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纸已经不好用了，林苒就拿手机记。她一个个叫，叫到谁，谁答一声，再问还能做什么，有没有哪儿疼得不能使力。
陈姐说自己腿酸，站着还行，蹲下再起很费劲。阿俊的手被货架磨破一点，不影响走路。刘策把肩包提起来，说自己只带这个，不再拎大箱子。
轮到我，我说右边抬不动，左手还可以。
阿俊去试门下的楔子。他把门推开，将楔子塞紧，可刚松手，闭门器就拉着门扇往回收。楔底裹着泡软的纸皮，在湿砖上滑开一截。
他换了个位置又试。脚踩着时能停住，脚一抬，门还是慢慢合过来。刘策伸手顶住门扇，阿俊才将滑开的楔子捡回来。
我让他先收进腰包，不再反复塞。地上一直有泥水，眼前只要撑住这十秒，轮着换手就行。
林苒看了看门，再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五行。
最下面那行是我。
我看了一遍，正想说先让他们四个走，她已经把手机收回来。
“不是先过四个，再看你能不能过。”她说，“是五个人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我没接话，拿左手扶了下门边。
林苒问我：“你最后那一步，打算怎么安排？”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脑子里没有清楚的画面。
我想过先扶陈姐，想过给阿俊和刘策让位置。轮到刘策走，我接住门；如果谁在门槛前停住，我还得叫他继续。可到了自己，我只含糊地想着，最后跑过去就是了。
跑过去之前，谁接我手里的门，我没有认真想。
她没有等我说完，转向阿俊和刘策，让我们把这个问题重新放到一起。
我们没有立刻借门。
先在普通的器材间门口看位置，能挪的杂物再挪一次，只留真正要带的东西。林苒将工具袋放到我左边，免得我下意识用右手去取。陈姐收起对讲机，把长杆靠在不挡人的地方。
刘策那只大箱子还在较低处。水已经碰到箱体下沿，他看见了，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把肩包里那只装卡的小盒再确认一遍。
我问要不要帮他挪上来一点。
“挪到哪儿？”他看了看周围。
我也看了看。桌面上放着灯、工具和几部手机，靠墙的高处已经要给人留位置。箱子挪进来，最后那条直路就会变窄。
他自己摇头。
“卡在我身上。客户的片子没丢，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他说到后半句，声音很轻。我知道那不是一句干脆的告别，他的目光还停在箱上。
我没劝他洒脱。
我将自己的大工具箱打开，把现在必须用的几样收进腰袋。其他东西留下来，箱盖没有再扣得很紧。里面那只我用了三年的套筒盒，边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我看见它时，手指也停了一下。
几天前，我还因为它少了一只规格，跑了两家店。
现在我只能先把放在前面的那把螺丝刀带走。
阿俊把我们的手机集中在高处，确认都还联系得上。他自己的电快没了，刘策把备用电源的线换给他，让他先给家里发最后一条清楚的消息，再收起来。
陈姐在旁边听，忽然小声说，家里的衣服还泡在洗衣机里。
没人立刻接话。
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说本来以为干完这点活就回，出门前连晾衣架都撑好了。
刘策看她一眼。
“回去重新洗。泡了就再洗一遍。”
陈姐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也得让我回去再洗。”
我跟着笑了一下，没笑出声，盯着水的眼睛却终于能移开一瞬。
林苒给小孟发消息，说店里那件外套没能替她拿。小孟回得很快，让她别再管衣服，赶紧回来。
林苒看完，把那条消息留在屏幕上，半天才摁黑。
我们再次联系罗岚。
她那边已经摆好了手机，老杜蹲在门侧，抬头能看见镜头。周姐将鞋柜上的一只玻璃杯拿走，又退到更靠里的地方。
周姐拿起笔，叫我们把名字再报一遍。林苒从陈姐开始，一个个念过去。
周姐边写边念，许峥两个字没听清，让我再说。我告诉她是言午许，山争峥。
“知道了，五个。”她说，“过来一个，报一个，省得乱。”
她将纸举到镜头前，五个人都在上面，最后一行是许峥。
我把源门的情况拍给老杜看。
他没有隔着镜头就说自己能行，只先问门往哪边开、撑住的时候人站哪里，会不会挡到走的人。我让林苒把镜头拉开，拍出整扇门和平台，让他看清楚。
看完，他用手在自家门旁比了一下，确认两边各自要留的位置。
我把十秒的限制又说一遍，强调不是让他一直到我们这边来待着。只有通道真正成立以后，短时间内的相互协助才有意义，大家都要在关闭前回到安全那头。
老杜点头。
“你肩不好，最后别硬扛。前面的人过去后，我就站在能接你的位置。哪一步需要换手，先约好。”
这句话原本应该是我先说的。
我低头，看见自己扶在右前臂上的左手，轻轻应了声。
我们先不讲一长串复杂动作，只把谁先走、谁留门边、谁在那头接，分清楚。
陈姐先过。
阿俊扶到门前，交给那边的人，再自己过去。刘策接着走，他带的东西收在胸前，不拖着。林苒在我前面，我是第五个。
走过去的人先离开门口，给后面留位置。到了那边，也有人可以站到接应的位置上。
刘策先撑住源门，阿俊扶陈姐。轮到刘策过去时，我用左手接住门扇，让林苒先走。她到了那头，老杜便接替我撑门，我再松手过去。
说到这里，林苒问我有没有听清自己的次序。
“第五个。”我说。
“最后那一步有人接你？”
“老杜接我。”我说，“我记着，第五个。”
她这才点头。
罗岚在那头一直听。
她把一条落在门边的购物袋提手收起来，随后自己试了一遍普通开关。源门还没有选她家，我们这里只是看视频，不会耗掉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费劲，门开到足够的位置，又顺利带回去。
“我这里能开。”她说。
我请她先别急，等这边也确认。
阿俊蹲到门下，把刚才移开的纸皮再拨到一边，确认门底没有卡东西。随后他站起来，替刘策撑了一会儿，让刘策松松胳膊。等两边都确认好，他将位置交还给刘策，自己站到陈姐旁边。
陈姐走到准备开始的位置，试着把一只脚向前放。她没真正穿门，只看脚下那一小段有没有东西会挂住裤脚。走完又退回来，脸上终于不再全是茫然。
“这一步我记住了。”她说。
刘策把肩包收短，拉链朝里。他问到那边以后，先往左还是往右，我转问老杜，听对方按实际的家中位置回答，没有替他编。
周姐说，先过的人由她引开，别靠玄关柜脚站，那边有水以后容易乱。老杜留在门旁，罗岚掌握自家门扇的开合。他们也确认，如果出现接不住的危险，就先关门。
我听着，没再抢着补一句一定没事。
林苒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孟发去最后一条消息，说我们准备最后一次。她没有发长篇告别，也没让那头转来一堆鼓励，只请她帮忙确认方先生那边的人已经联系上各自家里。
过了一会儿，小孟回了：“都联系了。你们五个也要报。”
林苒把消息给我看。
我说好。
我也给房东发了消息，告诉他我被困的位置，家里没人，今晚暂时回不去。他隔了很久才回，说老小区靠河那片正在撤离，他已经跟人到了别处，电动车尽量让邻居帮我挪了。
“人先回来，别管东西。”他写。
我看着那句话，想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门锁是房东原先就装的，我没动过，屋里也没有人等着开门。它并不在这三张维修单里面。
我没有再拿它当另一个也许能用的出口。
林苒把我的手机接好线，放到不挡路的高处，视频能照到源门。她问通道出现以后，还需不需要手机在手里。
“不用。它是让两边说清楚，不是靠它维持。”我说。
我们便把那些容易绕住人的线都收在一侧。开门时谁也不用低头找手机、抬手举屏幕。
最后一次看清双方站位，我们将视频转成语音。阿俊把手机、电源和收好的线装进腰包，只把我的手机留在包口，开着免提。通路一出现，两边就能直接说话，他按黑屏幕便能带走。
我把左手碰到锁边，三扇门影出现。
方先生那一扇暗着，何慧那一扇也暗着。两条漫长的等待时间都不是今夜能等到的。罗岚家的门还亮，像一张已经看了很多次，却仍舍不得移开目光的照片。
我只选中它，没有让那边开。
源门下传来一声轻碰。
是一只原本放在小桌下的塑料配件盒，被水推出来，沿墙碰到门边。我俯下身想捞，右肩跟着一紧，疼得眼前发花。林苒伸手挡住我，陈姐用工具将盒子带到旁边，没有让它卡进门里。
我站直，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有些东西，今天确实带不回去了。
我看向另外四个人。他们都站在已经说好的地方，没再往前挤，也没散开。阿俊举着灯，刘策一手顶住门扇，一手握着包带，陈姐的两只脚踩得很稳。林苒在我旁边，空着一只手。
罗岚在电话那头叫我，问准备好了没有。
我先看了一眼这扇被我们重新弄好的灰门，再把话说清楚。
“我这边五个人，都好了。”
“我这边三个人。”她说，“在门口。”
我听见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的声音。
阿俊将腰包带收紧。陈姐试着松开扶墙的手，站稳以后，朝我点了下头。
第9章 这次一起走
刘策把源门稳在我们确认过的位置，顶住闭门器往回收的劲。门后还是原来那间器材库，灯光照着水面，小桌腿浸在里面，墙上那道污痕离水已经很近。
阿俊看了一遍门下，告诉我没卡东西。
我将左手按在锁边，确认罗岚家那道门影还亮着。
另一头传来她的声音。
“我开了。”
门内那面白墙忽然向后退开，不是墙在动，是我们眼前的地方换了。灯光落到罗岚家的玄关，她站在门侧，老杜已经伸出手，周姐在稍靠后的位置等。
十。
我把剩余时间大声报出来。
阿俊扶着陈姐走到门前。陈姐第一脚跨过去时，膝盖弯了一下，老杜立即接住她的胳膊，周姐从另一侧靠近。
水跟着过去，撞上门内的地面，散向原本收空的玄关。
九。
阿俊松开陈姐的手，自己紧接着跨过。他到那头没有回望，照约好的位置让开，再伸手将陈姐带得更远些。
轮到刘策。我用左手抵住源门靠把手的一侧，确认自己顶稳，他才松手向前走。
他的肩包贴在胸口，里面装着存储卡和那台小相机。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脚步没有停。包底被水带起，他用手压住，跟着人一起过去。
八。
我左臂撑着门，身体转向平台，让出林苒要经过的位置。
右肩忽然被牵了一下。
不是又撞上了，是我为了稳住自己，下意识想用右边去贴门。刚碰到一点，痛就从肩头扯到颈侧。我立刻收回来，左臂绷住。
林苒没有照着原来的步子盲往前。
她看见我身体偏了一点，先伸手帮我稳住没受伤的这一侧，等我重新踩实，才继续向门走。
七。
“你在后面。”她提醒我。
“在。”
她跨过去时，门口一片水花打到我脸上。我闭了下眼，再睁开，老杜已经站在能接手的位置，半边身子朝着这边。
他后脚踩着家里的地砖，前脚探到门槛边，身体倾过来，接住我撑着的那扇灰门。
“换我。”
我等他顶稳，才松开按着门板的左手，从一直别着的姿势里退出来。
六。
我将左脚往前挪。
鞋底陷在一团泡软的纸里，抬起来时有一点吸住的感觉。我没有猛挣，先把脚放稳，再抬另一只。我伸出左手，握住老杜空着的那只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碰撞。
我回头，只看见刘策留下的大箱子被水顶了一下，沿着低处挪到桌腿旁。盖子一边抬起，黑色内衬在水里浮了一点。
没有人再回去拿。
五。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是林苒。她已经到了门内，站在不挡路的位置，叫我看前面。
我把头转回来。
罗岚家的地砖就在眼前。它不再是干的，浑水绕着柜脚往里铺，一条被卷到旁边的毛巾很快湿透。罗岚没有去拽那条毛巾，仍守着她的位置。
我往前跨。
那一步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我腿已经冷得发木，肩上又疼，脚落到更平的地面时，整个身体仍以为后面那股水会一直推着我走。
老杜扶住我。
我把后面那只脚收过门槛，鞋底在瓷砖上滑了一小截。他没有松，另一边阿俊也把手伸过来，托住我左臂下面。
四。
“全过了？”罗岚问。
林苒报到我的名字，周姐迅速看了一圈，答：“五个，都在这里。”
老杜松开抵门的手，将探出的那只脚也收回住宅侧。灰门在那头缓缓往回合。
我扶着阿俊站稳，透过仍亮着的那道口子，看见我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小灯留在高处，光束斜着照向空了的平台。门前没有人，工具箱半开着，墙边那根清洁杆轻轻晃。
三。
我第一次从这一头看它。
比我站在那里时想的更窄，也更暗。刚才五个人挤在里面，谁动一下，另一个人就得让。如今一眼就能看完，却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从那里出来。
二。
罗岚将门往回带。
水流被门扇一点点收窄。我想伸手帮她，右肩立刻提醒我停下。周姐接过去，和她一起把门带回去。
通路在最后一线光里消失。
没有把水收回去。
留下的水仍在脚边，泥线沿着地砖往客厅延伸。门外重新是这栋楼的普通楼道，门关住的声音传来，很清楚，很近。
我站着没动。
周姐看一眼纸上那五行名字，又抬头，重新叫了一遍。
“陈姐？”
“在。”
“梁俊？”
阿俊点头，说在。
“刘策？”
“在。”
“林苒？”
“在。”
她最后看向我。
“许峥？”
我张了下嘴，嗓子一时没出声。
阿俊扶着我的手紧了一点。我又试了一次，终于说出来：“在。”
周姐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勾，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周姐把名单放下，先请我们离开门口，别站在水里一直愣着。
陈姐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坐下去时，整个人像忽然少了支撑。她用手掌撑着膝盖，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阿俊将带过来的手机和备用电源放到桌面上，手抖得几次没放稳。线已经收在一起，没有拖在水里。林苒拿起自己的那部，先给小孟发了一句话。
“我们都出来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等发出去以后，才慢慢将手放下。
我右胳膊还由左手托着。刚才跨门的时候，我只想让最后那只脚彻底过来，没顾上分清哪里疼，现在站稳了，肩膀一下一下地跳。
罗岚看了看我，叫老杜先帮我坐。
“别拉他右边。”林苒说。
老杜应了一声，从另一侧扶着。我坐到椅子上，衣服里的水往下滴，脚边很快积起一小摊，比客厅那片浑水颜色还深。
我抬起头，看见罗岚家门边那枚掉了半边的福字。
是真的。
她上次问我门不好开时，我就站在那个位置，急着收工具走。如今我又坐进来了，连同四个原本和她毫无关系的人，还有那些本不该进她家的水。
我想道谢，却先咳了一声。
罗岚去拿干毛巾，听见了，回头看我。
“先缓一缓。”
她将毛巾放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转身去给其他人拿。
老杜看了眼已经湿透的地面，和周姐商量，把最容易绊倒人的东西先收开。屋里原来是一套安静的生活，如今到处是脚印、滴水和急促的呼吸。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我整个人紧了一下，左手扶住椅边。罗岚看见，低声告诉我是同层邻居，刚才老杜出门时就说过这里要接几个人。
她从普通门眼看清外面，才让老杜去应。
门再次打开时，外面没有地下商场。
只有一条亮着灯的楼道，邻居手里拿着拖把和一只塑料盆，往我们这边望了一眼，先问有没有人需要急救。
林苒把我的肩伤和陈姐的情况说明白，别人没有围上来搬我的胳膊，只帮我们联系能提供帮助的人。几句话之后，大家各自去拿东西，不再在门口挤成一圈。
我听见楼里有人问，真的是从商场过来的？
罗岚说：“人就在这里。先让他们缓口气，别的等一下再讲。”
我看着她的后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手机一直在震。
何慧那边先接通。林苒把镜头对着我们五个，一人照一下，再让她看见罗岚和老杜。何慧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头对小孟说：“看，都在。”
郑师傅凑过来，问陈姐有没有出来。陈姐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椅子上抬头，说自己出来了，叫他别再起来折腾。
方先生随后也回了电话。
那对母女还在他家，钱铭已经得到进一步帮助。他将镜头让给安安，小女孩裹着一条大毛巾，头发擦得乱蓬蓬的，看见我就问，是不是不用再去水里了。
我说不用了。
她又问其他人是不是也出来了。
我把人数慢慢报给她听，第一批三人，第二批两人，最后五人。她不一定算得快，陶娟在旁边替她伸出手指，数到十。
“十个都有？”方先生问。
“都有。”
这一次，我答得很清楚。
我将仍被困人数已经归零、我们现处的地址和需要帮助的情况，补报给原先联系的求救渠道。对方让我确认姓名，问还有没有别的人留在原处。
我把那十个人重新数一遍。
我按着手机里的名单逐个报，向接线人说明三户接应地址，不让原先报在一起的十个人留下混乱的位置记录。
我报完，才把手机放下。
那位叫我来换锁的旧同事也打来电话。
我听出他的声音，一时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他那边很吵，问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后勤区，位置到底在哪儿。
“在接应者家里。地址已经补报了。”我让林苒把写好的地址再发一遍，“我们十个都出来了。”
他将人数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像是把手机拿开，朝旁边的人喊了句，西侧那十个有消息了。
我问其他人怎么样，能听清的回答不多。他说外面还在忙，有些地方暂时过不去，名单正在一处处核。我将确认过的名单发给他，等他核完，不再占着这通电话追问。
他说幸好我还有手机，随后问起我的胳膊。刚才林苒发过去的状态里，写了右肩受伤。
我说已经有人帮着安排检查，今晚回不去交钥匙了。那把新钥匙还在我腰袋里，摸到齿口，我才想起这趟活原本连结账都没到。
“钥匙以后交，你先看伤。”他说。
挂断电话，阿俊正用纸把手机壳上的泥擦掉。擦到一半，他发现纸已经全湿，便停下来，隔着纸握着手机，不再反复拆壳。他妈发来的语音还没听完，点开以后，他把音量调小，坐到墙边慢慢听。
我低头看腰袋，拉链里有一小段线头被夹住。左手试了两次才拉开，钥匙还在，螺丝刀也在。袋子最里面积着一点水，倒出来时，滴在罗岚已经湿透的地砖上。
我把工具放进邻居递来的空盆，没再摊到她家的桌上。罗岚端着水经过，问我那盆放脚边会不会挡人。我抬眼看看，老杜便把盆挪到椅子下面，谁也没有让我再起身。
源门还留在那里，已经不是我们这一头能再看到的地方。我不再试着把罗岚家的把手变成另一道口子。它已经用过，今晚不能再借。
我不知道这能力为什么落到我身上。
此刻我能确认的，只是三家门都已经用掉，十个人都到了能喘口气的地方，而我得把接下来的事继续做完。
刘策坐在对面，一张张确认存储卡。翻到最后，他的手停在盒边。
他把小盒盖上，用掌心压住，低下了头。
陈姐问有没有干纸，她想把家里人的号码再写一遍，免得手机一会儿联系不上。周姐给她拿纸，自己站在旁边等，没催她快点。
阿俊给他妈打电话，第一句仍是“我没事”，说完又自己改口。
“出来了。这回真出来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很长的一声哭。
林苒站到窗边，把小孟发来的那张平安照片看了一遍，又放大，看姑娘有没有真正坐稳。她终于松开一直皱着的眉，回头望向我。
我问她：“你有没有哪里伤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说只是磨破一点，晚些再处理。
随后她把一杯温水放到我左手能拿到的地方。
“先喝。待会儿登记，还要问你话。”
我点头，接过杯子。
窗外仍是很重的雨。玻璃上不断有水流下来，远处几栋楼的灯时亮时暗。楼道里有脚步声，有人在喊别踩地上的水，有人在借一条干毛巾。
我捧着杯子，终于不再把每一声响都当成另一处要塌下来的东西。
身后那扇门关着。
我知道它里面有人，也知道自己现在就在里面。
第10章 售后完成
那天夜里，我没有立刻回家。
肩膀疼得越来越明显，右手抬到一半就会自己停住。帮我们联系的人问清情况后，安排后续就医和安置，我照着要求等，没有让谁替我把胳膊硬扳回去。
人一离开最危险的地方，身体反倒开始一处处找回来。膝盖酸，小腿发紧，鞋脱下以后，脚底皱得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我坐在椅子上，看别人来回忙，几次想起身，老杜就朝我右肩看一眼。
“你先坐。真缺你做的事，我叫你。”
我只好坐着。
陈姐借了纸，把家里人的电话写清楚。联系上以后，她先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再说现在哪里有人帮忙，别冒雨往商场跑。挂断前，她忽然问了一句家里是不是也漏了雨。
那头说没有。
她点了半天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赶紧说：“那就好，衣服等我回来再弄。”
阿俊坐在旁边，第一次笑了一下。
何慧后来发来消息，说郑师傅缓过一些，已经知道自己车队联系人的电话，小孟也等到了明确的安置安排。她家里有人帮着处理眼前的积水，电器哪些还能用，地板要怎么拆，得等后面检查。
我把照片和消息都存下来，另建了一个记录，不让它们像那张没回完的返修单一样，被新消息压到下面。
林苒看见了，没评价，只把自己记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发给我。
“别只有你存一份。”她说。
我们于是各自保存，也让愿意参与后续处理的人知道能联系谁。至于每个人能出多少力、承担哪些事，没有在那天晚上逼谁马上表态。
大家刚从水里出来，连下一顿饭在哪里吃都还没定清楚。
天亮以后，安置点的工作人员安排我去检查右肩。
医生问了受伤经过，做完检查，排查需要进一步处理的问题后，明确让我暂时别再抬重物、反复用伤侧发力，后面按恢复情况复查。我问能不能马上回去上门换锁，对方看着我，叫我先把胳膊正常抬起来再说。
我没抬上去。
于是那几张原本排好的订单，我一张张联系，说明情况，能转给同行的转出去，客户要另找人的也让人另找。没有谁因为听说我救了人，就必须为我把日子往后挪。
有人说先养着，有人只问能不能帮着联系另一个师傅。也有人一直没回，我隔天再看，订单已经取消了。
我把能接的活和暂时做不了的分开记。原本排到周末的那一页，空了一大半。
有一张单，我先替客户问了熟悉的师傅。对方说愿意接，但当天已经排满，最早得隔天下午。我把时间发过去，客户说等不了，另找人了。
我盯着那句回复，还是有些舍不得。那户离店很近，平时骑车几分钟就到，原本做完还能顺路吃顿午饭。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半句，又删掉，最后只回他，如果还需要原先确认过的尺寸和照片，我可以发。
同行后来问那张单定了没有。我告诉他取消了，也将自己这段时间能做的事说清：接电话、核对需求可以，现场要他安排得过来才接。他回了一条语音，让我先把已经答应回访的人列出来，别等临出门才想起还有一户。
我将罗岚的名字放在最上面。她那张单的金额没有增加，后面多出来的几项，却都得有人亲自做完。
我的大工具箱留在了地下。
等商场允许有关人员进一步核查、清理时，我才看到转来的照片。箱子已经泡透，几样工具散在不远处，小灯歪着，镜片糊着泥。能不能修、值不值得修，得拿出来一件件看，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说都没坏。
刘策的损失更重。
他保住了存储卡和轻便的小相机，原来的重器材没有跟着人一起回来，其中还包括向朋友借的那支镜头。他先如实告诉对方经过，后续怎样处理，一起商量，没拿救人的事要求别人替他免掉这些。后来能找到的部分送去检查，有些需要很高的维修费用，有些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投入。他把单子发到我们几个人的群里，只说近期接活得换个安排。
他先把那几份客户原片交出去，能完成的工作继续做，做不了的提前联系。他拿出来帮我们的灯和备用电源，也分别记着，不是为了挨个讨回，而是他还要知道自己手里究竟剩下什么。
我告诉他，我这边也会列一份。
他说好，等我肩好一点，再一起看能修回多少。
灾后那段时间，手机里最多的不是赞扬，是具体的事。
谁的手机线还在谁那里，哪位顾客留下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何家需要先把门口那段地面收拾出来，罗岚家的柜子下面还有水气，陈姐的对讲机该交回哪里。
有人帮着搬，有人能提供工具，有人白天上班，只能下班后过来一会儿。我们一项项说，答应不了的也说清楚。有时候同一件事问过两遍，才知道究竟是谁有空。
过了几天，我去何慧家核对损坏情况，右肩仍不敢使劲。
她打开门，第一件事是看了看我站的位置。
“这回走楼梯上来的？”
“电梯到的。”
她笑了一下，让我进去。
玄关柜下方有泡过的痕，客厅那片木地板有些地方必须处理，地毯已经卷走。她带我看了一遍，我们把实际损坏和后续需要做的事重新核对，没有隔着那几张照片就定完。
她弟弟取来一扇泡变形的柜门，靠在墙边。下面一角翘着，原先贴在里面的纸已经揭不完整。他说门口那只柜子现在关不上，清出来的东西暂时堆在卧室，何慧这几天拿个碗，都得先挪开两袋米。
我想蹲下看柜脚，何慧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着看。我弟拍给你，别一来又搬。”
我坐下，拿出手机，照着她说的逐项记。最开始我把地毯也写了进去，她看见，叫我划掉，说那件已经处理，不用再带一块新的过来。她现在着急的是门口能走，柜里的东西能放回去，客厅那片地面要怎么处理，得听现场检查的人说。
“你能帮我找人来看吗？”她问。
“能。我先联系，让他确定什么时候有空，再回您。”
我发了消息，没有顺口替对方定一个明天上午。何慧就在旁边等，顺手把椅子往外挪了点，免得我坐着碰到柜门。
她弟弟拿来前两天的照片，让我看柜子底下原先放的东西。有一只纸盒装着家里的小票和说明书，纸吸了水，翻一页就带起下一页。他已经挑出能认的，剩下那些叠在盆里，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留。
何慧说留到核对清楚再处理。说着，她忽然想起柜里还有一只旧插线板，让弟弟在清单上标一下，别收好以后又混回日常用品里。
她说一句，我记一句。有的东西在照片里不显眼，到家里才知道，几件小东西也够她来回收拾一上午。
我手里能先拿出的不多，便向她转了八百，说明先用于眼前这几项清理和材料支出。其余费用还没核清，我这段时间也停工，要等报价出来，再和愿意参与的人一起商量。
她看了眼手机，没把钱退回来。
“这笔我记着。后面哪一项需要多少钱，都把单子留好。”
我点头，将转账和清单放在同一条记录下。她又让我把刚才那句先找人检查写进去，怕我们谈着谈着，最后只剩一个钱数，事情反而没人接着做。
消息过了一会儿才回。认识的师傅后天下午能来，但具体几点还要再确认。我给何慧看，她说自己那天得请一会儿假，时间定下务必提前说。
我这才知道，她今天是在等我，晚一点还得去上班。
我原本以为，她人在家，约个时间总不会太难。她弟弟却说他也只能再留一天，后面工作已经排好。我们又把能联系谁、谁来开门说了一遍，最后由我在明天下午前回确切时间；若师傅有变，也先告诉她，不让她空等。
我将这个提醒设好，何慧才把手机放下。
“那就按这个来。”她说。
小孟发来消息，问今天能不能带抹布过来。何慧看完，抬头问我，她是不是还一直觉得自己踩坏了地板。
“她记得自己过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我说。
何慧望向已经卷走地毯的那块地方，摇了摇头，给姑娘回了一段语音。她说水是从门外来的，不是那双鞋弄坏的，今天也没什么需要她冒雨赶来擦；等柜子要腾位置、确实需要人帮忙时，再约她。
语音发完，她将手机放到桌边，告诉我自己当晚喊得很凶，小孟可能一直没缓过来。
我想起她伸手拦住姑娘那一下。隔着屏幕，我当时只顾看两个人有没有站稳，直到这会儿才知道，那句急喊也留在了小孟心里。
她弟弟将水递过来，我接住杯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喝了一口水。
那只杯子和灾夜里郑师傅捧着的不是同一只，但我看到杯沿，仍想起他当时两只发抖的手。
何慧要赶去上班，我们一同走到电梯口。她进轿厢以后，弟弟还在门边收拾装着湿票据的盆。当晚，师傅回了确切时间，我随即发给她，让她能提前安排。
后来，我也去看了方先生。
他把那张蓝色鞋凳拖出来，说那晚挪来挪去，才发现凳脚有点晃。我本能地想蹲下，他先拦住，让我别拿伤肩试。
“我找人看看。你今天就是来坐一下。”
陶娟和钱铭后来都向他道了谢，安安给他画过一张画，画里有一扇很大的门，门两边的人差不多高。我不知道她把谁画成了谁，方先生自己也分不清，就夹在客厅那本杂志里。
我坐了一会儿，讲了最后那次怎么出去。
他听到罗岚家那头还有两位邻居接应，点了好几下头。说到最后，他没有问我能不能以后再开一道通往别处的门，只说，幸好那晚接了我的电话。
我应了一声。
我也一直记得。
罗岚家的正式回访，安排在之后一个周末。
我请来一位信得过的同行，提前说明自己的肩还没恢复，重的操作由他上手，我负责把之前的情况交代清楚。她家的门在那晚已经恢复基本使用，这次要复查调整过的部位，也看看进水后有没有新的问题。
老杜也在。
他给我留了杯水，看见我还护着右边胳膊，没有再让我搬东西。周姐将门口剩下那点杂物收开，罗岚把最早拍的磨痕照片翻出来，和现在的位置对着看。
我们一起核对，不急着盖一个完工。
同行做需要做的善后时，我坐在旁边，把每次试门的情况记下来。罗岚自己开，自己关，再用她习惯的力气试。有一下她说仍觉得紧，我们就停住再确认，不拿别人的力气替她证明好用。
最后她站在门内，独自把把手带回去，又打开。
没有再磨那一下。
她抬头看我，说：“这次可以了。”
我这才用左手在手机工单里补完备注，让她看清楚，保存了一份给她。
门口被水泡过的柜子还没彻底处理好。我记下柜脚的位置，拍张照片，留给后面来检查的人。
罗岚没有对着它叹很久的气。
她问我饿不饿，老杜说附近能送饭，先别来回折腾。我说今天同行还得赶别的单，留不了太久。她便让我们把下一次需要配合的时间先约好，别又留一句“有空再来”。
我答应，直接在手机上定下。
出门时，我看见她从里面替我们把门带住，没有像上次那样一直站着怕关不上。
那一下很轻。
我下楼以后，在楼下等同行去取车。手机里还有几条新的咨询，我先说明自己暂时不能独自做重的上门活，再问清楚对方的情况。
能帮着判断的先看，必须现场做的就安排合适的人。收多少钱、能做什么、还要等多久，都放在前面讲。我没有因为一夜的事就变成不会急躁的人，有时听到同一个问题问第三遍，还是会想快点结束。
但想到罗岚家那道卡住的门，我会把那句话再说清楚一点。
林苒就是那天下午来的。
她站在我小店门口，没先敲玻璃，只探头问是不是打扰。我说没有，左手把桌上那几张单子拢到一边，给她留了张椅子。
她带来陈姐转交的一袋干净衣服，还有大家重新整理过的一份联系记录。小孟已经回家歇过几天，郑师傅也在恢复，阿俊说自己以后会把现场人数再确认一遍，不只在群里回一个收到。
刘策那边，她没替他说全好了，只说他最近借到设备，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完。
她把袋子放到椅边，问我肩膀有没有好些。我说能做的事多一点，还不能乱使劲。她听完，在我对面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吃晚饭了吗？”
我看手机，已经快六点。
“还没。”
“那一起吃点。我请你？”
我想了一下，说这回我请，别挑得太远，店门口那家就行。她笑了，说自己本来也没打算带我走很远。
我去关电脑，她帮我把椅子推回桌下。起身时，我用左手拿钥匙，右边仍贴着身体，没有忘记那点不肯立刻过去的疼。
走到门口，我停住，看她先跨出去。
她在外面回过头，问我是不是落了东西。
“没有。”
我跟出去，转身锁上门，试了一次，再试一次。锁舌回位，钥匙抽得很顺。
她站在旁边等，没催。
我将钥匙收进口袋，和她并肩往街口走。
身后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这次没有人被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