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头顶的财富值。
五月初八，云州城的富贵人家来到慈幼院挑丫头。
穿绸缎长衫的杜老爷坐着汽车，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人，头顶却笼罩着黑气。
负三百万块大洋。
另一位裴老夫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坐破骡车而来，头顶却没有数字，只有一片铺向天边的金光。
孩子们全挤向杜老爷。云枝兴奋地拉住我：“岁岁，我听说杜家有洋楼、洋行和绸缎庄，是云州最有钱的人家！”
我急忙摇头：“他不是真的有钱，他头上……”
云枝捂住我的嘴：“你是不是也想让他选你？我们说好的，我要去最有钱的人家。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好不好？”
娘亲临死前叮嘱过，绝不能让人知道我能看见财富值。
我只能点头：“我不跟你抢。”
云枝立刻挤进人群，跪到杜老爷面前。
“杜老爷，您选我吧！”
杜老爷抬起云枝的下巴，像挑货物一样打量她。
“模样还算机灵，就你吧。”
云枝高兴地跑回来：“岁岁，我马上就能住洋楼、穿新衣裳了。你若真把我当姐妹，就别后悔，更别跟我抢。”
我却看见她头顶的财富值不断闪烁，最后变成了负一千块大洋。
“云枝，你别去！”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你果然见不得我过得好。”
“我不是……”
云枝甩开我的手，跑回杜老爷身边。其他孩子纷纷笑我没被富人选中，只能跟穷婆婆走。
我转头望向角落里的裴老夫人。她头顶的金光比我见过的所有财富值都耀眼。
就是她！
我赶紧钻出人群，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老夫人，您选我吧！”
我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我会扫地，会烧火，还会劈柴和挖野菜！我吃得很少，一个馒头就能吃饱。要是没有馒头，半个也可以！”
裴老夫人低头看着我：“这么多人都想跟杜老爷走，你为什么选我？”
我望着她头顶的金光，小声回答：“因为我觉得，您才是这里最有钱的人。”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岁岁饿糊涂了吧？”
“杜老爷坐汽车，她坐破骡车，谁有钱还看不出来？”
裴老夫人却没有生气：“若我家里很穷，只能让你吃粗茶淡饭呢？”
“没关系。”我抓紧她的手，“您给我一口饭吃就行。现在我替您干活，等我长大了，就去工厂挣钱养您。”
她愣了片刻，反手握住我的手。
“好，你跟我回家。”
走到门口时，云枝已经坐进杜家的汽车。她冲我挥手：“我要去住洋楼了，你跟着穷婆婆，可别饿得跑回慈幼院！”
我看着她头顶的负数，想再提醒她，车门却已经关上。
裴老夫人牵我走向破骡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赶紧摇头：“我不后悔，我只是舍不得院长。”
骡车驶离慈幼院，我趴在车窗边挥手。
院长红着眼睛叮嘱：“到了新家要听话，若受了委屈，就回来。”
“被我带走，又不是卖给我了。”裴老夫人摸摸我的头，“以后想回来看看，只需告诉家里一声。”
我悄悄念了一遍“家里”，又问：“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不省心的儿子，七个闲不住的孙子。”
“七个？”
我紧张地攥住衣角：“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我可以给他们洗衣服、擦皮鞋。如果他们嫌我吵，我就少说话。”
裴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敢欺负你，我便收拾他们。”
我赶紧摇头：“您别打他们，挨打很疼。只要他们不赶我走，我可以多干活。”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将我抱进怀里。
“你不用洗衣服，也不用擦皮鞋。”
“可您带我回去，不是让我做丫头吗？”
“当然不是。”
“那我是去做什么？”
裴老夫人没有回答，只说：“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骡车摇晃许久，我靠着裴老夫人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外没有破草屋，只有两扇高大的铁门。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里面停满汽车，远处还有几栋灯火通明的洋楼。
我吓得躲到裴老夫人身后。
“老夫人，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铁门缓缓打开，士兵齐刷刷敬礼。
“恭迎老夫人回府！”
一名披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恭敬低头：“母亲，您总算回来了。”
我望着他肩上的徽章和腰间的手枪，终于想起云州百姓常提到的裴大帅。
“这里是……督军府？”
裴老夫人笑着看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我吓得转身往骡车上爬。
“我要回慈幼院！”
众人全愣住了。
裴老夫人把我抱起来：“方才不是还说要跟我回家？”
“可您家里有士兵和佣人，根本不缺烧火丫头。我留在这里没有用！”
“谁说我带你回来，是为了让你干活？”
裴老夫人抱着我走进大门。
“我有七个孙子，却没有孙女。从今日起，你便是裴家的小孙女，也是督军府的八小姐。”
“八小姐？”
我呆呆地望着她。
裴大帅皱起眉：“母亲，这孩子的来历……”
我心里一紧，连忙说道：“您别因为我和家里人吵架，我可以回慈幼院。”
裴大帅低头看见我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问：“你在那里经常吃不饱？”
“我吃得少，一个馒头就够了。冬天冷的时候，半个也能撑一天。”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裴大帅脱下军大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母亲既然带你回来，你便安心住下。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您不赶我走？”
“不赶。”
“那我要干什么活？”
裴老夫人笑道：“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主楼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祖母带了个妹妹回来！”
七个少年争先恐后地跑出来，齐刷刷望着我。
跑在最前面的少年眼睛一亮：“眼睛好大，脸好小，太可爱了！”
他伸手想捏我的脸，却被裴老夫人拍开。
“刚见面便动手动脚，你的规矩呢？”
少年捂住手背，委屈道：“我只是想跟妹妹打招呼。”
年纪最大的少年走上前，先向长辈行礼。裴老夫人当众说道：“她叫岁岁，以后便是你们的亲妹妹。”
七个少年愣了一瞬，最小的那个率先冲到我面前，又怕吓到我，硬生生停在两步外。
“妹妹，我是你七哥！以后谁敢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裴大帅冷冷看他：“除了打架，你还会什么？”
七哥缩了缩脖子：“我还会带妹妹出去玩。”
其他哥哥也围过来，争着要教我读书、骑马、下棋、画画。
七哥眼巴巴地问：“妹妹，你吃过奶油蛋糕吗？”
我摇头。
“糖葫芦呢？”
我还是摇头。
七哥一拍手：“明日带你去中央大街，全都买给你！”
餐桌上摆着二十八道菜，我的肚子饿得直叫，却迟迟不敢动筷子。
裴老夫人问：“没有喜欢吃的？”
“不是。”我小声回答，“太多了，吃不完会挨打。”
餐厅瞬间安静。
裴大帅沉声问：“谁因为你吃不完饭打过你？”
“慈幼院粮食不够，不能浪费。您给我半个馒头就行，我不会多拿。”
裴老夫人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以后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吃不完也不会有人打你。”
五哥让佣人端来鸡丝粥。七个哥哥全盯着我，见我紧张，竟一人要了一碗，陪我一起喝。
饭后，七哥摘下玉佩送给我。
我赶紧把手藏到身后：“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我还不起。”
“这是见面礼，不用还。”
“那我替你扫地。”
七哥摇头：“你叫我一声七哥，就算还了。”
“七哥。”
他眼睛一亮：“再叫一声！”
其他哥哥见状，也纷纷拿出礼物。我的怀里很快堆满了东西。
“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
大哥温声回答：“你只要做我们的妹妹。”
我的房间比慈幼院的寝室还大，衣柜里挂满洋裙和旗袍，床边还放着崭新的洋娃娃。
七个哥哥围着床不肯走。
“妹妹，明早我来叫你！”
“你昨日睡到中午，自己起得来吗？”
“我那是看书太晚！”
“你看的是连环画。”
哥哥们越吵越响，裴大帅终于沉下脸：“全都出去。”
七哥被大哥拎着衣领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妹妹，明日一定等我！”
房门关上后，裴老夫人替我掖好被角。
“害怕吗？”
我摇头：“这里的人有一点吵，可我喜欢。”
“喜欢便好。”
我抓住她的手：“您会走吗？”
“等你睡着再走。”
“明早还能见到您吗？”
“能。”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整整齐齐围着七张脸。
“妹妹醒了！”
七哥一声大喊，吓得我缩进被子。
他赶紧压低声音：“对不起。你还记得今日要做什么吗？”
我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去中央大街。”
我换上粉色洋裙，被哥哥们带到中央大街。
大哥将我抱下汽车，叮嘱道：“街上人多，不许离开我们。”
七哥拉着我要买糖葫芦，六哥却要先看电影。两个人正争论，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岁岁？”
我回过头，看见云枝站在杜家的汽车旁。她穿着半旧灰衣，怀里抱着皂角和香粉，脸色十分苍白。
“云枝！”
她打量着我的新洋裙和七个哥哥。
“他们就是那个穷老夫人的孙子？家里养的人倒是不少。”
七哥立刻瞪大眼睛：“什么穷老夫人？我们祖母可是……”
大哥按住他的肩膀。出门前父亲交代过，不许仗着身份招摇。
云枝问：“你住在哪里？”
“很大的房子里，有花园、洋楼和许多汽车。”
“你骗人。”她冷笑一声，“那个老夫人坐破骡车，怎么可能有这些？”
我看着她头顶越来越浓的灰雾，担心地问：“你在杜家过得好吗？”
“当然好！我每天都有新衣服和点心。”
一道尖锐的声音却从她身后传来。
“云枝，谁准你在这里偷懒？”
孙妈快步走来，把纸包塞回云枝怀里。
“小姐还等着用。耽误了时间，看太太不打断你的腿！”
云枝立刻弯下腰：“我没有偷懒。”
我挡在她面前：“你不许欺负她！”
孙妈抬手想推我，三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她。”
孙妈挣脱后，冷笑着打量哥哥们：“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几个穷学生。”
六哥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怎么，你们还是督军府的少爷？”
七哥挺直腰背：“我就是裴家七少爷！”
围观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裴家少爷出门怎么可能不带卫兵？”
“七位少爷一起出现，中央大街早就戒严了！”
孙妈指向我：“那她又是谁？总不能是裴家八小姐吧？”
“岁岁就是我们妹妹！”
“一个从慈幼院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冒充裴家小姐？”
云枝皱眉看着我：“岁岁，别再装了。你昨日才被穷婆婆带走，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督军府小姐？”
我急着解释：“祖母真的住在督军府。”
孙妈却抓住云枝：“还不快跟我回去！”
我拉住云枝：“杜家若对你不好，就跟我回家。祖母和哥哥们一定会让你留下。”
云枝看着围在我身边的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的旧衣裳，眼圈渐渐红了。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装。”
“够了！”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我没有站稳，一下跌坐在地上。
“妹妹！”
七个哥哥同时围过来。大哥将我扶起，七哥则气冲冲地瞪着云枝。
“妹妹好心救你，你为什么推她？”
“我又没让她救！”云枝哭着喊道，“她明明跟了一个穷婆婆，却非说自己住洋楼，还带着你们冒充裴家少爷！”
孙妈冷笑：“她若真是督军府的小姐，身边怎么连个卫兵都没有？”
护卫全换了便装，远远跟在后面，不能轻易现身。
七哥忍无可忍：“你再敢对妹妹无礼……”
孙妈抬手推他。七哥才挡开她的手，她便故意向后一倒，坐在地上大喊。
“打人了！冒充裴家少爷的穷学生打人了！”
杜家佣人闻声赶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孙妈得意道：“把他们送去警察厅！”
杜家佣人一拥而上。哥哥们把我护在中间，不让任何人靠近。
孙妈叫嚣道：“到了警察厅，看你们还敢不敢冒充裴家人！”
大哥低头安慰我：“别怕，有我们在。”
就在佣人准备动手时，长街尽头突然响起急促的汽车鸣笛声。
“让开！”
数辆军车停在街边，两卡车士兵迅速包围人群。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走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
“属下护卫来迟，请大少爷和诸位少爷责罚！”
他又看向我。
“惊扰八小姐，请八小姐恕罪！”
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
孙妈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少、少爷？八小姐？”
云枝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七哥甩开杜家佣人的手：“方才不是要送我们去警察厅吗？走啊，本少爷陪你们去！”
佣人吓得纷纷跪下。
“我们不知道几位真是督军府的少爷！”
云枝抓住我的手：“岁岁，那个穷老夫人究竟是谁？”
军官冷声回答：“昨日带八小姐回府的，正是裴老夫人！”
孙妈看见士兵，仍梗着脖子叫喊：“裴家根本没有八小姐！这些军装和枪也可能是假的！”
周围百姓又议论起来。
大哥平静地说道：“岁岁是祖母亲自认下的孙女。祖母认她，她自然便是我们的妹妹。”
孙妈嗤笑：“她一个不识字、不懂规矩的慈幼院丫头，凭什么做裴家小姐？”
四哥合上折扇：“祖母认的是孙女，又不是账房先生。她不会的东西，自有我们教。”
大哥替我拍去裙摆上的灰。
“就算她什么都不会，也是我们的妹妹。”
孙妈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叫嚣：“有本事让警察厅的人来！周厅长与杜家交情深厚，一定能拆穿你们！”
话音刚落，一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满头冷汗地走来。
“不用叫了，本厅长已经来了。”
孙妈像见到救星，立刻冲过去。
“周厅长，这些人冒充督军府少爷小姐，还当街打我！您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周厅长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大、大少爷……”
周厅长站直身体，向哥哥们敬礼。
“卑职参见大少爷和诸位少爷！”
孙妈脸色惨白：“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裴家七位少爷，本厅长岂会认错？”
周厅长又看向我：“这位岁岁小姐，是裴老夫人亲自带回府、亲口认下的孙女。你敢辱骂八小姐，有几个脑袋够赔？”
孙妈终于慌了，却仍辩解道：“我没有辱骂她！是七少爷先把我推倒。还有云枝，她的身契在杜家，八小姐不能强抢杜家的人。”
我急忙说道：“我没有抢云枝，只是担心她受欺负。”
周厅长下令将孙妈和杜家佣人带走。
孙妈拼命挣扎：“我是杜家的人！杜老爷和警察厅的副厅长是结拜兄弟，你们不能抓我！”
“谁敢抓我杜家的人？”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杜老爷拄着镶金手杖，带着十几个佣人走来。他一眼认出我，不屑地笑道：“这不是慈幼院那个没规矩的丫头吗？”
“怎么，跟着穷婆婆吃了苦，又出来给自己找新东家了？”
周厅长急忙提醒：“杜万山，他们是督军府的少爷，这位是裴家八小姐！”
杜老爷先是一惊，随后换上笑脸：“原来是几位少爷。孙妈没有认出诸位，今日只是误会。”
七哥怒道：“没有认出我们，就能欺负妹妹？”
“八小姐昨日还在慈幼院，杜家难免怀疑她的身份。”
四哥冷笑：“不知道她的身份，便能辱骂、推搡？”
杜老爷看向云枝。云枝被他阴冷的目光一盯，立刻低头说道：“是我自己推了岁岁，与孙妈无关。”
我拉住她：“你是不是害怕？你不用替他们说话。”
“没人欺负我，我在杜家过得很好。”
杜老爷得意道：“既然云枝都这样说，几位少爷何必为了小事斤斤计较？杜家名下有洋行和绸缎庄，还替军中供应物资。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看。”
我抬头望向他。
他的财富值正在不断变化。
负三百万块大洋。
负三百五十万。
负四百万。
杜老爷不耐烦地问：“小丫头，你盯着我做什么？”
我指着他，大声说道：“你根本没有钱！”
四周顿时响起议论声。
杜老爷脸色涨红：“我杜家洋行遍布云州，怎么可能没钱？”
“你欠的钱比洋楼、汽车和铺子加起来还多。”我认真说道，“杜家很快就要没有了，你是个大骗子！”
“住口！”
杜老爷气得用手杖重重砸地。
我跑到云枝面前：“你快离开杜家，他们很快就会破产。”
“不可能！”云枝连连摇头，“杜家有那么大的洋楼，还有那么多铺子。”
“那些都不是真的属于他们，你相信我。”
杜老爷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抓我。
“果然是个没人教养的野丫头！今日我替你的长辈教训你！”
二哥和三哥同时挡在我面前。二哥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敢碰妹妹一下试试。”
周厅长忍无可忍：“来人！”
杜老爷却以为他要抓我，立刻露出笑容：“这丫头当街污蔑杜家欠债，快把她带回警察厅！”
周厅长直接指向他。
“把意图袭击八小姐的杜万山，给本厅长拿下！”
巡警一拥而上，将杜老爷按跪在地。
“周厅长，你抓错人了！”
“没抓错，抓的就是你！”
七哥走到他面前：“方才是谁要把妹妹关进警察厅？”
杜老爷终于慌了，转头向我求饶：“八小姐，杜某有眼无珠。您没有受伤，就饶过我这一次吧！”
见我不说话，他忽然看见云枝。
“云枝！你与八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快替我求情！”
云枝浑身一僵，慢慢走到我面前。
“岁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杜老爷和孙妈？”
“他们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帮他们？”
我向她伸出手：“你别回杜家了，跟我回督军府吧。”
云枝眼圈一红，明明想答应，却又回头看向杜老爷。
杜老爷阴沉沉地盯着她，眼里满是警告。
她打了个寒战，立刻收回手。
“不用了。杜家没有欺负我，今日只是误会。”
七哥气道：“妹妹为了帮你都摔倒了，你却说这只是小事？”
云枝咬紧嘴唇：“我不需要她救！”
我拉住还想争辩的七哥：“别逼她，她是在害怕。”
杜老爷厉声催促：“云枝，继续求八小姐！”
云枝吓得浑身一抖。
我立刻挡到她面前：“大哥，他们是坏人，把他们抓起来吧。”
大哥看向周厅长：“彻查杜家。除了今日之事，还要查他们有没有虐待下人、非法买卖人口。”
杜老爷被押走时仍在叫嚣：“杜家替军中供应物资，你们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抓我！”
孙妈也喊道：“云州商会不会答应！”
周厅长直接让人堵住他们的嘴。
我再次邀请云枝跟我回家，她却低头说道：“我的身契在杜家，杜太太也不会放过我。岁岁，你别管我了。”
说完，她跟着杜家佣人离开。
我想追，大哥却拉住我：“警察厅会查清楚。”
三哥解释，身契是一张决定云枝去留的纸。若杜家手续不合规，便能救她出来。
我这才点头。
大哥忽然问：“岁岁，你为什么知道杜家欠债？”
哥哥们齐齐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因为我能……”
娘亲临死前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赶紧改口：“因为我能猜。”
“猜？”
“杜老爷听见我说他没钱，脸色特别难看。我便故意说他欠了很多钱吓唬他。”
六哥捏了捏我的脸：“我们岁岁随便一猜，便把杜万山吓成那样？”
三哥若有所思：“可你猜得太准了。”
我紧张得快要哭出来。大哥没有再问，只摸摸我的头。
“每个人都有秘密。岁岁不想说，我们便不逼她。”
我刚松一口气，一串糖葫芦忽然递到嘴边。
七哥蹲在我面前：“妹妹，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我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睛。
“不好吃？”
“好吃。”
“那我们继续玩！”
哥哥们带我逛遍中央大街，买了桂花糕、小木马和识字书，还陪我拍了第一张照片。
回府时，七个哥哥都要我坐自己的车。
眼看他们又要争起来，我小声问：“我们不能坐一辆吗？”
最后，八个人全挤进大哥的汽车。
可汽车刚停在督军府，哥哥们便齐齐没了声音。
裴老夫人正握着手杖，坐在客厅等我们。
七个哥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连最爱说话的七哥也低下了头。
祖母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出门前，你们答应我几时回来？”
“天黑以前。”
“现在几点？”
西洋钟恰好敲了八下。
我赶紧走到祖母面前：“是岁岁想多玩一会儿，不是哥哥们的错。我们还遇见了杜家的人，所以才回来晚。”
祖母皱眉：“杜家对你做了什么？”
我将街上的事说了一遍。听见杜老爷想动手，祖母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碰到你了？”
“没有，二哥和三哥护住了我。”
“云枝推你那一下呢？”
我连忙摇头：“她不是故意的。”
祖母却让我掀起裙摆。看见膝盖上的淤青，七哥顿时急了。
“妹妹方才还说没事！”
五哥取来药膏，轻轻替我上药。七位哥哥又争着替我求情，生怕祖母因晚归罚我。
祖母淡淡道：“谁说我要罚岁岁？”
众人刚松一口气，她又看向哥哥们。
“你们七个，每人抄十遍家规。”
七哥垮下脸：“祖母，十遍是不是太多了？”
“嫌少？”
“不多，刚刚好。”
我拉住祖母的手：“那岁岁呢？”
祖母让我坐到她身旁：“你今日第一回出门，不罚。不过以后受伤不许隐瞒。”
我乖乖点头，忽然发现祖母换上了深紫色旗袍，还戴着珍珠耳环。
“祖母真好看。”
七哥悄悄提醒：“祖母最不喜欢别人议论她的模样。”
我吓得攥紧祖母的手：“岁岁说错话了吗？”
祖母扫了七哥一眼：“谁说我不喜欢？”
她又问我：“昨日和今日，哪个更好看？”
“都好看。昨日像会讲故事的奶奶，今日像电影画报上的大明星。可是画报上的人没有祖母好看。”
祖母终于笑出了声。
哥哥们全都惊讶地望着我。六哥甚至朝我竖起大拇指：“妹妹竟然把祖母逗笑了。”
祖母唇角还带着笑，口中却道：“少贫嘴，全都回去抄家规。”
七哥不死心：“我们不能再陪妹妹一会儿吗？”
祖母抬眼看他。
“十一遍。”
哥哥们不敢再求情，只能回房抄家规。
祖母给我一杯热牛奶，问道：“今日在外面害怕吗？”
“有一点，可哥哥们一直护着我。”
“有人欺负你，为何不立刻叫护卫？”
“哥哥们说，不能仗着督军府的身份吓唬别人。”
祖母轻哼一声：“道理没错，可若让你受伤，再懂道理也没用。以后受了委屈，要回来告诉家里。”
“再小的事也要说吗？”
“要说。”
我靠近她一些：“祖母会替岁岁做主吗？”
“会。”
我这才放下心。
祖母取出一张请帖：“一个月后是督军夫人的生日。云州名流都会来，我会在宴会上正式宣布你的身份。”
我盯着上面不认识的字，顿时紧张起来。
“岁岁什么都不会，会不会给祖母丢脸？”
“不会便学。明日起，你要学识字、算术、礼仪和钢琴。”
我听得脑袋发晕：“钢琴那么大，岁岁的手搬不动。”
祖母愣了一下：“不是让你搬钢琴。”
“原来不用搬呀。”
门外突然传来笑声。
七个本该抄家规的哥哥，全躲在那里偷听。
大哥率先走进来：“祖母，不如让我们教岁岁。”
“你们的家规抄完了？”
七哥躲在最后面：“家规什么时候都能抄，妹妹读书比较重要。”
“你的十遍加到二十遍。”
七哥立刻闭嘴。
大哥认真说道：“我教岁岁读书写字。”
二哥道：“我教她骑马和防身。”
三哥说：“我教下棋。”
四哥摇开折扇：“算术和理账交给我。”
五哥愿意教钢琴和简单医理，六哥则要教画画和照相。
七哥等了半天，着急地问：“那我呢？”
六哥笑道：“你负责不打扰妹妹。”
“凭什么？我也能教！”
祖母问：“你能教什么？”
“我可以教妹妹玩。”
见祖母沉下脸，七哥赶紧改口：“我替她磨墨、拿点心，陪她温习功课。她若不想学，我便鼓励她！”
祖母终于答应，却警告道：“一个月后，岁岁若连名字都不会写，你再抄五十遍家规。”
七哥瞪大眼睛：“为什么只罚我？”
“因为数你最不可靠。”
我赶紧拉住他：“七哥放心，岁岁一定认真学。”
第二日清早，哥哥们还没来，我便抱着从慈幼院带来的旧衣裳出门。
佣人想替我洗，我却摇头：“这是娘亲留下的，我要自己洗。”
我跟着几个抱衣服的女佣走出主楼，很快便在花园里迷了路。
刚走到一处拐角，一名抱着衣盒的女佣匆匆跑来，与我撞在一起。
我跌坐在地，她怀中的红色旗袍也落了下去，袖口被花坛旁的铁钩勾断一根金线。
女佣脸色惨白：“这是夫人生日宴要穿的旗袍！”
“对不起。”
她看见我的旧衣裳，只当我是新来的小丫头。
“你是哪个院里的？跟我去见夫人！”
“不是我撞的，是你走得太快。”
“若不是你挡路，我怎么会撞上你？”
她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便走。
“不是岁岁弄坏的……”
“见了夫人再解释！”
我被她抓得生疼，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哥哥……”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四哥的声音。
“岁岁？”
四哥快步赶来，将我护到身后。
女佣看清他，吓得跪在地上：“四少爷，是这个小丫头撞坏了夫人的旗袍。”
“小丫头？”
四哥冷声道：“她是祖母认下的八小姐。”
女佣脸色煞白，连忙向我磕头：“八小姐恕罪！我不知道是您！”
四哥看见我胳膊上的红印，神情更冷。
“不知道她的身份，便能随意抓人？若她真是丫头，你便可以让她替你顶罪？”
女佣急得哭了出来：“夫人的旗袍坏了，我一定会被赶走。家中母亲和弟弟都靠我养活，求四少爷开恩！”
我拉了拉四哥的手：“不要罚她。她抱着那么大的盒子，没有看见我。”
“她方才还想让你担责。”
“她只是害怕。”
我把女佣扶起来：“我们一起去向夫人解释。”
女佣正要道谢，面前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
一名披着白色狐毛披肩的漂亮女人走了出来，目光冷冷落在我身上。
“我当是谁在外面吵闹。”
“原来是大帅从慈幼院带回来的野丫头。”
我下意识躲到四哥身后。
四哥挡住我：“母亲说话还是放干净些。”
督军夫人脸色一沉：“你便是这样与我说话的？”
“母亲若懂得尊重岁岁，我自然尊重您。”
“我说错了吗？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昨日才进府，今日便闹到我这里。”
四哥冷笑：“祖母疼她，父亲认她，兄弟们也愿意护着她。母亲若是嫉妒，大可直说，何必为难一个五岁孩子？”
“你！”
督军夫人压下怒火，看向女佣怀里的旗袍。
“这是怎么回事？”
女佣连忙说明经过。夫人看见断掉的金线，冷声问：“这件旗袍准备了两个月，如今宴会将近，你们赔得起吗？”
我低下头：“岁岁没有钱。”
四哥却不以为意：“不过断了一根线，重新补上便是。”
“这批金线从上海运来，府中已没有剩余。”
“我那里还有两匣，让人去取。”
四哥牵住我，转身离开。
“督军府不至于为一根线，欺负一个孩子。”
身后传来督军夫人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站住！”
四哥没有停步，直接带我离开。
走远后，他低头问：“很怕她？”
我点点头：“她不喜欢我。”
“她喜不喜欢你，不重要。”
“可祖母说，我们是一家人。”
四哥沉默片刻：“一家人也不代表一开始就会喜欢彼此。”
“那她以后会喜欢岁岁吗？”
“岁岁这么招人喜欢，她若不喜欢，便是她没眼光。”
我终于被逗笑。
四哥注意到我怀里的旧衣裳：“你拿着这些做什么？”
“洗干净。这是娘亲替我补的，我不想弄丢。”
他接过衣裳，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声音也轻了。
“以后不必什么都自己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受了委屈便回来告诉我们。”
四哥将衣服交给佣人，叮嘱不许拆掉任何一块补丁。
回到房间，他拿出算盘和账册。
“今日先学算术。”
我看着厚厚的账册，紧张地问：“这一整本都要学吗？”
四哥笑道：“自然不是。”
我刚松口气，大哥便走进来，一眼看见我胳膊上的红印。
“谁弄的？”
我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没事。”
大哥看向四哥：“不是让你教岁岁算术吗？她怎么受伤了？”
“出了点小意外。”
“什么意外？”
我和四哥对视一眼，同时回答：“这是我们的秘密。”
大哥无奈，只能坐下旁听。
四哥摆出十枚大洋：“十枚铜元换一角，十角换一块大洋。一匹布三块，五匹多少？”
我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四块？”
“不对。”
“十四块？”
“还差一点。”
“十五块！”
四哥松了口气，又把算盘推过来。我听着个位、十位和百位，很快趴在桌上打起哈欠。
“四哥，学会算术能多买两个馒头吗？”
“不能凭空多出馒头，但能防止别人骗你的钱。”
我仍听得发困，转头一看，大哥竟撑着额头睡着了。
四哥压低声音：“岁岁，想不想玩个有趣的？”
我立刻精神起来：“玩什么？”
他拿起毛笔，在大哥眉心画了个大大的“王”字，又把笔递给我。
“该你了。”
我不敢接：“大哥醒来会生气的。”
“有四哥保护你。”
我这才握住毛笔，在大哥脸上画了一朵小花。四哥又握着我的手，添上一只乌龟和几根猫胡须。
大哥忽然皱眉。
我们吓得屏住呼吸，好在他只是换了只手继续睡。
我胆子越来越大，正要再画，大哥却动了一下。
“快回去！”
我和四哥赶紧坐回桌边，装模作样地拨算盘。
大哥睁开眼：“学完了？”
我用力点头：“学完了！”
“学会了什么？写给我看看。”
我顿时僵住。
大哥一脸严肃，眉心却顶着“王”字，鼻尖还有墨点。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就在这时，七哥跑进房间，一眼看见大哥，笑得蹲在地上。
“大哥，你的脸！”
大哥慢慢转向镜子。
房间瞬间安静。
四哥抱起我便跑：“岁岁，快跑！”
大哥顶着满脸墨迹追了出来。
“老四，你给我站住！”
四哥抱着我跑到楼梯口，却被大哥堵住去路。
“还跑吗？”
四哥默默后退：“岁岁年纪小，此事与她无关。”
我从他肩上探出头：“小花和乌龟是岁岁画的。”
四哥无奈：“不是说好让我替你受罚吗？”
“祖母说，自己做的事要承认。”
我紧张地闭上眼，以为大哥会打我。可他只用沾墨的手指在我鼻尖轻轻一点。
“敢画大哥，便也要被画回来。”
七哥笑道：“妹妹也变成花猫了！”
大哥拿起毛笔看向四哥。四哥脸色一变，转身便跑。
几人正追闹，祖母从楼下经过。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齐齐停住。
祖母看着大哥脸上的乌龟，又看看我鼻尖的墨点，让我解释。
我老实交代了经过。
“兄妹偶尔玩闹不是大事。”祖母转向四哥，“可你身为兄长，不认真教妹妹，该罚。”
四哥认命道：“孙儿去抄家规。”
“谁让你抄家规了？”
祖母指向算盘。
“今日教不会岁岁，不许吃午饭。”
四哥顿时比抄家规还为难：“岁岁第一日学算盘，怎么可能立刻学会？”
祖母淡淡道：“方才画乌龟时，她不是学得很快吗？”
七哥没忍住笑出声。
四哥看向他：“很好笑？”
七哥连忙摇头。
“那你留下陪岁岁一起学。”
七哥的笑容彻底消失。
大哥洗脸时，我拿着毛巾替他擦墨。那只乌龟怎么也擦不干净，我急得眼圈发红。
“会不会永远留在脸上？”
大哥故意叹气：“以后云州所有人都会知道，裴家大少爷脸上有只乌龟。”
“对不起，岁岁再也不画了！”
大哥终于笑了：“逗你的，过几日便会干净。”
等他回来，四哥重新教我算盘。七哥听了不到一刻钟，便趴在桌上睡着。
四哥用折扇敲醒他：“起来。”
“明明是教妹妹，为什么我不能睡？”
“因为你方才笑我。”
七哥立刻坐直：“四哥，我醒了。”
我捂着嘴偷笑，却没发现祖母正站在门外，看了我们许久。
接下来的日子，七个哥哥轮流教我。
大哥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岁岁”。
二哥在马场挑了一匹温顺的小白马。我第一次坐上去，吓得紧抓他的袖子。他牵着缰绳陪我走了三圈，始终没有松手。
三哥教我下棋。我总是输，便偷偷把他的棋子藏进袖子。他明明看见了，却装作不知道，还认真夸我进步。
四哥发现我不爱算账，便用馒头和糖果教我。算对一道，便可以吃一块。
五哥教钢琴。我手太小，只能先弹最简单的曲子。
六哥教我画画。我画的祖母像穿旗袍的大树，父亲像披军大衣的黑熊，他们却让人装进相框，挂在客厅。
七哥什么都想教。他带我爬树、放风筝，还偷偷去厨房烤饼干。
饼干没烤成，反而烧黑了一口锅。
祖母问起时，七哥立刻挡在我面前。
“是我烧的，与妹妹无关。”
祖母点点头：“很好。”
七哥刚松口气，便听她继续道：“那你去厨房帮工一日。”
一个月很快过去。
督军夫人生日前一日，我们正围着模型飞机玩，父亲忽然走进客厅，拿走了七哥手里的飞机。
七哥急道：“父亲，您怎么偷袭我？”
父亲坐下：“战场上只有输赢，哪有偷袭？”
他将飞机还给我，又拿起我写的名字看了很久。
“写得不错。”
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七哥立刻邀功：“我每日都陪妹妹练字。”
六哥拆穿他：“你只陪了三日。”
“剩下的日子，我陪妹妹休息。”
父亲没有理他，而是郑重告诉我：“明日云州名流都会来。我和祖母会正式宣布，你叫裴岁岁，是裴家的八小姐。”
哥哥们立刻商量起全家福和报纸公告。
我却想起督军夫人说过的话，慢慢低下头。
大哥发现不对：“岁岁，你不高兴？”
我攥着飞机，小声说道：“岁岁不想做八小姐。”
客厅骤然安静。
七哥着急地问：“为什么？你不想做我们的妹妹了吗？”
“不是，哥哥们都很好。”
我忍着眼泪说道：“可岁岁只是慈幼院的野丫头，不会算账，不会弹琴，连宴会的勺子都分不清。我也不是裴家真正的孩子，不配让你们对我这么好。”
父亲的脸色顿时沉下：“谁对你说过这种话？”
我被吓得缩了缩肩膀。四哥神情微变，父亲立即看向他。
“老四，你知道？”
我赶紧拉住父亲的衣袖：“您别生气。”
父亲蹲下来，与我平视。
“母亲认你做孙女，我也已经把你当成女儿。家人之间，从来没有配不配。”
大哥道：“是不是裴家血脉，都不影响你是妹妹。”
二哥冷声道：“谁敢说你不配，让他来找我。”
三哥告诉我，我每日都在进步。
四哥笑道：“即使算术永远学不会，四哥也养得起你。”
五哥说我不必为任何人改变。
六哥把模型飞机塞回我怀里。
七哥则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你叫过我那么多声七哥，不许反悔！”
祖母拄着手杖走进客厅，显然听见了所有话。
她替我擦掉眼泪：“你是我亲自挑中的孙女。我看人半辈子，从未走眼。”
“可岁岁什么都不会。”
“你善良、知恩，也会保护朋友。这些比会弹琴、懂餐具重要。”
祖母看向七个哥哥：“这七个倒都是裴家的血脉，闯起祸来却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七哥小声道：“祖母，我最近很听话。”
“厨房那口烧黑的锅是谁弄的？”
七哥立刻闭嘴。
我含着眼泪笑了出来。
祖母握紧我的手：“你不需要会很多东西，才有资格留在这个家。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祖母，他们也永远是你的父亲和哥哥。”
“就算岁岁给你们添麻烦呢？”
“家人从来不是麻烦。”
祖母认真问我：“明日愿不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做裴家的八小姐？”
我扑进她怀里。
“愿意！岁岁愿意做祖母的孙女！”
七哥顿时松了口气：“那我们继续玩飞机吧。”
父亲却忽然问：“你的家规抄完了吗？”
七哥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二日，督军府宾客云集。
我穿着淡金色洋裙，坐在七个哥哥中间。哥哥们不停往我盘子里放吃的，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哥哥，够了。”
“不够，妹妹太瘦了。”
七哥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
我看着周围举止优雅的太太小姐，不安地放下餐具。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我一直吃东西，会不会让裴家丢脸？
主位上的督军夫人忽然站起身。
“今日是我的生日，多谢诸位前来。只是我没想到，这样的宴席，竟会有来历不明的人坐在裴家少爷中间。”
大厅渐渐安静。
父亲神情微冷：“夫人想说什么？”
“我只是顾及督军府的颜面。她出身慈幼院，没有裴家血脉。老太太若觉得可怜，留下养着便是，可认作八小姐，未免太儿戏。”
七哥第一个站起来：“岁岁为什么不能做八小姐？”
“七少爷，她不是供你玩耍的伙伴。”
大哥沉声道：“母亲慎言。岁岁是我们的妹妹。”
督军夫人的目光落在我的餐盘上。
“可她有半点千金小姐的仪态吗？”
“方才诸位都看见了，她只顾着吃，盘子堆得像座小山。”
我脸颊发烫，赶紧低下头。
五哥立即解释：“这些都是我们夹给她的。”
六哥也道：“妹妹只有五岁，吃些东西怎么了？”
几位太太纷纷劝说，孩子年幼，规矩可以慢慢学。
督军夫人脸色愈发难看。
“我是督军府的女主人，难道连实话都说不得？”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野丫头就是野丫头。即使穿上洋裙、住进督军府，也变不成真正的千金小姐。”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
祖母手中的手杖重重落地。
“够了！”
大厅鸦雀无声。
祖母走到我面前，牵着我来到众人中央。
“岁岁，抬起头。”
我含着眼泪望向她。
“你不是野丫头。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孙女。”
祖母转向所有宾客。
“今日我当众宣布，岁岁正式记入裴家族谱，随裴家姓。”
“从今往后，她叫裴岁岁，是督军府的八小姐！”
父亲走到祖母身旁：“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岁岁是我的女儿，任何人不得对她不敬。”
七个哥哥齐齐站到我身后。
大哥率先开口：“岁岁是我们七人的亲妹妹。”
七哥更是大声说道：“谁敢欺负她，就是与整个裴家为敌！”
宾客纷纷举杯道贺。
“见过裴家八小姐！”
所有人都在笑，我却看见督军夫人脸色苍白地坐在主位上。
今日明明是她的生日，祖母却当众训斥她，宾客也都在向我道贺。
如果我没有来到督军府，他们是不是就不会争吵？
宴会结束后，哥哥们把我送回房间，拿出宾客送来的洋娃娃和八音盒逗我。
七哥问：“妹妹，你怎么不高兴？”
“岁岁只是困了。”
大哥以为我太累，带着其他哥哥离开，还叮嘱我好好休息。
房门关上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娘亲曾说，好孩子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可自从我来到督军府，哥哥们为了我与杜家起冲突，祖母和父亲也为了我责怪督军夫人。
我好像一直在破坏这个家。
夜深后，我悄悄爬下床，拿出纸笔。
我会写的字不多，只能一笔一画写道：
“祖母，父亲，哥哥，岁岁走了。岁岁不是不喜欢你们，是太喜欢你们了。岁岁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吵架。你们不要找我。岁岁会捡柴、挖野菜，不会饿死。”
我把信放在枕头上，脱下漂亮洋裙，换回娘亲留下的旧衣裳。
七哥送的玉佩、大哥送的钢笔和其他礼物，我一样也没有带。
督军府大门有士兵把守，我在花园里躲了许久，终于看见一辆送果蔬的卡车准备离开。
我趁人不注意钻进空竹筐，用麻布盖住身体。
卡车经过侧门时，一名士兵跳上车检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紧紧捂住嘴，连呼吸也不敢用力。
就在他要掀开我头顶的麻布时，外面有人催促：“几只空筐有什么好查的？赶紧放行！”
士兵终于转身下车。
卡车缓缓驶出督军府，而我还不知道，这一走会让整个云州彻底乱起来。
第三批：第41—60集
卡车颠簸了许久，终于停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等司机和伙计离开，我才从竹筐里爬出来。
这里已经不是督军府，可我也不认识回慈幼院的路。
天渐渐亮了，卖报童抱着报纸从街边跑过。
“号外！裴家新认八小姐，裴老夫人亲自将其记入族谱！”
我吓得低下头，赶紧躲进小巷。
报纸上说不定有我的照片。若是被人认出，一定会把我送回去。
我沿着陌生的街道走了一整日，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也没有带食物。
天黑以后，我只能缩在商铺的屋檐下。
督军府的房间里有暖炉和软被，祖母每晚都会让人送来热牛奶。可这里的地面又冷又硬，夜风直往衣领里钻。
我把脸埋进膝盖，不停告诉自己。
只要我不回去，祖母和父亲便不会再为了我与督军夫人争吵。
可我不知道，此时七哥已经推开了我的房门。
“妹妹，七哥带你去放风筝！”
房间里，无人回应。
七哥走到床边，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妹妹？”
他找遍浴室和衣帽间，最后看见了枕头上的信。
片刻后，整座督军府彻底乱了起来。
“八小姐不见了！”
卫兵封锁大门，佣人找遍主楼、花园和马场，却始终没有发现我的踪影。
祖母看完那封信，握着手杖的手不停发抖。
“谁告诉她，她留在裴家会给我们添麻烦？”
七哥红着眼睛往外冲：“我去找妹妹！”
大哥一把拉住他：“云州城这么大，你去哪里找？”
“挨家挨户地找！总能找到她！”
父亲沉声下令：“立刻封锁出城关卡，查清昨夜到今早所有离府的车辆。”
六哥忽然抬头：“昨晚有辆给厨房送菜的卡车从侧门离开。”
大哥立即唤来副官。
“找到那辆车，把司机、伙计和守门士兵全部带回来问话！”
佣人很快检查完我的房间。
“小姐没有带钱，少爷们送的东西也全留下了。”
五哥脸色发白：“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吃的。”
祖母拿着那封信，缓缓看向楼梯口。
督军夫人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说不想让家里人为她吵架。”祖母问，“昨日到底是谁让她以为，自己会破坏这个家？”
督军夫人抓紧扶手：“你们都在怪我？”
父亲冷声道：“宴会上叫她野丫头的人，不是你吗？”
“昨日是我的生日！可母亲当众训斥我，你和七个儿子也全站在她身边，有谁想过我的感受？”
祖母将信放到桌上。
“你若觉得受了委屈，可以冲我来。岁岁只有五岁，却直到离开，还担心你会不会难过。”
督军夫人怔住。
她走到桌边，看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父亲不再看她，只对副官下令。
“调动警察厅、驻军和城防队。”
“把整个云州翻过来，也要找到我的女儿！”
第一日，他们找到了那辆果蔬卡车。
司机说，天亮前将车停在东城，直到中午才取走。
没人知道我在何处下车，又去了哪里。
东城街巷纵横，人来人往。
大哥带人赶到时，只找到一只被踩坏的旧竹筐。
七哥抓住司机追问：“妹妹下车时，你真的没有看见？”
“七少爷，我若知道车里藏着八小姐，绝不敢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三哥展开地图：“岁岁想回慈幼院，却不认识路。她从东城下来，多半会沿着大街找熟悉的地方。”
四哥问：“她身上没有钱，饿了会去哪里？”
七哥立刻道：“卖糖葫芦的地方！”
五哥却摇头：“她不会白拿别人的东西。比起讨吃的，她更可能找活干。”
大哥立即吩咐：“查东城所有饭馆、酒楼、点心铺和招工处。只要有人见过五岁、穿旧衣裳的小姑娘，立刻来报。”
众人从清晨找到深夜，问遍一条又一条街。
七哥看见身形相仿的孩子便追过去，却一次次失望。
天彻底黑下去，依旧没有我的消息。
第二日清晨，七哥不肯休息，又拿起画像。
“妹妹一定还在等我们。”
“继续找！”
第二日，我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不远处的酒楼飘来饭菜香气。我站在门外，看着客人桌上剩下的半只馒头，怎么也挪不开脚。
掌柜走出来赶人：“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不是叫花子。”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鼓起勇气：“我想找活干。我会扫地、擦桌子，也会烧火。不要工钱，每日给我一个馒头就行。”
掌柜上下打量我：“你还没有桌子高，能做什么活？”
“我真的会。”
我抱起门边的扫帚。可才扫几下，眼前便一阵发黑，扫帚险些撞倒酒坛。
掌柜赶紧扶住：“别动！这酒若是碎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我慌忙松手：“对不起。”
掌柜见我吓得眼圈发红，语气缓和一些。
“不是我不收你。你这么小，我留下你，别人会说我拐卖孩子。回去找你爹娘吧。”
“我没有娘亲。”
“那你爹呢？”
我攥紧衣角。
“我不能回去找他。”
掌柜指向长街尽头：“那便去找巡警。这两日督军府正在找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你若走丢了，他们会送你回家。”
“不行！”
我放下扫帚，转身便跑。
“哎，小丫头！”
掌柜的声音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街边墙上贴满寻人启事。照片里的我穿着洋裙，坐在七个哥哥中间。下面写着，凡提供线索者，督军府必有重谢。
原来他们还在找我。
我捂住脸躲进小巷，鼻子忽然发酸。
父亲和哥哥们没有因为我的离开松一口气，可我不能回去。督军夫人看见我，只会更加难过。
当天夜里，我仍睡在屋檐下。
鞋袜白日踩过水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脚上。
我冷得发抖，脑中全是哥哥们的声音。
“妹妹，七哥给你带糖了。”
“岁岁，今日该学写字了。”
“哪里疼，要告诉五哥。”
我紧紧闭上眼睛。
等天亮，我便去城外捡柴、挖野菜。
只要能出城，我就不会饿死。
天刚亮，我便跟着人群走向城门。
可关卡附近全是士兵和巡警，他们手中拿着我的照片，挨个盘问过路的人。
“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
“只有五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
我赶紧躲到板车后面，趁人不注意跑进旁边的巷子。
一名妇人端水出门，正好看见我。
“哪家的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妇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外面正找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我看你与照片很像。”
我转身便跑。
“你别跑啊！”
我一直跑进巷子深处才停下。鞋里灌满泥水，肚子也饿得一阵阵抽疼。
泔水桶旁掉着半个馒头，上面沾满泥，还有苍蝇绕着飞。
我慢慢蹲下，伸出手。
娘亲的话却忽然响起。
“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生病。”
我缩回手，却又舍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小丫头，你是不是没有家？”
我回过头，一名满身酒气的男人堵住巷口。
“我有家。”
“有家还能饿成这样？”
他抓住我的胳膊：“正好有人家缺个烧火丫头。跟我走，他们给你饭吃。”
我想起杜老爷打量云枝的眼神，害怕地后退。
“我不去。”
“少废话！”
他用力拖拽我。我挣脱不开，只能大声哭喊。
“大哥！七哥！救我！”
男人慌忙捂我的嘴：“再喊便打你！”
我低下头，用尽力气咬住他的手腕。
男人惨叫一声，终于松手。
我转身冲出巷子，他在后面怒骂追赶。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
街上恰好有巡警经过。
“那边的人，站住！”
男人见势不妙，钻进另一条巷子逃走。
我却看见巡警腰间挂着我的寻人启事，不敢求救，慌忙挤进人群。
逃跑时，我的一只鞋被人踩掉。
胳膊上也留下几道青紫的指印。
我躲到石桥下，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祖母……”
“哥哥……”
“岁岁想回家。”
我哭了许久，最后捡来一根草绳，把仅剩的破鞋绑在脚上。
第三日，我已经饿得连路都走不稳。
中午，街边飘来肉包子的香气。
我扶着墙走过去，盯着蒸笼里的包子咽口水。
老板问：“小丫头，想吃包子？”
我点点头。
“来几个？”
“一个。”
老板用油纸装好递来。我刚伸手，才想起自己没有钱。
“我没有大洋。”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没钱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可以替您扫地、烧火。您给我一个包子就行。”
“你这么小能干什么？走走走，别耽误生意。”
“我真的会……”
老板不耐烦地推了我一下。
我双腿发软，踉跄着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接住了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岁岁。”
我浑身僵住，慢慢回过头。
大哥衣裳沾满灰尘，眼下青黑，再也没有平日里的从容。
“大哥？”
大哥紧紧抱住我，手臂都在发抖。
“终于找到你了。”
我抓住他的衣襟，眼泪一下涌出来。
“对不起……”
“先不说这些。”
他把我抱到长凳上，放下一张钞票。
“把刚出锅的包子都装起来，再拿一壶温水。”
老板认出大哥，吓得连声答应。
大哥掰开包子，吹凉以后才递给我。
“慢些吃。”
我实在太饿，接过便大口咬下去，很快噎得咳嗽。
他赶紧喂我喝水，轻拍我的后背。
“没人与你抢。”
我吃了一个包子，肚子终于不再疼得厉害。
“大哥，你生气吗？”
“生气。”
我紧张地蜷起手指。
大哥却替我擦去眼泪。
“可我更担心你。岁岁，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一直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我以为我走了，你们便不会吵架。”
“家里有人争吵，不代表你应该离开。”
“可是督军夫人不喜欢我。”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大哥握住我的肩，让我抬起头。
“这三日，祖母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父亲没有合过眼，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低下头：“对不起。”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们，不能再偷偷离开。”
“岁岁想回家。”
“那便跟大哥回家。”
我用力点头。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妹妹！”
七哥第一个冲过人群。他头发凌乱，外套也裂了一道口子。
看见我脏兮兮地坐在长凳上，他眼睛瞬间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云州这么大，坏人又那么多，你出了事怎么办？”
我低下头，眼泪不断掉落。
“对不起……”
六哥一把拉开他：“别凶她。”
“我哪里凶了？我也快哭了！”
七哥转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怯生生地叫道：“七哥。”
他身体一僵，回头看见我只剩一只鞋，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的另一只鞋呢？”
“被坏人追的时候跑丢了。”
哥哥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二哥快步上前：“谁追你？”
“一个喝醉的男人。他说要带我去别人家做丫头。”
“他有没有伤你？”
我卷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指印。
七哥气得转身便走：“我去杀了他！”
二哥按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他在哪里？”
“那也不能放过他！”
大哥立即让副官通知警察厅，排查东城醉酒闹事的人。
五哥蹲下替我检查伤口。
“有些低热，脚底也磨破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回去以后必须好好休养。”
二哥脱下军大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四哥伸手将我抱起来：“回家。”
我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问：“父亲是不是很生气？”
哥哥们忽然安静。
大哥回答：“父亲三日没有合眼。”
“岁岁又给父亲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
大哥认真说道：“你留下，我们不过多添一副碗筷。你离开以后，所有人都无法安心。”
七哥握住我的手。
“若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以后便不许再跑。”
“岁岁不跑了。”
七哥仍不放心：“去哪里都先告诉我们？”
“嗯。”
我们正要离开，我忽然看见街角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她头发凌乱，衣裳沾满灰尘，发间却别着一只熟悉的木头发夹。
“云枝！”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们后，转身便跑。
“云枝，你别跑！”
我想从四哥怀里下来。大哥拦住我：“你脚上有伤，我们去追。”
二哥和三哥很快将云枝拦住。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抓住她冰凉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枝低着头不肯回答。
她头顶的负数已经消失，只剩一团灰光。
“杜家的人呢？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岁岁……”
只叫了一声，她便哭得浑身发抖。
“杜家没有了。”
“债主封了洋楼和铺子，杜太太带着小姐走了。”
“其他佣人也散了，没有人管我。”
杜家真的破产了。
“我想回慈幼院，可我不认识路。”
云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七哥小声问：“要带她一起回去吗？”
我回头看向大哥。
大哥点头：“先带回府。”
我握紧云枝的手：“跟岁岁回家吧。”
“我可以吗？”
“可以。”
“可我推过你，还说你骗人。”
“岁岁没有生你的气。”
我将二哥的军大衣分给她一半。
上车后，五哥递给她一块点心。云枝洗干净手，只咬一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太好吃了。”
七哥皱眉：“你在杜家过得那么差，为什么一直说很好？”
“我不想承认自己选错了。”
云枝攥紧点心：“那日所有人都说杜家最有钱，我还让岁岁把机会让给我。若承认过得不好，大家一定会笑我。”
“岁岁不会笑你。”
“可我还嫉妒你。”
她低下头：“我们一起长大，你却有了祖母、父亲和七个哥哥。我以为你给我东西、想救我，都是在向我炫耀。”
“岁岁，对不起。”
我把自己的点心掰成两半，递给云枝。
“你以后还会推岁岁吗？”
她赶紧摇头：“不会。”
“也不会帮着孙妈说七哥推人？”
云枝脸一红：“不会。”
七哥抱着胳膊轻哼：“我可还没有原谅你。”
她立刻低头：“对不起，七少爷。”
七哥别过脸：“叫七哥。”
“什么？”
“你是岁岁以前的姐妹，勉强可以跟她一起叫。”
云枝试探道：“七哥？”
“嗯。”
七哥嘴角刚要扬起，又强行压下。
“不过你以后不许欺负岁岁。”
“我不会了。”
六哥笑着撞了撞他：“方才是谁说绝不原谅她？”
“我只是允许她先叫一声七哥，没有完全原谅。”
汽车驶近督军府时，我远远看见门口站满了人。
父亲和祖母站在最前面。
父亲军装凌乱，眼中全是红血丝。
汽车刚停稳，七哥便跳下去大喊：
“祖母，父亲！”
“妹妹找到了！”
我下车后，却不敢向前走。
父亲看着我，哑声道：“过来。”
我捏紧衣角，慢慢走了两步。
“父亲。”
“我让你过来。”
我又走近一些。
父亲忽然俯下身，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勒得我有些疼，身体却在轻轻发抖。
过了许久，他才问：“为什么要走？”
“岁岁不想让家里人为难。”
“谁说你让我们为难了？”
“督军夫人因为我，与您和祖母吵架。”
“那是大人的事，与你无关。”
父亲松开我，眼睛泛红。
“你留下信，不让我们找你。你知不知道这三日我有多害怕？”
我第一次发现，父亲不是生气，而是在害怕失去我。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岁岁错了。”
“以后还跑不跑？”
“不跑了。”
“真的？”
“岁岁去哪里，都会先告诉家里。”
父亲闭上眼，再次将我抱紧。
“记住你说的话。”
祖母也终于走过来，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
祖母看见我包着纱布的脚，眼圈更红了。
“饿了几日？”
“三日。”
“夜里睡在哪里？”
“店铺的屋檐下。”
“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不敢撒谎：“有个坏人想抓岁岁。岁岁咬了他，才跑掉。”
祖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她没有责怪我，只把我抱进怀里。
“回来便好。”
“祖母，对不起。”
“知道我们会担心，以后就不许再跑。”
“嗯。”
父亲这才注意到汽车旁的云枝。
“她是谁？”
云枝吓得跪下：“我叫云枝，见过老夫人、大帅。”
我赶紧解释：“她是岁岁在慈幼院的好姐妹。杜家没有了，她也无处可去。能不能让她留下？”
祖母问云枝：“你想留在督军府？”
云枝看了我一眼：“我想陪着八小姐。”
“没有外人时，她可以叫我岁岁。”我赶紧补充。
祖母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杜家的案子尚未查清。她暂时留下，等身契查明以后，再决定去处。”
云枝连忙道谢，我也高兴地抱住祖母。
“谢谢祖母！”
“先别急着谢。”祖母淡淡道，“你私自离家的事还没处置。”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要罚岁岁吗？”
“要罚。”
七个哥哥立刻围过来。
“妹妹刚回来，身上还有伤。”
“要罚便罚我们，是我们没有看好她。”
祖母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自然也要罚。”
哥哥们顿时闭嘴。
我小心问：“祖母要怎么罚岁岁？”
“罚你一个月不许独自离开主楼和花园。每日必须陪我和你父亲吃晚饭，睡前还要让女佣来禀报你在房里。”
我愣了愣：“这也算罚吗？”
“当然算。”
七哥在后面小声嘀咕：“明明是祖母和父亲害怕妹妹又跑。”
祖母头也不回：“老七，禁足两个月。”
七哥瞬间瞪大眼睛：“祖母！”
哥哥们忍不住笑起来。
走进主楼时，我却看见督军夫人站在客厅里。
她没有化妆，神色十分憔悴。
我心里一紧，立刻搂住祖母。
督军夫人看着我脸上的擦伤和脚上的纱布，嘴唇动了许久。
“回来便好。”
我怔住了。
她走过我身边时，又停下脚步。
“厨房一直温着粥。你饿了三日，不能立刻吃油腻的东西。”
说完，她快步上楼，没有再回头。
我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她还在生岁岁的气吗？”
祖母摸了摸我的头：“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没有听懂。
女佣很快准备好热水和饭菜。云枝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我赶紧朝她伸手。
“云枝，快来。”
她慢慢走到我身边。
我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抓住祖母的衣袖。父亲和七个哥哥也全围在旁边。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我的离开，没有让家里少一件麻烦，反而让他们担心了整整三日。
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我留下而嫌我麻烦，只会因为我离开而难过。
我抬头看向祖母和父亲。
“岁岁回家了。”
父亲眼眶微红，祖母也握紧我的手。
“嗯，回家就好。”
回府以后，我身后随时跟着佣人和护卫。
七哥每天早晨还要亲自跑来确认一次。
这日我刚睁眼，便看见床边围着七张脸。
“妹妹还在！”
六哥笑道：“她昨夜还在，今早自然也在。”
“那可不一定。”七哥认真道，“以后我要每日看一遍。”
门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不是正在禁足？”
七哥浑身一僵，赶紧躲到大哥身后。
“儿子是来照顾妹妹，不算乱跑。”
父亲走进房间：“回去，再加抄十遍家规。”
七哥垂头丧气地被大哥带走。
用过早饭后，我想起督军夫人那日说的话。
“父亲，她是不是还不喜欢岁岁？”
父亲放下勺子：“她说了伤害你的话，该道歉的人是她。”
“可我们是一家人，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你想去见她？”
我点点头：“岁岁还是有点怕。可如果她再骂我，我就跑回来找您。”
父亲脸色一沉：“她若再欺负你，便不只是跑回来这么简单。”
我却带上云枝和一盒桂花糕，去了督军夫人的住处。
走到督军夫人的院外，我忽然停下脚步。
云枝小声问：“岁岁，你害怕吗？”
“有一点。”
“那我们回去吧。”
我摇摇头：“父亲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能一直不说话。”
守门女佣进去通报。不久，她回来道：“夫人让八小姐进去。”
督军夫人坐在窗边看账册。她抬头看见我，目光落到食盒上。
“你来做什么？”
我规规矩矩行礼：“岁岁来给您送桂花糕。”
“我不喜欢甜食。”
“那岁岁拿回去。”
我抱起食盒便要走，她却又问：“只送糕点，没有别的话？”
我停下脚步，鼓起勇气看向她。
“您还生岁岁的气吗？”
督军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告诉你，我在生气？”
“您在宴会上说岁岁是野丫头。”
屋里瞬间安静。
她放下账册：“你今日是来向我问罪的？”
我赶紧摇头。
“岁岁是来问，您愿不愿意跟我和好。”
督军夫人看着我：“我那样说你，你不恨我？”
“有一点难过。”
我伸出两根手指，比出很小的距离。
“可祖母、父亲和哥哥们哄过岁岁以后，就只剩这么一点了。”
她移开目光：“我不需要一个孩子可怜。”
“岁岁没有可怜您。”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父亲说，您也是家人。”
我认真问道：“家里人吵架以后，不是应该和好吗？”
督军夫人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宴会那日，是我失言。”
我眨了眨眼：“您是在向岁岁道歉吗？”
她的神情一僵：“我只是承认自己失言。”
“那就是道歉。”
“裴岁岁，不要得寸进尺。”
我吓得立刻闭嘴。
她见我低下头，又皱起眉：“我让你不说话了吗？”
“您刚刚好像生气了。”
“我没有。”
我试探着把食盒放回桌上。
“那桂花糕还要吗？”
“我不爱吃甜的。”
我的脸一下垮了。
督军夫人停顿片刻，终于打开食盒。
“只尝一块。”
督军夫人咬了一小口桂花糕。
“太甜。”
“那岁岁下次让厨房少放些糖。”
“谁说还有下次？”
我失望地低下头。
她慢慢吃完手中的糕点，才道：“若厨房已经做了，送来倒也无妨。”
我立刻笑起来：“岁岁明日还来！”
“随你。”
她重新拿起账册，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第二日，我带来少糖的桂花糕。
第三日，我带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督军夫人穿着旗袍，头却比身体大了两倍。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
“我在你眼里便是这副模样？”
“六哥说，人的脑袋大一点会显得聪明。”
“他骗你的。”
嘴上嫌弃，她却让女佣把画收进抽屉。
第四日，我去时，窗边多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椅子。
我刚坐下，她便把一杯温牛奶推过来。
“别误会，是厨房多做了一杯。”
我捧着牛奶问：“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岁岁了？”
她翻过一页账册。
“没有。”
可她头顶的金光，分明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这日，我刚走进督军夫人的院子，一名嬷嬷便匆匆跑来。
“夫人，您那支东珠凤钗不见了！”
督军夫人猛地起身：“昨日不是还在首饰匣里？”
“奴婢已找过三遍。昨日接触过首饰匣的人，全在外面候着。”
几名女佣很快跪成一排。
督军夫人冷声问：“是谁收的凤钗？”
左边的女佣颤声道：“是奴婢。放进去时，东珠还在。”
另一人立即指着她：“昨晚只有她进过内室，定是她偷的！”
“我没有！”
众人争辩时，我看见站在最后的女佣头顶冒出黑气。
黑气中悬着黄金一千块大洋。
她只是女佣，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钱？
我走到她面前：“你有一千块大洋吗？”
她脸色骤变：“八小姐说笑了，奴婢哪有那么多钱？”
“可你突然变得很有钱。”
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的木匣。
督军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你抱的是什么？”
“是夫人昨日戴过的其他首饰。”
我指着木匣：“可以打开吗？”
女佣抱紧木匣：“里面都是贵重首饰，若八小姐不小心摔坏……”
督军夫人冷声道：“让她看。”
女佣只能打开木匣。里面只有几支金钗，并没有东珠。
她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
我拿起木匣晃了晃，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这里面还有东西。”
女佣伸手便要抢回去。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扣住她的手腕。
四哥走进屋内：“你急什么？”
“奴婢只是怕八小姐摔坏匣子。”
四哥敲了敲木匣底部。
“这是双层的。”
女佣脸色瞬间惨白。
四哥按下侧面的机关，夹层弹开，一颗东珠滚落在桌上。
督军夫人的神情彻底冷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
女佣瘫坐在地：“夫人饶命！我弟弟欠了赌债，债主要砍他的手，奴婢实在没有办法！”
“所以你便偷我的东西？”
“奴婢知错了！”
督军夫人闭了闭眼。
“交给内务处置。”
女佣被带走后，督军夫人拿起失而复得的东珠。
四哥走到我身旁：“妹妹怎么知道木匣有夹层？”
“岁岁听见里面有声音。”
“只是听见了？”
“嗯。”
四哥盯着我看了片刻。我心虚地拉住他的衣袖。
“四哥不要一直看，岁岁会害怕。”
他轻轻一笑：“好，四哥不问。”
督军夫人忽然叫我：“岁岁。”
“岁岁在。”
“今日多亏了你。”
我摇摇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道谢。”
她微微一怔。
我重新打开食盒，将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您今日可以吃两块吗？”
“只吃一块。”
“好。”
我坐到她身边，等她吃完，试探着问：“岁岁以后可以叫您母亲吗？”
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为什么突然这样叫？”
“哥哥们都叫您母亲。父亲说我们是一家人，岁岁也想有母亲。”
她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随你。”
我眼睛一亮，扑进她怀里。
“母亲！”
督军夫人的身体僵住，下意识扶住我。
“你的手刚碰过桂花糕，别弄脏我的旗袍。”
我赶紧松手：“对不起。”
她看见我失落，又不自然地张开手臂。
“不是还要抱吗？”
“可以吗？”
“只许一下。”
我立刻重新抱住她：“母亲！”
她的手慢慢落在我的后背上。
当日晚饭，我跑进餐厅便大声宣布：“岁岁有母亲了！”
父亲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看向随后进门的督军夫人。
她淡淡道：“岁岁既然记入族谱，叫我一声母亲也合规矩。”
七哥立刻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其他哥哥也跟着开口。
督军夫人看着七个向来与她疏远的继子，眼圈微微泛红。
“都坐吧。”
七哥夹起鸡腿要给我，母亲立即阻止：“她肠胃才养好，不能吃得太油腻。”
五哥点头：“母亲说得对。”
她又给我盛了一碗鱼羹。
“先喝这个。”
七哥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妹妹的亲娘。”
餐桌瞬间安静。
父亲沉声道：“老七。”
七哥意识到说错话，赶紧低头：“儿子失言。”
我却放下勺子，看向督军夫人。
“母亲就是岁岁的娘亲。”
她怔住：“你有自己的娘亲。”
“岁岁不会忘记娘亲。可是娘亲不在以后，您也可以疼岁岁。”
我小心问道：“岁岁可以有两个娘亲吗？”
她眼圈一红，轻轻握住我的手。
“可以。”
我立刻抱住她：“母亲真好！”
七哥委屈道：“妹妹以前明明最黏我，现在有了母亲，眼里都没有哥哥了。”
母亲看向他：“你多大了，还与我争宠？”
哥哥们全笑了起来。
父亲端起酒杯，对她说道：“这些年，是我忽略了你的难处。”
大哥也站起身：“从前是我们兄弟对母亲太过疏远。”
二哥以茶代酒，其他哥哥也纷纷赔礼。
母亲擦掉眼泪，故作平静。
“好好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我一手拉住她，一手拉住父亲。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几日后，我去书房找父亲，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
“朝廷拨出的八十万赈灾款，为何只有不到一半粮食送到灾区？”
一名官员跪在地上。
“大帅，连日大雨冲毁道路，购买粮食、雇佣车马都要花钱。属下敢用全族性命担保，绝没有私吞一块大洋！”
我从门外探出头。
那名官员头顶笼罩着黑气，数字还在飞快增加。
黄金十万块大洋。
黄金三十万。
黄金五十万。
父亲发现了我：“岁岁，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却一直盯着那名官员。
“他突然变得好有钱。”
官员脸色微变：“八小姐说笑了。属下只有薪俸，家中还要养几十口人，哪里称得上有钱？”
“你骗人。”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
“贪污赈灾款是重罪，不能因为孩子一句玩笑便定属下的罪。”
父亲放下账册。
“我还没说你有罪，你慌什么？”
官员磕头道：“属下只是担心八小姐受人蒙骗。”
“没人骗岁岁。”
我看着他头顶的数字。
“你刚才还没有那么多黄金。说完赈灾款以后，便突然变得很有钱。”
官员强装镇定：“八小姐若真知道，不妨说说黄金藏在哪里。”
我看不见具体地点，一时答不上来。
他像是松了口气：“大帅，童言不能当真。”
大哥恰好走进书房。
“既然你问心无愧，查一查也无妨。”
“属下所有家产均记录在册，大少爷尽管查。”
我发现他说到“家产”时，数字没有变化；说到“商铺”时，黑气却猛地颤动了一下。
我赶紧拉住大哥。
“查铺子。”
官员脸色骤然发白。
大哥立刻下令：“查他与亲族名下所有商铺，尤其是近三个月刚刚转手的，一间也不许漏。”
官员猛地抬头：“大少爷，如此兴师动众，恐会耽误军务！”
父亲冷冷看向他。
“是不是耽误，查过才知道。”
官员被押下去时，忽然回头盯着我。
“八小姐，属下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我被他的目光吓得缩进父亲怀里。
父亲抬手挡住我的脸。
“堵住他的嘴，带下去。”
书房安静后，他低头问：“岁岁为何知道要查商铺？”
“猜的。”
“又是猜的？”
我心虚地点头。
父亲没有追问，只摸摸我的头。
“以后再发现这种事，先悄悄告诉我，不许自己站出来。”
“为什么？”
“坏人可能伤害你。”
“可这里有父亲。”
“我也会有看不见你的时候。”
他认真说道：“你的安全，比找回那些钱更重要。”
当天夜里，大哥和二哥带回十八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金砖。
大哥将账册交给父亲。
“那名官员让外甥买下三间粮铺，将赈灾款熔成金砖，藏在铺子地窖。”
七哥气得拍桌。
“百姓没有饭吃，他竟敢拿救命钱！”
三哥翻开账册：“押运官、粮商和当地接收赈灾粮的人都参与其中。”
父亲沉声下令：“一个也不许放过。”
大哥负责追回钱款，二哥带兵抓人，三哥审查账目，四哥核算损失，五哥准备药材，六哥则把赈灾告示送往各地。
七哥等了半天：“父亲，那我呢？”
“你留下看着岁岁。”
七哥眼睛一亮：“儿子保证寸步不离！”
我赶紧摇头：“不用寸步不离。”
母亲从门外走进来，将我抱到身旁。
“她今晚跟我回房。”
父亲皱眉：“岁岁答应陪我用晚饭。”
“我也没有用饭。”
父亲沉默片刻：“那便一起。”
七哥立即举手：“我也没吃。”
父亲看他一眼：“你回自己院子。”
“您方才还让我看着妹妹。”
“现在不用了。”
母亲淡淡道：“他想来便来吧。”
七哥得意地跑到我身边。
我趴在母亲肩上，看见父亲黑下来的脸，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赈灾款追回后，云州城里到处有人叫我“小福星”。
佣人会偷偷捡走我写坏的纸，说压在枕头下能带来好运。
我走过花园，也有人摸一摸旁边的柱子。
母亲知道后，立即沉下脸。
“不许再这样称呼岁岁。”
女佣不解：“八小姐帮大帅追回赈灾款，这是好事。”
“她只有五岁。今日有人叫她福星，明日便会有人求她赐福。若事情不如意，又会把过错推到她身上。”
我抱着点心站在门外。
“母亲是在担心岁岁吗？”
“我只是不喜欢府里吵闹。”
“可您明明在保护岁岁。”
“你听错了。”
我笑着跑过去，把点心放到她桌上。
这时，一名女佣进来通报：“夫人，门外有位太太求见八小姐，说她儿子身患重病，想请八小姐赐福。”
母亲脸色一沉。
“不见。”
门外却突然传来哭喊。
“求小福星救救我的儿子！”
一名妇人竟推开守卫，冲进院中。
妇人跪在我面前，不停磕头。
“我儿子病了三个月，医生都说救不了。大家都说八小姐是小福星，求您摸摸他，他一定能好！”
我吓得后退：“岁岁不会治病。”
“您会的！”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裙角。
“只要您肯赐福，我儿子便能活！”
母亲立即挡在我面前：“把她带出去。”
护卫上前时，妇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
“你若救不了人，凭什么叫福星！”
刀尖直朝我刺来。
我吓得动弹不得。
母亲猛地将我推到身后。
短刀划过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旗袍。
“母亲！”
护卫一拥而上，将妇人按倒。
“她不是福星！她救不了我的儿子！”
我抓住母亲的衣袖，眼泪不停往下掉。
“母亲流血了。”
她脸色发白，却仍将我护在怀里。
“别看。”
“疼不疼？”
“不疼。”
她低头检查我的手脚。
“岁岁有没有受伤？”
我哭着摇头：“没有。”
“那便好。”
父亲和哥哥们很快赶来。
父亲看见母亲手臂上的血，脸色沉得吓人。
“查清这个女人如何进入督军府，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五哥立即打开药箱，为母亲止血。
我蹲在她身边：“都是因为岁岁，母亲才受伤。”
“与你无关。”
“可她说岁岁不是福星。”
母亲握住我的手：“你本来便不是什么福星。”
我怔住。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是裴岁岁，是我和大帅的女儿，是七位少爷的妹妹。”
“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治病，也不需要给别人带来好运。”
“即使你什么都不会，什么人都帮不了，我们也一样疼你。”
我含着眼泪问：“岁岁不是福星，母亲也喜欢吗？”
“喜欢。”
“如果岁岁猜错了呢？”
“也喜欢。”
“如果岁岁不懂规矩，还偷吃点心呢？”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我可以慢慢教。”
我扑进母亲怀里，却被五哥连忙拉开。
“妹妹，别碰到伤口。”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你母亲说得对。你不需要做福星。”
“那父亲需要岁岁做什么？”
“做我的女儿。”
大哥走到我身边：“也做我们的妹妹。”
七哥红着眼睛说道：“只要你不再偷偷离家，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我赶紧举手：“岁岁保证不再乱跑。”
父亲随即下令，从今以后，督军府不许任何人再称我“小福星”，也不许有人借求福的名义接近我。
晚上，我守在母亲床边，不肯离开。
她无奈道：“医生说了，只是一道小伤。”
“岁岁要陪您。”
父亲在旁边坐下：“今晚便在这里吃饭。”
七个哥哥立刻搬来椅子，把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母亲皱眉：“你们围在这里，吵得我头疼。”
哥哥们瞬间闭嘴。
她见屋里彻底安静，又轻轻叹气。
“也不必一句话都不说。”
七哥立刻问：“母亲，明日我还能来吗？”
“不能。”
七哥委屈道：“为什么妹妹能来，我不能？”
“因为你太吵。”
“母亲偏心。”
母亲淡淡道：“我便是偏心，你待如何？”
哥哥们全笑了起来。
母亲养伤时，我每日都去陪她。
这日，她睡下以后，父亲将我带到书房。
“岁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的手指一下蜷紧。
“没有。”
“看着父亲。”
我慢慢抬头。
父亲将几份账册放到桌上。
“你第一次见杜万山，便知道杜家欠债。后来又发现女佣偷东珠，还看出赈灾官员突然有钱。”
“若只发生一次，可以说是猜。可次次猜中，便不是巧合。”
我眼泪一下涌出。
“娘亲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父亲立即放缓声音：“我没有怪你。”
“娘亲说，别人知道以后，会把岁岁抓走，把岁岁当怪物。”
“没有人能从我身边抓走你。”
我扑进他怀里：“父亲也不可以知道。”
他轻拍我的后背。
“好，我不问了。”
我从父亲怀里抬起头：“可您已经猜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猜到。”
“真的吗？”
“真的。”
父亲替我擦掉眼泪。
“我只知道，杜家欠债是警察厅查出来的，赈灾案是你哥哥们找到证据，与你无关。”
“您会替岁岁保密吗？”
“会。”
“那这个秘密，可以多加一个父亲吗？”
他终于笑了：“可以。”
父亲又叮嘱道：“这种能力会引来贪心的人。你可以帮助别人，但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以后无论看见什么，都先告诉家人。”
我认真点头。
离开书房时，三哥正站在门外。
我紧张地停下脚步。
“三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岁岁和父亲说的话。”
三哥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
“我只听见父亲让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真的吗？”
“真的。”
他牵住我的手：“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愿说，哥哥们便不会逼你。”
云枝的身契也在此时查清。
警察厅的人来到督军府，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杜万山当初并未依规办理手续，这张身契无效。云枝从今日起恢复自由身。”
云枝愣愣地问：“我不用回杜家，也不会被抓了吗？”
“不会。”
她眼圈一红，紧紧握住我的手。
祖母问：“你想回慈幼院，还是留在督军府？”
云枝看向我：“我想留在岁岁身边。”
“留下可以，但不能只做她的玩伴。”
母亲将一本识字书放到云枝面前。
“从明日起，你与岁岁一起读书。将来想学医、算账或其他手艺，都由你自己选。”
云枝不敢相信：“女子也能有自己的志向吗？”
母亲淡淡道：“为何不能？”
我立刻举手：“岁岁也有志向！”
父亲问：“你想做什么？”
“岁岁要赚好多好多大洋。”
四哥笑道：“赚来做什么？”
“买馒头，送给没有饭吃的小孩子。”
屋里渐渐安静。
祖母摸了摸我的头。
“那我们便建一座善堂。”
父亲展开云州地图：“岁岁想把善堂建在哪里？”
我摇头：“岁岁不懂。”
四哥指向城南：“那里贫苦人家最多，先建在此处。”
大哥道：“善堂不能只提供衣食，还要请先生教孩子们读书。”
三哥点头：“年纪大些的，可以学习一门谋生手艺。”
五哥愿意定期带医生问诊，六哥则要教孩子们画画。
二哥说道：“还要安排可靠的护卫，不能再让人随意挑走孩子。”
七哥等了半天，着急地问：“那我呢？”
四哥看向他：“你负责别添乱。”
“凭什么？我也能教！”
“教什么？”
七哥认真想了许久：“我可以教他们放风筝、做木头小人，还能带他们吃糖葫芦。”
父亲淡淡道：“不许擅自带孩子出门。”
我拉住七哥的手：“七哥可以陪他们玩。”
他立即挺直腰背：“还是妹妹懂我。”
祖母看着围在地图前的众人，终于拍板。
“好，裴家出钱，督军府出人。”
“一个月内，把第一座善堂建起来。”
一个月后，城南善堂建成。
祖母带着我们来到院中，几十个孩子已经换上干净衣裳。有人抱着新被子，有人围在厨房外，等着刚蒸好的馒头。
一个小姑娘跑到我面前：“你就是裴家八小姐吗？”
“我叫岁岁。”
“先生说，是你给了我们新家。”
我回头指向祖母、父亲和哥哥们。
“不是岁岁一个人，是我们一起建的。”
小姑娘又问：“有屋子住、有饭吃，便是家吗？”
我想起自己离开督军府的三日，认真摇头。
“家是你不见了，会有人一直找你。你做错事，他们会生气，却不会不要你。”
善堂的嬷嬷牵住小姑娘：“以后若有人走丢，我们都会去找。”
她终于笑起来：“那这里便是我的家。”
七哥从后面跑来，一把牵住我的手。
“妹妹，怎么又不等我们？”
“岁岁没有乱跑。”
“离开我的视线便算乱跑。”
母亲走过来，替我整理发夹。
“她就在院里，还能丢了不成？”
七哥却认真道：“那也得看紧些。”
善堂开办后，祖母让人把慈幼院的院长请来。
我一看见她，便扑进她怀里。
“院长，岁岁好想您！”
院长红着眼睛摸摸我的头：“长高了，也胖了一些。看来裴家待你很好。”
七哥立刻说道：“当然好。妹妹每日吃什么，我们都要商量半天。”
五哥淡淡拆穿：“主要是你总想让她吃糖。”
院长笑了，又拿出一叠旧名册。
“慈幼院里还有许多孩子到了年纪。以前只能等大户人家来挑，如今有了善堂，他们是不是也能来读书？”
我赶紧看向祖母。
祖母接过名册：“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来。今后慈幼院的孩子不得再被当作丫头佣人随意带走。”
父亲也下令，凡收养孩子，都要由警察厅核查身份、登记去向。
院长激动得连连道谢。
我却拉住她的手。
“院长，岁岁当初说过，等有了好吃的，会带回去给大家。”
七哥立即让人搬下几大箱糕点。
“妹妹答应的事，我们替她办。”
回府途中，汽车经过杜家曾经的洋楼。
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内再没有佣人进出。
云枝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杜老爷会回来吗？”
大哥回答：“警察厅查出他伪造账目、侵吞货款，还用假合同骗取军需款。他会在牢里待很多年。”
云枝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我问：“你还怕他吗？”
“有一点。”
“别怕。”我拉住她，“你现在是自由的。”
七哥也道：“他若还能出来，我再让警察厅把他抓回去。”
大哥瞥了他一眼：“警察厅办案要讲证据。”
“我只是吓唬坏人。”
云枝终于笑了。
就在这时，一名副官骑马追上汽车。
“大少爷，军械库出事了！”
“今早送到城北驻军的枪支中，有一批枪管开裂。若不是试枪时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二哥脸色骤沉：“那批军械是我亲自核验的，不可能有问题。”
副官迟疑道：“可交接单上，确实有二少爷的签名。”
所有人都看向二哥。
有人在陷害他。
回到督军府，父亲将军械处的人全部叫进书房。
负责交接的军官跪在地上：“大帅，属下按照二少爷签发的单据运送军械，绝不敢私自调换！”
二哥拿过单据：“签名是仿造的。”
军官却道：“印章也是真的。”
父亲看向二哥：“你的私人印章放在何处？”
“书房暗格，只有副官知道。”
二哥的副官立即跪下：“属下绝没有偷过印章！”
众人争辩时，我看见军械库管事头顶冒出黑气。
黄金八万块大洋。
我悄悄拉住父亲的袖子。
“岁岁想和您说悄悄话。”
父亲俯下身，我指向那名管事。
“他很有钱，而且在害怕。”
父亲没有声张，只问管事：“这批军械入库以后，由谁保管？”
“回大帅，一直由属下亲自看守。”
“既然如此，先扣起来。”
管事脸色一变，突然撞开士兵，朝门外逃去。
二哥飞身追上，一脚将他踹倒。
父亲冷声问：“你不是问心无愧吗？跑什么？”
警察厅搜查管事住处，从地窖中找出八万块大洋和二哥丢失的印章。
管事只能招认，他收受外地军火商的钱，用劣质枪支调换军械，又伪造二哥签名，企图让二哥承担责任。
二哥洗清嫌疑后，把我抱到马场。
“今日多亏岁岁。”
我赶紧摇头：“是父亲查出来的。”
“若没有你提醒，那人或许已经逃了。”
他牵出那匹小白马。
“二哥没有别的东西送你，今日教你自己骑一圈。”
我顿时紧张：“二哥会松手吗？”
“不会。”
“可自己骑马，不是要自己走吗？”
“你骑马，我跟在旁边。”
我坐上马背，二哥果然始终抓着缰绳。
七哥闻讯赶来，远远喊道：“妹妹别怕！摔下来七哥接住你！”
二哥冷冷看他：“有我在，她不会摔。”
七哥挤到马旁：“那我也扶着。”
小白马被两个人围得走不动，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我忍不住笑道：“哥哥们再扶，马就要生气了。”
军械案后，父亲更加谨慎地保护我的秘密。
可三哥似乎什么都明白。
这日，他带我和云枝去商会查账。四哥翻着账本，忽然皱起眉。
“善堂采购的棉被，账上写着每床十二块大洋，市面最多只卖八块。”
商行掌柜连忙解释：“今年棉花涨价，货运也要花钱。”
我抬头看见他头顶浮着黄金两万块大洋，数字外还裹着黑气。
“他又变有钱了。”
掌柜身体一僵。
四哥没有直接质问，只笑着问：“既然货运昂贵，运货单总该还在？”
“在、在库房。”
掌柜派伙计去取，自己却悄悄朝后门挪动。
三哥堵住去路：“掌柜要去哪里？”
“我只是想亲自取账。”
四哥命人封住商行，从夹墙里找出两本账册。一本给裴家看，另一本记录真实价格。
掌柜瘫坐在地。
四哥合上折扇：“连孤儿的棉被钱都敢贪，你倒比杜万山更没良心。”
掌柜被押走后，他却转头盯住我。
“妹妹，又是猜的？”
我紧张地往三哥身后躲。
“四哥说过，不逼岁岁说秘密。”
“我没逼，只是问问。”
三哥挡住他的目光：“她不愿回答，便不要问。”
四哥无奈地笑了笑：“好，我不问。不过妹妹今日帮我抓出蛀虫，想要什么奖励？”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给善堂多买一些厚被子。”
“只要这个？”
“冬天快来了。被子厚一点，大家便不会冷。”
四哥收起折扇：“好，不但买被子，再给每个孩子做一套棉衣。”
云枝小声问：“我能不能也出一份力？”
“你想做什么？”
“我会缝衣裳。以前在慈幼院，孩子们的补丁都是我们自己缝的。”
母亲得知后，请来裁缝教云枝针线和裁衣。
云枝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剪刀和布料，眼睛亮得惊人。
“夫人，我一定会认真学。”
母亲纠正道：“跟着岁岁叫母亲吧。”
云枝怔住，眼圈慢慢红了。
“谢谢母亲。”
入冬后，善堂收到一批匿名捐赠的棉衣。
我摸着袖口的针脚，总觉得熟悉。
“这是谁送来的？”
管事摇头：“对方只说，是一位想弥补过错的人。”
母亲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我跑过去拉住她：“是不是您？”
“不是。”
“可这里的兔子和您给岁岁做的衣裳上一样。”
母亲移开目光：“裁缝喜欢这个花样。”
我抱住她的腰：“谢谢母亲。”
“都说了不是我。”
“那岁岁谢谢那个不愿意留名字的人。”
母亲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回府时，父亲告诉我们，慈幼院也将并入善堂。从此孩子不必在五月初八等待别人挑选。
我高兴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一早便拉着哥哥们去帮忙搬东西。
院长看着被拆下来的旧牌匾，眼中含泪。
“以后这里不叫慈幼院了，叫什么？”
我想起父亲曾为我取的名字，认真说道：“叫长岁学堂。”
“愿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岁岁无忧。”
学堂开办那日，门外来了许多百姓。
有人送米，有人送布，还有人送来自己做的桌椅。
一名白发老人握住我的手：“八小姐，谢谢你让这些孩子有书读。”
我赶紧摆手：“不是岁岁一个人的功劳。”
“若没有八小姐先提起，便不会有今日。”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仍有人叫我“小福星”。
母亲立刻挡在我面前。
“她只是一个孩子，不会赐福，也不能替你们消灾。”
老人连忙解释：“夫人误会了，我们不是求福，只是真心道谢。”
我从母亲身后探出头。
“大家可以叫岁岁八小姐，也可以叫岁岁，但不要叫福星。”
“为什么？”
“因为岁岁不能保证每件事都做好。”
我认真说道：“若是猜错了，岁岁也会害怕。”
老人点点头：“那便听八小姐的。”
人群渐渐散开后，母亲低头问我：“今日怎么不怕别人失望？”
“因为母亲说过，岁岁什么都不会，也还是您的女儿。”
母亲终于笑了。
“记得便好。”
新年前夕，督军府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说，父亲身边有人勾结敌对军阀，要在除夕家宴上下毒。
父亲没有取消家宴，只让五哥暗中检查所有食材。
七哥急得团团转：“既然知道有人下毒，为什么还要吃饭？”
三哥解释：“若取消宴席，幕后之人便知道计划败露，再想抓他便难了。”
我看着来往佣人头顶的财富值，却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厨房送来最后一道鱼汤。
端汤的女佣头顶没有黑气，负责尝菜的人也正常，可装汤的银盆上方，却飘着一串细小的负数。
我拉住五哥：“这碗汤会让家里没有钱吗？”
五哥一愣，立即取出银针验毒。
银针没有变色。
七哥松了口气：“妹妹大概看错了。”
五哥却闻了闻汤，又取出一只小瓶滴入其中。
清亮的鱼汤慢慢变成紫色。
他的脸色骤然沉下。
“不是常见毒药，是一种慢性毒。银针验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碗汤上。
厨房的人全被控制起来。
厨师跪下喊冤：“鱼汤从出锅到送来，属下一直盯着，没有任何人靠近！”
五哥检查汤盆，发现盆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毒不是下在汤里，而是提前涂在夹层中。热汤倒进去，毒便慢慢融化。”
四哥问：“这只汤盆是谁送进府的？”
管家查过记录：“半个月前，一家银器行送来，说是商会献给大帅的新年礼。”
警察厅赶到银器行时，掌柜已经逃走。
二哥带兵封锁城门，三哥则从订单查出，购置汤盆的人用了杜家旧商号的印章。
云枝脸色一白：“杜家还有人没有被抓？”
大哥翻看案卷：“杜万山的弟弟杜万海，一直在外地经营货运。他在杜家出事后便失踪了。”
父亲当即下令通缉杜万海。
七哥守在我身边：“这几日妹妹哪里也不许去。”
我小声提醒：“七哥还在禁足。”
“保护妹妹比禁足重要。”
门外立刻传来祖母的声音。
“那便再加一个月。”
杜万海很快被抓获。
他供认，自己认为杜家败落全因我当街说出欠债，便想毒死裴家所有人替兄长报仇。
父亲听完供词，脸色极冷。
“杜家破产，是因为他们欺骗、欠债、侵吞军款，与岁岁何干？”
杜万海却疯狂大笑：“若不是这个妖怪，谁会去查杜家？”
我被“妖怪”两个字吓得缩到母亲身后。
母亲抬手捂住我的耳朵。
“堵住他的嘴。”
杜万海被押走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母亲，岁岁真的是妖怪吗？”
“不是。”
“可岁岁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很快将我抱进怀里。
“无论你能看见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
我惊讶地抬头：“母亲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摸了摸我的脸。
“你愿意说时，我便听。你不愿意说，谁也不能逼你。”
父亲站在一旁，轻声道：“我们答应过保护你的秘密。”
我终于明白，原来家人早已猜到，却都在等我自己选择。
除夕家宴重新摆好。
祖母坐在主位，父亲和母亲坐在两旁，七个哥哥为了谁挨着我，又争了起来。
“去年是七弟坐妹妹旁边，今年该轮到我。”
“什么去年？妹妹去年还没来裴家。”
“所以今年就该我先坐！”
祖母用手杖敲了敲地面：“谁再争，便坐到门外。”
七个人瞬间安静。
最后，我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哥哥们依次排开。
父亲端起酒杯：“今年裴家多了一个孩子，也多了一座善堂和一所学堂。”
祖母看向我：“岁岁有什么愿望？”
我认真想了很久。
“希望家里人都平安，也希望善堂的孩子每天都有馒头吃。”
七哥立刻问：“没有我的愿望吗？”
“希望七哥少抄一点家规。”
众人全笑了。
祖母淡淡道：“他若少闯祸，自然不必抄。”
七哥趴到桌上：“那这个愿望太难了。”
母亲把一只饺子夹进我碗里。
“先吃饭。”
我咬开饺子，里面竟藏着一枚大洋。
七哥立即凑过来：“妹妹吃到福钱了！”
我赶紧把大洋放在桌上：“岁岁不能要。”
母亲按住我的手：“这是压岁钱，吃到的人来年平安，不必归还。”
“那岁岁可以把它送给善堂吗？”
“这是给你的。”
我看着那枚大洋，忽然想起初到裴家时，自己连半个馒头都不敢多拿。
祖母说道：“留下吧。你可以先拥有自己的东西，再决定如何帮助别人。”
四哥也道：“若把所有东西都送出去，自己一无所有，将来拿什么继续帮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大洋小心收进衣袋。
七哥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饺子。
“为什么我还没吃到？”
六哥笑道：“因为福钱只放了一枚。”
七哥立刻伸筷子夹我的饺子：“说不定还有。”
五哥拍开他的手：“妹妹的不能抢。”
哥哥们再次吵成一团。
窗外爆竹声响起，我被吓得一抖。
父亲立即捂住我的耳朵，母亲则把我抱进怀里。
七个哥哥也同时停下来。
“妹妹别怕。”
年后，父亲准备带兵巡视云州各地。
临行前，他将我抱到书桌旁。
“父亲要离开半个月。岁岁在家要听祖母和母亲的话。”
我抓住他的军装：“会有危险吗？”
“只是巡视，不会有事。”
可我看见他头顶金光边缘，忽然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我心里一慌：“父亲不要走。”
屋内众人全都愣住。
父亲蹲下来：“为什么？”
“岁岁不知道，可是这次不一样。”
大哥立即问：“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不能解释，只能紧紧搂住父亲。
“您换一条路，好不好？”
父亲沉思片刻，拿出地图。
原定路线要经过黑风岭，那是前往北部驻军最近的道路。
三哥指着另一条路：“绕行青石镇，会多走两日。”
父亲没有犹豫：“改道。”
副官提醒：“军令已经传下，突然改路，恐怕影响行程。”
“便说道路塌方。”
出发当日，队伍刚离开云州，前方便传来消息。
黑风岭发生爆炸，整段山路被炸毁。
副官脸色惨白：“若按原定时辰，大帅的车队此刻正好经过那里。”
二哥带兵搜查，从山中抓出几名埋伏的枪手。
他们供认，有人提前得知父亲的巡视路线，准备制造山体塌方，再趁乱刺杀。
父亲立即封锁消息，故意放出自己已经遇袭的假讯息。
当天夜里，府中一名机要秘书果然偷偷向外发电报，被当场抓获。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求饶。
“敌军抓了我的家人，我也是被逼的！”
父亲没有立刻处置，而是让二哥顺着电报追查，成功端掉藏在云州的情报站，也救回秘书的家人。
半个月后，父亲平安回府。
我一路跑到大门口，扑进他怀里。
“父亲！”
他将我高高抱起：“我答应过会平安回来。”
“岁岁每日都在数日子。”
“数到多少了？”
“十五。”
四哥笑道：“这次倒算对了。”
我气得鼓起脸：“岁岁的算术已经进步了！”
父亲摸摸我的头：“确实进步了。”
父亲遇袭的消息传开后，百姓又想叫我“小福星”。
这一次，我主动站到善堂门前。
“岁岁不是福星。”
众人渐渐安静。
“父亲能平安，是因为二哥抓到坏人，三哥看懂路线，大哥安排人保护，士兵们也一直守着他。”
“岁岁只是提醒了一句。”
一名记者问：“八小姐为何每次都能提前发现危险？”
父亲正要阻止，我却想起娘亲的叮嘱。
我不能说出财富值，却也不想再让所有功劳都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岁岁害怕失去家人，所以会认真看、认真听。”
记者又问：“若您没有这些本事，裴家还会疼您吗？”
我回头望向祖母、父亲、母亲和七个哥哥。
“会。”
我坚定地回答：“父亲和母亲说过，岁岁不需要给任何人带来好运。哪怕什么都不会，也是他们的女儿。”
母亲眼眶微红。
七哥在后面大声补充：“也是我们的妹妹！”
春天来临时，长岁学堂迎来第一场考试。
我和云枝也坐在教室里答题。
考算术时，我盯着纸上的数字，急得满头大汗。
云枝已经写完大半，我却连第一道题都没算清。
七哥趴在窗外，比我还着急。
“妹妹，五个馒头加三个馒头！”
先生立刻走出去：“七少爷，不许提醒。”
“我没有说答案，只是帮她换个说法。”
祖母恰好经过，冷冷道：“再出声便抄家规。”
七哥赶紧捂住嘴。
我掰着手指，终于写下八。
考试结束，我只得了六十分，云枝却得了第一名。
我有些失落。
云枝拉住我的手：“若没有你，我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以后我教你算术，你教我画画。”
四哥拿过试卷：“六十分已经及格。比第一次把十五算成四，强了许多。”
我抬起头：“岁岁真的进步了吗？”
“当然。”
七哥立刻拿来糖葫芦。
“考及格也要庆祝！”
多年后，长岁学堂已经开遍云州十六城。
云枝学成裁衣，主动负责学堂孩子们的衣物和女子工坊。她不再是害怕被人嘲笑的小丫头，也能独自管理数十名工人。
我依旧能看见财富值，却不再只凭数字判断一个人。
有人头顶金光耀眼，却未必善良。
也有人身无分文，仍愿意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别人。
这日，我与哥哥们回到最初的慈幼院旧址。
七哥指着院门笑道：“妹妹当初怎么会觉得祖母是穷婆婆？”
“因为祖母穿着补丁衣裳，还坐破骡车。”
祖母淡淡看他一眼：“你当初不也险些把岁岁吓哭？”
“我那是太喜欢妹妹。”
六哥拆穿他：“你第一次见面便想捏她的脸。”
七哥立刻转移话题：“妹妹，你还记得那日说过什么吗？”
我笑着回答：“岁岁说，长大以后挣钱养祖母。”
祖母问：“那现在挣到钱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长岁学堂第一年的账册。
“挣到了。”
四哥笑道：“这些钱不是已经全用来建学堂了吗？”
“可是岁岁养了很多孩子，也算兑现承诺。”
祖母摸摸我的头：“算。”
院门外，一群孩子正在玩耍。一个小姑娘跑来问我：“八小姐，听说您小时候也住在这里？”
“对。”
“后来是裴老夫人选中了您吗？”
我回头看向祖母，又看向父亲、母亲和七个哥哥。
“不只是祖母选中了我。”
“那还有谁？”
“岁岁也选中了他们。”
当年所有孩子都奔向坐汽车的杜老爷，只有我抓住穿旧衣、坐破骡车的祖母。
那时，我以为自己选中了云州最有钱的人。
后来才明白，我真正选中的不是洋楼、汽车和数不清的大洋。
是祖母在我受委屈时替我做主，是父亲翻遍全城也要带我回家，是母亲用身体替我挡住危险，也是七个哥哥永远挡在我身前。
七哥在前面朝我挥手。
“妹妹，回家了！”
我笑着跑向他们。
“来了！”
这一次，无论走到哪里，我都知道，会有人一直等我回家。
回府那日，七哥刚下汽车便宣布：“今晚妹妹坐我旁边，谁也不许抢。”
六哥立刻反驳：“凭什么？”
“因为是我先喊妹妹回家的。”
四哥摇开折扇：“若按这个道理，岁岁最初是祖母带回来的，谁也别争了。”
哥哥们一路争进餐厅，最后还是祖母定下规矩，让我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
七哥满脸失望：“妹妹长大以后，都不挨着哥哥坐了。”
我笑着把一块点心放进他碗里。
“岁岁无论多大，都是七哥的妹妹。”
他这才高兴起来。
饭后，六哥拿出一只相框。
相框里装着我们第一次去中央大街时拍的照片。那时我被闪光吓得闭上眼睛，七个哥哥却全在看我。
母亲又取出一张刚洗好的全家福。
“以前少了岁岁，如今重新拍一张。”
父亲看着照片，忽然问：“为何老七还是没有看镜头？”
七哥理直气壮：“看镜头有什么意思？当然要看着妹妹。”
众人正笑着，管家忽然快步走来。
“大帅，杜万山在狱中提出，要见八小姐。”
父亲当即拒绝：“岁岁不见。”
大哥却接过狱中送来的信。信里说，杜万山愿意交代最后一笔藏匿的财产，但条件是亲眼见我一次。
七哥冷笑：“他定是没安好心。”
我看向云枝：“你想去吗？”
云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从前我怕他，是因为他捏着我的身契。如今我已经自由，不需要再见他。”
父亲让警察厅继续审问，不许杜万山以任何条件接近我们。
第二日，杜万山终于交代，那笔钱被藏在慈幼院旧厨房的地下。
警察挖开地面，找到两箱大洋，还有一本记录孩子去向的名册。
院长翻开名册，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年，从慈幼院带走的孩子，有十几个不知所踪。”
父亲立即命令警察厅重新查找。
云枝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女孩叫小桃。她被带走前，曾把唯一的发绳送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把她们找回来。”
可名册最后一页，却赫然写着娘亲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口怦怦直跳。
“为什么会有娘亲的名字？”
院长仔细回忆：“你被送到慈幼院时，身边确实有一张你娘亲留下的旧纸。上面说，若有人追查你们母女的下落，绝不能交出。”
父亲立即让人取来旧纸。
纸张已经泛黄，背面盖着一家商行的印章。三哥看过以后说道：“这家商行曾属于杜家，后来因大火关闭。”
大哥皱眉：“杜万山早就知道岁岁的来历？”
父亲连夜审问杜万山。
他终于承认，我娘亲曾在杜家账房做事，无意间发现杜家伪造账目、侵吞货款。她带着证据逃走，从此遭到杜家追捕。
“她后来病死，与杜家有关吗？”我问。
杜万山低下头：“她逃走时受了伤，又没有钱医治。”
七哥气得冲上前，却被二哥拦住。
我看着牢里苍老狼狈的杜万山，忽然不再害怕。
“娘亲让我保守秘密，不只是怕别人把我当怪物。”
“她也是在保护证据。”
而那份证据，很可能还藏在某个地方。
我想起娘亲留下的旧衣裳。
回府后，母亲让人将衣裳取来。四哥仔细摸过每一块补丁，发现衣领的夹层比其他地方厚。
拆开已经松动的线，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掉了出来。
纸上记录着杜家多年前的假账，还写着几名被收买官员的名字。
最下方是娘亲留给我的话。
“岁岁，娘不能陪你长大。不要轻易相信金银，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什么。若有一日遇到真正疼你的人，不必害怕，跟他们回家。”
我的眼泪一颗颗落在纸上。
母亲将我抱进怀里。
“她早就盼着你能有一个新家。”
我哽咽着问：“娘亲会不会怪岁岁叫您母亲？”
“不会。”
母亲替我擦掉眼泪。
“她若知道有人继续疼你，只会安心。”
父亲依据证据，将最后几名涉案官员抓捕归案。
娘亲的冤屈终于洗清。
可那晚，我却第一次梦见她站在督军府门外，笑着向我挥手。
梦里，我拼命朝娘亲跑去。
“娘亲不要走！”
她没有停下，只指了指我身后的灯火。
我回过头，看见祖母、父亲、母亲和七个哥哥全站在门前。
再次转身时，娘亲已经不见了。
我哭着从梦中醒来，母亲立即披衣赶到我的房间。
“做噩梦了？”
“岁岁梦见娘亲，她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
母亲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或许她不是要离开，只是看见你过得很好，终于可以放心了。”
“真的吗？”
“真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七个哥哥和父亲、祖母全赶了过来。七哥怀里还抱着枕头。
“妹妹若害怕，今晚我守着你。”
六哥问：“你抱枕头做什么？”
“守累了便睡在门口。”
祖母让人搬来软榻，最后所有人都留在了房里。
我躺在母亲怀中，手里握着娘亲留下的纸。
再次闭上眼时，我听见父亲低声说道：“安心睡吧，我们都在。”
这一夜，我没有再做噩梦。
杜家旧案彻底了结后，长岁学堂找回了九名失踪的孩子。
还有几人已经被转卖到外地，二哥亲自带队寻找。
三个月后，他带回最后一名女孩。
女孩看见生人便躲，谁也不能靠近。云枝认出她正是小桃，慢慢蹲在她面前。
“你还记得这条发绳吗？”
云枝拿出珍藏多年的红色发绳。
小桃盯了许久，终于扑进她怀中放声大哭。
云枝抱住她：“没事了，我们回家。”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流落街头时，大哥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善堂重新登记所有孩子的身份和去向。任何人想收养，都要经过警察厅、学堂和孩子本人同意。
院长问：“若没有人收养呢？”
祖母回答：“裴家养他们到能够自立。”
父亲补充道：“不是施舍。等他们学成手艺，可以凭本事生活。”
门外的孩子们听见后，纷纷围了过来。
其中一人小声问：“我们真的可以自己选择未来吗？”
我用力点头。
“可以。”
几年后，大哥正式接手云州政务。
二哥统领驻军，三哥负责情报与法务，四哥掌管商行和善堂账目，五哥建立医院，六哥创办报社与画院。
七哥也终于找到了正经差事。
他负责学堂的体育课和安全训练。
第一日上课，他便带着孩子们爬树，被祖母叫回府中训了一顿。
“谁让你教他们爬墙？”
七哥辩解：“遇到危险时，跑得快也是本事。”
我在旁边替他说话：“七哥还教他们如何呼救，没有只教爬墙。”
祖母这才放过他。
七哥得意地跟在我身后：“还是妹妹疼我。”
六哥提醒：“祖母只是让你少抄十遍家规。”
“少十遍也是妹妹的功劳。”
云枝从女子工坊送来新校服，听见后笑道：“七哥这么多年，怎么还在抄家规？”
七哥瞪大眼睛：“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敢笑我？”
云枝不再害怕，反而认真回答：“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
七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算你说得对。”
十八岁生辰那日，祖母把当年穿过的粗布褂子送给我。
“还记得吗？”
我摸着上面的补丁：“就是这件衣裳，把所有人都骗了。”
祖母笑道：“只有你没有被骗。”
“因为岁岁能看见祖母很有钱。”
“若我真的身无分文，你还会跟我走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七哥在旁边着急：“妹妹，你可不能说不跟。”
我挽住祖母的手。
“会。”
“为什么？”
“因为祖母那日看着岁岁时，没有像杜万山一样把孩子当货物。”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善意，却本能地想靠近她。
祖母眼圈微红，把一只旧布包交给我。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我初到督军府时吃饭用过的小勺、第一次写下名字的纸，以及那张闭着眼睛的合照。
“这些才是祖母最值钱的东西。”
我紧紧抱住她。
七哥在旁边提醒：“祖母，里面怎么没有我送给妹妹的玉佩？”
“玉佩在岁岁那里。”
我从衣领中取出那块小老虎玉佩。
“岁岁一直戴着。”
父亲在生辰宴上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拿出一份计划书。
“岁岁想在云州以外继续修建学堂和医院。”
四哥翻开预算，眉心一跳：“你准备把裴家一半的商行收益都投进去？”
“钱放在库房里不会自己变多，拿去帮助别人，才会变成更多有用的东西。”
父亲没有反对，只问：“若遇到亏损呢？”
“岁岁会跟四哥学着算账，不再把十五算成四。”
众人全笑了。
四哥合上计划书：“能记住这件事，确实进步不小。”
大哥却认真说道：“可以做，但不能只靠裴家。学堂要有稳定收入，医院也要建立药厂。”
云枝主动提出，由女子工坊提供一部分收益。
五哥愿意负责医院，六哥用报纸公开账目，二哥保障运输安全，三哥审核各地人员。
七哥再次问：“那我呢？”
父亲看向他。
“你负责护送岁岁。”
七哥立刻挺直腰背。
“这个差事，谁也不许跟我抢。”
第一所外地学堂落成时，我在门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财富值。
负三百块大洋。
一名衣着体面的商人带来十箱书，说要无偿捐赠。
七哥刚要让人收下，我拉住他的袖子。
“先打开检查。”
箱盖掀开，最上面确实是书，下面却藏着私运的违禁药品。
商人脸色骤变，转身逃跑，被二哥安排的士兵当场抓获。
七哥气得踢了一脚箱子。
“竟敢利用学堂运东西！”
我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指认，而是让人核查账目、寻找证据，再交给警察处理。
三哥看着我，轻轻笑道：“岁岁长大了。”
“以前岁岁只知道谁有钱、谁欠钱。”
我望着商人被带走的背影。
“后来才明白，数字只能提醒我，不能代替证据，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七哥摸了摸我的头。
“无论长多大，都比七哥矮。”
我拍开他的手。
“岁岁已经到七哥肩膀了！”
“那还是矮。”
祖母年纪越来越大，不再经常出门。
我每次从外地回来，都会先去她房中报平安。
这日，她靠在软榻上问我：“外面的学堂建得如何？”
“已经建了二十七所，医院也有九间。”
“有没有孩子挨饿？”
“没有。每个学堂都有厨房，早上吃粥和鸡蛋，中午有肉，晚上还有热馒头。”
祖母满意地点头。
“这便好。”
我坐到她身边：“祖母当年为什么独自去慈幼院？”
“我年轻时丢过一个女儿。”
我愣住。
祖母望向窗外：“她若活着，应该与你母亲差不多年纪。我找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找到。”
“所以您才想带一个女孩回家吗？”
“最初是。”
她握住我的手。
“可见到你以后，便不是因为任何人。岁岁，你从来不是谁的替代。”
我眼圈发红，轻轻靠在她肩上。
“祖母也不是岁岁选中的有钱人。”
“那是什么？”
“是岁岁的祖母。”
又是一年五月初八。
长岁学堂没有人前来挑选丫头，只有先生带着孩子们读书。
我站在旧院门前，仿佛又看见五岁的自己。
那时我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抓住祖母的手，急切地问她愿不愿意带我走。
如今，祖母坐在汽车里等我，父亲和母亲正在争论我该不该继续出远门，七个哥哥则为谁陪我同行吵得不可开交。
七哥远远朝我挥手。
“妹妹，快回家！”
我跑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来了！”
父亲问：“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岁岁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向身边的家人。
“小时候，岁岁能看见每个人拥有多少财富，所以总以为金光最亮的人便最富有。”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岁岁才知道，真正的财富不是洋楼、汽车和大洋。”
“是走丢时有人寻找，害怕时有人保护，回头时永远有人等着。”
祖母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紧紧握住她。
当年，是我在人群中选中了她。
也是她在无数孩子里，选中了我。
汽车缓缓驶向督军府。
而那里，永远是我的家。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