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册封大典那日，我穿着凤袍赶到太和殿，却被禁军横刀拦在殿外。
隔着半开的殿门，我看见本该戴在我头上的凤冠，正由裴景珩亲手戴在前朝公主沈长乐头上。
随后，一道和亲圣旨送到我面前。
裴景珩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北昭求娶公主，朕决定由你代嫁。至于皇后之位，长乐比你更合适。”
我攥紧掌心，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会是陪伴我十六年的太子。
十六年前，我出生时天降赤霞，凤鸣九声，钦天监断言，谁娶了我，谁便能成为天下之主。
皇后因此亲自登门，将尚在襁褓中的我许给太子。
此后十六年，裴景珩替我抄经，为我挡箭。
我曾以为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胜过那句虚无缥缈的预言。
我看着他：“你从前说非我不娶，难道都是假的？”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
“朕爱的人从来都是长乐。娶你，不过是忌惮你的神凤之命，怕你落入其他皇子手中。”
我红着眼：“那这些年，你待我的好呢？”
他不耐地蹙眉：“朕若不哄着你，你背后的兵权与凤命，如何肯为朕所用？”
沈长乐也掩唇轻笑。
“妹妹莫要怪陛下，北昭虽远，可臣妾听说那北昭帝最是爱重美人。”
“凭妹妹这般天资绝色，此去必定能得他倾心相待，说不定比在京城还风光呢。”
满殿都等着看我崩溃失态。
下一瞬，我却笑着接下和亲圣旨：“臣女领旨。”
他们只记得我是神凤，却忘了凤凰择木而栖，所择之人才能一统山河。
钦天监当年说的是，娶我者可为天下君王，而非区区一国之主。
既然他不要这天下，那我便另择一位君王！
……
裴景珩没想到我竟会答应得这样轻易，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可很快又化作冷意。
“姜云笙，你莫要耍什么花招。明日北昭和亲使臣便会入京，若你胆敢生事，别忘了你还有个弟弟。”
我指尖骤然收紧。
三年前，父亲与母亲战死雁门关，只留下我与年仅十二岁的弟弟姜云舟相依为命。
父母的灵堂前，是裴景珩亲手将我们姐弟扶起。
他说：“云笙，将军与夫人不在了，还有孤。往后，孤会护着你们。”
我信了三年。
可如今，那个曾说要护着我们的人，却将云舟变成了逼我远嫁的筹码。
我抬头望着裴景珩，忽然冷笑。
“陛下放心，臣女绝不会后悔。”
一旁的沈长乐突然开口。
“陛下，云笙妹妹骤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怕是一时想不开。不如将姜小公子接进宫中照料，也好让妹妹安心上路。”
裴景珩沉默片刻。
“准。”
裴景珩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锁链拖过金砖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姜云舟被两名禁军押了进来。
我猛地看向沈长乐，她勾了勾嘴角，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他显然挣扎过，衣襟被扯开，手腕磨出两道血痕。
看见我的一瞬，他眼眶骤然红了。
“阿姐，你不能去！”
云舟猛地挣开禁军，踉跄着扑到我面前。
“北昭苦寒，那个北昭皇帝又杀人如麻，他们分明是要你去送死！我不需要你救，你去告诉太后娘娘，告诉满朝文武，你才是陛下亲口许诺要娶的皇后！”
“住口！”
裴景珩厉声喝道。
禁军一脚踹在云舟膝弯。
他重重跪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刀锋却横在我们姐弟之间。
沈长乐缓步走下丹陛，凤冠上的东珠轻轻晃动。
“妹妹，太后自先帝驾崩后便避居佛堂，不问世事。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若因这些琐事受了刺激，妹妹担待得起吗？”
她俯身替我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何况姜小公子年少冲动。宫里刀剑无眼，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妹妹怕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盯着她含笑的眼睛，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太后是这座皇宫里唯一真心疼爱过我的人。
先帝驾崩后，她悲痛过度，搬进慈恩寺旁的佛堂，不再涉事前朝后宫。
他们不是怕我闹。
他们是怕太后知道。
裴景珩语气冷硬：
“母后清修，不得打扰，你若安分和亲，云舟自然平安。”
“若有半个字传进佛堂，朕不能保证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父母战死后，云舟整夜噩梦，是裴景珩陪我们守在灵堂。
他替云舟擦去眼泪，说男子汉不能总躲在姐姐身后。
又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答应等他长大，亲自教他骑射。
后来春猎，云舟从马上摔下来，裴景珩背着他走了三里山路。
那时云舟趴在他背上，偷偷问我：
“阿姐，等你嫁给太子哥哥，我们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裴景珩听见了，回头笑道：
“自然，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可原来那场一家人的美梦，从头到尾只有我们姐弟当了真。
云舟突然抓住我的衣袖。
“阿姐，别答应他。”
他仰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蹲下来，替他擦去眼泪。
“入宫以后，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冲动。”
“可是你……”
“阿姐只是去嫁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
“北昭皇宫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
禁军将他拖走时，他拼命回头喊我。
直到殿门合拢，我才缓缓直起身。
裴景珩似乎松了口气，淡淡道：“你明白就好。”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臣女明白。”
离开太和殿后，我被送回姜府软禁。
当夜，我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取出雁翎令，又写下两封信。
第一封送往雁门关。
“凤离故土，旧案可查。”
他们以为扣住云舟，便能折断我的翅膀。
可他们不知道，父亲临终前曾让人送回半枚雁翎令。
雁翎令一分为二，意为主将受困，军令有假。
父亲是在告诉我，他的死另有蹊跷。
这些年，我与云舟困在京城，处处受皇室监视，无从查起。
如今既要离京，我便要亲手揭开当年雁门关的真相。
至于另一封信，是我以自己的名义送往北昭皇宫，上面同样只有八个字。
“神凤可助，君愿逐鹿？”
第二日，北昭使团入京。
为首的使臣名叫萧凛，是北昭手握重兵的靖安王。
宫宴开始前，裴景珩命人给我送来一套公主礼服。
大红宫裙，金线绣凤，华贵得近乎刺眼。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笑道：
“陛下册封姜姑娘为昭宁公主，今日宫宴关乎两国邦交，还请公主谨言慎行。”
我看着那身金线绣凤的红衣，只觉得讽刺。
做不成他的皇后，便被他封作妹妹，送去讨好另一个男人。
我抵达含元殿时，百官已经入席。
云舟站在御阶下，身后守着四名禁军。
裴景珩是在提醒我，云舟的命还握在他手里。
酒过三巡，萧凛起身向我敬酒。
“公主远嫁北昭，两国自此结秦晋之好。本王代陛下，敬公主一杯。”
宫女将酒送到我面前。
我正要接过，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那宫女突然摔倒在地，酒壶摔得粉碎。
浓烈的酒香散开，地上的银制壶嘴却迅速泛黑。
北昭使臣齐齐拔刀。
“有毒！”
大殿霎时死寂。
萧凛的脸沉了下来。
宫女扑通跪地，指着我哭喊：
“是姜小姐！姜小姐不愿和亲，命奴婢毒杀靖安王。她说只要北昭使臣死在宫里，两国开战，和亲便会作罢！”
殿中一片哗然。
裴景珩猛地拍案：“姜云笙！”
我抬头看他：“陛下连查都不查，便认定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不愿这场和亲顺利？”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落在我脸上。
沈长乐轻声叹息：“妹妹，你有怨冲着本宫来便是，何必拿两国百姓的性命赌气？”
她一句话，便替我定了罪。
我没有理她，看向宫女：“你说我命你下毒，是何时见的你？”
“昨夜戌时，姜府后院。”
“从哪道门进去？”
“西侧角门。”
“我给你的毒药是什么模样？”
宫女迟疑一瞬：“白色粉末。”
我笑了。
“姜府西侧从来没有角门，只有一堵封死十年的墙。昨夜姜府又有禁军看守，你是穿墙进去的？”
宫女脸色骤白。
“至于毒药，酒器遇毒变黑，未必是酒中有毒。”
我拿起桌上的银筷，在酒液里蘸了一下。
银筷并未变色。
萧凛立刻明白过来，刮下酒壶内壁的一层黑粉。
“毒涂在壶口，酒里根本无毒。”
宫女瘫软在地。
我步步逼近：“是谁给你金簪？是谁命你污蔑我？”
她惊恐地望向沈长乐。
只这一眼，已经足够。
沈长乐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
可就在这时，沈长乐身旁的掌事姑姑忽然惊叫：“护驾！”
一道寒光从宫女袖中滑出。
禁军一拥而上，长刀贯穿她的胸口。
鲜血溅上我的裙摆。
宫女倒在地上，至死都睁着眼睛。
我猛地看向裴景珩：“她已经招认，为何杀她？”
禁军统领跪地道：“此女意图行刺皇后，臣救驾心切，请陛下恕罪。”
裴景珩沉默片刻，竟道：“拖下去。”
“裴景珩！”
我第一次当众直呼他的名字。
“她方才看向谁，满殿都看见了，你还要包庇沈长乐？”
裴景珩脸色骤沉：“够了！”
“皇后岂容你攀诬？此女或许是受你指使，事败后才故意攀咬皇后！”
原来证据是否可信，只取决于他想护谁。
我看着他，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殆尽了。
宫宴散后，裴景珩当即下令，将我押回姜府圈禁。
“和亲之前，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望。”
我没有争辩。
两日后，和亲大典如期举行。
禁军打开姜府大门，将我押上凤辇。
长街两侧挂满红绸，百官齐聚朱雀门，裴景珩与沈长乐并肩站在祭台之上。
可礼官刚要宣读国书，天空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群飞鸟自皇宫上空掠过，竟纷纷朝北而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
“神凤离京，百鸟北去，这是大不祥之兆！”
“这几日皇陵遭雷击，太庙梧桐一夜枯死，定是陛下逼走神凤，惹怒了上天！”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下一刻，数百名百姓冲破禁军阻拦，跪倒在长街两侧。
“姜将军镇守雁门二十年，姜夫人开仓赈灾，姜家满门忠烈，朝廷怎能这样欺负姜姑娘！”
“北昭苦寒，姜姑娘这一去，哪里还有活路？”
“陛下忘恩负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呼声响彻朱雀门。
裴景珩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长乐忽然红着眼眶开口：
“妹妹若不愿和亲，大可明说，何必煽动百姓，借天降异象逼迫您？”
我冷冷看向她。
“我被圈禁两日，连姜府大门都出不去，如何煽动百姓？”
“妹妹自然不必亲自出面。”
沈长乐抬了抬手，禁军立刻从几名百姓身上搜出银票。
她将银票递给裴景珩。
“这些银票都出自姜家常用的钱庄。若不是姜家下人暗中收买，他们为何偏偏今日来闹？”
那老妇慌忙解释：
“不是的！这银票是姜夫人从前救济我们时给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裴景珩却根本不听。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失望与怒意。
“姜云笙，朕原以为你只是心有不甘，没想到你竟敢利用百姓，逼迫天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城南河堤去年便有官员上书失修，是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将修堤银两挪去建造册后礼台。”
“皇陵遭雷击，是因守陵官偷工减料。”
“至于太庙梧桐，根部早被白蚁蛀空。”
“陛下不查贪官，不救灾民，却来问我为何天降灾祸？”
裴景珩脸色铁青：“你是在教朕治国？”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没本事让天听我的话。”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
“够了！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来人！将姜府所有下人押入刑部，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散布流言、挑拨民心！”
禁军领命而去。
我猛地攥紧掌心。
姜府那些老仆跟随父母多年，沈长乐这一局，分明是想借裴景珩之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至于这些刁民，全部驱逐！”
禁军挥动刀鞘，将跪地的百姓强行拖走。
哭喊声中，裴景珩冷冷下令：
“和亲大典继续。”
两名禁军走到凤辇旁，一左一右看守着我。
礼官匆匆念完国书，车轮终于缓缓向城门驶去。
经过祭台时，沈长乐俯身靠近车窗，轻声笑道：
“妹妹，你看，百姓救不了你，姜家也救不了你。”
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要回来。”
她的笑容微微一僵。
又恢复如初：“妹妹说什么呢，听闻北昭皇帝性情暴戾，最喜杀美人泄愤，此前九位皇后都死在他的刀下。”
“妹妹，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吧。”
我没有理她，关了车帘。
可和亲队伍刚驶出城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数十名蒙面人从道路两侧冲出，直奔我的凤辇。
“救出姜姑娘！”
北昭护卫迅速拔刀迎敌。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蒙面人便被禁军与北昭护卫尽数制服。
萧凛骑马来到凤辇前，脸色阴沉。
“先是宫宴下毒，如今又有人劫亲，大周究竟想不想和亲？”
裴景珩尚未离开城楼，闻讯立刻带人赶来。
就在这时，禁军统领押来一个少年。
我看清他的脸，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云舟！”
他双手戴着镣铐，额角满是鲜血。
看见我，他立刻挣扎起来。
“阿姐，别管我！”
沈长乐跟在裴景珩身后，故作震惊地掩住嘴。
“妹妹，你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煽动百姓没能阻止和亲，竟又让自己的弟弟带人劫亲？”
“昨夜姜云舟买通守卫逃出皇宫，今日又携带兵器埋伏在朱雀门，意图劫走和亲队伍！”
禁军统领从云舟身上搜出一封密信和一枚姜家令牌。
密信上清楚写着凤辇出城的时辰。
“我没有！”
云舟拼命挣扎。
“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打晕绑到了这里！”
可他话音刚落，那些被抓住的蒙面人却纷纷跪下。
“是姜小公子命我们来的！”
“他说姜姑娘不愿和亲，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救人！”
我看着他们，心一点点沉下去。
沈长乐早已准备好所有“人证物证”。
她不只想阻止和亲，还想借此杀了云舟，彻底断掉姜家血脉。
萧凛冷声问：“大周陛下，此事牵涉北昭颜面，你准备如何处置？”
裴景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姜云舟破坏两国邦交，罪无可赦。”
“就地处死！”
我立刻扑过去，挡在云舟身前。
“裴景珩，他才十五岁！此事疑点重重，你连审都不审便要杀他？”
裴景珩眼中没有半分动摇。
“你们姐弟一再耍弄手段，朕已经给过你们太多机会。”
“将姜云笙拖开！”
禁军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云舟拼命挣扎：“阿姐，你别管我！你快走！”
刽子手举起长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萧凛忽然开口：
“住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冷峻威严的脸。
北昭使团齐齐跪地。
“恭迎陛下！”
裴景珩脸色骤变。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靖安王萧凛。
而是北昭皇帝，萧宴安。
萧宴安扫过沈长乐与那些蒙面人，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朕倒没想到，大周的内斗竟如此精彩。”
他走到我身边，一剑斩断云舟身上的绳索。
“姜云笙既已接下和亲圣旨，便是朕的皇后。”
“她的弟弟，自然也是朕的家人。”
裴景珩沉声道：“萧帝，这是大周内政。”
“从你们将朕的皇后牵扯进来那一刻起，便不再只是大周内政。”
萧宴安抬眸，声音骤冷：
“谁敢动她，尽管试试北昭三十万铁骑，能不能踏破大周边关！”
萧宴安话音落下，北昭护卫齐齐拔刀。
刽子手僵在原地，再不敢靠近云舟半步。
沈长乐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镇定。
“萧帝有所不知，姜云笙心机深沉。她先是收买百姓拦驾，如今更指使亲弟劫亲。”
“她今日能利用北昭逃脱，来日便能利用您夺权。您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裴景珩也沉声道：“萧帝，姜云舟是大周子民。朕处置本国罪臣，与你无关。”
萧宴安没有理他，只看着沈长乐。
“皇后说完了？”
沈长乐一怔。
“说完了，便回答朕几个问题。”
萧宴安指向我。
“姜云笙这两日被圈禁在府，门外全是禁军。姜云舟则被关在宫中。他们如何见面，又如何商议劫亲？”
沈长乐道：“他们姐弟自有传信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这……”
“没有证据，便是猜测。”
萧宴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蒙面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受姜云舟指使，那朕便亲自问问。”
他命北昭护卫将那些人分开，不许他们交谈。
片刻后，护卫分别审问。
第一个人说，云舟昨夜子时在城南破庙下令。
第二个人说，云舟今早在朱雀门外与他们见面。
第三个人却说，云舟从未露面，只派了姜府管家传话。
萧宴安冷笑。
“同一场劫亲，竟有三种说法。”
“你们究竟听谁的命令？”
那几人脸色惨白，再也答不上来。
沈长乐立刻道：“这些人或许只是记错了，可那封信与姜家令牌总不会有假！”
“信可以伪造，令牌也可以偷。”
萧宴安走到云舟面前。
“你说有人给你送信？”
云舟用力点头。
“那人拿着阿姐的玉佩，说阿姐临行前想见我。我刚接过信，便被人从身后打晕。醒来时，已经被绑在城外。”
“胡言乱语！”沈长乐厉声道，“宫中守卫森严，谁能随意将你带走？”
萧宴安抬了抬手。
两名北昭护卫立刻从队伍后方押出一个内侍。
那内侍身上穿着大周宫服，腰间还挂着皇后宫中的木牌。
沈长乐看清他的脸，猛地后退半步。
萧宴安淡淡道：
“此人将姜云舟送到城外后，准备从小路回京，被朕的人当场拿下。”
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沈长乐厉声打断：“你奉了谁的命？”
内侍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恐惧。
“是……是皇后宫中的周姑姑。”
四周一片哗然。
周姑姑正是宫宴上喊出“护驾”，让禁军杀死那名宫女的人。
我猛地看向沈长乐。
她却冷笑一声。
“一个内侍而已，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北昭收买，故意攀咬本宫？”
“皇后不认，也无妨。”
萧宴安转身看向裴景珩。
“劫亲一案尚有疑点，姜云舟便不能杀。”
裴景珩脸色难看：“仅凭一个内侍，证明不了什么。”
“那便继续查。”
萧宴安的目光落在沈长乐身上。
“正好，朕也想知道，宫宴上的毒酒，究竟是谁准备的。”
沈长乐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萧宴安命人将周姑姑押了上来。
她刚才还站在沈长乐身后，此刻却被北昭护卫按跪在地。
沈长乐怒道：“这里是大周，谁准你抓本宫的人？”
“朕抓的不是大周皇后的宫人。”
萧宴安看向她。
“朕抓的是谋害北昭使臣的凶手。”
周姑姑脸色惨白，却仍咬牙道：“奴婢不明白萧帝在说什么。”
萧宴安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只酒壶，扔到她面前。
正是宫宴上那只被摔碎的银壶。
“当日酒中无毒，只有壶嘴被涂了药粉。银器碰到药粉便会变黑，造出毒酒的假象。”
“而这只酒壶，是你在开宴前亲自换的。”
周姑姑立刻否认：“奴婢没有！”
“负责看守酒窖的太监已经招了。”
萧宴安抬手，一名老太监被带到众人面前。
老太监跪下道：“周姑姑说皇后娘娘要换一套更贵重的酒器，奴才不敢阻拦。后来出了毒酒之事，周姑姑又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让奴才闭嘴。”
北昭侍卫随即呈上一锭银子。
银锭底部，清楚刻着凤仪宫的印记。
沈长乐攥紧手指。
“宫中赏银流出去再正常不过，不能证明是本宫指使。”
“皇后急什么？”
萧宴安又命人拿出一本册子。
“那名宫女死后，朕的人查过她的住处。她床下藏着五百两银票，票号登记的兑银人，正是周姑姑的侄子。”
周姑姑浑身一颤。
我盯着她：“宫女临死前已经要说出主谋，你却故意喊护驾，让禁军杀她灭口。是不是沈长乐命你做的？”
周姑姑忽然重重磕头。
“都是奴婢做的！”
“奴婢看不惯姜姑娘对皇后不敬，才擅自设局陷害，皇后娘娘毫不知情！”
沈长乐立刻红了眼眶。
“周姑姑，你怎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她转向裴景珩。
“陛下，臣妾若知道她有这种心思，绝不会留她在身边。”
裴景珩神色动摇，显然又想相信她。
萧宴安却笑了。
“一个奴婢，为了替主子出气，敢谋害北昭使臣，挑起两国战争。”
“裴景珩，你大周皇后的奴婢，胆子倒比将军还大。”
裴景珩脸色一沉。
“周氏已经认罪，此事与皇后无关。”
“她认的只是毒酒案。”
萧宴安指向先前那名内侍。
“骗姜云舟出宫的，也是她的人。难道这一次，又是她自作主张？”
周姑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萧宴安，心中震动。
原来宫宴那日，他便已经开始查了。
他当时没有揭穿身份，也没有立刻发难，而是顺着周姑姑这条线，一直盯到了今日。
萧宴安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侧眸看了我一眼。
“别急。”
“朕答应替你翻案，便会一件一件查清。”
沈长乐猛地抬头。
“萧帝如此维护她，难道就不怕她连百姓拦驾一事也在骗你？”
“那些百姓身上搜出了姜家银票，这是所有人亲眼所见！”
“说得好。”
萧宴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
“朕正要说说那些银票。”
我认出那是京城汇通钱庄的旧账。
沈长乐的脸色，瞬间白了。
汇通钱庄的掌柜被带到城门前时，怀里抱着三册旧账。
他没有急着替姜家辩解，只将账册逐一摊开。
“这些银票确实出自姜家。”
沈长乐唇角刚刚扬起，掌柜便翻到其中一页。
“但不是近日兑出的。”
他指着纸页上已经发暗的墨字。
“三年前城南水患，姜夫人从钱庄支取白银两万两，其中一半换成小额银票，交由姜家管事分发。这里记着取银的日子、银票号段，还有当时经手之人的画押。”
户部一名老吏上前核对，又命人取来当年的赈灾名册。
名册上的村落、户数，与钱庄账册所记分毫不差。
先前被驱赶的白发老妇也被带了回来。
她跪在地上，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银票。
“姜夫人救过我们全村。民妇一直舍不得花，便留在身边，当个念想。”
掌柜接过银票，对着日光看了许久，又与账册逐项核对。
“票号正在当年的号段之内。纸边磨损，水纹也已经发旧，不可能是近日才从钱庄取出的。”
其余百姓纷纷拿出各自保存的银票。
有的已经残缺，有的被针线缝补过，票号却都能在旧账中找到出处。
城门前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被说成受我收买的百姓，不过是记着姜家三年前的一点恩情。
裴景珩脸色沉了下去。
沈长乐却仍不肯罢休。
“银票的事可以解释，那封召集姜家旧部劫人的信呢？”
禁军将信呈了上来。
我接过，只看了两行，便笑了。
“这不是姜家人写的。”
沈长乐冷冷看着我。
“纸是姜府的，字迹也是姜家老管事的。你凭什么否认？”
“凭写信的人根本不了解姜家。”
我将信展开，指向其中一句。
“信中称云舟为‘小公子’。可云舟两年前便已行过冠礼，姜家上下只会称他二公子。”
“至于亲近之人……”
我看向被锁链缚住的少年。
“他们只会叫他阿舟。”
云舟眼眶骤然红了。
隔着禁军与冰冷的刀锋，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阿姐。”
这一声很轻。
我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险些没能握住手中的信。
离开姜家不过数日，他已经瘦了一圈。
腕间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脸上也带着尚未消退的伤。
我有许多话想问。
问他疼不疼，问他怕不怕，也想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告诉他阿姐来了。
可此刻，我只能站在原地。
萧宴安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替我挡住裴景珩审视的目光。
片刻后，我才重新看向沈长乐。
“一个连姜家如何称呼云舟都不知道的人，却声称自己是姜家旧部。”
“皇后娘娘不觉得可笑吗？”
四周渐渐响起议论声。
沈长乐神色未变。
“一个称呼而已，或许只是情急之下写错了。”
“那就问问送信的人。”
萧宴安淡淡开口。
北昭护卫将一个蒙面人押上前。
那人跪在地上，始终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萧宴安道：“你的妻儿已经救出来了。”
那人猛地抬头。
“他们还活着？”
“就在城外。”
短短四个字，像是抽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招。”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抓了我的妻儿，逼我假扮姜家旧部。那封信也是他们交给我的，让我一口咬定姜小公子指使我们劫人！”
沈长乐脸色骤冷。
“你可知道污蔑皇后是什么罪？”
那人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看她。
只这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我没有污蔑！”
他像是终于豁出去一般，膝行两步。
“来找我的人，我曾在凤仪宫外见过。他说，只要我照办，事成之后就放了我的妻儿。”
“若有半句假话，我愿以命相抵！”
沈长乐厉声道：“一个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
“够了。”
裴景珩终于开口。
城门前骤然安静。
他看了看跪地的蒙面人，又看向沈长乐。
那一瞬间，我分明从他眼中看见了怀疑。
可最后，他还是走到沈长乐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此人身份不明，口供也未曾核实，不能仅凭他一面之词便定皇后的罪。”
我静静看着他。
“那陛下想如何核实？”
裴景珩避开我的目光。
“朕会将人带回去，交由三司审问。”
“带回去？”
我轻声重复。
“人进了大周的牢狱，明日是死是活，供词还作不作数，岂不都由陛下说了算？”
裴景珩脸色一沉。
“姜云笙，你是在质疑朕？”
“我不敢。”
我将那封信慢慢折起。
“只是此前我被人指认时，陛下从未说过要仔细核实。”
“如今轮到皇后，陛下倒想起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了。”
裴景珩一时无言。
沈长乐站在他身后，忽然笑了一声。
“姜云笙，你说这么多，无非是仗着北昭皇帝替你撑腰。”
她看向我与萧宴安，眼底带着冷意。
“可你别忘了，你曾是大周臣女！”
“她如今是朕的皇后。”
萧宴安直接打断。
“大周夺她后位，以亲人性命相逼，再亲手将她送来和亲。”
“如今她选择与朕结盟，何罪之有？”
裴景珩的目光落在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萧宴安也不再与他争辩。
“放了姜云舟与姜府众人。”
“否则，今日的和约便不必再谈。”
城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北昭铁骑仍停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可那肃杀的寂静，已经足够表明萧宴安的态度。
裴景珩沉默许久，终于下令：
“放人。”
锁链落地的声音传来。
云舟踉跄着朝我走来。
我再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快步上前抱住了他。
“阿姐。”
他将脸埋在我肩头，声音发颤。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会了。”
“阿姐带你走。”
这一刻，城门前的争执、裴景珩的目光、沈长乐不甘的神色，仿佛都离我远去。
我只知道，我终于把弟弟救了回来。
片刻后，萧宴安命人替云舟披上斗篷，又让随行军医为他查看伤势。
他没有催促，只站在几步之外等我。
直到云舟被护卫扶上马车，我才走到他面前。
“多谢。”
萧宴安垂眸看我。
“只有一句多谢？”
我怔了怔。
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先记着。”
说完，他亲手扶我登上帝辇。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周。
裴景珩仍站在原地。
沈长乐就在他身边，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着我的车驾。
我放下车帘，再没有回头。
直到大周城门彻底消失，我才问骑马走在帝辇旁的萧宴安：
“你为何帮我到这种地步？”
他侧过脸。
“不是你先问朕，愿不愿逐鹿天下？”
“朕既应了你的逐鹿之约，便不会让盟友含冤离开。”
北风掠过旷野。
依旧凛冽，却不再刺骨。
抵达北昭皇城那日，迎接我的并非满城欢呼，而是群臣反对。
“陛下，大周弃女怎配为我北昭皇后？”
“此女刚入境便惹出诸多风波，若立她为后，只怕后患无穷！”
“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极殿内，数十名老臣跪了一地。
萧宴安坐在龙椅上，没有替我说话，只淡淡看向我。
“皇后以为呢？”
我明白，他是在给我机会。
若我只能依靠他的庇护，便坐不稳北昭后位。
我走到群臣面前。
“诸位说我是大周弃女，不错。”
“可我手中有雁门关十二城的布防，有大周北境粮道图，还有姜家军旧部的信任。”
一名老臣冷笑：“你想凭这些出卖故国？”
“我不会出卖百姓，也不会让无辜将士送死。”
我迎上他的目光。
“但若大周皇室先对北昭出兵，我可以让北昭少死十万将士。”
“我来北昭不是求庇护，而是结盟。”
“我能带来的，也不只是一句神凤预言。”
殿内安静下来。
仍有人不服。
“说到底，所谓神凤命不过是大周编出的传言。北昭立后，岂能靠怪力乱神？”
萧宴安起身。
“是否立后，朕意已决。”
三日后，封后大典举行。
北昭已干旱半年，祭坛四周的土地裂开深深的缝隙。
百姓跪在长街两侧，脸上满是忧色。
我与萧宴安并肩登上祭坛。
礼官刚念完祭文，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一滴雨落在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乌云翻涌，大雨倾盆而下。
干裂的土地迅速湿润，城外枯了半年的河床也重新有水流过。
无数飞鸟从远处而来，绕着祭坛盘旋九周。
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天佑北昭！”
“皇后千岁！”
先前反对我的老臣跪在雨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萧宴安将凤冠戴在我头上，唇边难得带了笑意。
“朕果真娶了个福星回来。”
大典结束后，我与他并肩站在宫檐下。
“陛下当真相信凤命？”
“朕不信命。”
他看着雨幕。
“朕信的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仍敢写信问朕愿不愿逐鹿天下。”
“姜云笙，朕要的是你的胆识，不是天上的几只鸟。”
我心头微动。
封后大典结束后，我回到凤仪宫，刚摘下沉重的凤冠，贴身侍女青衣便匆匆关上殿门。
“小姐，雁门关那边有消息了。”
青衣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油纸包好的密信，压低声音道：
“我们的人找到了当年负责誊抄军令的小吏。那人说，将军出事前收到的最后一道军令，并非出自兵部。”
我猛地攥紧密信。
信中写着，那道命父亲连夜出兵的军令，是有人绕过兵部，直接送往雁门关的。
而负责传递军令的人，正是前朝太傅周怀安的门生。
周怀安如今最忠心的主子，便是沈长乐。
我盯着信上的名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父亲临终前送回半枚雁翎令，果然不是偶然。
他与母亲的死，也绝非一场普通的战败。
青衣低声问：“小姐，此事要不要告诉北昭帝？”
我将密信重新折好，藏进袖中。
“暂时不要。”
萧宴安虽与我结盟，可在查清所有真相之前，我不能轻信任何人。
“继续查周怀安，尤其要查清那道军令究竟写了什么。”
青衣点头退下。
青衣前脚刚离开，殿门便再次被人推开。
萧宴安大步走了进来，玄色衣摆还沾着未干的雨水，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禁军统领。
“刚收到边关急报。”
他将一封军报放到我面前。
“三千大周骑兵越过边境，直奔北昭皇城。领兵之人自称姜家军副将韩忠，要求北昭立刻交还姜姑娘。”
我心头一震。
韩忠正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将。
“他们现在何处？”
“已到皇城外三十里。”
萧宴安看着我：“守军已经将他们拦下。韩忠放话，今日若见不到你，便亲自带兵入城。”
我立刻起身：“他不是来攻打北昭的。”
“朕知道。”
萧宴安语气平静：“若他真想开战，便不会只带三千骑兵，更不会一路避开北昭城镇与百姓。”
我微微一怔。
他竟比我想象中更了解韩忠的用意。
“他是来带我回去的。”
父亲临终前曾嘱咐韩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好我与云舟。
这些年，韩忠明知父亲的死有蹊跷，却依然驻守雁门关，是因为我和弟弟还在京城。
他若贸然追查，只会给裴景珩清洗姜家军的借口。
可如今我被夺去后位，逼来北昭和亲，他自然再也忍不下去。
“我要亲自见他。”
“好。”
萧宴安没有阻拦，转身吩咐禁军统领：
“传朕旨意，不得与姜家军交战，请韩副将入宫。”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满身风尘的老将便被带进大殿。
他没有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北昭皇帝，我家小姐在哪里？”
“韩叔！”
我从屏风后走出。
韩忠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
“小姐，您是不是被他们逼迫了？”
“您只要说一个是字，末将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您回去！”
他身后的将士齐声高喊：“恭迎大小姐回家！”
萧宴安眸色微沉，却没有发怒。
我走到韩忠面前。
“韩叔，我是自愿留在北昭的。”
“怎么可能？”韩忠怒道，“裴景珩夺您后位，逼您和亲，北昭又怎会真心待您？”
我取出皇后金印，又将萧宴安交给我的调兵令放在他面前。
“萧宴安没有囚禁我。他给我后位，也给我参与朝政的权力。”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查清父母的死，也是为了让姜家不再任人宰割。”
韩忠怔住。
我取出半枚雁翎令。
“父亲临终前送回此物，意为主将受困，军令有假。”
“韩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场仗有问题？”
韩忠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将军临死前曾派人传话，让末将守住雁门关，护好您与小公子。”
“末将查过，可所有经手军令的人都死了。为了不让陛下忌惮姜家军，末将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他们竟敢这样欺辱您，末将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扶起他。
“正因如此，你更要回去。”
“周怀安与当年假军令有关。你回雁门关，暗查粮道与传令之人，不要惊动朝廷。”
韩忠看向萧宴安。
“北昭帝当真会护好小姐？”
萧宴安淡淡道：“她不是朕的囚徒，也不需要朕替她做主。”
“她是北昭皇后，她想查谁，朕便给她人，她想报仇，朕便给她兵。”
韩忠沉默许久，终于抱拳。
“末将暂且信你。”
他带兵离开后，我刚松一口气，第二封军报便送了进来。
裴景珩已下旨，称姜家军私自越境、投靠北昭。
朝廷将派新监军前往雁门关，收回韩忠兵权。
我攥紧军报。
沈长乐终于要动手了。
赵成进雁门关那天，排场摆得十足。
三百禁军开道，明黄圣旨捧在胸前，一路从关门口念到中军大帐。
“姜家军副将韩忠，私自率兵越境，形同谋逆。念尔镇守雁门多年，准交兵符，回京待审。”
韩忠跪着听完，没伸手接。
“末将越境是为迎回姜家大小姐。三千人秋毫无犯，没伤一个北昭百姓，也没拿北昭一针一线，哪门子的谋逆？”
赵成似乎早等着这句话。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甩在韩忠脚边。
“自己看。”
韩忠捡起来扫了一眼，笑了。
信上写着他愿献雁门关，迎北昭铁骑入境。
末尾还盖着姜家军的印。
“这印是假的。”
赵成脸一沉：“你说假就假？”
“姜家军三年前就换了新印。旧印父亲带去了雁门关，战后只找回半块残的，如今还供在祠堂里。”
韩忠把信丢回去。
“大人要想栽赃，好歹找个见过姜家军印的人来写。”
赵成脸色难看，却没有慌。
他拍了拍手。
帐外传来哭喊声。
十几名妇孺被禁军押了进来，其中有韩忠的老妻，也有几名将领年幼的孩子。
韩忠猛地站起。
“赵成，你敢动军眷！”
禁军立刻拔刀。
赵成退到他们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
“韩将军别急。本官只是请她们来营中住几日。”
“你若肯交出兵符，她们自然平安。你若抗旨不遵，那便说明这封通敌信是真的。”
一个孩子吓得大哭。
孩子的父亲红着眼拔出半截长刀。
“将军，跟他们拼了！”
“把刀收回去！”
韩忠厉声喝止。
他盯着赵成，胸口剧烈起伏。
赵成笑道：“还是韩将军识大体。”
“兵符可以交。”
韩忠缓缓开口。
众将齐齐看向他。
“将军！”
韩忠抬手制止他们。
“雁门关有三万守军、九座烽火台、三条粮道。兵权交接不是一句话的事。给我五日，我将军务清点清楚。”
赵成眯起眼。
“五日之后，你若反悔呢？”
“我的妻儿与诸将家眷都在你手里，我能往哪里逃？”
赵成想了想，终于点头。
“好。本官便给你五日。”
他带着禁军离开后，帐中立刻炸开了锅。
“将军，兵符不能交！”
“赵成根本不懂边防，兵符落到他手里，雁门关就完了！”
韩忠走到舆图前，低声道：“我没打算交。”
众人一怔。
“赵成拿家眷逼我，是想让我们先动手。只要姜家军杀了监军，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那怎么办？”
韩忠取出那封伪造的通敌信。
“沈长乐既然想借朝廷的手逼反姜家军，我们便先把这只手砍下来。”
当夜，一名亲信从军营后门离开。
他怀中藏着韩忠的亲笔信，以及那封伪造的通敌信。
两日后，信送到北昭皇宫。
我看完信，指尖停在那枚虎头印上。
萧宴安坐在对面，问道：“你确定是假的？”
“确定。”
我将信推给他。
“韩叔若真想投靠北昭，根本不必写信。他手握雁门关，直接开城便是。”
“更何况，姜家军三年前就换了军印。”
萧宴安敲了敲桌案。
“裴景珩想收回兵权？”
“他忌惮姜家军，但不会在边关未稳时拿军眷逼韩叔。”
我抬头看他。
“这是沈长乐的主意。她想逼韩叔反抗，再让裴景珩名正言顺地清洗姜家军。”
“你想怎么救他？”
“派使臣去雁门关，当着大周将士的面查验这封信。”
萧宴安皱眉。
“只派使臣？”
“北昭军不能越境。只要你的人踏进大周一步，沈长乐便会说韩叔勾结北昭。”
萧宴安沉默片刻，召来礼部官员。
“选一名使臣，带二十名随从，明日出发。”
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沈长乐既然敢伪造通敌信，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北昭使臣抵达雁门关。
果然，三日后，一匹快马冲进皇城。
送来的不是使臣回信。
而是二十三具尸体。
二十三具尸体被抬进太极殿时，北昭群臣全都变了脸色。
为首使臣身中数箭，随行国书被鲜血浸透。
尸体旁还摆着从山道上拔下来的姜家军旗。
兵部尚书第一个跪下。
“姜家军杀害使臣，公然挑衅北昭，请陛下立刻发兵雁门关！”
几名武将紧随其后。
“血债必须血偿！”
“若此事都能忍，往后谁还把北昭放在眼里？”
萧宴安没有下令，只看向我。
一名老臣立刻道：“陛下，此事不该再问皇后。姜家军是她父亲留下的旧部，她自然会替他们说话。”
我走到尸体旁，蹲下查看伤口。
老臣拦在我面前。
“皇后想做什么？”
“找出杀他们的人。”
“凶手已经很清楚了！”
他指向姜家军旗。
“难道这些旗也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查过才知道。”
我从使臣胸口拔出一支箭。
箭尾涂着鲜亮的朱漆。
“姜家军不用这种箭。”
兵部尚书皱眉：“不过是箭尾颜色不同，能说明什么？”
“雁门关常年积雪，朱漆在雪地里太显眼。姜家军的箭尾一律涂黑，方便隐藏位置。”
我将箭递给萧宴安。
“这种朱漆箭，是大周皇后仪仗卫的规制。”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一名曾出使大周的官员上前看了看。
“臣见过大周皇后仪仗，确实使用朱漆箭。”
兵部尚书仍不肯松口。
“也可能是姜家军故意使用别人的箭，好洗脱嫌疑。”
“若他们想洗脱嫌疑，为何又把自己的军旗插满山道？”
我看向他。
“既留下军旗指认自己，又换掉箭矢隐藏身份，岂不是自相矛盾？”
兵部尚书被问得哑口无言。
萧宴安起身走下台阶。
“你认为是沈长乐？”
“她想让北昭攻打雁门关。”
我走到舆图前。
“韩叔不肯交兵符，赵成又扣着军眷。北昭一旦出兵，韩叔便会被夹在两国之间。”
“他若抵抗北昭，姜家军会死在我们手里；他若抵抗朝廷，便会被定为叛军。”
“无论怎么选，姜家军都保不住。”
一名武将问：“可沈长乐为何一定要除掉姜家军？”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萧宴安看向殿中群臣。
“给朕三日。三日内查不出真凶，朕亲自领兵。”
兵部尚书还想说话，萧宴安直接打断。
“使臣的仇要报，但北昭的刀不能替真正的凶手杀人。”
退朝后，他派出斥候沿山道追查。
当天深夜，斥候带着一块木板回来。
“陛下，袭击使臣的人离开山道后，换下了姜家军服，又护送几十辆粮车向西南而去。”
“粮车去了哪里？”
“西山废皇陵。”
我心头一紧。
那座皇陵埋葬的是前朝末帝。
大周建立后，皇陵被封，附近早已无人居住。
萧宴安接过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只展翅玄鸟。
我伸手摸过那道刻痕。
“这是前朝皇族的图腾。”
萧宴安看向我。
“沈长乐是前朝公主。”
“她往前朝皇陵运粮，那里藏着的不会只是几名刺客。”
萧宴安立刻吩咐：“调五百禁军，今夜围住皇陵。”
“不行。”
我拦住他。
“人太多会惊动他们。我们还不知道皇陵里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想亲自去？”
“我要听听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萧宴安盯着我看了片刻，取下腰间短剑递给我。
“可以。但去了以后，不许离开朕三步。”
当夜，我们带着二十名暗卫赶到西山。
废弃皇陵外荒草丛生，只有一块石碑附近留着新鲜车辙。
暗卫推开石碑，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密道深处传来人声。
“等北昭攻打雁门关，大周主力北上，京城便是我们的了。”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响起。
“公主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我停在密道拐角处。
那个声音，我曾在沈长乐身边听过。
是她的太傅周怀安。
萧宴安按住剑柄，我抓住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
石室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一名男子问：“北昭迟迟不出兵，公主的计划会不会有变？”
周怀安冷笑。
“北昭使臣死了，萧宴安忍不了多久。等他攻打雁门关，裴景珩必会调兵北上。”
“那韩忠呢？”
“赵成扣着军眷，韩忠不交兵符便是抗旨。他若反抗，裴景珩会亲手除掉他；他若不反抗，姜家军便会落入我们手中。”
有人笑道：“姜家一倒，大周便再没有能挡住公主的人了。”
“不错。”
周怀安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当年姜家夫妇不肯归顺前朝旧部，公主只能送他们去死。如今姜云笙又成了北昭皇后，便让她亲眼看着两国开战。”
“等大周与北昭两败俱伤，京城与南方旧部同时起兵，迎公主复位！”
石室里响起整齐的呼喊。
“复我旧朝！”
我握着短剑的手不断收紧。
父母战死、我被迫和亲、韩忠被夺兵权、北昭使臣遇害，所有事情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沈长乐要的从来不只是裴景珩的皇后之位。
她要借裴景珩的手除掉姜家，再挑起两国战争，趁乱复兴前朝。
萧宴安低声问：“听清楚了？”
我点头。
他抬手示意。
暗卫从两侧冲出，萧宴安一脚踹开石门。
“拿下！”
石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数百套铠甲堆在墙边，粮草与兵器几乎塞满了整座地宫。前朝旧部拔刀反抗，周怀安转身便往另一条密道跑。
我追上去，一脚踢在他膝弯。
周怀安重重扑倒，额头撞上石阶。
他回身挥刀，我侧身避开，短剑抵住他的咽喉。
“再动一下，我便杀了你。”
周怀安看清我的脸，忽然笑了。
“姜云笙，你竟敢回来查？”
“我父母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
他盯着我，眼中没有半分悔意。
“姜家军只忠于大周。你父亲若不死，公主如何复国？”
我手腕一颤，剑锋在他颈间划出血痕。
萧宴安走过来，按住我的肩。
“先留他性命。”
我深吸一口气，将半枚雁翎令扔到周怀安面前。
“三年前，你伪造了什么军令？”
周怀安看见令牌，脸色终于变了。
“说！”
“你真想知道？”
他忽然看向萧宴安，嘴角慢慢扬起。
“当年那道军令，确实是我让人送去的。可真正下令伏击姜家军的人，就站在你身边。”
我猛地回头。
萧宴安神情未变，手却握紧了剑柄。
周怀安大笑起来。
“姜云笙，你嫁给了杀父仇人！”
“你父母和八千姜家军，都是死在萧宴安的伏兵之下！”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一支弩箭突然从石室暗处射来。
萧宴安一把将我拉开。
箭穿透周怀安的胸口。
暗卫冲过去，将放箭之人按倒。那人却已经咬破毒囊，转眼便没了气息。
周怀安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血。
我蹲下抓住他的衣领。
“把话说清楚！萧宴安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周怀安没有回答，只将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掌心。
“永安钱庄……暗库……”
他的手垂落下去。
我缓缓站起，转身看向萧宴安。
“他说的是真的吗？”
萧宴安沉默了。
那一刻，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心寒。
回到皇宫后，我没有去凤仪宫，而是跟着萧宴安进了御书房。
殿门合上，我将那把带血的铜钥匙放到桌上。
“现在没有外人了。”
萧宴安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你想问什么？”
“当年在雁门关外伏击我父母的人，是不是你？”
“是。”
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所以周怀安没有撒谎。”
“三年前，朕还是北昭主将。那道伏击命令，确实是朕下的。”
我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守在门外的人似乎动了一下，萧宴安却冷声道：“谁都不许进来。”
我盯着他脸上的指痕。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父母的死，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朕没有查清那道军令从何而来。”
“那你便可以瞒着我？”
“不能。”
他转过身。
“是朕错了。”
我眼眶发热，却不肯移开目光。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宴安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旧军报。
“北昭收到消息，大周精锐会在子时偷袭粮仓。朕带兵埋伏，等来的便是姜家军。”
“交战之后，朕才发现他们没有携带攻打粮仓所需的火油，粮草也只够一日。”
“你怀疑军情有假？”
“怀疑过。”
“然后呢？”
萧宴安沉默片刻。
“那时北昭内乱未平，朕急着回京夺位，只派人简单查过。线索断在大周境内，朕便没有继续追。”
我冷笑。
“因为死的是大周将士，不是你的人。”
“是。”
他没有辩解。
“朕当时只把他们当作敌军。即便察觉有异，也没有为敌人的死追查到底。”
“姜云笙，朕不会说自己毫无责任。伏击命令是朕下的，战后没有彻查也是朕的选择。”
我攥紧手指。
“那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办？因为你是被人利用的，便原谅你？”
“朕不求你原谅。”
萧宴安将旧军报放到我面前。
“永安钱庄的暗库或许藏着真相。你可以自己查，也可以让朕的人去查。”
“查清之后，你想离开北昭，朕放你走。你想替父母报仇，朕也不会拦你。”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更乱。
若他推卸责任，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恨他。
可他将所有过错摊开，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拿起旧军报。
“在真相查清之前，你我只谈同盟，不谈夫妻。”
萧宴安喉结动了动。
“好。”
当夜，暗卫带着铜钥匙潜入大周永安钱庄。
与此同时，我们从皇陵搜出的密信中发现，沈长乐在北昭宫中也安插了眼线。
我看着那份名单，忽然有了主意。
“沈长乐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皇陵证据。”
萧宴安道：“周怀安已死，她很快便会察觉。”
“那便让她以为，我们只查到一半。”
第二日朝会，我当众阻止萧宴安出兵。
“使臣遇害尚未查清，陛下不能攻打雁门关。”
萧宴安将奏折摔在我脚边。
“皇后屡次袒护大周，朕如何信你？”
“我只是不愿两国百姓替旁人的阴谋送命！”
“来人，将皇后禁足凤仪宫！”
消息很快传出皇宫。
当天夜里，一支短箭射进我的寝殿。
箭上绑着沈长乐的亲笔信。
“妹妹，杀父仇人就在枕边。你若愿与本宫合作，本宫可以帮你报仇。”
我看完信，将它放到烛火上。
火焰吞掉最后一个字时，青衣从殿外进来。
“小姐，沈长乐的人在等您的答复。”
我提笔写下四个字。
“愿闻其详。”
沈长乐很快回了信。
她没有提皇陵，也没有提周怀安，只说自己手中握有萧宴安杀害我父母的证据。
想拿到证据，我便要交出北昭在雁门关附近的布防图。
萧宴安看完信，将一张舆图放到我面前。
“这是半年前的旧图。营地与粮仓都已经换过位置，但印章是真的。”
我没有接。
“你不怕我真的交给她？”
“怕。”
他看着我。
“可这是最快引出她手下人的办法。”
“若我临时改变主意呢？”
“那也是朕该承担的后果。”
我沉默片刻，拿起舆图。
“萧宴安，我现在仍然无法原谅你。”
“朕知道。”
“这次合作，只为抓住沈长乐。”
“好。”
三日后，我带着布防图抵达雁门关外。
沈长乐将见面的地方定在落雁谷。
谷口狭窄，两侧都是陡峭山壁。若有人提前设伏，进来的人很难活着出去。
我只带了青衣与四名护卫。
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两侧出现，为首之人是沈长乐的心腹陈骁。
陈骁翻身下马，朝我伸出手。
“布防图呢？”
“沈长乐为何不来？”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岂能亲自涉险？”
我冷笑：“她不来，我如何知道她手中真有证据？”
陈骁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军令。
我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骤然一滞。
军令上写着，雁门守军不得擅自增援，违令者斩。
落款处，盖着太子私印。
三年前，裴景珩尚未登基，用的正是这枚印。
我伸手去拿，陈骁却立刻将军令收了回去。
“先交图。”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锦盒扔给他。
陈骁打开布防图，仔细核对上面的北昭军印，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有了这张图，今夜我们便能烧掉北昭粮营。”
“你们要用大周军服袭击北昭？”
“不错。”
陈骁以为我已经背叛萧宴安，也不再隐瞒。
“北昭粮营被烧，萧宴安必定出兵。大周也会认定北昭借机开战。”
“等两国主力都被拖在雁门关，皇后娘娘便会在京城起兵，迎回前朝旧部。”
我看着他。
“沈长乐果然从未想过帮我报仇。”
陈骁笑道：“皇后娘娘说了，等她复兴前朝，自会把萧宴安交给你处置。”
“可惜，这张图是半年前的。”
陈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北昭的粮营早已换了位置。图上的军印是真的，布防却是假的。”
我后退一步。
“沈长乐想利用我挑起战争，我自然也能利用她，找出藏在两国边境的前朝余党。”
陈骁猛地拔刀。
“杀了她！”
黑衣人一拥而上。
下一刻，山谷两侧骤然响起号角。
韩忠率领姜家军封住谷口，萧宴安则带着玄甲卫从山坡后现身。
陈骁脸色惨白，转身便逃。
萧宴安从马上跃下，一剑斩断他手中的刀，将人踹倒在地。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前朝余党被两面夹击，很快便放下兵器。
陈骁被按跪在我面前，仍咬牙道：“就算抓了我，你们也找不到皇后娘娘！”
我捡起那封军令。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萧宴安将剑抵上他的肩头。
“你拿到布防图后，总要交给她。”
剑锋缓缓下压，鲜血很快渗透陈骁的衣裳。
他终于撑不住了。
“她在十里外的青石驿站！”
“皇后娘娘等我送回布防图，便会立刻赶回京城。她已经联络好前朝旧部，只等两国开战，便逼大周皇帝禅位！”
萧宴安立刻命玄甲卫包围驿站。
我们赶到时，驿站已经燃起大火。
沈长乐站在后院，将一封封密信扔进火盆。听见脚步声，她拔出发间金簪，转身便要从后门逃走。
我挡在门前。
“沈长乐，你还想往哪里逃？”
她看见我，脸色骤然变了。
“陈骁背叛了我？”
“他只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忠心。”
沈长乐猛地将火盆踢向我。
萧宴安一把将我拉开，玄甲卫随即冲入房中，将她按倒在地。
青衣扑灭火焰，从暗格里搜出前朝旧部名册、数封谋反密信，还有一枚藏着东西的九尾凤簪。
人证物证俱在，沈长乐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走到她面前，将那封禁止援军出关的军令展开。
“这道手谕是谁写的？”
沈长乐看见太子私印，忽然笑了。
“妹妹不是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你父母吗？”
“假军令的确是我与周怀安安排人送去的，北昭得到的假军情也是我们放出去的。”
“可最先要姜家夫妇死的人，不是我。”
我心头骤然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沈长乐抬起头，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当年姜将军查到太子私养兵马，准备回京禀告先帝。是裴景珩找到我，让我替他除掉姜家夫妇。”
“也是他亲自下令封锁援军，让八千姜家军困死在雁门关外。”
我攥紧那封军令，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我凭什么相信你？”
“证据就在那支凤簪里。”
沈长乐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姜云笙，真正害死你父母的人，从来不是萧宴安。”
“是那个陪你守灵、送你父母下葬，又假惺惺承诺会照顾你们姐弟一生的裴景珩！”
“你胡说！”
我一把抓住沈长乐的衣领。
“裴景珩当时只是太子，他为什么要杀我父母？”
“因为姜将军发现他私养兵马，暗中铲除异己。”
沈长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先帝病重，诸皇子争位。裴景珩想登基，却怕姜将军将证据送到先帝面前。”
“更何况，姜家手握重兵，你又有神凤之命。他既想利用你，又怕姜家不受控制。”
“所以他默许我与周怀安伪造军令，将你父母调离雁门关，再命心腹封锁援军。”
我死死盯着她。
“证据呢？”
“你以为我会替他办事，却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长乐示意我看她的凤簪。
青衣拔下凤簪，拧开簪尾，从里面取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绢纸。
那是一道手谕。
上面写着，雁门守军不得擅自增援，违令者斩。
落款处盖着裴景珩做太子时的私印。
韩忠看完，双目赤红。
“难怪当年将军被困三日，援军始终没有出现！”
我接过手谕，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三年前，父母的灵柩被送回京城。
那日大雨倾盆，是裴景珩亲自撑伞站在城门外。
我哭得走不动路，他便扶着我，一步一步跟在灵柩后面。
下葬时，我跪在泥水里不肯起来。
他将披风盖在我肩上，红着眼对我说：
“云笙，别怕。将军与夫人不在了，还有孤。”
后来云舟夜夜惊醒，也是他守在床边，答应会护我们姐弟一生。
可原来，杀害父母的凶手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他一边擦去我的眼泪，一边看着自己害死的人入土。
我胸口翻涌，猛地吐出一口血。
“云笙！”
萧宴安扶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死死攥着那道手谕。
“他为什么还要陪我下葬？”
沈长乐冷笑。
“当然是为了稳住你们姐弟。”
“姜家夫妇一死，姜家军群龙无首。只要你仍信任他，姜家旧部便不会怀疑朝廷。”
“他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爱你。”
“他只是需要你的凤命与姜家军。”
不远处的营帐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时，只看见一片衣角迅速消失。
云舟原本担心我，偷偷跟来了。
他听见了多少，我并不知道。
我正要让人去追，外面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名北昭护卫快步闯入。
“陛下，大周禁军包围了驿站！”
“领兵之人，是大周皇帝裴景珩！”
沈长乐立刻面露喜色。
驿站外，裴景珩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萧宴安，长乐是大周皇后。你私自扣押她，是要与大周开战吗？”
萧宴安走出房门，冷声回应：
“她谋害北昭使臣，私藏兵甲，意图挑起两国战争。此事牵涉北昭，朕自然有权审她。”
“那是大周内政！”
裴景珩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将长乐交出来，朕可以放你们离开。”
沈长乐眼中闪过喜色，立刻挣扎起来。
“陛下，救我！姜云笙勾结北昭，想借萧宴安之手吞并大周！”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到了现在，你还想骗他？”
“我没有骗陛下！”
沈长乐朝院外喊道：
“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是姜云笙恨陛下另立皇后，才伪造证据陷害臣妾！”
裴景珩沉声道：“云笙，放了长乐。你有什么委屈，朕可以听你解释。”
“解释？”
我握着那道封锁援军的手谕，走到院门前。
“三年前，我父母被假军令引入北昭伏兵。援军明明就在三十里外，却因一道太子手谕不敢出关。”
“裴景珩，你要我解释什么？”
院外安静片刻。
“那道手谕是假的。”
“那这些也是假的？”
萧宴安抬手，玄甲卫将几只木箱抬进院中。
箱盖打开，里面装满了从前朝皇陵搜出的密信、兵甲名册与玄鸟令。
“沈长乐命人杀害北昭使臣，再留下姜家军旗，想逼朕攻打雁门关。”
“她又在前朝皇陵囤积粮草兵器，只等两国开战，便让旧部在京城起兵。”
韩忠将陈骁推到院中。
陈骁跪倒在地，颤声道：
“陛下，臣可以作证！皇后娘娘让我烧毁北昭粮营，嫁祸大周。她说等两国两败俱伤，便逼您禅位，复兴前朝！”
“你胡说！”
沈长乐尖叫着扑向陈骁，却被护卫死死按住。
“是姜云笙收买了你！”
萧宴安又扔出一封密信。
“这是沈长乐写给南方旧部的亲笔信。上面有她的私印，还有前朝旧部的接头暗记。”
裴景珩终于带兵进入驿站。
他展开密信，脸色一点点白了。
“长乐，信中所写，‘待两国交战，迎玄鸟归京’，也是伪造的吗？”
沈长乐张了张嘴。
“陛下，臣妾可以解释……”
“朕为了你逼走云笙，得罪姜家军，甚至险些与北昭开战！”
裴景珩死死盯着她。
“可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朕？”
沈长乐忽然不再挣扎。
她看着裴景珩，冷笑出声。
“是又如何？”
“你以为我真爱你？”
“你不过是我复国的一把刀。若不是你愚蠢自负，又怎会一次次替我除掉姜家的人？”
裴景珩脸色惨白，握着密信的手不断发抖。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门冲出。
“裴景珩，给我父母偿命！”
云舟握着匕首，直刺裴景珩心口。
“云舟，住手！”
禁军统领反应极快，一脚将他踹倒，长刀随即架上他的脖子。
裴景珩猛然回神。
“拿下！”
大周禁军齐齐拔刀。
萧宴安一步挡在我面前，缓缓抽出长剑。
“看来今日，终究要用刀说话了。”
“阿姐，不要管我！”
云舟被两名禁军按在地上，仍死死瞪着裴景珩。
“他害死父亲母亲，我要杀了他！”
我厉声道：“你杀了他，然后呢？”
云舟一怔。
“你死在禁军刀下，姜家再背上弑君谋逆的罪名，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可他该死！”
“他当然该死。”
我盯着裴景珩，一字一句道：“但姜家的仇，不能用你的命去换。”
裴景珩脸色阴沉。
“姜云笙，长乐已经谋反。她为了拖朕下水，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你竟凭她几句攀咬，便认定朕是凶手？”
沈长乐被玄甲卫按在地上，闻言忽然大笑。
“裴景珩，你现在知道怕了？”
“当年分明是你担心姜将军揭发你私养兵马，主动找到我，让周怀安伪造军令，将姜家军引入北昭伏兵！”
“闭嘴！”
裴景珩厉声打断她。
“谋逆罪人所言，不足为信！”
“她一个人的话不足为信，那我呢？”
韩忠提刀走上前，双目赤红。
“三年前，将军被困雁回谷，我接连派出三名传令兵求援。可三封求援信，一封都没能送到附近驻军手中。”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全被太子亲卫截住了。”
裴景珩冷声道：“空口无凭。”
“谁说没有凭证？”
韩忠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被扶进院中。
他看见站在裴景珩身边的禁军统领，眼睛瞬间红了。
“就是他！”
“当年属下奉姜将军之命出谷求援，是他带人截住属下，夺走求援信，还砍断属下一条手臂，将属下扔进乱葬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禁军统领身上。
他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
裴景珩厉声道：“一个来历不明的残兵，也敢污蔑禁军统领？拖下去！”
“谁敢动他？”
萧宴安横剑挡在老兵身前。
“裴景珩，你若问心无愧，何必急着杀人灭口？”
禁军统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臣只是奉命行事！”
裴景珩猛地看向他。
“你奉了谁的命？”
禁军统领浑身发抖。
“奉……奉当年太子口谕，拦截姜家军所有求援信。无论雁回谷发生什么，都不许附近驻军增援。”
裴景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我望着他，胸口像被钝刀反复割开。
“所以父亲母亲在谷中苦等三日，等不到援军，是因为你。”
“他们死后，你却陪我扶灵下葬，答应会照顾我们姐弟。”
“裴景珩，你看着我们跪在灵堂前哭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裴景珩嘴唇动了动，忽然怒道：“朕没有选择！”
“姜家手握重兵，你父亲又查到朕私养兵马。他若活着回京，朕便会失去太子之位！”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坐稳江山！”
院中骤然死寂。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云舟双目赤红，猛地挣开一名禁军，再次扑向裴景珩。
“我要杀了你！”
禁军统领一脚将他踹倒，长刀架上他的脖子。
“云舟！”
我刚要冲过去，裴景珩已经厉声下令：
“姜家勾结北昭，意图弑君，全部诛杀！”
大周禁军一拥而上。
萧宴安将我护到身后，长剑出鞘。
“朕早知你会杀人灭口，玄甲卫已经封锁驿站。”
号角声骤然响起。
埋伏在外围的玄甲卫冲入院中，与韩忠带来的姜家军前后夹击。
大周禁军很快乱了阵脚。
裴景珩这才明白过来。
“萧宴安，你故意引朕来此？”
“朕只是给你一个亲口认罪的机会。”
萧宴安一剑击落他的兵器。
另一边，沈长乐趁乱挣脱护卫，捡起地上的短弩，对准了我。
她眼中满是疯狂。
“姜云笙，既然我的复国大业毁了，你这只神凤也别想活！”
弩箭破空而来。
萧宴安猛地转身，将我护进怀中。
箭矢深深没入他的后背。
“萧宴安！”
我扶住他，掌心瞬间被鲜血染红。
沈长乐还想再射，却被玄甲卫一刀打落短弩，重重按倒在地。
裴景珩也被韩忠制住，跪在满地狼藉之中。
萧宴安脸色迅速苍白，唇边渗出黑血。
“箭上有毒……”
我声音发颤：“太医！快叫太医！”
他却握住我的手，强撑着下令：
“裴景珩残害忠良，谋杀姜家将士，废去帝位，押回京城受审。”
“沈长乐谋逆、杀害北昭使臣，挑起两国战乱，一并收押。”
“重审雁门旧案，还姜家夫妇与八千将士清白……”
话音落下，他终于支撑不住，倒进我怀中。
我紧紧抱住他，眼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萧宴安，你醒醒！”
“你说过要与我共掌天下，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
可他双眼紧闭，再没有回应。
萧宴安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太医说，弩箭上的毒已经侵入肺腑，能不能醒来，只能看他的意志。
我没有离开过寝殿。
白日，我替他处理两国政务。
夜里，我便坐在床边，一遍遍同他说话。
“裴景珩已经认罪了。”
“他承认当年为了保住太子之位，默许沈长乐伪造军令，又下令阻拦援军。”
“父亲母亲的冤屈洗清了。八千姜家军也全部追封，家眷由国库供养。”
裴景珩被废去帝位，终身囚禁在姜家陵园。
我没有杀他。
我要他日日跪在父母墓前，记住自己是如何踩着忠臣鲜血登上皇位，又如何亲手毁掉一切。
沈长乐则以谋逆、通敌、残害忠良之罪被处死。
行刑前，她仍不肯认输。
“姜云笙，你不过是仗着神凤命！”
我看着她。
“你输的从来不是命。”
“你为了复国，将百姓、将士，甚至爱你的人都当成棋子。一个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永远得不到天下。”
她被押走后，再没有回头。
萧宴安昏迷后，大周群龙无首，各地官员联名上书，请我暂代朝政。
可消息传到北昭，朝中立刻有人反对。
“大周旧帝虽已伏法，可娘娘毕竟出身大周。若将两国军政尽数交给娘娘，北昭将士如何安心？”
大周旧臣也不肯低头。
“娘娘如今已是北昭皇后，凭什么代掌大周？”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我命人取出萧宴安昏迷前留下的亲笔诏书，当众展开。
“若朕遭遇不测，军政大权尽归皇后。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殿内终于安静。
我看向跪在两侧的群臣。
“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要偏袒哪一国。”
“战火之下，无论大周还是北昭，受苦的都是百姓。谁若还想借两国之名挑起争端，我第一个不饶他。”
三个月里，我命韩忠整编大周军队，不杀降卒，不辱旧臣。
有人上书，要求处死所有曾效忠裴景珩的将领，以绝后患。
我将奏折扔回去。
“他们守的是国土，不是裴景珩一人。只要没有残害百姓，愿意归顺新朝，便可戴罪立功。”
大周南方又遭水患，粮仓告急。
北昭老臣不肯拨粮。
“那是大周的灾民，凭什么动用北昭粮仓？”
我冷冷看着他。
“天下即将归一，他们便是新朝百姓。”
“今日见死不救，明日大周百姓便会视北昭为仇敌。你省下的是几万石粮，埋下的却是几十年的祸根。”
粮车当日便出了皇城。
局势渐渐安稳，萧宴安却始终没有醒来。
白日，我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夜里，我便守在他的床边，亲自喂药、擦拭伤口。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夜，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伏在床边，终于忍不住落泪。
“萧宴安，你说过要与我共掌天下。”
“如今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自己躺在这里，算什么君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皇后是在责怪朕？”
我猛地抬头。
萧宴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仍然苍白，眼底却带着熟悉的笑意。
我怔了许久，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你还知道醒？”
他艰难抬手，替我擦去眼泪。
“再不醒，朕怕皇后另择明主。”
我又哭又笑，紧紧握住他的手。
“天下只有一个萧宴安。”
一个月后，萧宴安伤势好转，两国群臣齐聚太和殿。
大周与北昭的玉玺并排放在御案上。
我宣布两国合并，旧官无罪者留任，军队重新整编，战乱之地免税三年。
一名北昭老臣出列。
“陛下，两国合并，臣等并无异议。可皇后代掌朝政只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已经苏醒，理应收回兵权。”
另一人附和：“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萧宴安没有动怒，只问：“朕昏迷三月，是谁平定叛乱？”
无人回答。
“是谁开仓赈灾，安抚降军，让两国百姓免受战火？”
殿内愈发安静。
萧宴安拿起兵符，当众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自己手中，另一半放进我的掌心。
“她守住的不是大周，也不是北昭。”
“是朕与她共同的天下。”
“从今日起，帝后共同用印，共掌军政。”
群臣沉默许久，终于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新朝祭天那日，东方赤霞万里，百鸟绕着祭坛盘旋九周。
萧宴安握住我的手。
“你当初问朕，愿不愿逐鹿天下。”
“如今朕可以回答你了。”
他与我并肩转身，望向脚下万里山河。
“这天下，朕与你共享。”
世人都说，谁娶了神凤，谁便能成为天下之主。
可凤凰从来不是任人争夺的祥瑞。
她会亲自选择值得并肩的人。
从此，世间再无大周与北昭。
而我也不再是谁被舍弃的皇后。
我是与他并肩而立、共掌江山的天下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