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胖阎王。
传言我上打爹娘，下欺姊弟，一身横肉，力气比壮汉还大。
八零年，没人敢娶我。
只有邻村裴家的小儿子裴远主动上门求亲，说他不嫌我胖，还哄我拿出嫁妆，帮裴家渡过难关。
可结婚当天，裴家却偷偷换了新郎。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裴远，而是他那个瘸了腿、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哥哥裴深。
裴深穿着不合身的喜服，垂着头不敢看我，身后藏着两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我刚要掀桌，两个孩子突然冲出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
小姑娘仰起脏兮兮的脸，怯生生地问：
“你就是我们的娘吗？”
小男孩红着眼眶挡在裴深面前。
“娘，爹是被逼的，你别打他和妹妹。要打……就打我吧。”
刻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
突然听见门外表妹担忧道：“阿远，要是她发现换了新郎怎么办？”
裴远不屑轻笑。
“等她发现，婚礼早办完了。一个胖子配一个瘸子，不正合适？”
婆婆也笑得合不拢嘴。
“若不是贪她的嫁妆，谁愿意让她横插在你们中间？正好让你哥那个瘸子娶她，我们白得她的嫁妆。”
裴深下意识护住两个孩子，却仍窝囊地垂着眼，哑声道：“对不起……”
我看了看被逼着替弟弟结婚的瘸子，又看了看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突然笑了。
“行，今天你们我护了。”
“不过裴远骗走的嫁妆，今天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我冲进院子，揪住裴远就是一顿打。
“拿我的嫁妆娶表妹，还让你哥替你拜堂，真当老娘好欺负？”
裴远挨了几巴掌，鼻血都流了出来，嘴上还不服气。
“死胖子，你再打一下试试！我要去报公安！”
“去啊！”
我抓着他的衣领不松手。
“正好让公安评评理，你骗了我的钱，到底该抓谁！”
裴远顿时没声了。
我甩开他，转头看向裴深。
他穿了婚服，纵然是被逼的，也骗了我。
这顿打，他也该挨。
我刚扬起手，两个孩子便扑了过来。
小男孩挡在裴深面前，小姑娘抱住我的腰。
她的胳膊太细，连我半圈腰都搂不住，却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娘，别打爹！”
“奶奶抓了我，逼爹替叔叔拜堂。爹要是不答应，她就把我们赶出去！”
裴深把孩子拉到身后，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别吓他们。”
我看着两个孩子瘦得脱了相的脸，到底没打下去。
“你的账以后再算。”
我重新看向裴远。
“先还钱。”
当初裴远说家里揭不开锅，求我先把三百块嫁妆借给他。
如今新郎换了，他还想拿我的钱娶表妹。
裴远擦掉鼻血，梗着脖子道：“钱早花完了。你已经进了裴家的门，那就是裴家的钱！”
“放你娘的屁！”
我往正房一指。
“没钱就拿东西抵。今天少一分钱，我就搬你家一件东西！”
婆婆急忙拦住门，被我一把拨到旁边，踉跄着撞在墙上。
这时，墙角的大黄突然冲着她的卧房狂叫。
小姑娘听了一会儿，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袖子。
“娘，大黄说叔叔撒谎。”
“你的嫁妆在奶奶床底下。”
婆婆脸色顿时变了。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我直接进屋，从床底拖出了陪嫁箱。
三百块钱、粮票、布票，一样不少。我娘留给我的金镯，也好端端放在里面。
满院宾客顿时议论起来。
“不是说花完了吗？”
“裴家这是存心骗婚骗钱啊！”
我抱起箱子，表妹却突然扑过来抢金镯。
“这是我的！阿远答应给我当聘礼了！”
她瞥着我的粗手腕，语气尖酸。
“你胖成这样，镯子都戴不进去，留着有什么用？”
我反手把她扇倒在地。
“他偷我的东西送你，你还真有脸要？”
大伯母赶紧扶住她，隔着老远骂我。
“不就是一只镯子吗？自家姐妹，你下这么重的手，也不怕遭报应！”
“她抢我男人、拿我嫁妆时，怎么没想过我是她姐？”
我往前走了一步，母女俩立刻吓得往后缩。
我把镯子套进手腕，虽然勒得紧，却没摘下来。
“我就是拿它砸核桃，也轮不到一个贼惦记！”
婆婆眼看钱和镯子都没了，忽然转头瞪向小姑娘。
“都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她才抬起手，两个孩子便扑通跪了下去。
小姑娘抱着脑袋发抖，小男孩明明也怕得厉害，却挪过去挡住妹妹。
“奶奶，妹妹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
这熟练的模样，看得我心头一紧。
他们平时到底挨了多少打，才会一听见骂声就下跪？
裴深拖着伤腿挡到孩子面前。
“娘，孩子还小。有什么气，你冲我来。”
“都是你养出来的白眼狼！”
裴母还没说话，裴远已经冲过去推了他一把。
裴深站立不稳，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
裤腿很快洇出一片暗红。
“爹！”
小姑娘扑过去护住他的伤腿。小男孩也想过去，却被裴母推得摔在地上。
我心里的火彻底炸了。
我一手一个把孩子拽起来，护到身后，反手便给了裴母一巴掌。
“两个孩子见了你就跪，你还挺有脸当奶奶？”
裴母捂着脸，像是没想到我真敢打她。
“反了！儿媳妇打婆婆了！”
“谁是你儿媳妇？你们换新郎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气疯了，抄起墙边的木棍便朝我扑来。
我劈手夺过木棍，抵在膝上一折。
“咔嚓”一声，断木落在裴母脚边。
“再动他们一下试试。”
裴母看着我壮实的身板，骂声一下卡在嗓子里。
裴远也只敢站在旁边叫嚣，没敢真往前走。
倒是裴深忍着疼站起来，将我和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他脸色惨白，背却挺得很直。
“你们有什么气冲我来，别动她和孩子。”
裴远嗤笑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又瘸又穷，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要不是咱娘替你想办法，哪个女人愿意嫁你？”
“我愿意。”
我看向裴深。
“你敢替你弟弟冒充新郎，敢不敢真娶我？”
裴深低头看了看抱着他裤腿的两个孩子，又看向我。
“我腿不好，还带着两个孩子。你若嫁我，我不会让他们拖累你，我自己养。”
“少说废话。”
我指了指他的伤腿。
“到底敢不敢？”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头。
“只要你不嫌弃，我娶。”
裴母急道：“不行！她这么凶，娶进门还不得把家里掀了？”
“你说对了。”
我扫过裴家众人。
“以后谁再欺负他们爷仨，我就掀谁家的屋顶。”
两个孩子立刻躲到我身边，一人抱住我一条胳膊。
小姑娘仰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以后，真是我们的娘了吗？”
小男孩也红着脸跟着喊，眼里亮得惊人。
“以后我们是不是也有娘护着了？”
我心口忽然一酸。
我从小也没娘疼，最知道没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是。以后谁欺负你们，就来告诉我。”
裴母却急了，“我不同意！”
她指着裴深骂道：“他是我生的，也是我养大的！没有我点头，他敢娶谁？”
裴深扶着伤腿站直。
“娘，你拿孩子逼我换亲，我已经听了你最后一次。”
“婚事我自己做主。从今以后，也不准你再拿孩子威胁我。”
裴母愣住了。
大概她也没想到，一向忍让的大儿子竟敢顶撞她。
“他被你们欺负成这样，你还有脸提养他？”
我拉住裴深，转身便走。
“走，领证去。”
我们当天下午便拿到了结婚证。
回来以后，我直接住进了裴深的偏屋。
推开门，我才知道他们爷仨过的是什么日子。
屋里除了一张床、两条破板凳和几本旧书，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窗户漏风，床上的棉被又薄又硬。
两个孩子跟在我身后，不敢碰我的嫁妆，也不敢往床上坐。
小姑娘还悄悄脱掉破鞋，光着冻红的脚站在地上。
“怎么不上炕？”
“奶奶说我们身上脏，会弄脏被子。”
我心里的火一下又起来了。
裴深把孩子抱上床，低声道：“这是自己的家，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不要听奶奶的。”
他说完去了厨房。
端回来的却只有几个硬馒头和一碟咸菜。
两个孩子一人拿了半个馒头，剩下的全推到我面前。
“娘吃。”
“你们不饿？”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
“爹说，新娘进门要吃饱。我们喝水就行。”
我盯着那几个硬馒头，胸口发堵。
“喜宴剩下的肉呢？”
裴深脸色难看。
“被娘锁起来了。”
我起身去了厨房，一脚踹开柜门。
里面有鸡蛋、白面，还有半扇腊肉。
裴母闻声赶来，扑上去护住柜子。
“这些都是给小远补身子的！”
裴深走到我身边，将腊肉取了下来。
“这里面也有我的粮票。”
裴母伸手来抢，他第一次没让。
“孩子几个月没吃过肉了。今天谁也不能拿走。”
我拎起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你再伸一下手试试。”
“惹急了我，一把火烧了厨房。到时候谁也别吃！”
接下来几天，我买来棉花和布，重新铺了床，又把窗户上的破洞糊严实。
两个孩子拿到新棉衣时，半天不敢穿。
小姑娘摸了又摸，小声问我：“娘，真的给我们吗？”
“不给你们，难道这么小的衣服给你们爸穿？”
她这才笑起来。
可到了晚上，我却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了半块馒头。
馒头已经硬得硌手。
“藏这个干什么？”
两个孩子顿时慌了。
小男孩挡到妹妹面前。
“娘别生气。以前奶奶有时候不给饭，我们怕明天没得吃。”
我看着那块发硬的馒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以后不用藏。”
“有我在，饿不着你们。”
裴深也没闲着。
他拖着伤腿修好漏风的门窗，又给两个孩子做了张小书桌。夜里腿疼得睡不着，也没在孩子面前哼一声。
他看着我忙前忙后，低声道：“等腿好些，我去挣钱，给你补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我故意问他：“你不嫌我胖？”
裴深看了我半晌。
“你胖胖的，有福气。”
“孩子靠着你，也睡得安稳。”
晚上，两个孩子抱着枕头找来。
他们一人挨着我一边，靠着我柔软的肚子，很快便睡熟了。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说：“娘像厚棉被，又软又暖。”
可日子过了几天，我渐渐觉出不对。
裴深旧伤发炎，烧得嘴唇发白，却舍不得抓药。两个孩子有了新棉衣，却总是不舍得穿。
他是退伍伤残兵，不该穷成这样。
我问起补助，小姑娘犹豫半晌，才小声开口。
“爹有补偿金，部队还给他安排了工作。”
“可奶奶说爹腿瘸了，用不上，工作就给叔叔了。”
小男孩也红着眼道：“爹从医院回来，一分钱都没见到。奶奶还嫌我们吃得多，把我们赶到这间屋里。”
我看向裴深，他低着头。
“那时我刚出院，站都站不稳。两个孩子又小，我只能先护住他们。”
“可现在不一样。”
他抬头看向我。
“我有家了。属于孩子的东西，我不会再让。”
我披上棉袄。
“行。”
“明天带上证明。你的钱和工作，我去替你要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裴深和两个孩子堵住了裴家的门。
裴母一见我们，脸便拉了下来。
“钱不是已经还你了吗？又来闹什么？”
“还我的是嫁妆。今天算的是裴深的账。”
我把伤残证明拍在桌上。
“他的补偿金、这些年被领走的补助，还有厂里安排的工作，一样都不能少。”
裴母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花他几个钱怎么了？小远是他亲弟弟，当哥哥的让份工作，难道还要逼死我这个亲娘？”
裴远冷着脸走出来。
“工作我都干几年了。哥现在来要，不就是想砸我的饭碗？”
裴深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裴母指着两个孩子，骂他们是吃白饭的拖油瓶，他才抬起头。
“娘，我以前忍，是怕我站不起来，护不住两个孩子。”
他的右腿仍在发抖，声音却没有退让。
“可你不该拿我的补偿养裴远，更不该用孩子拿捏我。”
“那份工作是部队给我的安置。不是我让给他的，是你们瞒着我抢走的。”
裴母的哭声一下停了。
裴远恼羞成怒：“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翻旧账，不就是仗着娶了个泼妇撑腰？”
“对，我就是给他撑腰。”
我掏出提前写好的举报材料。
“今天不还钱，明天我就去厂工会和派出所。让他们查查，你这些年冒领了多少钱，又是怎么顶替伤残退伍兵进厂的。”
裴远盯着那张纸，脸色逐渐发白。
真查下去，他丢的就不只是一份工作。
“娘，把钱拿出来！”
裴母死死护着里屋的门，最后却被裴远强行拖开。
木匣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补偿金。
我数完钱，抬眼看向他们。
“剩下的呢？”
裴母嘴硬道：“一家人吃喝不要钱？早花光了！”
“写欠条。”
我将纸笔推到裴远面前。
“一个月之内还清。少一分钱，我就拿着欠条和材料去厂里。”
我收好钱，又把分家书拍在桌上。
“分家？我不同意！”
“老大是我生的，就得一辈子听我的！”
裴深沉默片刻，接过笔，在分家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裴深和两个孩子归我罩着。养老粮我们照给，可他的钱、工作和孩子，你们谁也别想再碰。”
裴母猛地扑向那张分家书。
我先一步按住纸，抬头扫过门外围观的乡亲。
“今天请大家做个见证。”
“裴深和两个孩子，以后有我护着。”
“谁再敢拿他的腿伤欺负他，拿两个孩子威胁他。”
我将那份举报材料压在欠条上。
“我就让谁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分家书刚按完手印，机械厂便停了裴远的职，让他回家等候调查。
当天中午，裴母就冲进了我们的小院。
“都是你们害的！小远工作没了，你们必须赔他一份！”
我正坐在炕边给小姑娘缝棉鞋，听见这话，头都没抬。
“工作是厂里分的，又不是地里的白菜，你让我上哪儿赔？”
“那就赔钱！”
裴深放下手里的木头，沉声道：“那份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他冒名顶替，厂里收回去也是应该的。”
裴母一愣，“娶了媳妇，翅膀就硬了？你弟弟要是饿死，我看你怎么跟祖宗交代！”
两个孩子听见她的声音，立刻缩到我身后。
我抄起墙边的扫帚，将裴母连推带赶地轰了出去。
“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没了哥哥的工作就会饿死？那还不如趁早埋了，省得浪费粮食！”
裴母被扫得满院乱躲，边跑边骂我是肥婆、泼妇。
“对，我就是泼妇！”
裴远站在院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大概觉得当着邻居的面丢了脸，“不就是一份破工作吗？凭我的本事，去哪儿找不到活干？”
“那你赶紧去。”
我关门前冲他笑了笑。
“可别离了你哥，就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赶走裴母，我转身便看见两个孩子还躲在门后。
小姑娘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娘，奶奶还会回来抓我们吗？”
“她敢。”
两个孩子立刻扑进我怀里。
小姑娘把脸埋在我柔软的肚子上，忽然仰头笑道：“娘像一座山。”
“说我胖呢？”
她慌忙摇头，两只小手抱得更紧。
“不是。山很大，能挡住风，坏人也推不倒。”
我心里一软，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那你们以后就躲在娘这座山后面。”
吃过晚饭，小姑娘却偷偷跟进厨房，关好门才拉住我的衣角。
“娘，大黄今天说，奶奶和叔叔一直在说爹的悄悄话。”
我手里的碗顿住了。
“它还听见什么了？”
“大黄没听清，只听见奶奶说部队，还有一笔钱。”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像是怕我不信。
“娘，我没有撒谎。我从小就能听懂大黄和小鸟说话。奶奶知道以后，骂我是妖怪，还不许我告诉别人。”
我蹲下身，看着她紧张的小脸。
“这不是坏事，是你的本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娘不怕我吗？”
“我连你奶奶都不怕，还怕几声狗叫？”
小姑娘扑进我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娘。
我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叮嘱：“不过这件事先别告诉外人。有人心坏，知道了会拿你做文章。”
接下来一整天，裴母家都格外安静。
裴远嘴上说靠自己也能找到工作，却连院门都没出，只隔一会儿便探头往我们这边看。
到了晚上，我刚把两个孩子哄睡，院门便传来轻轻的抓挠声。
大黄蹲在门外，冲我低叫两声，又回头望向裴母家。
小姑娘从被窝里钻出脑袋。
“娘，大黄让你快去。叔叔他们正在说爹的事。”
我替她掖好被角。
“你们留在屋里，把门插好。除了我和你爹，谁叫都别开。”
小男孩立刻坐起来：“娘，我保护妹妹。”
“行，家里交给你。”
裴深已经拿起外衣。
到了裴母窗外，我扶着裴深蹲下。
“那封信还藏得好好的吧？”
裴远压低声音：“在柜子底下。可部队要是一直收不到大哥的回信，会不会派人来查？”
“怎么会收不到？以前不都是你替他回的吗？”
“你们兄弟一起长大，他的字你模仿得最像。只要回信上说他过得好，工作也安置了，部队哪会大老远跑来管咱家的事？”
屋里，裴远还在埋怨。
“要不是她闹到厂里，我现在还拿着工资。胖成那副样子，心眼倒不少。”
“先别管她。”
裴母道：“部队新寄来的那封信上写了，你哥又有一笔伤残抚恤金，明天就能领。”
“还跟以前一样，你拿他的证件过去。你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谁认得出来？”
裴远迟疑道：“可大哥的证件已经让那胖婆娘拿走了不少。”
“最要紧的还在我手里。”
裴母的声音透着得意。
“她只拿走了存折，不知道退伍证明和伤残证一直藏在我这儿。明早你先去领钱，拿一部分托人找工作，剩下的再交给我。”
我听得一肚子火。
裴深在战场上伤了腿，回来以后没工作、没钱治病，连两个孩子都跟着挨饿。
可他亲娘不但藏了部队的信，还让裴远冒充他回信、领钱。
这是把大儿子当成一头放血养家的牲口了！
我正要起身踹门，裴深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现在进去，他们不会承认。”
“明天去领钱的地方，抓现行。”
回到家时，两个孩子还没睡。
小姑娘怀里抱着大黄，小男孩握着一根烧火棍，正守在门边。看见我们回来，他们才一起松了口气。
“娘！”
小姑娘扑过来，仰头看着我。
“坏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裴深蹲下身，将两个孩子都拢到身边。
“爹也没事。”
小男孩小声问：“奶奶是不是又要拿爹的钱？”
裴深沉默片刻，点了头。
“以前爹忍着，是怕护不住你们。”
他抬眼看向我，“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接过话：“现在你们有娘。该是谁的，咱们就拿回来，谁也不用跪着求。”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挤进我怀里，终于安下心来。
等他们睡着后，我和裴深连夜清点拿回来的存折与证件。
果然，退伍证明和伤残证都不见了。
“明天问清楚。”
我按住他的手。
“也让他们看清楚，究竟谁才是裴深。”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换上最厚的棉袄，往腰间塞了两个白面馒头。
“抓贼也不能饿肚子。”
我将一个馒头塞给他，挽住他的胳膊。
“走。”
“今天咱们就在那儿等着，看裴远还敢不敢顶着你的名字，领你的卖命钱！”
第二天一早，我陪裴深去了民政办。
工作人员刚取出抚恤金，门外便有人喊道：“等等！”
裴远攥着伤残证挤进来，指着裴深道：“他是假冒的，我才是裴深。”
工作人员看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证件，皱起眉。
“你说你是裴深？”
“对。”
“哪条腿受过伤？”
裴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我忍不住冷笑：“怎么，只拿了人家的证件，没把经历一块儿偷走？”
“你闭嘴！”
裴深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工作人员看向他，他才缓缓卷起右边裤腿。
膝盖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边缘还有弹片留下的细小凹痕。
“七六年冬天负伤，先在前线卫生队抢救，后来转进军区医院。手术做了两次，右膝里还留着一块取不出来的弹片。”
工作人员翻开档案，神色立即变了，盯住裴远。
“伤残证为什么在你手里？”
裴远脸色一白。
“我……我替我哥保管。”
“替他保管，还是替他领钱？”
“都是一家人，谁领不一样？”
裴深的手骤然收紧。
他为了省钱，腿疼得整夜睡不着。两个孩子饿得藏硬馒头。
我挡住门口，盯着裴远。
“既然谁领都一样，你跑什么？”
“钱是我娘让我领的，不关我的事！”
“她让你冒名，你就冒名？”
我冷笑道：“她让你坐牢，你去不去？”
工作人员重新登记了领取手续，又把这次的抚恤金亲手交给裴深。
我们刚走出门，裴母便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钱袋。
“我是你亲娘！”
“这钱，理应交给我养老！”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哭嚎。
“大家快来看啊！儿子娶了媳妇，就不要亲娘了！”
我还没开口，裴深已经将钱袋从她怀里拿了回来。
“娘，这次不行。”
裴母愣了片刻，哭得更加大声。
“我生你养你，你的钱凭什么不给我？”
我把拉过两个孩子。
小姑娘的棉袄短得露出半截手腕，小男孩的鞋尖破了个洞，里面塞着御寒的稻草。
“裴深每个月都有抚恤金，为什么腿一直没治？”
“两个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你又把钱花给谁了？”
围观的人纷纷看向裴远。
裴母心虚地移开目光，却还嘴硬。
“小远是他亲弟弟，他这个当哥哥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帮衬能帮到自己没钱买药，孩子饿得藏馒头？”
我把两个孩子护在身边。
“你这不是让他孝顺，是拿他的命填你小儿子的无底洞！”
裴母还想伸手抢钱，裴深后退一步，没再由着她。
“娘，我会养老。”
“以后每个月给你固定的钱粮，该有的一分不少。但剩下的钱要给我治腿、养妻子和孩子。”
小姑娘听见这话，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裴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更加坚定。
“我的抚恤金，你不能再碰。”
裴母脸色铁青，忽然咬牙冷笑。
“行，你们不给。”
“等小远带人回来，我看你们还能不能护住这些钱！”
我没把裴母的威胁放在心上，先带裴深去了卫生所。
大夫检查完他的腿，直皱眉。
“旧伤反复发炎，再拖下去，这条腿就真保不住了。”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他敢少开，你就多算我两副。”
裴深无奈地看着我。
“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
“你的腿站不起来，才是最大的浪费。”
从卫生所出来，我又给两个孩子买了棉衣、棉鞋和一包槽子糕。
小姑娘抱着红棉袄不敢穿。
“娘，这么好的衣服，真给我吗？”
“不给你，难道给大黄？”
她立刻笑弯了眼，穿上棉袄便扑进我怀里。红通通的一小团，陷在我软乎乎的肚子上，像终于找到了窝。
小男孩拿着槽子糕，也舍不得吃，掰开一块先递给我和裴深。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我。
刚进院门，裴远便匆匆赶来。
“娘，钱拿到了没有？”
得知抚恤金已经归我们管，他脸色瞬间变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盯着小姑娘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裴远，这就是你答应送过去的那个丫头？”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把小姑娘拉到身后。
“什么叫答应送过去？”
两个男人不耐烦地看向裴远。
“你托我们找工作，如今岗位已经安排好了。说好的报酬，要么给钱，要么把这个丫头送给那位想要女儿的领导。”
“工作已经办成了，你总不能反悔吧？”
我低头看向小姑娘。
她刚才还在摸自己的新棉袄，此刻小脸已经白了。
裴母小声嘀咕：“送去城里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她又不是裴家的亲骨肉……”
裴深拄着拐杖上前，挡在我们身前。
“谁答应的，谁负责。”
“孩子是我的女儿，不是裴远拿来换工作的东西。”
裴远急得满头是汗。
他原本指望裴母拿到抚恤金，用钱堵住这两个人的嘴。如今钱被我们管住，他哪里拿得出报酬？
其中一个男人冷下脸。
“今天要么拿钱，要么交人。”
裴远看了看我手里的钱袋，忽然伸手指向小姑娘。
“钱在他们手里，我拿不到。”
“你们直接把她抱走！”
小姑娘下意识钻进我怀里，紧紧贴着我柔软的肚子。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跪。
她知道娘又高又胖，像一堵暖和又推不倒的墙。
我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冷冷看向逼近的两人。
“谁敢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竟真伸手来抢。
我抄起板凳砸过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买卖孩子还敢这么横？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们？”
裴深忍着腿疼挡在我和孩子面前，手里的拐杖攥得死紧。
“她是我女儿。谁敢碰她，我就跟谁拼命。”
小姑娘缩在我怀里，没像从前那样跪地求饶。
她抱着我的腰，仰头看着裴深，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裴远见两个男人不敢动，竟亲自过来抓人。
“一个捡来的野种，你们护她干什么！”
他刚伸出手，大黄便猛地扑了上去，死死咬住他的裤腿。
裴远惨叫着摔倒，院里的桌椅也被撞翻了。
动静引来左邻右舍，院门外转眼围满了人。
两个男人见事情闹大，终于不敢再动。
我抱起小姑娘，当着众人的面问道：
“说清楚，裴远到底拿我女儿换了什么？”
两个男人还想遮掩，我直接挡住院门。
“不说清楚，今天谁也别想走。”
邻居们也跟着追问。
其中一人扛不住，只好承认，他们替裴远在厂里安排了岗位。
“事先说好的，工作办成，他要么给钱，要么把这丫头送给一位想要女儿的领导。”
满院顿时炸开了锅。
“拿孩子换工作？这不是卖孩子吗？”
“还是卖他哥家的闺女，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裴母见众人都在骂小儿子，急忙跳出来辩解。
“她本来就是捡来的，又不是裴家的亲骨肉！送去城里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再说我们家养她这么多年，现在报恩怎么了！”
怀里的小姑娘轻轻颤了一下。
裴深却忽然松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裴远面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她叫我一声爹，就是我的亲闺女。”
裴远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裴深挡在我们母女面前，眼底再没有从前的退让。
“谁再敢说她是捡来的，我就跟谁断绝关系！”
我请邻居去叫厂保卫科，又低头对小姑娘道：“让大黄守住门，谁也不许跑。”
小姑娘抹掉眼泪，对大黄招了招手。
“大黄，堵门。”
大黄立刻横在院门口，龇牙盯着裴远。刚才还要抢人的两个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是裴远自己答应的！”
“对，我们也不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工作办成后，裴远支付介绍费；若拿不出钱，便将家中女孩送给对方收养。
下面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举起字据，让围观的邻居看清楚。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送去享福？”
“拿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抵债，你们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裴远眼见抵赖不过，突然扑上来抢字据。
我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刚才还挺有本事，现在知道怕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厂保卫科的人到了。
厂保卫科看过字据，又问清事情经过，当即沉下脸。
“买卖孩子、私下运作工作，这件事必须带回去查清楚。”
两个人立刻把责任往裴远身上推。
“是他主动说拿孩子抵钱，我们只是替人介绍工作！”
裴远也急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真让他们抱走！”
“刚才是谁指着我女儿，让他们直接带走？”
我将小姑娘护在怀里。
“这么多邻居都听见了，你还想抵赖？”
保卫科的人不再听他狡辩，将三人一起带走。临出门前，还表示会通知新单位暂停裴远的入职手续。
裴远终于慌了，回头冲裴深喊道：“哥，你快说句话！咱们是亲兄弟！”
裴深拄着拐杖站在原地。
“正因为我是你哥，才一次次饶了你。”
“可你不该动我的孩子。”
保卫科的人将裴远押出院门。
裴母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裴深面前。
“小深，娘求你了！”
裴母抱住裴深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去跟厂里说清楚，就说小远只是开玩笑！他要是再丢了工作，这辈子就毁了！”
“他的前程重要，我女儿的命就不重要？”
裴母一噎，又转头骂我。
“都是你这个胖婆娘搅事！孩子又没真被带走，你非得毁了小远才甘心？”
我抄起门后的扫帚，将她一路轰出院门。
“孩子没丢，是因为老娘护住了，不是因为你儿子有良心！”
“以后再敢踏进我家一步，我连你一起送去调查！”
院门砰地关上。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小男孩也从另一边抱住我，带着哭腔叫娘。
“娘，我们以后一定听话，你别把我们送走。”
我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他们瘦小的身体陷在我宽厚柔软的怀抱里，像两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你们是我的孩子。”
“只要我还站得起来，谁也别想带走你们。”
裴远被放回来时，已经是几天后。
厂里查清了他拿孩子抵介绍费的事，不但取消了刚给他安排的工作，还将此事通报给了附近几个单位。
他今后再想进厂，怕是难了。
裴母却不觉得小儿子有错。
她站在我家院外哭骂了半天，说工作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把一个捡来的丫头送去城里又能怎么样。
“人家领导家里有吃有喝，不比跟着你们强？”
“你们就是心眼坏，非得砸了小远的前程才舒坦！”
我抓起扫帚出去时，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姑娘却被吓坏了。
自从险些被抢走以后，她就像成了我的小尾巴。
我去灶房，她跟着。
我去院里晾衣服，她也抱着大黄蹲在门边。
就连晚上睡觉，她都得紧紧攥住我的衣角，半夜惊醒时摸到我软乎乎的肚子，才肯重新闭上眼睛。
这天夜里，我刚躺下，她便悄悄钻进了我的被窝。
“娘。”
“怎么还不睡？”
她埋在我怀里，闷声问道：“叔叔以后还会来抓我吗？”
“他敢。”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下次他还没进门，娘先把他的腿打折。”
小姑娘没像往常一样被逗笑。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我：“娘，我真的是拖油瓶吗？”
“谁说的？”
“奶奶说的。”
她掰着手指头，小声数道：“她说我不是裴家的孩子，吃饭费粮食，穿衣费布，长大了也不能给裴家传宗接代。”
“叔叔也说，要不是养着我和哥哥，爹不会这么穷。”
她说得平静，显然这些话已经听过无数遍。
可她才多大？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她却已经开始计算自己一顿饭会浪费多少粮食。
我捧住她的小脸。
“听好了。”
“你爹愿意养你，我也愿意养你，你就不是拖油瓶。”
“你吃多少粮食、穿多少布，都是我们当爹娘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小姑娘眼圈慢慢红了。
“那娘会一直要我吗？”
“只要你不嫌娘胖得占地方，娘就一直要你。”
她一下抱住我的腰。
“我不嫌！娘胖才好，抱着暖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角却终于翘了起来。
睡在外侧的小男孩翻了个身，悄悄往我身边靠近。
“娘，我也不嫌。”
“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闭着眼睛装傻：“刚醒。”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干脆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一人占一边，谁也不吃亏。
裴深坐在床沿，看了我们很久，低声道：“这些年，委屈他们了。”
“知道委屈，以后就多护着点。”
“我会。”
他答得认真。
“以前我刚从医院回来，站都站不稳，证件和粮食关系又全在娘手里。她只要一发火，就不给孩子饭吃。”
“我怕自己闹起来，她真会把孩子卖掉，只能先忍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伤腿。
“可忍到最后，反而让他们觉得我护不住他们。”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疼孩子。
是刚退伍时，腿废了，钱没了，连两个孩子都被裴母捏在手里。他没有地方可去，更没有能力同时护住两个孩子，只能咬牙低头。
可如今不一样了。
我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过去的事先放下。你现在有媳妇了。”
裴深抬眼看我。
“以后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你腿不好，还有我这身肉顶着。”
小男孩睁开眼睛，认真补充道：“娘可厉害了，一下就把坏人撞出去了。”
“行了，别夸了。”
我嘴上嫌弃，心里却软成了一团。
裴深眼里也有了笑意。
“他们说得没错。”
他替我掖好被角。
“有你在，这个家才像家。”
第二天一早，我从嫁妆里扯出一块红布，准备给小姑娘做件新衣服。
那件红棉袄虽然是刚买的，可她实在太喜欢了，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我索性做件罩衣，让她过年也能穿。
小姑娘蹲在我脚边，替我捡线头。
“娘，大黄说，红色好看。”
“它一条黄狗，还懂什么好看？”
院里的大黄不满地叫了两声。
小姑娘捂着嘴笑。
“大黄说，娘才不懂，它见过村长家的新媳妇，也穿红衣服。”
“它还看新媳妇？”
“它说不是故意的，是路过。”
我被逗得笑出声。
裴深在旁边修板凳，闻言也弯了嘴角。
他如今已经接受女儿能听懂兽语这件事，只叮嘱她别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有人不懂，会把你当怪物。”
“可娘不怕。”
小姑娘靠在我膝上，一脸骄傲。
“娘什么都不怕。”
我低头看着她，故意板起脸。
“谁说的？娘怕你们不吃饭，怕你们生病，还怕你爹偷偷省药。”
裴深修板凳的动作一顿。
我立刻看过去。
“今天的药吃了吗？”
“吃了。”
“药渣呢？”
他沉默了。
我起身进屋，果然从柜子后面翻出一包没煎的药。
“裴深！”
两个孩子同时缩了缩脖子。
大黄也夹着尾巴躲到了门外。
裴深摸了摸鼻子。
“少吃一天没事。家里还有欠账，往后用钱的地方也多。”
“这是你的抚恤金，不拿来治腿，难道留着给裴远娶媳妇？”
我将药包塞进他怀里。
“现在就煎。你要是再敢藏药，我就守在灶边，看着你一碗碗喝。”
裴深没敢反驳，老老实实去生火。
小姑娘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娘，大黄说爹怕你。”
灶房里的裴深回头：“我听见了。”
小姑娘立刻钻进我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
“怕媳妇不丢人。说明他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裴深无奈地摇头，眼底却全是笑。
药煎好后，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盯着他喝，生怕他又偷偷倒掉。
等他一滴不剩地喝完，小姑娘还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槽子糕。
“爹吃，吃了就不苦了。”
那糕点是我昨天给她的。
她舍不得吃，竟一直藏到现在。
裴深没有接，掰成两半重新分给两个孩子。
“爹不苦，你们吃。”
我看着爷仨推来让去，索性拿了把刀，将半块糕又分成四份。
“都吃。”
小姑娘捧着小小一块糕，笑得比吃了整包还高兴。
院子破，桌子也旧。
可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竟比我过去那些年都热闹。
裴远没了工作，名声也臭了。走过村口时，连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人都绕着走。
表妹原本也想跟他撇清关系。
她跑到裴家闹了一场，骂裴远是个没本事的废物，还说谁爱嫁谁嫁，自己绝不会跟着他吃苦。
裴远也恼了。
“换亲的主意你也有份！现在看我没工作，就想翻脸？”
“那又怎么样？我图的就是你有工作！”
两人在院里吵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我坐在门口纳鞋底，只当听戏。
可没过两天，大伯母便脸色难看地带着表妹去了裴家。
表妹怀孕了。
八零年，未婚先孕足够让一家人抬不起头。她若不赶紧嫁给裴远，往后出门都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
裴母得知她肚子里可能是孙子，立刻变了脸。
她拉着表妹的手，一口一个心肝。
“小远只是暂时倒霉。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托关系送他进厂。”
“你放心，婚礼绝不会委屈你。”
大伯母这才松口，但要求裴家必须风风光光办酒，还得给表妹置办新衣、被面和首饰。
裴家哪还有钱？
他们欠裴深的补偿金，只还了一半。
谁知欠条到期那天，她竟找上门来哭穷。
“小远没了工作，家里的米缸也见底了。剩下的钱，你们再宽限几个月。”
我正坐在门口给小姑娘梳头。
孩子的头发养了这些日子，终于不像从前那样又干又黄。我给她扎好两条小辫，又系上红头绳，这才抬头看向裴母。
“真没钱？”
“真没有！”
裴母拍着大腿发誓。
“我要是藏了一分钱，就叫我出门摔断腿！”
“行。”
我取出欠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三天以后不还，我就去厂工会。家里没钱，就拿东西抵。”
裴母的哭声一顿。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临走前还阴阳怪气地骂我这个胖婆娘迟早把裴深吃穷。
小男孩气得要追出去，被我拉住了。
“跟她吵什么？”
“可她骂娘。”
他握紧小拳头，气得眼睛都红了。
“娘对我们这么好，她才是坏人。”
我心头一暖，把他也拉到身边，重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骂几句，我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娘肉多，少一块也看不出来。”
两个孩子一下笑出了声。
裴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欠条。
“你真准备再宽限？”
“谁说我要宽限？”
我冲他眨了眨眼。
“她越哭穷，越说明钱花到别处去了。先让她折腾，欠债办的喜事，才热闹。”
当天傍晚，小姑娘便抱着大黄跑来找我。
“娘，奶奶骗人。”
“大黄闻见她家有猪肉，还有好多喜糖。院里的麻雀也说，她们买了红布和新被面。”
“还有呢？”
小姑娘侧耳听了会儿大黄的叫声。
“大黄说，奶奶把钱和票都塞进表姨的嫁妆箱了。”
“还把爹的几张纸也放了进去。”
裴深的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纸？”
“麻雀不认识字。”
小姑娘皱着小眉头，努力学着麻雀的语气。
“它只说那几张纸原先藏在奶奶的柜子里，上面有爹的名字，还有红色的印。”
裴深猛地站起来。
他的退役证明、伤残证明和安置介绍信，一直没有找回来。
裴母大概怕我们查到她屋里，才趁办婚事，将证件转移到表妹的嫁妆箱。
“现在就去拿。”
裴深拄起拐杖。
我却把他按回凳子上。
“拿什么？咱们空口白牙闯进去，她回头说咱们抢新媳妇的嫁妆，反倒有理了。”
“那怎么办？”
“等。”
我将欠条仔细叠好。
“等她把该请的人都请齐，再让厂工会的人陪着咱们上门。”
小姑娘仰头问道：“娘这次也要打坏人吗？”
“能讲理就先讲理。”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
“讲不通，再打。”
三天后，裴家果然办起了喜事。
鞭炮从村口一路响到院门，酒席足足摆了八桌。
两个孩子看到满院的喜糖，下意识停住脚步。
小姑娘小声道：“娘，奶奶不是说没钱吗？”
“所以咱们今天来问问，她的钱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我们身后还跟着厂工会的两名同志。
表妹穿着崭新的红褂子，头发抹得油亮，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金镯。
见我们进来，她故意晃了晃手腕。
“有些人啊，胖得像座山，脾气又臭，穿再好的衣裳也不像新娘子。”
“嫁来嫁去，还不是只配嫁个瘸子？”
我还没开口，小姑娘已经抱住了我的腰。
“我娘胖才好。”
小男孩也站到了裴深身旁。
“我爹的腿是保家卫国伤的，不是丢人的事。”
满院宾客顿时安静了片刻。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两个孩子都比大人懂事。”
表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裴深拄着拐杖走上前。
“我妻子是胖是瘦，轮不到一个偷别人婚事、拿别人东西的贼来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总算没白喝我逼着他喝下去的药，骂起人来腰板都直了。
表妹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到礼桌前，将欠条拍了上去。
“日子到了，还钱。”
满院顿时鸦雀无声。
裴母急忙挤过来，想用红布将欠条盖住。
“今天是小远结婚的大喜日子，有什么事不能改天说？”
“你拿欠我们的钱办喜事时，怎么没想着改天？”
她脸色一僵，立刻哭起穷来。
“这酒席是借钱办的！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大伯母也站出来帮腔。
“都是一家人，至于算得这么清吗？再说她还怀着孩子，今天要是受了刺激，你赔得起吗？”
我冷笑一声。
“怀孕的是她，又不是欠条。怎么，怀了孩子，欠债就不用还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表妹羞恼得满脸通红。
小姑娘忽然拉了拉我的手。
院墙上的麻雀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娘，小鸟说，爹的东西就在嫁妆箱最底下。”
我抬眼看向东屋。
表妹脸色骤变，立刻堵住门。
“那是我的嫁妆，谁敢碰？”
“既然全是你的东西，你怕什么？”
“我就是不许你看！”
她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伸手便要推我。
厂工会的同志上前说道：“这张欠条涉及裴深同志的伤残补偿。既然有人举报钱票藏在嫁妆箱里，就该当面核对。”
裴远急得冲过来。
“今天谁也不能动那个箱子！”
我推开东屋房门，当众掀起嫁妆箱。
上层放着崭新的衣服和被面，下面则压着几个布包。
第一个布包打开，里面全是钱和票证。
工会同志拿起其中几张，很快认出上面的领取编号。
“这是发给裴深同志的伤残补偿票。”
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说没钱吗？”
“拿伤残军人的钱办酒席，这不是缺德吗？”
“难怪今天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敢情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小姑娘又指向箱底。
“娘，小鸟说，纸在夹层里。”
工会同志让人搬开被面，果然从箱底撬出一个暗格。
几张泛黄的纸掉了出来。
退役证明、伤残证明，还有机械厂当年开出的安置介绍信，一份不少。
“以前，你们拿我的嫁妆骗婚。”
“现在，又拿我男人用半条命换来的钱办婚礼。”
我把欠条重新拍在礼桌上，震得盛喜糖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真当我们一家四口好欺负？”
满院宾客鸦雀无声。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小姑娘抱着我的腰，小男孩扶住了裴深。
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发抖。
裴深收好安置介绍信，牵住我的手。
“钱要还，工作也要还。”
他看向裴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这些年你们从我和孩子身上拿走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讨回来。”
表妹见事情败露，扑过去抱住嫁妆箱。
“这些都是婆婆给我的，谁也不许动！”
我从箱底翻出一张金镯收据。
买镯子的日期，正是裴母上门哭穷的前一天。
再往下翻，还有不少写着裴深名字的补偿票据。
满院宾客顿时议论起来。
“欠着大儿子的救命钱不还，倒舍得给小儿媳买金镯。”
“这哪里是嫁妆，分明全是拿别人的钱置办的！”
表妹气得摘下金镯砸向裴母。
“你不是说这是裴远挣的钱吗？”
裴母也恼了。
“要不是你非要首饰、新衣和八桌酒席，我至于挪用这些钱？”
“你自己未婚先孕，急着进门，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表妹脸色涨得通红。
她怀孕的事，原本只有两家人知道。
如今被裴母当众嚷出来，满院宾客全听见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掀翻了喜糖盘子。
“你们裴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彼此彼此。”
我翻开那几份安置材料，忽然看到后面还夹着一张住房分配单。
机械厂当年不但给裴深安排了工作，还分给他一间职工房。
我盯着上面的门牌号，越看越熟悉。
“这间房在哪儿？”
裴远脸色骤变。
裴母也急忙伸手来抢。
不用他们回答，我已经明白了。
那正是眼前这间刚粉刷过的屋子。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里面摆着新床和嫁妆，原本准备给裴远和表妹做婚房。
我被气笑了。
“好啊。”
“抢了我男人的工作不算，连分给他的房子也一块儿占了。”
我把分房单拍到桌上。
“欠款还清，房子腾出来。”
“少一样，我就追究到底。”
裴母一听要收房，立刻扑到门框上。
“这是裴家的房子！我想给哪个儿子就给哪个儿子！”
“上面写的是裴深的名字。”
我把单子举到她眼前。
“你姓裴，它就归你了？照你这个说法，机械厂也姓裴，怎么没见你搬回家？”
院里响起几声嗤笑。
跟来的工作人员看过材料，也说这间房是当年分给裴深的。
裴远能住进来，是因为他冒领了哥哥的安置岗位。
如今事情查明，房子自然要还。
表妹彻底傻了。
她看看新刷的墙，又看看屋里的衣柜和床。
“这不是你的婚房？”
裴远咬牙道：“都是一家人，我哥的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表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跟我说工作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结果工作是偷的，房子也是抢的！”
“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裴远被满院宾客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扑过来抢走安置证明。
“没有这张纸，谁也别想收房！”
他说着便要撕。
可这一次，裴深比我更快。
他拄着拐杖撞开裴远，夺回证明，将那几张纸紧紧护在怀中。
伤腿传来剧痛，他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裴远恼怒道：“你为了个女人，真要逼死亲弟弟？”
“不是她逼你。”
裴深站直身体，声音出奇平静。
“是你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不肯还。”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紧紧挨着我的两个孩子。
“从前我忍，是怕自己站不起来，护不住孩子。”
“你们拿我的工作，花我的补偿，把我们赶去偏屋，我都忍了。”
“可我现在有妻子，有孩子。”
“我可以不计较自己吃过多少苦，却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我受委屈。”
两个孩子红着眼睛，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我胸口发热，嘴上却道：“这才像个男人。”
裴深看向我，眼里也有了暖意。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钱和房子的事已经说清，婚礼自然办不下去了。
我请人清点屋里的东西。
收音机、缝纫机、新衣柜，还有桌上没拆封的烟酒，都是用裴深的补偿金买的。
欠款不够，就拿这些东西抵。
裴母见我要搬收音机，立刻扑上去抱住。
“这是我的！谁也不能动！”
“买收音机的钱从哪儿来的？”
“是小远孝敬我的！”
“他连工作都是偷来的，拿什么孝敬你？”
她答不上来，只能死死抱着不松手。
我也不跟她拉扯，收起欠条便往外走。
裴母警惕地问：“你去哪儿？”
“派出所。”
“既然你不愿还钱，咱们就按冒领补偿、侵占房屋来办。”
裴远才被放回来，听见派出所三个字，脸都白了。
他冲过去扯开裴母。
“娘，你还想让我再被抓一次吗？”
裴母心疼收音机，又不敢真让事情闹大，最后只能咬牙松手。
“三天。”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
“三天后，我们就搬！”
我收好欠条。
“行。三天以后，我来收房。”
表妹见喜宴彻底黄了，坐在地上哭起来。
“裴远，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裴远正心疼钱，听见她哭便烦。
“要不是你非要金镯和新被面，家里至于欠这么多钱？”
“把首饰退了，正好拿来还债。”
表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骗我工作，骗我婚房，现在还想拿我的首饰还债？”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家花钱买的！”
“放屁！你家花的也是裴深的钱！”
两人越吵越凶。
表妹说要退婚，裴母却死死拉住她。
“你肚子里都有我们裴家的种了，还想嫁给谁？”
大伯母也急了，指着裴远骂他没本事。
裴远反过来骂表妹贪慕虚荣。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院子，转眼乱成一团。
我抱起嫁妆箱，懒得再看他们狗咬狗。
小姑娘牵住我的手，小声问道：“娘，他们还成亲吗？”
“谁知道。”
我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反正咱们家的东西，一样没少。”
三天后，我们去收房。
裴母果然没有搬。
她还找来一群亲戚堵在门口，见我出现便扯着嗓子哭。
“胖媳妇容不下婆家人了！”
“才进门几天，就逼着男人抢亲娘的房子，天底下哪有这么恶毒的儿媳妇！”
我把房屋证明往门上一贴。
“我胖是吃自己家的粮长的，可没多占别人一寸地方。”
“倒是你，住着大儿子的房，花着大儿子的补偿，还把他的两个孩子赶去漏风的偏屋。”
“今天大家都在，正好评评谁不要脸。”
那些亲戚原本只听裴母说我抢房。
如今看见房屋证明，又听说裴深的工作、补偿金也被裴远冒领，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有个年长的叔公皱眉道：“既然房子写的是裴深，那就该还给他。”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能什么都紧着小的。”
裴母见没人帮她，气得直骂他们胳膊肘往外拐。
我也不跟她废话，直接让人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
裴远的衣服、鞋子和铺盖，全都堆到院子里。
表妹挺着肚子赶来，扑到门口阻拦。
“这是我的婚房，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我指了指门上的名字。
“凭房子是我男人的。”
“你真想住，让裴远自己给你挣一间。”
表妹猛地回头看向裴远。
“你不是说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吗？”
裴远眼神躲闪。
这几日他跑了好几个地方。
可他顶替哥哥、拿孩子换工作的事早传开了，根本没人敢用他。
表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没工作、没房子，连给她买首饰的钱都是偷来的。
她捂着肚子，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
裴远也恼了。
“当初是你嫌我哥腿瘸，非要跟我在一起。现在装什么委屈？”
两人又吵起来。
我叫来换锁的师傅，当着他们的面卸下旧锁。
新锁“咔哒”一声扣上时，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我将钥匙交给小男孩。
“开门。”
他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房门打开，阳光落进屋里。
房子不大，却有两间卧房。墙面刚粉刷过，窗户明亮，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的泥，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娘，屋里这么干净，我们会弄脏的。”
小男孩也局促地站着。
“我们住原来的偏屋就行。”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两个孩子以前受了多少嫌弃，才会连进自己家的门都觉得不配。
我一手拉住一个，把他们带进屋里。
“听好了。”
“这房子是你们爹拿命换来的。该住在这里的是你们，该搬出去的是那些抢东西的人。”
小姑娘仰头问我：“以后我们真的住这里吗？”
“真的。”
“奶奶也不能赶我们走？”
“房门一关，谁来都不好使。”
她眼睛一亮，终于松开我的手，在屋里小跑起来。
“哥哥，我们有新家了！”
小男孩也露出笑容，却还记得先把鞋底在门口蹭干净。
我看得又心酸又想笑。
裴深站在门边，眼眶微微发红。
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他。
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带着孩子堂堂正正住进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把钥匙，郑重放到我手心。
“这个家，是你替我们拿回来的。”
“以后你做主。”
我攥住钥匙，看了他一眼。
“光让我做主可不行。修床、搬柜子、挣钱养家，都有你的份。”
“好。”
裴深答得很快。
“都听你的。”
两个孩子听见了，立刻跑回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腰。
“我们也听娘的！”
我低头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行，都听我的。”
“今天先把屋子收拾好，晚上吃肉，庆祝咱们搬新家。”
小姑娘欢呼一声，把脸贴到我柔软的肚子上。
小男孩也紧紧挨着我。
窗外冷风呼呼地吹。
屋里却亮堂又暖和。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突然推开门，骂他们是拖油瓶，再把他们赶出去。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搬进职工房后，裴深按时吃药、做康复，腿一天天好了起来。
虽然走快了还有些跛，至少不用再整日拄着拐杖。
机械厂核实过安置材料，很快给他重新安排了岗位。
领到第一笔工资那天，他没舍得给自己添东西，反而带着我去了供销社。
“买些布，再买点喜糖。”
我愣了一下：“买这些干什么？”
“补办酒席。”
裴深说得认真。
“上次的婚礼不算。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嫁我一次。”
两个孩子一听要办喜酒，高兴得围着我直转。
小姑娘抱住我的腰，仰头问：“娘要穿红衣服吗？”
“穿！”
小男孩也跟着点头：“娘穿红色最好看。”
我被他们哄得心里发热，直到走进供销社，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坏了。”
裴深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结婚这么久，我还没回娘家说一声。”
当初裴家临时换人，婚礼闹得一团糟。我忙着护孩子、讨钱、分家，竟把回娘家这件事忘了。
爹娘恐怕还不知道，我嫁的人已经从裴远换成了裴深。
裴深听完，沉默片刻。
“是我失礼。买完东西，我陪你回去赔罪。”
他说得坦然，我反倒有些不自在。
“我家人未必好说话。”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牵住我的手。
“你别怕，我陪着你。”
我正想说自己这个胖阎王什么时候怕过，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么胖也来买成衣？”
表妹挽着裴远走了过来。
她肚子还没显怀，脸色却不大好看。见我站在成衣柜台前，眼底又有了熟悉的得意。
“这里的衣服都是给正常人穿的，你能塞得进去吗？”
我扫了她一眼。
“你倒是塞得进去。可惜身上的衣服再漂亮，也遮不住你抢男人、占别人房子的丑事。”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
表妹脸上一阵难堪，转头便缠住裴远。
“我要那件新褂子。”
裴远如今没有工作，口袋比脸还干净，闻言半天没动。
表妹立刻沉下脸。
“你不是说过，等结了婚什么都给我买吗？”
裴远被她逼得没办法，竟看向裴深。
“哥，她怀着孩子，不能受气。你先替我把钱垫上，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我都被他逗笑了。
“你媳妇要穿新衣，凭什么让我男人出钱？”
“怎么，舍不得给她买？”
供销社里的人都盯着他们。
裴远下不来台，只能咬牙掏出身上仅剩的钱，将那件褂子买下。
表妹这才得意起来。
我原本没指望买到合身的成衣，只准备扯几尺布，回去自己做。
谁知裴深叫住售货员。
“麻烦把最大号的衣服都拿出来。”
售货员翻了半天，找出几件宽松的上衣。
我试了试，有两件勉强合身，腰腹却还是紧了些。
“算了，买布吧。”
“合身的留下，布也买。”
裴深挑了两件颜色鲜亮的，又给我扯了好几尺红布。
我拉住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给你做婚服。”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不是你穿不进这里的衣服，是这里没有准备适合你的衣服。”
我心头一热。
从小到大，别人提起我的身材，不是嘲笑，便是嫌弃。
只有裴深会认真告诉我，不是我有问题，是衣服没有做对。
表妹听见这话，酸溜溜地说道：“一个瘸子，一个胖子，倒挺会互相安慰。”
裴深脸色一沉，刚要上前，我便拉住了他。
“你的腿刚好，别脏了手。”
我转头看向裴远和表妹。
“你们一口一个瘸子、胖子，嫌我们丢人，怎么缺钱的时候又总往我们身边凑？”
“工作是裴深的，房子是裴深的，连你们办婚礼的钱，也是从他身上吸的。”
“真有骨气，以后别朝他伸手。”
表妹恼羞成怒，伸手便想推我。
我稳稳站在原地，反倒是她撞在我身上，踉跄着退了几步。
她还要扑上来，被我抬手挡开。
“怀着孩子就老实点。你自己不要紧，别拿肚子里的孩子撒气。”
裴远怕她真出事，赶紧将人拽住。
他嘴上埋怨表妹惹事，心里却记恨我没替他们付钱。
等我们走到卖自行车的柜台前，他终于忍不住嘀咕：“要不是你刚才嘲笑他们，我哥说不定还能帮忙买单。”
“都怪你！”
表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自己没钱，倒怪我？”
“谁让你非要买这买那？我现在哪有钱！”
两人当着供销社众人的面吵了起来。
裴深没再看他们，指着柜台里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喜欢吗？”
我摸了摸车把，确实喜欢，却没立刻答应。
“一辆自行车要不少钱。”
“我领工资了。”
“你的腿还要治，孩子也要上学。”
“这些钱都留着。”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信封。
“这是厂里补发的一部分工资。自行车买回去，我能接送你和孩子，以后你去镇上也方便。”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真给我买？”
“给我媳妇买，应该的。”
小姑娘在旁边高兴地拍手。
“娘有自行车了！”
小男孩也笑道：“以后我学会了，带娘去赶集。”
“你这小胳膊小腿，先长高再说。”
我嘴上嫌弃，心里却像灌了蜜。
裴深付完钱，将车推到我面前。
“试试。”
我跨上去蹬了两圈，虽然车身被压得嘎吱作响，到底稳稳骑了出去。
两个孩子追在后面笑。
裴深也站在阳光下看着我，眼底全是暖意。
回到家，我便开始赶制婚服。
供销社现成的款式不合身，我索性照着自己的身形重新裁剪。
腰身不能收得太紧，肩膀和袖口却要利落。红布本就鲜亮，我又在领口和袖边绣了并蒂莲，既喜庆，又不显臃肿。
两个孩子趴在桌边看我落针。
小姑娘托着脸问：“娘，这朵花怎么像真的？”
“多看、多练，自然就会了。”
“我也能学吗？”
“能。等你手上的冻疮好了，娘教你。”
小男孩不爱绣花，却每天替我穿针、理线，还拿着扫帚守在门口，不许大黄叼走线团。
裴深下班回来，见我总眯着眼做活，第二天便找人给屋里添了两盏灯。
他还把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放上一张宽桌。
“以后就在这里做，亮堂。”
我摸着新桌子，笑他乱花钱。
他却看了眼我绣好的并蒂莲。
“你的手艺好，值得一张好桌子。”
补办酒席那天，我穿着亲手做的红色婚服出了门。
衣裳没有刻意遮住我的身材，肩腰却裁得恰到好处。袖口的并蒂莲随着动作舒展开来，衬得整个人喜庆又精神。
小姑娘穿着同色的小褂子，跑在我身边。
“娘最好看！”
来吃酒的人也纷纷夸赞。
“这衣裳做得真合身。”
“胖是胖，可人家穿着多富态，比那些硬往小衣服里塞的强多了。”
“袖口的花也是自己绣的？针脚可真细。”
表妹也来了。
偏偏有人小声议论：“当初她抢着要嫁裴远，以为抢了个正式工。”
“结果工作是裴深的，房子也是裴深的。”
“这哪里是抢婚事，分明把好日子送给了表姐。”
表妹听得脸色青白，转身便要走。
可裴母还等着她帮忙干活，一把将她拽住。
“你如今是裴家的媳妇，不招呼客人，摆什么少奶奶架子？”
表妹不肯。
裴远也烦透了她整日只知道花钱。
“不想过就离婚，把彩礼和买衣服的钱都退回来！”
表妹捂着肚子，又气又怕，最后只能留下来干活。
而我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酒席上，邻家小妹一直盯着我袖口的花。
等人少了，她才红着脸凑过来。
“嫂子，我下个月也要出嫁。你能不能帮我绣一对枕巾？”
“布和线你自己出，我只收手工钱。”
她连忙点头。
“该收多少就收多少！镇上绣坊的花样，都没你这个好看。”
旁边几个姑娘听见，也围了过来。
有人想绣枕巾，有人想做衣领，还有个婶子说自己身材丰腴，买不到合身衣服，问我能不能替她裁一件。
我一一记下尺寸和要求。
等宾客散去，桌上已经多了好几块送来的布料。
我看得发愣。
“这么多，得做到什么时候？”
裴深收拾着桌椅，闻言看了过来。
“能忙得过来吗？”
“晚上多做一会儿，总能做完。”
“不能熬夜。”
他想了想。
“家里再添一台缝纫机。你负责裁衣、绣花，简单的针线活可以请人帮忙。”
“缝纫机可不便宜。”
“先去问问，不急着买。”
他说着拿起我画花样的本子。
“你这些花样也能卖钱。”
我从没想过，一张纸上的花还能卖。
第二天，镇上裁缝铺的师傅竟主动找上门来。
原来邻家小妹把我绣的衣领拿去给人看，裁缝师傅一眼便相中了。
他先看了我的针脚，又翻了翻花样本。
“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是。”
“并蒂莲、石榴花、喜鹊登梅，样式比铺里现成的活泛。”
师傅当场挑了三张花样，又留下两件需要补绣的衣服。
“你先试着做。客人满意，往后铺里的绣活都能送来。”
我看着他留下的定金，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姑娘已经扑进我怀里。
“娘会赚钱了！”
“娘以前也会赚钱。”
“可这次是靠漂亮的花赚钱。”
她说完，又指着我的肚子认真补充：“娘还能做胖人穿的漂亮衣服。”
屋里的人全笑了。
裴深却认真看向我。
“孩子说得对。”
“你比别人更清楚，什么样的衣服穿着舒服，又显得精神。以后不只卖绣样，还能替人改衣、裁衣。”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
这身肉从前没少挨人笑。
没想到有一天，它倒能让我比别人更懂那些同样买不到合身衣服的女人。
裁缝师傅临走前，将三张花样仔细收好。
“过几日铺里有一批新衣要做。要是你这几张卖得好，我再来找你谈长期合作。”
院门关上后，我握着第一次靠绣花挣来的钱，心里还热乎着。
裴深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记上吧。”
“记什么？”
“这是你的第一笔生意。”
他看着我，眼里带笑。
“也是咱们家往后越过越好的开始。”
裁缝铺收下我的花样后，陆续送来不少绣活。
我白天裁衣，晚上画样，逢集便带着做好的衣服去镇上摆摊。
裴深怕我累，下班后负责搬桌子、挂衣裳，两个孩子则守着针线篮，一口一个“娘做的最好看”。
这天，我刚卖出一件绣花褂子，表妹便挺着肚子走了过来。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成亲时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见我摊前围满了人，她酸溜溜地开口：
“有什么可得意的？你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男人，才过上了好日子。”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我收好客人递来的钱，笑道：“你不要的？”
“裴深的工作，你们抢着要。裴深的房子，你们赖着住。裴深的补偿金，你们拿去办婚礼。”
“怎么轮到人了，就成了你不要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表妹气得脸色发白，还想说话，裴远便从街角赶了过来。
他不是来替媳妇出头的，而是来找裴深要钱。
“哥，我又找到一份工作，交二十块押金就能进厂。你先借我，等发了工资我就还。”
裴深正在替我整理布料，闻言连头都没抬。
“不借。”
裴远一愣。
以前只要他张口，这个哥哥就算自己饿着，也不会让他空手回去。
“我可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才养了你这么多年。”
裴深抬起头，语气平静。
“该给娘的养老钱，我每月照给。除此之外，你们的日子自己过，我不会再管。”
裴远顿时恼了。
“你有工资，她也能挣钱，二十块对你们算什么？”
“那是我妻子一针一线挣来的，凭什么给你？”
裴深将我护到身后。
“以后别再来要钱。”
表妹见借不到钱，反倒埋怨起裴远。
“都怪你没本事！当初要不是你骗我说工作和房子都是你的，我能嫁给你？”
“你图的不就是钱吗？”
裴远冷笑：“你要是真看不上我，当初为什么抢你表姐的婚事？”
两个人站在街上互揭老底。
大伯母闻讯赶来，不仅没劝架，反而指着女儿骂她没用，连个男人都拿捏不住。
表妹气得哭道：“当初明明是你说，裴远有正式工作，嫁过去就能享福！”
母女俩越吵越凶，很快引来一圈人看热闹。
我懒得理会，将卖剩的衣服收好，准备带孩子回家。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忽然问我：“娘，捡来的就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
她大概想到了自己。
我将她抱起来。
“当然不是。金子掉在泥里，捡回来洗干净，还是金子。”
她搂住我的脖子，终于笑了。
小男孩在旁边认真补充：“爹不是捡来的，娘也不是。我们是一家人。”
裴深牵住他的手，又看向我。
“对，谁也不是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回到家，我忙着整理新买的丝线，便把金镯摘下来放在桌边。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平日做活不方便，我很少戴，只在重要日子拿出来看看。
傍晚，我再去收时，镯子却不见了。
两个孩子帮我翻遍屋子，也没找到。
裴深沉下脸：“今天谁来过？”
小男孩想了想：“叔叔来过，说要找爹借扳手。”
话音刚落，院里的大黄便叫了起来。
小姑娘侧耳听了片刻，立刻跑到门外。
“娘，大黄说，叔叔把亮闪闪的东西塞进裤腰了！”
我们追到巷口时，裴远还没走远。
我往他面前一站。
“把东西交出来。”
他眼神闪烁：“什么东西？”
大黄冲着他的裤腰叫个不停。
小姑娘指着他：“大黄看见了，你拿了娘的镯子！”
裴远恼羞成怒：“一条狗懂什么？少拿这个死丫头的话冤枉人！”
他说着就要走，我伸手拦住。
“那就去让派出所搜。”
一听派出所，裴远的气势顿时弱了。
他刚被调查过，要是再背上偷窃的名声，以后更没人敢用他。
“我就是借去周转几天！”
他从裤腰里摸出金镯，扔到地上。
“都是一家人，你至于逼成这样吗？”
我接住镯子，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偷东西叫周转，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倒成了逼你？”
裴远捂着脸，气得双眼发红。
裴深挡在我面前，冷冷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再踏进我家，拿我妻子和孩子的任何东西，我亲自送你去派出所。”
“哥，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跟我绝情？”
“她是我妻子，不是外人。”
裴深声音不高，却再没有半分犹豫。
“你才是该从我家里出去的人。”
裴远灰头土脸地走了。
小姑娘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巾，认真替我擦拭镯子。
“娘，以后我让大黄看着，谁也偷不走。”
我将镯子戴回手腕，揉了揉她的脑袋。
“东西丢了能找回来。你们记住，遇到坏人别自己往前冲，先叫大人。”
她乖乖点头。
小男孩却握起拳头：“我快长大了，以后也能保护娘。”
“行，那你先把晚饭多吃半碗。”
他立刻跑进屋里拿碗，逗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表妹得知我靠绣花挣了不少钱，也动了心思。
她上门时，难得没有嘲讽我胖，反而盯着桌上的绣样问道：“这东西真能卖钱？”
“能不能卖，得看手艺。”
“你都能学会，我凭什么不能？”
她拿起一块绣布看了半天，转头便逼裴母给她请师傅。
裴母如今指望她肚子里的孙子，只能咬牙答应。
镇上最好的绣娘开价不低，还要求先练三个月基本针法。
表妹才学了两日，便嫌绣娘管得严，学费又贵。
“不过是拿针戳几下，她凭什么收那么多钱？”
她让裴母退了师，转头在街边找了个收费便宜的女人。
那人收钱时说得天花乱坠，真教起来却连丝线都分不清。表妹又没耐心，坐半个时辰便腰酸眼疼。
不到七日，她就拿着几块绣布去了裁缝铺。
“这是我照着她的花样绣的，凭什么她的能卖，我的不能？”
裁缝师傅将布翻过来。
背面全是乱线，正面的花也歪歪扭扭，远看像一团烂菜叶。
“这样的活，白送都没人要。”
表妹不服气。
“你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故意压我的价？”
师傅被气笑了，随手拿出我绣的一块衣领。
“你自己比。”
我的针脚细密，正反两面都干净。表妹那块布却满是线结，轻轻一扯，花瓣便散了。
铺里的客人都笑出了声。
表妹羞得满脸通红，回家便和裴母吵了一架，怪她舍不得花钱请好师傅。
裴母也气得骂她懒。
“家里为了你办婚事，连欠款都没还清！如今让你挣几个钱，你倒先糟蹋了好几块布！”
“谁让你找个没本事的儿子？但凡裴远能挣钱，用得着我挺着肚子学这个？”
这话正好被找工作回来的裴远听见。
他当天又被辞退了。
第一份工作要搬货，他嫌累。
第二份工作要上夜班，他说伤身体。
第三份是在车间看机器，他干了不到半个月便迟到三次，还把账目弄错，被人直接赶了回来。
过去在机械厂时，他顶着裴深的名额，老师傅看在伤残退伍兵的面子上处处照顾。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有本事。
等离开哥哥的身份，他才发现，根本没人惯着他。
表妹得知他又没了工作，当场摔了绣绷。
“你不是嫌这个累，就是嫌那个工资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有脸说我？让你学个绣花，你不也没学会？”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表妹却趁裴远不在，偷偷去了机械厂。
她在门口拦住裴深，红着眼睛说道：“姐夫，我现在才知道谁是真有本事的人。”
裴深皱起眉，与她拉开距离。
“有事说事。”
“当初换亲不是我的主意，都是裴远和他娘逼我的。”
她摸了摸肚子，委屈道：“我以前嫌你腿瘸，是我不懂事。其实我从来没嫌弃过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我推着自行车，从她身后走出来。
表妹脸色一白。
她很快又挺直腰：“我只是想劝姐夫帮帮阿远。都是一家人，不能眼看着他没饭吃。”
“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往裴深身边一站。
“怎么，发现弟弟靠不住，又想吃回头草？”
“你胡说！”
表妹恼羞成怒：“要不是当初换了新郎，裴深本来就该娶我！”
我险些被她逗笑。
“当初嫌他瘸的是你，抢他工作和房子的也是你们。如今看他腿好了、能挣钱了，你倒想起不嫌弃了？”
裴深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我只说一次。”
“我有妻子，有孩子。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至于裴远，他有手有脚，饿不死。就算真饿死了，也是他自己选的。”
说完，他接过我手里的自行车，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走出一段路后，他还回头看了看我。
“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说不嫌弃我。”
我停住脚步，眯眼看他：“怎么，听着挺高兴？”
裴深立刻摇头。
“我只是怕你多想。”
“我没多想。”
我握了握他粗糙的手。
“你要真敢回头，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瘸。”
他非但没怕，反而笑了。
“那我哪儿也不去。”
日子渐渐入冬，我的绣活也越来越多。
除了裁缝铺，镇上几家成衣店也开始向我订花样。普通的喜鹊梅花已经不稀奇，我便按客人的年龄、身材和用途重新设计。
腰粗的衣裳不能一味做宽，肩颈得收得利落。
身材丰满的女人也不必只穿灰黑色，只要花纹位置合适，红色、蓝色一样能穿得大方。
这天，一辆小汽车停在了家属院外。
从车上下来的是市里服装公司的负责人。
他拿出一件我绣过的褂子，开门见山道：“这是你设计的？”
我认出那件衣服，是前些日子替一位婶子改的。
“是。”
“公司接了一批定制衣服，需要会画花样、懂刺绣的人。你愿不愿意去试试？”
我没立刻答应。
两个孩子还小，裴深的腿也要继续治。若是天天进城，家里怎么办？
负责人看出我的顾虑，便说不用每日坐班。
公司按月给工资，我负责画样、选色，再定期去指导工人。若设计卖得好，还有额外提成。
我听得心口发热。
过去所有人都说我胖，说我这副身材穿什么都难看。
如今却有人专门请我去设计衣服。
小姑娘拽了拽我的衣角。
“娘去吧，我和哥哥会听爹的话。”
小男孩也挺起胸膛：“我能做饭，还能照顾妹妹。”
“你煮的那锅夹生饭，也叫会做饭？”
他脸一红，小声道：“我可以学。”
裴深握住我的手。
“去吧。”
“这些年你替我们撑起了家。现在你想做自己的事，家里有我。”
我望着他和两个孩子，终于点了头。
去服装公司那天，我穿的是自己裁的蓝色褂子。
衣服没有刻意遮住我的腰身，却显得精神利落。公司里原本还有人怀疑我只是会几手乡下绣花，等看见我画出的十几张花样，便都闭了嘴。
我还替几位身材丰满的客人重新改了衣版。
衣服做出来后，腰腹不紧，肩背也不显臃肿，很快便卖光了。
公司正式聘我做花样设计员，还将我的几款衣服放进了最显眼的柜台。
发第一笔工资时，我给两个孩子买了新书包，也给裴深换了双结实的皮鞋。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搬回家那天，两个孩子围着转了半天。
小姑娘兴奋地问：“娘以后是不是能做更多漂亮衣服？”
“对。”
“那我长大也要跟娘学。”
小男孩想了想：“那我帮你卖衣服。”
裴深在旁边笑道：“家里分得倒清楚，我做什么？”
小姑娘立刻抱住他的胳膊。
“爹负责听娘的话。”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裴母偶尔还会上门哭穷。
可裴深每月只按约定给养老钱，多一分也不给。裴远找不到工作，表妹又不愿吃苦，两个人的日子越过越乱。
我们却一天天好了起来。
开春以后，我总觉得困，闻见油味便恶心。
起初还以为是连日赶花样累着了，直到在公司险些晕倒，裴深才急忙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问过日子，笑着说道：“不是病，是怀孕了。”
我愣在原地。
裴深握着我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回去的路上，他连自行车都不敢让我骑，一手推车，一手扶着我，见到石子都恨不得先踢开。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变成瓷娃娃了。”
“路滑。”
“现在是大晴天。”
“那也得小心。”
消息传到家里，两个孩子比谁都高兴。
小姑娘趴在我肚子旁边听了半天。
“娘，这里真的有弟弟妹妹吗？”
“现在还小，听不见。”
小男孩已经开始翻自己的旧书。
“我可以教他认字。”
小姑娘不甘示弱：“我可以把槽子糕分给她，还能教她跟大黄说话。”
“要是两个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抱住了我的腰。
“两个也养！”
我被他们撞得往后一晃。
裴深赶紧将人一手一个拎开。
“别压着你们娘。”
小姑娘撅起嘴：“以前我们就是这样抱娘的。”
“以前是以前。”
“那以后娘不抱我们了吗？”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赶紧张开胳膊，将两个孩子重新搂回来。
“谁说的？”
“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一个人疼你们。你们永远是娘的孩子。”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轻轻贴在我怀里。
裴深蹲下身，将我们三个一起拢住。
窗外春风吹过，新栽的树冒出嫩芽。
院里的大黄追着麻雀跑，缝纫机旁堆着新送来的布料，桌上放着两个孩子的课本，还有裴深刚领回来的工资。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向身边的男人。
人人都说，胖子配瘸子，是天生的一对笑话。
可如今，瘸子的腿站稳了。
胖子也靠自己的手艺，撑起了一个家。
两个曾经跪着求别人别赶走的孩子，终于敢大声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敢期待弟弟妹妹的到来。
小姑娘仰起脸，认真问我：“娘，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会。”
“咱们一家人，谁也不少。”
裴深握紧我的手，低声补了一句：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