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那串祖传的南红珠链戴上我脖子时，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下一刻，尖锐的疼痛从小腹炸开。
周绍霆揪住我的头发，一路将我拖进盥洗室。
“怀着我的种，还敢背着我勾引野男人？”
“沈南枝，你这种不守妇道的贱人，就该死。”
我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鲜血顺着双腿往下淌。
意识消散前，沈曼柔踩住我的手，绣鞋一点点碾过我的指骨。
她俯下身，笑得又甜又毒。
“姐姐，你到死都没弄明白吧？”
“我根本不是什么养女。我是母亲和她真正心爱之人生下的孩子。”
“至于你，不过是她被迫嫁进沈家后生下的孽种。”
“她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自己最恨的那段日子。”
“你还妄想她疼你？”
再睁开眼时，母亲正站在妆台前，拿着那串南红珠链朝我走来。
……
“南枝，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今日去贺老夫人的寿宴，你戴着正合适。”
我望着镜中那张温柔慈爱的脸，手脚一寸寸凉了下去。
我回来了。
回到贺老夫人寿宴这日。
回到所有事情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上一世，我戴着这串珠链去了贺家。
寿宴刚过一半，我便浑身发痒，神志恍惚。
我当着北城所有名门贵眷的面扯乱旗袍，抓破脖颈，狼狈得像个疯妇。
贺家嫌我放荡失仪。
父亲嫌我败坏门风。
没过多久，沈曼柔便借着贺家的关系，在北城名声大噪。
而我被父亲匆匆嫁给周绍霆，成了沈家换取军械生意的一枚棋子。
最后，我连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在那个男人手里。
如今，母亲柳佩兰正含笑看着我，将那串沾了药粉的南红珠链递到我颈边。
她的手刚碰到我，我便抬手按住了她。
“母亲不是总教导我，我才回沈家不久，凡事都该让着妹妹吗？”
“这样贵重的传家物，我怎么好一个人戴？”
我从她手中接过珠链，转身走向沈曼柔。
“曼柔，姐姐借花献佛，送给你。”
沈曼柔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不必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喜欢南红。”
“怎么会不喜欢？”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将珠链往她颈间送。
“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
“你从小养在她身边，承欢膝下十几年，自然比我更配得上。”
珠子刚碰到她的衣领，她便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我推开。
珠链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红珠滚了满屋。
原本还在收拾衣箱的丫鬟们全都停了下来。
屋内一片死寂。
柳佩兰脸色骤变，快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沈南枝，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舌尖很快尝到一股血腥味。
沈曼柔立刻扑进她怀里，眼眶说红就红。
“母亲，您别怪姐姐。”
“姐姐刚从庄子上回来，不知道这串珠链有多贵重。她不是故意的。”
多么母慈女孝。
不知道的人，还真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情深意重的亲母女。
谁能想到，我才是柳佩兰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我用帕子轻轻擦掉唇边的血，故作不解地看着她们。
“我只是想把好东西让给妹妹，母亲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难道就因为曼柔是养女，她便碰不得沈家的传家之物？”
柳佩兰的神情僵了一瞬。
“她当然是沈家的人。”
“那您怕什么？”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南红珠。
指腹轻轻一捻，一层几乎看不出的白色药粉便沾在了皮肤上。
我将手指送到鼻端，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抬眼看向柳佩兰。
“还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这串珠链上沾了不该有的东西？”
“我碰得，曼柔却碰不得？”
柳佩兰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住口！”
她恼羞成怒，再次扬起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柳佩兰愣住了。
沈曼柔也忘了哭。
大概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为了讨母亲欢心，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咽下去的沈南枝，竟敢反抗。
上一世，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庄子上养大的，和家里生分也是应该。
我以为只要乖一点，再乖一点，总有一天，母亲会愿意抱抱我。
直到临死前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天生就是偏的。
不是我不够听话。
是她从未想过爱我。
既然如此，这一世，我也不稀罕她那点虚假的母爱。
我松开她的手腕，慢慢笑了。
“母亲别动怒。”
“女儿不过是随口一问，您这么紧张做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声音。
“还在磨蹭什么？”
“贺督军府的车已经到门口了，难道还要让人家等你们不成？”
柳佩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到底没敢再动手。
沈曼柔扶着她往外走。
与我擦肩而过时，她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
“姐姐，你别以为摔了珠链，就能逃过这一劫。”
“贺家那样的门第，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进得去的。”
“今日的寿宴，你注定只能做我的陪衬。”
我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怨毒，轻轻掸去指尖的白色药粉。
“是吗？”
“那我们就看看，今日被赶出贺督军府的人，究竟会是谁。”
父亲沈怀山坐在前厅，看见我脸上的掌印，只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又惹你母亲生气了？”
我还没开口，沈曼柔已经红着眼替我解释。
“父亲，不怪姐姐。她只是不小心摔坏了珠链。”
一句不小心，便将珠链上的药粉轻轻揭过。
沈怀山果然没有追问。
他把一只锦盒塞进我怀里。
“这是曼柔替你准备的寿礼。你在庄子上长大，不懂北城的规矩。到了贺家少说话，别给沈家丢脸。”
我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只绣工拙劣的缂丝团扇。
上一世，我感激沈曼柔替我准备寿礼，直到当众献礼，才知道扇面上的百寿图是赝品。
贺老夫人一眼识破。
满堂宾客都笑我粗鄙虚荣。
而沈曼柔送上的，却是前朝名家亲笔所绘的松鹤图。
我合上锦盒，笑着道谢。
“妹妹对我真好。”
她嘴角微扬。
“我们是姐妹，姐姐不必客气。”
丫鬟端来一碗桂圆参汤。
沈怀山亲手递到我面前。
“听说你近来睡不好，这是你母亲特意让厨房炖的。喝完再走。”
我刚接过来，便闻见汤里藏着的苦味。
是安神散。
分量不重，却足以让我头晕乏力、神志恍惚。
珠链不成，他们便换了汤药。
为了让我在贺家出丑，他们倒真是煞费苦心。
“怎么不喝？”
沈怀山盯着我。
“父亲亲自端来的，我自然要喝。”
我把碗送到唇边，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将大半汤水倒进手帕。
剩下的含在口中，并未咽下。
沈曼柔见碗空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马车驶出沈家后，她挽住我的手。
“姐姐若是身体不适，可千万别硬撑。”
“今日去贺家贺寿的都是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若闹出笑话，连我也帮不了你。”
我靠在软枕上，故意闭起眼睛。
“妹妹放心。”
“我今日一定好好表现。”
车夫忽然勒紧缰绳。
车身一晃，我顺势捂住嘴，转头将含着的参汤尽数吐在了那只锦盒上。
沈曼柔尖叫出声。
“我的扇子！”
我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她。
“妹妹怎么这样紧张？”
“难道这只锦盒里，还藏着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
沈曼柔一把抢过锦盒。
“这是送给贺老夫人的寿礼，当然不能弄脏。”
“可你方才分明说，它已经送给我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既是我的东西，我弄脏了，妹妹心疼什么？”
她顿时说不出话。
驾车的陈叔连忙回头赔罪。
“方才手腕旧伤发作，没能勒稳缰绳，请两位小姐恕罪。”
沈曼柔正愁无处发火。
“你连辆车都赶不好，耽误了寿宴，赔得起吗？”
我却掀开车帘。
“前面就是永安药铺，我去洗把脸。”
下车后，我先在后院催吐，又按住内关穴，将残留的药性慢慢压下去。
师父曾说，学医先要自救，再谈救人。
上一世，我空有一身本事，却被所谓的亲情困住，最后连自己都没能救下。
这一世不会了。
我换掉那件宽大暗沉的旧旗袍，买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月白长衫，又挑了宣纸、松烟墨和几味药材。
回到马车旁时，陈叔正揉着手腕。
我取出针包。
“陈叔，这处旧伤有五六年了吧？”
他一怔。
“大小姐怎么知道？”
“虎口肿胀，掌根无力。最近是不是连缰绳都握不稳？”
“正是。”
我示意他伸手。
两针落下，不过片刻，他便惊讶地转了转手腕。
“不疼了。”
“只是暂时缓解。回去后用热帕敷，再按我的方子泡手，半月便能好转。”
陈叔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
“大小姐师从何人？”
“家师姓温。”
他脸色一震。
“莫非是隐居青崖山的温神医？”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曼柔却嗤笑出声。
“不过是乡野郎中教的雕虫小技。姐姐可别以为扎两针，就能攀上贺家。”
陈叔皱起眉。
“二小姐，少帅常年受心疾折磨。若大小姐真得温神医真传，这可是救命的本事。”
沈曼柔眼底闪过嫉恨。
我低头收好银针。
贺砚辞的心疾。
上一世，我曾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死讯。
贺家独子猝然离世，北城局势因此大乱。
算算日子，距离他病发，已经不远了。
马车停在贺公馆门前时，陈叔亲自替我掀开车帘。
“大小姐，老夫人今日选的从来不是谁更漂亮。”
“她要看的，是谁撑得住贺家的门楣。”
我朝他颔首。
“多谢陈叔。”
沈曼柔从我身旁走过，低声讥讽。
“贺家要的是少帅夫人，不是伺候人的女大夫。”
我望向灯火通明的贺公馆。
“妹妹说得对。”
“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今日别犯病。”
贺家宴厅里名流云集。
沈曼柔刚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一袭绯色旗袍，腕上戴着钻石手链，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走到贺老夫人面前，献上那幅前朝名家的松鹤图。
四周响起一片赞叹。
贺老夫人只淡淡看了一眼。
“有心了。”
她随即望向空着手的我。
“你就是沈家刚接回来的大小姐？”
沈曼柔立刻替我开口。
“老夫人，姐姐从小长在庄子上，不懂北城礼数。她的寿礼在路上不小心弄脏了，您千万别怪她。”
看似替我解围，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众人，我粗鄙无知，还空手赴宴。
我走到宴厅中央。
“礼物不在贵重，在心意。”
“所以我的寿礼，不敢假手于人。”
我让管家取来长桌，铺开宣纸。
有人低声发笑。
“莫不是要当场写个寿字？”
“乡下来的，能有什么见识？”
我没有理会。
松烟墨里加入白芷、薄荷和几味安神药材。笔锋落下，一幅青山松鹤图渐渐成形。
最后一笔收住，我将研细的药粉洒在纸上。
墨色遇药而变。
远山泛青，云雾渐白，松针间竟浮出淡淡金色。
清凉药香随之散开。
原本还在讥笑的宾客，全都安静下来。
一位老大夫快步上前。
“这是药墨入画？”
“莫非是温神医独创的调息图？”
我点头。
“此画悬于卧房，可安神醒脑。老夫人夜里睡得浅，寅时常会惊醒，正适合用它。”
贺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您眼底青暗，指甲有细小横纹，方才还按过两次太阳穴。”
我放下笔。
“这是肝气不舒、心神不宁之症。若只服安眠药，只能治标。”
贺老夫人看我的目光亮了起来。
她亲自拉住我的手。
“好孩子，坐到我身边来。”
沈曼柔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咬牙低语。
“不过是些障眼法，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停下脚步。
“妹妹送了名画，老夫人连碰都没碰。”
“我只画了一幅，她便让我坐到身边。”
“你说，究竟是谁该得意？”
她气得脸色发白。
我刚坐下，贺老夫人便开门见山。
“南枝，我孙子的病，你能不能治？”
我还未回答，管家忽然从外面进来。
“老夫人，有人送来九十九枝红玫瑰。”
“收花的人，是沈大小姐。”
艳红的花束上插着一张粉色卡片，在寿宴里格外扎眼。
“哪位是沈南枝小姐？”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
贺老夫人的笑意淡了。
“今日是我的寿宴，谁会把这种东西送到贺家？”
送花的小厮结结巴巴地解释。
“客人说，沈小姐今日会来贺公馆，让小的一定亲手送到她面前。”
席间顿时响起议论。
“九十九枝玫瑰，分明是在示爱。”
“贺老夫人请沈家姐妹来，不就是为了替少帅相看？”
“既然早有情郎，怎么还敢来？”
沈曼柔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
“姐姐，你怎么能让人把花送到老夫人的寿宴上？”
“就算你与那人情投意合，也该分清场合。”
我抬眼看她。
“哪一个人？”
她神情微僵。
“我何时有了情郎？”
她咬了咬唇，转向贺老夫人。
“姐姐刚从乡下回来，性子单纯，兴许是被人骗了。”
“虽然卡片背面写着旅馆和房号，可姐姐一定不会做出有辱门风的事。”
议论声轰然炸开。
贺老夫人的脸彻底沉了。
“把卡片取下来。”
管家的手刚碰到花束，我忽然开口。
“慢着。”
我看向沈曼柔。
“妹妹，这出戏，你演过头了。”
（付费卡点）
沈曼柔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怕人看？”
我抽回手，只问送花的小厮。
“谁让你送的？”
“客人没留姓名。”
“何时定的花？”
“一个时辰前。”
我轻轻点头。
随后，我让管家取来白瓷碟，将显纹药粉化进水中，再把擦过卡片的棉布放进去。
淡紫色的指痕慢慢浮现。
我抬起沈曼柔的右手。
“妹妹食指有一道新伤，卡片上的指纹也在同样的位置断开。”
她猛地缩手。
“只是巧合。”
陈叔却在此时开口。
“方才马车停在永安药铺外，二小姐确实去打过电话。”
送花的小厮额头冒汗，转身想跑，却被护院拦住。
他当即跪倒。
“是二小姐吩咐小的送花，还给了双倍赏钱，让小的务必当众念出卡片上的话。”
沈曼柔脸色煞白。
“你胡说！”
贺老夫人冷冷看着她。
“这里是贺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曼柔还想辩解，柳佩兰已经匆匆赶来，将她护到身后。
“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南枝，你非要逼死妹妹才甘心吗？”
我望着她。
“若今日身败名裂的人是我，母亲还会说这是玩笑吗？”
她神情一滞。
“别忘了你也姓沈。闹大了，丢的是全家的脸。”
又是沈家的脸面。
上一世，他们毁掉我的名声时，从没人在意我的脸面。
贺老夫人将茶盏重重放下。
“送客。”
沈曼柔不敢置信。
“老夫人，我才是被陷害的。”
“你还没资格叫我祖母。”
她被管家请出去时，咬牙从我身边经过。
“姐姐，别高兴得太早。”
“寿宴还没有结束。”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已经闻见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酒气。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管家恭敬弯腰。
“少帅回来了。”
我抬头望去。
贺砚辞一身笔挺军装，脸色冷白。
他的手刚搭上门框，指尖便轻轻颤了一下。
沈曼柔本已走到门口，见贺砚辞出现，又挣脱管家折返回来。
她端起酒杯，笑得温柔。
“少帅，我敬您一杯。方才的事都是误会。”
“他不能喝。”
我直接打断她。
沈曼柔冷笑。
“姐姐扎过几针，便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我盯着贺砚辞毫无血色的唇。
“他呼吸短促，左手一直按着心口，脉搏至少每刻一百二十余次。”
“这杯酒喝下去，会出事。”
贺砚辞抬眼看我，并未接酒。
沈曼柔脸上挂不住，向前一步。
她的手肘撞上侍者托盘。
酒杯轰然落地。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时，贺砚辞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捂住心口，直直倒下。
“砚辞！”
贺老夫人失声惊叫。
满堂宾客乱作一团。
我跪到贺砚辞身边，按住他的颈动脉。
脉搏正在迅速减弱。
“西医呢？”
“车坏在路上，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他连半刻都撑不过去。
我解开他的衣领，朝管家伸手。
“烈酒、蜡烛，把窗户全部打开。”
沈曼柔尖声阻拦。
“她连行医执照都没有，不能让她碰少帅！”
我没有理会。
因为指腹下最后一点搏动，也停了。
“所有人退开。”
我取出银针，刺入贺砚辞心前数处大穴。
第一针护心，第二针通脉。
第七针落下时，他仍旧没有呼吸。
沈曼柔在旁边叫嚷。
“她要害死少帅，快把她拉开。”
陈叔挡在我身后。
“方才就是二小姐撞翻酒杯，现在还想耽误救人？”
贺老夫人厉声道：
“谁敢碰南枝，立刻滚出贺家！”
我捻动银针，额角渗出冷汗。
回阳十三针最忌中断。
第十二针落下，贺砚辞胸口终于有了轻微起伏。
还差最后一针。
我对准心脉，猛地刺下。
他浑身一震，偏头吐出一口暗红淤血。
宴厅里爆发出惊呼。
贺砚辞缓缓睁眼。
沈曼柔立刻扑来。
“少帅，您终于醒了。”
他皱起眉。
“离我远点。”
她僵在原地。
我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贺老夫人捂住额头，软倒在管家怀里。
“老夫人晕倒了。”
我立即拔针起身。
沈曼柔却挡在我面前。
“你刚才险些害死少帅，还想害老夫人吗？”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开。
“再耽误片刻，贺家今日就要办丧事了！”
我连下三针，贺老夫人的呼吸终于平稳。
片刻后，她睁开眼，反手握住我。
“今日若没有你，贺家便要办两场白事了。”
贺砚辞靠坐在沙发上，听完经过，只淡淡看了沈曼柔一眼。
“从今往后，不准她再踏进贺家半步。”
沈曼柔彻底慌了。
“少帅，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你替我说句话。”
我收起银针。
“医者可以救病。”
“救不了一颗执意害人的心。”
她哭着跑了出去。
寿宴散场后，贺砚辞将我单独留下。
“你接近贺家，想要什么？”
他比沈家那群人聪明。
我也没打算骗他。
“我要贺家做我的靠山。”
他眸色微沉。
“理由。”
“沈家想毁掉我，再把我嫁给能替他们换取利益的人。”
我迎上他的视线。
“我需要时间脱离沈家。你需要一个能治好你的大夫。”
“你能治好我？”
“一年之内，我能让你恢复正常生活。”
“一年以后呢？”
“交易结束，各走各路。”
他沉默许久，让副官取来一份空白婚书。
“我给你住所、钱和少帅夫人的身份。”
“你替我治病，也替我应付祖母。”
我接过钢笔，在末尾添上一条。
“婚后我可以继续行医，任何人不得干涉。”
贺砚辞落下签名。
“成交。”
我们刚走出书房，正厅便传来柳佩兰的怒骂。
“沈南枝，你给我滚出来。”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便打。
耳光尚未落下，贺砚辞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贺家不是沈家，轮不到你在这里动手。”
柳佩兰疼得脸色发白。
“少帅，这是我们的家事。”
“南枝是我请来的贵客。”
沈怀山随后赶到，指着我怒斥。
“为了攀附贺家，你连亲妹妹都害。沈家没你这种女儿。”
我只觉得可笑。
“花是她买的，人证物证俱在。您不问她为何害我，却先给我定罪。”
“曼柔只是一时糊涂。”
“原来毁掉我的名声，叫一时糊涂。”
贺砚辞将婚书放到桌上。
“那我也宣布一件事。”
“我要娶沈南枝。”
柳佩兰脸色骤变。
“不行。她从乡下回来，哪里配得上您？”
贺砚辞的目光冷了。
“她方才救了我和祖母。她不配，难道沈曼柔配？”
沈怀山正要发作，贺砚辞又淡声道：
“婚后，贺家会将城南码头两成货运交给沈家。”
沈怀山的怒容瞬间化作笑脸。
“既然少帅真心喜欢南枝，我们自然支持。”
我望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熄灭。
他的父爱，果然明码标价。
贺砚辞将我护到身侧。
“明早九点，我来接她。”
柳佩兰忽然冷笑。
“好。”
“只要少帅明日看过她在沈家过的日子，还愿意娶她，我绝不阻拦。”
她答应得太痛快。
我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知道这门婚事绝不会顺利。
第二日，贺砚辞准时来到沈家。
柳佩兰让丫鬟把我带去主楼，说我的房间刚收拾好。
我却径直走向后院。
“我的东西不在这里。”
贺砚辞跟着我停在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前。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墙角堆满木箱。衣柜里挂着沈曼柔淘汰的旧衣，连窗纸都是破的。
他沉默片刻。
“你一直住这里？”
沈怀山连忙解释。
“南枝刚回来，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半年，收拾不出一间房？”
贺砚辞语气平静，沈怀山却不敢再开口。
婚书备案后，贺砚辞递给我一只戒指盒。
“既然是协议婚姻，也要做足样子。”
我刚要接，他又补充。
“戴不戴，由你。”
我将戒指套上指尖。
那一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别人给出的东西，也可以不附带强迫。
晚上，柳佩兰忽然留贺砚辞吃饭。
窗外暴雨倾盆，副官很快来报。
“少帅，汽车的线路断了。”
柳佩兰立刻道：
“雨这么大，不如在家中住一夜。”
她身后的沈曼柔垂着眼，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晚饭后，我刚回房便觉得困意汹涌。
不对。
我摸向腰间香囊。
师父配的醒神药让我迅速清醒，也让我闻出饭菜里混着安神散。
走廊尽头传来瓷器碎裂声。
我推开贺砚辞的房门。
沈曼柔穿着单薄睡衣，正跪在他的床前。
她膝边碎着姜茶碗，衣领却故意扯开大半。
贺砚辞撑着桌沿，额角青筋暴起。
“滚。”
沈曼柔哭得楚楚可怜。
“少帅，姐姐根本不爱您。”
“只有我是真心的。只要今晚过后，外面自然会以为您要娶的人是我。”
我冷声开口。
“妹妹的算盘打得真响。”
她猛地回头。
“你怎么会醒？”
“因为你们下的药太粗劣。”
我扶住贺砚辞。他浑身滚烫，呼吸已经乱了。
柳佩兰带着人堵在门外，假意惊呼。
“曼柔，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要众人闯进来，看见衣衫不整的沈曼柔与贺砚辞独处一室，婚事便能顺势换人。
我抓起军大衣裹住贺砚辞，撞开人群。
“让开。”
汽车里，我刚搭上他的脉，他便忽然扣住我的后颈，失控地吻了下来。
下一刻，他心口剧痛，整个人倒在我怀中。
我推开贺砚辞，银针直接刺入他的心前穴位。
“看着我，别睡。”
他呼吸急促，握住我的手腕。
“方才的事……”
“闭嘴，省些力气。”
我以银针疏导药性，又让副官将饭菜和碎碗全部封存。
天亮时，贺砚辞终于脱离危险。
化验结果很快送来。
饭菜里有安神散，姜茶里则混着催情药。汽车线路也被人为剪断。
贺砚辞看完报告，只说了一句。
“取消沈家的码头生意。”
消息传出不到半日，沈家的合作商便纷纷撤资。
沈怀山急得砸了书房，却不敢找贺家理论。
为了救沈家，他转头便把沈曼柔送给了年近五十的商会会长王承业。
王承业脾气暴戾，死过三任妻子，却肯拿钱填补沈家的窟窿。
柳佩兰抱着沈曼柔痛哭。
“你先忍忍。等沈家缓过来，母亲一定接你回来。”
沈曼柔拼命挣扎。
“母亲，您说过会让我嫁进贺家。”
可这一次，柳佩兰还是松开了手。
三日后，我与贺砚辞举行婚礼。
婚车驶过长街时，另一辆汽车迎面而来。
沈曼柔被绑在后座，隔着车窗怨毒地看着我。
两辆车擦肩而过。
我收回目光。
贺砚辞握住我的手。
“沈南枝，别回头。”
婚后，我与贺砚辞分房居住。
白日，我去女子医学院旁听。
夜里，我替他针灸、泡药浴。
贺老夫人几次暗示我们早些要孩子，都被贺砚辞挡了回去。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您别逼她。”
老夫人瞪他。
“我催的是你，谁逼南枝了？”
我低头整理银针，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砚辞看向我，耳根竟有些泛红。
一个月后，他的心脉已经稳定许多。
“照这个速度，半年后你可以恢复正常军务。”
他披上外袍。
“你每日往医学院跑，夜里还替我医治，吃得消吗？”
“我拿了报酬，自然要尽责。”
他沉默片刻。
“我们之间，只有报酬？”
我正要回答，药箱夹层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我翻开夹层，取出一枚微型窃听器。
贺砚辞神色骤冷。
“谁碰过药箱？”
“府里每个人都有可能。”
我没有毁掉它，反而重新放回原处，故意提高声音。
“你的病比我预想得严重。”
“想活命，必须找到一味百年紫参。”
第二日，贺家放出采购紫参的消息。
不到一夜，全城药铺里的紫参便被人高价买空。
付款人正是王承业，而经手签字的是沈曼柔。
我写下一张假药方，故意在窃听器旁交代管家，三日内备齐，绝不能泄露。
当晚，药方便从废纸篓里消失了。
翌日，王家的药行高调举办品药会，声称制成了专治心疾的救命药。
沈曼柔站在台上，笑得意气风发。
“这张药方出自隐世名医，疗效远胜沈南枝的针灸。”
她还找来一名所谓的心疾患者，当众试药。
那人脸色青紫，浑身抽搐。
我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心疾。
他服下的是另一种足以致命的药。
“他若真吃了你手里的药，会死。”
我推开人群走上台。
沈曼柔脸色一沉。
“姐姐，你怕我的药比你的针更有用？”
我扣住那人的手腕。
“脉象浮乱，瞳孔缩小。他不是心疾发作，是提前服药伪装。”
那人还想狡辩。
我突然按向他的左肋。
他惨叫着弯腰，一只药瓶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围观记者立刻围上来。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转头指向王承业。
“是王会长让我装病。他说只要配合，就给我一百块大洋。”
全场哗然。
我拿起沈曼柔所谓的救心药。
“黄芪与藜芦同用，轻则呕吐，重则丧命。”
“妹妹偷药方时，就没想过我会故意写错吗？”
她浑身一僵。
王承业当众给了她一巴掌。
“蠢货。”
品药会彻底成了骗局揭露现场。
回去的路上，贺砚辞忽然问我：
“等沈家的事结束，你想做什么？”
我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开一家替穷人看病的医馆。”
“需要多少钱？”
贺砚辞问得直接。
“我可以出。”
“可以，但只能算借款。”
我拿出提前拟好的借据。
“按钱庄利息计算。我赚了还你，亏了也由我自己承担。”
他低头看着借据，忽然笑了。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靠山可以借，人生不能借。”
医馆筹备期间，我在各家女眷的茶会上免费义诊。
一位太太常年腹痛，西医只说是肠胃不适。
我诊脉后，让她立刻去教会医院检查。
结果果然是早期肿瘤。
因发现及时，尚可医治。
消息传开，医馆尚未开门，预约便排到了下月。
散场前，一张庆功宴的请帖送到我手里。
贺家刚拿下城西码头，周家设宴庆祝。
名单上，王承业和沈曼柔都在。
而另一个名字，让我的指尖骤然发冷。
周绍霆。
前世亲手害死我的丈夫。
庆功宴上，我刚挽着贺砚辞进门，便看见周绍霆。
他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到我脸上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酒杯脱手，碎了一地。
“微微……”
我呼吸一窒。
这个称呼，只有前世的他会用。
顾砚辞察觉我的僵硬。
“认识？”
“不认识。”
周绍霆却快步走来，一把抓向我。
“你怎么会嫁给他？你明明是我的女人。”
贺砚辞扣住他的手腕。
“把手拿开。”
周绍霆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死死盯着我。
“我梦见过你。”
“梦里你怀着我的孩子，住在城南那间旧宅里。你每日给我做桂花糖，可后来……”
“后来怎样？”
他眼中闪过茫然。
“我看不清。”
我心中的寒意稍退。
他没有完整的前世记忆，只有零碎梦境。
可周绍霆忽然笑了。
“既然老天让我梦见你，就说明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不远处，沈曼柔正挽着王承业的手。
宴会结束前，我看见她将一张名片塞进周绍霆掌心。
两人相视一笑。
女子医馆开业那日，贺砚辞没有包场，也没有请记者。
他只送来一盆药草。
“普通病人送的，收不收？”
“病人看诊要挂号。”
“少帅夫人连丈夫的钱也赚？”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
他低笑着放下一枚银元。
当晚，报纸上却突然出现一篇文章。
贺家少夫人无证行医，借少帅身份敛财。
署名记者，正供职于周家名下的报馆。
我还没放下报纸，一封匿名信便送到医馆。
“沈南枝，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一张偷拍视频被公开。
照片里，我正将一份文件交给陌生男人。
配文只有一句。
少帅夫人涉嫌出卖贺家军需机密。
记者很快围满医馆。
我直接打开大门。
“行医许可、师承记录和收费账目都在这里。”
“欢迎查验。”
“但造谣的人，也请准备承担后果。”
官方查验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可军需照片仍在发酵。
贺家内部有人要求贺砚辞关闭我的医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调查授权交给我。
“这件事由她自己查。”
有人质疑。
“万一她真的出卖机密呢？”
贺砚辞只回了一句。
“我信她。”
照片中的男人是医馆的药材供应商。
我与贺砚辞赶到他家时，屋里已经没人，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他承认受我指使，借运送药材之便传递军需消息。
签名是真的，笔画却僵硬发颤。
“他写这封信时，有人在旁边盯着。”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男人压抑的哭声传来。
“沈大夫……他们要杀了我！”
电话立刻被挂断。
我闻过信纸。
纸角有消毒水味，背面还有饭店便笺留下的压痕。
我故意对外承认，自己手中确实握有贺家的军需资料。
不到半日，周绍霆便派人传话。
“今晚八点，华安饭店。带上资料，换供应商的命。”
我准备了一份假文件，又故意让沈曼柔知道见面地点。
她最怕周绍霆独吞利益，一定会来。
晚上八点，我进入客房。
供应商被绑在椅子上，周绍霆却没有露面。
我刚放下文件，房门便被撞开。
沈曼柔带着王家的人闯了进来。
“人和东西，我都要。”
两拨人当场打作一团。
供应商趁乱扑到我身边。
“是周绍霆逼我写认罪书。”
门外传来掌声。
周绍霆靠在门框上。
“微微，你找错人了。”
“真正策划这一切的，是你那个好妹妹。”
沈曼柔尖声反驳。
“明明是你让我找记者。”
我按下藏在袖中的录音机。
很好。
他们终于开始互咬了。
录音清楚记录了绑架、偷拍和收买记者的经过。
警察很快赶到。
供应商愿意作证，周家报馆涉嫌绑架和诽谤，贺家也宣布终止与周家的一切合作。
王承业这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枪。
他当众给了沈曼柔一巴掌。
回程时，贺砚辞忽然开口。
“最初娶你，我确实只看中你的医术。”
“可现在，我不想再用那张婚书定义我们。”
车里安静下来。
我还没回答，司机便猛地踩下刹车。
周绍霆站在车前，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糖。
“微微，你最喜欢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那盒糖，是前世他偶尔清醒时买给我的。
甜过以后，往往是更重的一顿打。
我推门下车。
“你究竟梦见了多少？”
“我梦见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替我洗衣做饭，还怀了我的孩子。”
“所以我们才是命中注定。”
“你有没有梦见，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他的笑僵住了。
“有没有梦见我满身是血，跪着求你送我去医院？”
他眼里只有茫然。
果然。
他只记得我属于他，却不记得我死在他手中。
我将桂花糖扔进垃圾桶。
“梦不是天意。”
“更不是你纠缠我的理由。”
周绍霆脸色阴沉。
“贺砚辞护不了你多久。”
“他的命，握在我手里。”
当天深夜，我照常替贺砚辞准备药物。
药瓶打开时，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钻入鼻腔。
我猛地打落他手里的水杯。
“别吃。”
十二瓶备用药，全被换成了毒药。
药丸夹层里的封签，却是我的医馆专用标记。
“诊所里有内应，贺家也有。”
天亮前，一名学徒主动认罪。
沈曼柔抓走了她弟弟，逼她偷出封签。
可真正进入药房换药的，是贺砚辞跟了多年的秘书。
那名秘书已经失踪，离开前还收到一笔境外汇款。
这绝不是简单的报复。
与此同时，贺家收到匿名举报，说换药之事是我亲手安排。
第二日，我与贺砚辞当众翻脸。
我将药瓶摔在桌上。
“既然少帅怀疑我，治疗到此为止。”
贺砚辞冷着脸。
“离开贺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摘下婚戒，当众扔在地上，随即搬回医馆。
消息传出不到两个时辰，周绍霆便找上门。
“我早说过，贺砚辞不会真正信你。”
他推来一份合作协议。
“给我贺家城南码头的竞标底价，我帮你摆脱这场婚姻。”
我故作犹豫，最终交给他一份带追踪标记的假文件。
三日后的竞标会上，王承业按照假底价不断加码，最终用远超预算的价格抢下一块无法开发的地。
王家一夜亏空。
而我也收到了贺砚辞的密信。
“追踪成功，境外账户有动静了。”
可下一刻，街头报童高声叫卖。
沈曼柔公开了我与贺砚辞的契约婚书。
舆论彻底失控。
所有人都说，贺家少帅买妻治病。
我直接召开记者会，公开完整婚书。
“这场婚姻起初确实是一桩交易。”
“但所有条款都由我参与拟定。我有独立财产、独立事业，也可以随时离开。”
记者问：
“可贺家给了你钱，这不算控制吗？”
我亮出借据与还款记录。
“这是借款，不是施舍。”
贺砚辞也走上台。
“这段关系是否继续，由她决定。”
“我不会用婚姻、感情或救命之恩困住她。”
沈曼柔原想证明我是贺家买来的工具，却反而让所有人看见，我从未依附任何人。
就在这时，现场留声机突然响起我的声音。
“我嫁进贺家，就是为了利用贺家毁掉沈家。”
“等他们一无所有，我自然会离开贺砚辞。”
会场再次哗然。
周绍霆站在人群最后，冲我晃了晃手中的录音带。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我听着录音里的钟声，缓缓笑了。
“周绍霆，你连造假都不会挑一段干净的？”
技术人员当场鉴定。
录音中一会儿有三下钟声，一会儿又有六下，明显经过拼接。
原话很快恢复。
“我要借贺家的庇护摆脱沈家，但绝不会伤害贺家。”
周绍霆脸色难看，转身便走。
警方追查录音来源，最终在我曾住过的耳房墙板中发现一枚窃听器。
购买日期，却在我回沈家的半年前。
那时，他们还没有对外宣布找到我。
贺砚辞低声道：
“除非他们一直知道你在哪里。”
我忽然想起柳佩兰第一次见我时的眼神。
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只有厌恶。
她不是刚找到我。
她一直知道我在哪里，却故意等到需要利用我时，才将我接回沈家。
我查了沈家当年的寻人记录。
所谓找了我二十年，不过是一场骗局。
负责此事的旧管家低着头。
“夫人不许我们深查。她说先收养曼柔小姐，往后再找您。”
“可沈曼柔不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吗？”
旧管家脸色骤变。
“手续是夫人亲自办的，我们从未见过孤儿院的人。”
师父捡到我时，襁褓里留着一枚玉扣，背面刻有出生医院的名字。
我与贺砚辞找到当年旧档案。
残缺的记录上写着两个女婴的名字。
沈南枝。
沈曼柔。
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母亲姓名却被墨水涂黑。
当年的产房护士尚在人世。
我们赶到她家时，屋里一片狼藉。
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年轻的柳佩兰抱着一个女婴。
背面写着一句话。
“曼柔，母亲终于能把你接回家了。”
我们找到那名护士时，她正准备离开北城。
看见照片，她手里的行李箱砰然落地。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您怎么知道我要查什么？”
她转身便跑。
街角突然冲出一辆汽车。
我将她拽到路边，车轮擦着衣角冲了过去。
护士终于崩溃。
“当年产房里有两个女婴。”
“柳佩兰给了我钱，让我修改出生记录。”
“抱走孩子的是周婆子。她当夜便离开了北城。”
她交出一个旧地址。
可我们赶到时，屋门敞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窗台上，却放着沈曼柔惯用的香水。
她比我们先一步找到了周婆子。
我在杯底发现一层平喘药粉。
“周婆子患有哮喘，药不能断。”
我们循着购药记录，找到城郊一家养老院。
周婆子看见我时，浑身发抖。
“像……太像了。”
“像谁？”
“像当年死在产房里的那个女人。”
她抓住我的手。
“你不是走失的。”
“你是被人故意丢掉的。”
话音刚落，养老院突然起火。
而她存放证据的房间，正在火场最深处。
周婆子却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证据不在这里，在银行保险柜。”
保险柜里有一盘旧录音、两只婴儿手环和一张收据。
录音中，柳佩兰的声音清楚传出。
“把我的女儿留在沈家。”
“至于那个女人的孩子，扔得越远越好。”
周婆子低着头。
“沈曼柔是柳佩兰与旧情人的女儿。”
“你才是沈怀山和外室所生。”
柳佩兰故意遗弃我，又假装思女成疾，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养女名义接回沈家。
原来，沈曼柔从来不是替代品。
我才是他们为了维持婚姻、遮掩丑闻，随时可以牺牲的人。
我带着录音回到沈家。
沈怀山听完，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杯。
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
可他开口却是：
“曼柔不是我的女儿？”
“我替别的男人养了她二十多年？”
我忽然笑了。
有些父亲，连迟来的真相都不配知道。
柳佩兰索性不再伪装。
“是，我调换了孩子。”
“沈怀山强行拆散我和爱人，还让我替他的私生女做母亲，凭什么？”
我冷声问：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刚出生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谁让你母亲抢走我的丈夫。”
“所以你恨她，便把恶意全部发泄在我身上？”
她没有回答，只抓住沈怀山。
“曼柔是无辜的，你先把她从王家救出来。”
直到此刻，她惦记的依旧只有沈曼柔。
沈怀山却转而拉住我。
“南枝，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沈家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
我推开他的手。
“您不是突然爱我。”
“您只是发现自己疼错了人。”
我将周婆子的证词公开，又递出断绝关系的声明。
“沈家的股份、房产和债务，我一样不要。”
沈怀山很快发现沈家资金已经被掏空。
他连续三日守在医馆门外，口口声声求我回家。
“您缺的不是女儿。”
“是替您填窟窿的人。”
第四日，他送来一盅补汤。
汤里没有毒，保温壶夹层却藏着窃听器。
我没有拆穿，只故意当着他的面接起电话。
“沈曼柔今晚会去旧宅见柳佩兰？”
“好，我就不去。”
沈怀山眼底闪过精光，很快找借口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是想救沈曼柔。”
“他只是想抓到贺家操控沈家的证据。”
贺砚辞问：
“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亲耳听听，自己疼了二十年的女儿，究竟把他当成什么。”
夜里，沈怀山躲进旧宅储藏室。
外面很快传来沈曼柔的声音。
“那个蠢货真以为我还叫他一声父亲，就是舍不得他？”
柳佩兰压低声音。
“别说这些。他手里还有最后一笔钱，你先哄出来。”
沈曼柔冷笑。
“他不过是个提款的工具。等王承业吞掉沈家，谁还管他死活？”
储藏室的门被猛地踹开。
沈怀山双眼赤红。
“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就这样看我？”
沈曼柔先是一慌，随即彻底撕下伪装。
“若不是你有钱，你以为我愿意叫你一声父亲？”
三个人彻底撕破脸。
沈曼柔为了脱身，突然喊道：
“你有空怪我，不如先担心自己会不会坐牢。”
“王承业正借贺家的车队偷运违禁军械，你替他开的空壳商行也在账上。”
沈怀山动作骤停。
与此同时，贺砚辞查到，那批货的资金来自境外。
周绍霆则买下了沈家大半债权。
他想借这批货，一口吞掉贺家与沈家。
当天，一辆贺家的货车突然失联。
失联货车原本运送的是医馆捐赠物资。
我借核对药材批次进入仓库，很快发现封条被人换过。
“这箱写着当归，重量却多了三十斤。”
仓管还想狡辩。
我直接撬开箱板。
药材下面，整齐码着一批未经登记的枪械零件。
贺砚辞没有声张，只派可信之人跟踪下一辆货车。
车辆最终驶入王承业名下的废弃仓库。
若警方在那里截获货物，所有运输单据都会指向贺家。
这时，沈曼柔打来电话。
“我有王承业的账本。”
“你帮我离开他，我就把证据给你。”
“先交一页原件。”
半个时辰后，账页被送到医馆。
上面不仅有王承业、周绍霆和境外商人的往来，还出现了沈怀山的名字。
贺砚辞问我：
“要不要删掉他的部分？”
我将账页放进证据袋。
“不必。”
“他既然做了，就该付出代价。”
贺砚辞暂停了涉事车队，并将账页交给警方。
王承业察觉计划失败，将沈曼柔锁在别墅里，逼问账本下落。
柳佩兰为了救女儿，竟把沈家公章和剩余资产全部交给了他。
当晚，医馆后门传来剧烈撞击声。
我打开门，沈曼柔浑身是伤地倒进来，手里死死抱着半本账册。
“救我。”
我替她止血，她却抓住我的衣袖。
“王承业明晚要烧掉仓库。”
“周绍霆还伪造了贺砚辞签字的合同。只要仓库一烧，贺家便再也洗不清。”
“另外半本账册呢？”
她眼神闪烁。
“先保证我和母亲安全。”
我抽回手。
“我会救治伤者，也会把证据交给警方。”
“但我不会拿律法与你做交易。”
她歇斯底里地喊：
“被绑着挨打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
我安静地看着她。
“上一世我受尽折磨时，你还踩着我的手笑。”
她瞬间失声。
“我救你，是因为我是大夫。”
“但救你，不代表那些事可以一笔勾销。”
最终，她同意成为证人，却仍不肯交代另外半本账册的位置。
警方赶往仓库时，火光已经映红半边天。
王承业提前动手了。
而贺砚辞冲进火场救人后，迟迟没有出来。
周绍霆立刻公开了几张照片。
画面中，穿着贺家制服的人拎着汽油走进仓库。
“贺砚辞为了销毁私运军械的证据，不惜杀人灭口。”
舆论瞬间炸开。
我将照片看了三遍。
“这是火灾发生前拍的。”
记者追问：
“你凭什么判断？”
“影片里巡捕穿的是旧式制服，今晚已经统一换装。”
“还有旗帜飘向东面，可起火后风向早已转为西南。”
“有人提前布置现场，只等仓库燃烧。”
捕快很快在三处起火点找到助燃剂，又从暗仓中抢出带着王家封条的货箱。
贺砚辞也背着昏迷的守夜人走出火场。
王承业的罪证没有烧毁，贺家反而洗清了嫌疑。
警方立即抓捕王承业。
周绍霆则拿着假证件准备离境，却在车站被拦下。
他拿出一份精神诊断书。
“我长期被梦境困扰，神志不清。那些影片和合同，我毫不知情。”
我翻过诊断书。
医生的签字是真的，日期却有问题。
“开具证明那日，这名医生正在南方参加医学会议。”
我看向周绍霆。
“你的疯，只在需要脱罪时发作吗？”
他却忽然凑近。
“微微，你真的想知道梦里发生过什么吗？”
审讯室里，我故意提起城南旧宅。
“厨房窗户是什么颜色？”
“蓝色。”
“我怀孕几个月？”
周绍霆脱口而出。
“七个月。”
话音落下，他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果然记得。
“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倒在盥洗室？”
他猛地起身，撞翻椅子。
“是你不听话。”
“你若不出去给人看病，我怎么会怀疑你？”
审讯室瞬间安静。
他一直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
只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今生纠缠我，也不是为了弥补。
他只是想重新控制我。
警方很快找到替他伪造诊断的医生。
可抓捕人员赶到拘留室时，里面只剩被打晕的守卫。
周绍霆换上制服逃了。
同时失踪的，还有医馆一名值夜学徒。
半个时辰后，学徒的电话打来。
画面里，周绍霆用刀抵着她的脖子。
“沈南枝，一个人来废弃疗养院。”
“否则，我让她替你偿还前世的债。”
贺砚辞起身。
“我陪你去。”
“周绍霆只想见我。人多了，他会伤害人质。”
“所以我们一起制定路线。”
他没有强行阻止我，而是铺开疗养院结构图。
警方从后门潜入，我负责拖延时间。
贺砚辞将定位器缝入我的药包，又在袖口藏入信号片。
“遇到危险，折断它。”
我独自走进疗养院。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上留着血迹。
我循声推开病房，却看见那名学徒已经被松绑，正躲在角落。
“先生，快走。”
“他真正想抓的不是我。”
身后的铁门轰然落下。
周绍霆从阴影里走出来，轻轻鼓掌。
“微微，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哭喊。
我透过玻璃看去。
柳佩兰被绑在椅子上，神情狼狈。
周绍霆将一纸婚书扔到我脚边。
“签了它。”
“再交出贺家的证据，我就放了你母亲。”
柳佩兰看见我，立刻尖叫。
“南枝，救我。”
“她不是我母亲。”
我捡起婚书，却没有签。
柳佩兰哭得浑身发抖。
“我养了你那么久，你不能见死不救。”
“是曼柔骗了我，所有坏事都是她做的。”
直到此刻，她仍想将罪名推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周绍霆笑道：
“看见没有？只有我不会抛弃你。”
“前世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那不是婚姻，是囚禁。”
我一边拖延，一边撒出药粉。
粉末向左侧通风口飘去，说明那里连着外部走廊。
周绍霆举起遥控器。
“签不签？”
我当着他的面将婚书撕碎。
“我死过一次，都没学会顺从。”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怕第二次？”
他暴怒扑来。
我侧身避开，银针刺入他手臂麻穴。
遥控器落地，被我一脚踢远。
他却忽然笑了。
“那只是幌子。”
“真正的炸药埋在东侧通道。”
“贺砚辞只要进门，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袖中定位器传来轻微震动。
贺砚辞已经进入疗养院。
而他走的，正是东侧。
我折断信号片，又冲进值班室打开旧广播。
“东侧通道有炸药，所有人改走西门。”
周绍霆追进来，掐住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反抗我？”
“因为我不是你的物件！”
我抬膝撞向他的腹部，银针封住他的手腕。
他吃痛松手，拔刀向我刺来。
枪声响起。
刀锋落地。
贺砚辞从西侧门冲进来，将周绍霆按倒。
警方拆除了炸药，柳佩兰和学徒也被救出。
柳佩兰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却是：
“曼柔是被逼的，你们别抓她。”
我让人将她送去接受精神评估。
从今以后，她的病情、生活与余生，都不再由我承担。
周绍霆被押走时仍在嘶吼。
“前世你就是我的。”
“是老天偏心，才让你重新来过。”
我望着他。
“前世不是命运。”
“是你亲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这一世，你只是终于付出了代价。”
王承业的账册、仓库货物与受害者证词形成完整证据链。
他不仅私运军械、偷税漏税，还长期虐待身边的女人。
我找到他的前三任妻子，替她们重新鉴定伤情，整理过去被压下的医疗记录。
庭审那日，她们终于站了出来。
王承业听见判决时，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沈曼柔也因诬陷、参与走私和蓄意伤人被依法追责。
她在法庭上死死瞪着我。
“如果我也会医术，如果贺砚辞先遇见的是我，输的人一定是你。”
我摇头。
“你输的从来不是运气。”
“而是你每一次都把别人当成往上爬的梯子。”
沈家随后被清算。
沈怀山放弃剩余财产，准备独自回乡。
临走前，他站在医馆门外向我道歉。
“南枝，父亲是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
他眼中刚亮起希望，我便继续道：
“可后悔不等于可以被原谅。”
车门缓缓关上。
这一次，我没有目送他离开。
因为沈家所有人的结局，都已经与我无关。
风波平息后，我将原来的小诊室扩成了女子医馆。
一楼设平价门诊。
没钱的可以赊账，实在拿不出诊金，便帮忙晒药、抄方，不必低声下气求人。
二楼用来教授针灸和基础护理。
我收下的第一批学徒，有守寡后被婆家赶出门的女人，有被父亲卖给老鳏夫、连夜逃出来的姑娘，也有剪掉长发、宁愿被骂离经叛道也要学医的女学生。
她们来时，大多低着头，说话也不敢看人。
可半年之后，她们已经能独自坐诊，能在病人疼得哭喊时稳稳下针，也能对那些轻慢她们的人说一句：
“我是大夫，请你放尊重些。”
我看着她们，常常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的我空有医术，却把一生困在旁人的眼光里。
我盼母亲疼爱，盼父亲认可，盼丈夫偶尔施舍一点温柔。
到最后，除了满身伤痕，什么都没留下。
如今才明白，能救我出深渊的，从来不是谁伸来的一只手。
而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贺砚辞的心疾已经稳定，不再需要每日施针。
可他办完军务，仍会来医馆。
他来时从不带副官，只挽起袖子，帮着搬药、核账、修补桌椅。
第一回整理药柜，他把黄芪和甘草放错了位置。
我站在他身后，敲了敲柜门。
“贺少帅，黄芪益气，甘草和中。若是连药都分不清，还是不要给我添乱了。”
他默默把药材重新归位。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
“这次对了吗？”
“勉强。”
“那有饭吃吗？”
“医馆不包晚饭。”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元，放在柜台上。
“我交伙食费。”
旁边几个学徒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我也别过脸，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月底，我把最后一笔借款连同利息，一分不少地交给贺砚辞。
“从今日开始，医馆不欠贺家。”
我顿了顿。
“我也不欠你。”
他垂眼看着那张还款凭证。
“你一定要同我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
“只有不欠任何人，我才可以随时选择去留。”
他沉默片刻，没有劝我，也没有把钱退回来。
只是将凭证认真收好。
“那便两清。”
医馆正式挂牌那晚，整条长街都挂起了灯笼。
学徒们围在后院庆贺，贺老夫人也派人送来一块匾额。
上面只有四个字。
济世自立。
贺砚辞却没有出现。
直到夜深，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我才看见他独自走进药房。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衫。
灯影落在他眉骨上，衬得那双眼比平日更深。
“怎么现在才来？”
“有些东西，不能当着旁人的面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纸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书。
贺砚辞的签名落在末尾，笔迹沉稳，没有半点迟疑。
我指尖微微一顿。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当初约定的期限，今日正好满一年。”
“你的医馆已经站稳了，沈家也再不能控制你。”
“我的病好了，你不必继续履行约定。”
窗外传来学徒们收拾碗碟的声音。
明明隔着一道门，却仿佛离我们很远。
我抬起眼。
“所以，你是来赶我走的？”
贺砚辞喉结微动。
“不是。”
“我只是来兑现承诺。”
他将离婚书往我面前推近半寸。
“沈南枝，现在该把自由还给你了。”
我望着那纸离婚书，没有立刻去接。
贺砚辞的声音依旧平静。
“医馆、账户和你名下的产业都属于你，与贺家无关。”
“你想留在北城，还是去别处行医，都不会有人阻拦。”
每一件事，他都替我考虑得妥帖。
唯独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可笑。
上一世，周绍霆将我锁在宅院里时，我日日盼着有人肯放我走。
如今真有人亲手将自由送到面前，我竟因为他没有挽留，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大概人心就是这样。
被困时想走。
能走时，又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你已经决定了？”
我问。
贺砚辞沉默片刻。
“我决定不了你的去留。”
“这不是我能替你做的决定。”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贺老夫人得知此事，当夜便赶来了医馆。
她眼眶发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催我留下。
只从发间取下一支白玉簪，放进我手里。
“这是砚辞母亲留下的。”
“祖母，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是不是贺家的媳妇，都可以叫我一声祖母。”
“贺家可以是你的归处，却不该成为你的牢笼。”
我低头望着掌心的玉簪，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年里，贺砚辞从未替我做过决定。
我开医馆，他借钱，却不插手账目。
我要查沈家，他陪我涉险，却从未要求我放弃。
我想救沈曼柔，他没有说我妇人之仁。
我拒绝原谅沈怀山，他也没有劝我顾念血脉亲情。
就连此刻，他明明想让我留下，仍旧先将离婚书交给了我。
他给我的从来不只是庇护。
而是明知我有能力离开，仍尊重我的每一次选择。
第二日上午，我带着离婚书去了贺公馆。
我们最初签订婚约的书房里，一切都和一年前相同。
就连窗边那盆兰草，也只是多抽了几片新叶。
贺砚辞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想好了？”
“想好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文件上。
我拿起离婚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清晰响起。
他眼底刚亮起一点光，我便慢慢开口：
“你别误会。”
“我撕掉它，不是答应回贺家继续做少帅夫人。”
他眸中的光顿了顿。
我将碎纸放在桌上。
“我是想告诉你，我的自由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当初那场婚姻始于交易。若要继续，就不能再靠旧婚书，也不能靠恩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贺砚辞，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就重新追我一次。”
他沉默了许久。
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漫上眉眼，终于冲淡了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意。
“好。”
“沈大夫。”
“那我从今日开始排队。”
贺砚辞果然开始追我。
只是他的追法，与旁人不太一样。
别人送花，他送药材。
别人写情诗，他替我把医馆漏雨的屋顶修了。
别人约姑娘听戏，他带我去城外义诊，临走前还不忘把几十斤药箱全搬上车。
有一回，他难得买来一束玫瑰。
我看见那些花，便想起寿宴上的陷害，眉心下意识皱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转身便将花送给了街口卖报纸的小姑娘。
第二日，他重新送来一盆白芷。
“能入药，也能开花。”
“这个总不会让你不舒服。”
我接过花盆。
“贺少帅还挺会察言观色。”
“在沈大夫这里排队，总得表现好些。”
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
因为这一次，我不必急着成为谁的妻子。
我有很长的路要走。
医馆开办后的第二年，我带着学徒去了北方义诊。
那里战乱刚歇，许多女子生了病也不敢见男大夫，只能一拖再拖。
我们在祠堂里支起诊桌，从天亮忙到深夜。
第三年，我去了边城。
第五年，我在南方开了第二家女子医馆。
跟随我的女学生越来越多。
有人留在乡镇接生，有人进入医院学西医，也有人回到自己的家乡，专门替贫苦女人看病。
贺砚辞偶尔会与我同行。
更多时候，他只是让人送来紧缺药材。
箱子里从不夹催促我回去的信。
只有一张简单的药材清单，末尾写着一句：
“路远，保重。”
他从不站在终点催我回头。
也不以等待为名，要求我偿还感情。
多年后，我回到北城。
昔日的小医馆已经扩成女子医学堂。
开学那日，年轻姑娘们穿着整洁的白衣，抱着医书从长廊跑过。
我站在讲堂前，将师父留下的银针放进木匣。
贺砚辞坐在最后一排。
这些年，他的鬓边添了些风霜，望向我的目光却仍和当初一样安静。
散课后，他随我走出学堂。
长街上春风正好，白玉兰落了一地。
他问我：
“沈大夫，我排了这么多年，可轮到我了？”
我故意想了想。
“你这些年表现尚可。”
“只是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医馆是我的，路也是我的。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放弃行医，更不会困在后宅里做谁的附属。”
贺砚辞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枚旧戒指。
正是当年婚书备案后，他交给我的那一枚。
“沈南枝，我从来没想让你停下。”
“我只是想问，往后的路，能不能偶尔让我陪你走一段？”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继续等。
我伸出手，让他替我戴上戒指。
这一次，我不属于沈家，不属于婚姻，也不属于任何男人。
我先是沈南枝。
然后，才是别人的女儿、妻子或爱人。
贺砚辞握住我的手，与我一同走过长街。
春风吹动医馆门前的风铃；
我抬起头，没有再回望来路。
往后余生的山外青山，我陪他一道去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