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周年纪念日这天，我攥着确认怀孕的检查单，给慕晏辞发了条消息。
【来医院接我，我们终于有宝宝了。】
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总是因为输游戏发生这类型的事，删除拉黑改门锁密码……
每次对方的指定对象都是我，而每次，他都照做。
我在风中站了一个小时，终于打到一辆车。
路过他公司楼下时，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一个女孩小跑着过去，他递给她奶茶，顺带揉了揉她的头发：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打开看看。”
女孩掀开杯盖，忽然尖叫出声。
盖子里卡着一条项链，碎钻在路灯下闪了一闪。
女孩整个人扑上去吻住他的嘴唇，
“我收藏这条项链好久了！我好喜欢！”
慕晏辞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臂却稳稳环住了她的腰。
“秋天快乐，小朋友。”
我没再继续看。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向前，我终于决定，
把未来还给未来，把自己还给自己。
……
我回到家慢吞吞换了鞋，走进客厅。
慕晏辞是二十分钟后进门的。
“你回来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吃饭了没？”
我没回答。
慕晏辞跟进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生气了？”
“删好友的事，就是玩个游戏，你别放在心上。”
“她一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学生，游戏输了也不好为难她。”
他身上有楚瑶的香水味，厚重的花香，甜得发腻。
我胃里一阵翻涌，没动。
“八周年快乐。” 他说。
一条冰凉的链子绕上我脖颈。
他绕到我面前，替我扣好搭扣，端详了一下：
“好看，很适合你。”
我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颗坠子。
“喜欢吗？”
“嗯。” 我淡道。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顶：
“我去给你煮粥。你脸色太差，一看中午就没有吃饭。”
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没一会儿，他手机亮了。
屏幕就搁在茶几上，楚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瞥了一眼。
【晏辞哥，项链凝舒姐戴上了吗？她是不是不生气啦？】
【我挑了好久呢，这款是满赠的福利款，柜姐说正价要三万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厨房传来慕晏辞的声音：“凝舒，你吃不吃荷包蛋？”
我慢慢站起来，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回茶几上。
“慕晏辞。”
“我有话跟你说。”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都没解：
“什么事？”
话落，他的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楚瑶的。
他接起来，楚瑶带着哭腔的声音透出来：
“晏辞哥！我房间进蟑螂了！好大一只！我害怕！”
慕晏辞的表情瞬间变了：“你别动，我马上到。”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玄关走，
“瑶瑶那边有点急事，我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过太多次 “等我回来” 了，可每一次转身奔向楚瑶之后，那些话全都沉进了水里，再没浮上来过。
他走得很急，手肘撞倒了玄关处的盒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怀孕了。”
门 “砰” 地关上。
我对着那扇关死的门，轻声说。
“但准备打掉。”
我沉默了很久，转身走进厨房，把火关掉。
又走回玄关，洒落的盒子里面是一条手工刺绣的领带，我准备了两个月的八周年礼物。
我蹲下身，把它们一样一样捡起来，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慕晏辞的手机忘带了，屏幕还亮着。
锁屏壁纸是一张合照。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我们的结婚照，换成了他和楚瑶的合照。
我和慕晏辞一到法定年龄就领了证，结婚照的他笑得恣意张扬，眉眼里全是意气风发。
和如今照片里低头看向楚瑶的温和沉稳，判若两人。
当时的满腔孤勇和热烈，是真的。
如今物是人非，也是真的。
我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小腹上满是促排卵的青紫针眼。
一天一针，整整两年。
慕晏辞说想要孩子，我就开始备孕。
中药喝到反胃，肚皮上扎了无数针。
最初他还会心疼地帮我按着棉签，后来渐渐视若无睹，到如今连亲热时目光都会刻意避开那片针痕。
我伸手，遮住镜子上的那片狰狞。
第二天，我去医院预约流产手术。
妇科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捏着单子，坐在长椅上等待。
抬头时，正好看见慕晏辞从走廊那头走来。
他扶着楚瑶，楚瑶眉头轻蹙，一脸娇弱。
“医生，她真的没事吗？”
慕晏辞追着医生问，声音紧绷，
“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她刚才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医生摆摆手：“轻微月经不调，注意休息就行。”
慕晏辞又问了一遍，“她体质弱，您再仔细看。”
医生被他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
“实在不放心就做个全身检查。”
慕晏辞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扶住楚瑶的胳膊往缴费处走。
路过我坐的长椅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胃又痛了？”
“嗯。”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总吃凉的。”
他撂下这句，扶着楚瑶走远了。
回到家，慕晏辞正在收拾东西。
茶几上摆着十几种零食，酸甜口味的，他一样一样往盒子里装。
“楚瑶搬家，最近胃口也不好，给她准备点吃的。”
他头也不抬，“她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你检查得怎么样？”
我忽然一阵反胃，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干呕的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
慕晏辞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不耐烦：
“洛凝舒，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你还以为你十八岁那样年轻？”
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当年陪他创业那会儿，两人挤在隔断间里，熬夜赶方案，喝酒拉客户，硬是把胃熬坏了。
后来发现楚瑶的存在后，我怎么也想不通慕晏辞怎么会变心？
我学她喝奶茶吃炸鸡，吃到急性胃炎住院。
他来医院看我，皱着眉问：
“洛凝舒，你就非要折腾自己是吗？”
我问他：“那你呢？喜欢年轻的是不是？！”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撕破脸争吵。
后来因为楚瑶吵过太多次，我也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彻底变成了无所谓。
大概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他又一次为了楚瑶的事跟我解释，我顺手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追问过任何一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医院发来的短信：【洛凝舒女士，明日手术已确认，请准时到院。】
与此同时，洗手台上慕晏辞的手机亮了。
楚瑶发来一张照片，她戴着一枚戒指。
【对戒我戴上了，今晚给你看～你也记得戴～】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银圈。
十年过去了，这枚银圈早就发暗发乌，我送去清洗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戴上。
而慕晏辞承诺的新婚戒始终都没来。
我走出去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板胃药，旁边还有一杯热水。
或许是肚子绞痛让我脑子不清醒，或许是那板药让我恍惚了一瞬，我荒唐地想开口告诉他我怀孕了。
我刚张嘴，慕晏辞直起身来：
“对了，明天楚瑶搬家，我得早点过去。你那个检查结果出来自己看一下就行，别又拖着不治。”
我喉头微微发涩，垂下眼，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竟然又在期待什么。
“明天手术，” 我轻声说，“你能来签个字吗？”
“不行，楚瑶明天搬家，她一个人搞不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签不行？”
我垂下眸，把检查单折好。
“嗯。”
“那祝你们搬家顺利。”
隔天，我回公司拿之前遗留的资料。
路过慕晏辞办公室时，门没关严。
楚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撒娇的意味：
“晏辞哥，上次那个项目的事，谢谢你帮我瞒着。要是让凝舒姐知道是她替我背了锅，还辞了副总的位置，她得多难过呀。”
慕晏辞的声音很淡：“她不会知道。况且我说过会给你兜底。”
两年前，项目出了重大纰漏。
我以为是自己的失误，我怕影响慕晏辞，主动辞掉副总的位置，回归家庭。
原来不是。
原来是楚瑶，而慕晏辞选择了包庇她。
我早该明白的，慕晏辞向来对工作最负责最认真，当年一个符号错误都要熬夜重改的人，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后却连查都没查就草草安抚收尾。
当时我只当他是不想让我难堪，现在才懂她只是为了楚瑶。
“好了，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提前放假去庆祝。”
我没再听下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我楞了一下。
桌面上我的东西全没了，文件夹相框马克杯，全换成了粉色的收纳盒化妆镜。
墙上挂着我当年拿优秀员工奖的照片，被换成了楚瑶的插画。
办公桌后面的名牌，也挂成了 “楚瑶”。
“啊，凝舒姐。” 楚瑶倚在门边轻描淡写地说，
“我刚听到有人说你来公司了，还真是。”
“我的龟背竹呢？”
楚瑶咬着嘴唇：“凝舒姐，那盆……我看着叶子有点黄，怕它死了不好看，就扔了……”
我转头看她。
“那是我妈去世那年种的。”
我回头，看向走廊里的慕晏辞。
他走过来，神色如常：“办公室是我让楚瑶先用着的，你平时也不怎么来。回头我再让人给你准备一间一模一样的办公室。绿植的事……我会想办法。”
意料之外地，我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丝怒火都提不起来了，只剩下无力的疲惫感。
“我离开那天你说什么来着？‘这间办公室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环顾了一圈这间粉色的摆满化妆镜和口红的房间。
“慕晏辞，你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凝舒——”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理，头也不回离开。
电梯门合上，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人彻底失望之后，连眼泪都没有了。
我回家，收拾好剩下的东西。
把那本记了两年的备孕日记，连同那枚银戒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拖着箱子，去了医院。
手术台上，灯很亮。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楚瑶刚发了动态。
照片里，慕晏辞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蛋糕。
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他脸上沾了一点白。
配文：【二十二岁生日快乐，谢谢我的专属厨师。】
二十二岁。
确实年轻。
我闭上眼，泪滑进鬓角。
二十二岁那年，我和慕晏辞创业，穷得叮当响。
我过生日，他买不起蛋糕，两个人挤在几平米的房子，用电饭煲和鸡蛋面粉硬是蒸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胚。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我给你买最大的蛋糕。”
“洛凝舒，我会一直对你好！”
麻醉生效，世界暗下去。
恍惚间，我又回到十八岁。
母亲走的那天，我一个人跪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抱着骨灰盒，不知道往哪去。
慕晏辞蹲下来，把手搭在我手上，声音很轻：
“我也没爸没妈，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靠在一起，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十八岁的我死死攥住他的手，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十年了，我终于，要松开了。
术后，我苍白着脸走出医院。
麻药还没过劲，我扶着墙，一步步挪到路边，抬手打车。
眼前发黑，我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一只手扶住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头，道了谢。
夜空忽然炸开一片绚烂。
全城烟花，漫天都是金色的雨。
一簇一簇拼出几个字——
【楚瑶，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路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啧啧感叹：
“谁啊这么大排场，全城烟花庆生？”
“有钱人的浪漫！真羡慕！！”
“得了，别看了，人家有人家的浪漫，咱有咱的烤串儿，走吧走吧。”
我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一片璀璨。
“是啊，” 我轻声说，“真漂亮。”
恍惚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慕晏辞揣着最后一点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一盒仙女棒回来。
两个人在天台上冻得直跺脚，他拿打火机一根一根点，金色的火星子溅了一地。
我们互相追赶着，笑声被风扯碎，扬得到处都是。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
到了机场，我换了登机牌。
起飞前，手机响了。
一条好友验证弹出来。
慕晏辞：【怎么还不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登上飞机。
慕晏辞盯着那个没通过的好友验证，皱了皱眉。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凝舒？”
没人应。
他走到茶几旁，最上面是一张流产手术单。
下面压着一份离婚协议。
女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名字，是她的笔迹。
慕晏辞的手抖了一下。
手术单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慕晏辞的手在抖。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五个字。
人工流产术。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扎得眼睛生疼。
手机屏幕上，洛凝舒的号码拨出去，一遍，两遍，三遍。
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退出去，点开微信，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边，躺着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凝舒。”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喊了一声，声音干得发涩。
没人应。
他目光落在垃圾桶上。
手工刺绣的领带，针脚细密。
他弯腰，把那枚发乌的银戒指也捡起来，还有一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的本子。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从两年前开始，每一天都记：
基础体温排卵试纸颜色打针的部位吃了什么药又吐了几次。
字迹一开始工工整整，越到后面越潦草。
慕晏辞蹲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膝盖发酸，他站起来，拨通了楚瑶的电话。
“晏辞哥！我刚搬完家，累死了——”
“我问你，办公室里那盆绿植你扔哪儿了？”
“我我就是看它黄了……晏辞哥你别生气，我明天去买一盆一模一样的赔给她——”
“你拿什么赔？”
楚瑶在那边沉默了半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晏辞哥……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
慕晏辞闭上眼：
“以后别来找我。”
深夜，他躺在主卧那张床上。
侧过身，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空的。
套上还有一点她的味道，洗发水的，淡淡的，快要散了。
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好好抱她是什么时候。
他翻了个身，清了清嗓子，嗓子眼里那句 “凝舒，关一下灯” 已经滚到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
十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里的女孩，攥着他的手，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二十岁岁那年，两个人挤在隔断间里吃一碗泡面，她把他碗里的荷包蛋夹回来，说 “你明天还要去见客户，多吃点”。
二十二岁那年领证，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笑，说 “慕晏辞，我们终于有家了”。
那些声音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堵在他喉咙里。
他把手机摸出来，又点开那个红色感叹号。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一个字打：
【凝舒，我错了。】
发出去。
感叹号。
又打：【我们好好聊聊。】
我搬到南方那座沿海城市的第三个月，终于把一团糟的生活理明白。
我换了新的手机号，新的微信，旧的那个再没登过。
生活规律得近乎残忍，也平静得近乎奢侈。
某个周三，我下班走出大楼，看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慕晏辞。
他瘦了，西装仍是笔挺的，眼底却泛着青黑，胡茬没刮干净。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凝舒。”
我视若无睹，绕过他，径直走向路边。
他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闹够了就跟我回去。”
“楚瑶的事我已经处理好，别任性。”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手。”
他手指僵了一下，没松，反而收紧：“洛凝舒，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怎么才能不闹了。”
我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慕晏辞，你很可笑。”
“你删我好友的时候跟我谈了吗？你把家门密码换掉我连自己家都进不去的时候，你跟我谈过吗？楚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两年前项目出事，明明是她的纰漏，你让我替她背锅辞了副总的位置，你问过我一句吗？”
“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你凭什么觉得谈谈就能过去？”
他瞳孔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对不起。”
千斤重的承诺，轻如鸿毛的抱歉。
多可笑。
我甩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第二天夜里，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公寓楼下，又看见他。
他靠在路灯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脚边落了一地烟灰。
他几乎从来不抽烟，我们在一起十年，我只见过他两次点烟。
一次是他父亲去世，一次是我胃溃疡手术。
他抬头看见我，掐了烟，快步走过来：
“洛凝舒，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们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真的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
正是因为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我才更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第一次牵我的手，他跟我求婚那天下着雨，他抱着我说要给我一个家。
正因为这些好都真真切切存在过，他后来的背叛才格外面目狰狞。
我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拨了 110。
警 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警官下车，看了看他又看我。
“同志，这位先生连续两天在我住所楼下，我不认识他，请你们让他离开。”
慕晏辞猛地抬头看我，对警 察说：“她是我妻子。”
“人家姑娘说不认识你，” 警 察皱眉，“你再这样我们按骚扰处理了。”
他站在路灯下，被警 察拦着，一直看着我。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
半个月后，我入围了亚太区青年设计大赛。
决赛名单公布那天，负责人私下找到我，语气暧昧：
“洛小姐，有人很欣赏您的作品，评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金奖基本是您的。”
查了一下评审背景，果然有他的名字。
我给组委会发了一封申请退赛的邮件。
半个小时后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
“你把作品撤了？”
“是。”
“为什么？你的方案是最好的——”
“因为我不需要你干涉我！”
我端着杯子，看着窗外那艘慢慢驶过的货轮，
“慕晏辞，我换城市换手机换一切，就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交集。你做这些，只会让我觉得被冒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凝舒，” 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拉黑那个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连恨都是多余的。
一个周三的下午，我刚走出公司旋转门。
楚瑶就扑过来，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尖利：
“你把晏辞哥还给我！都是因为你！你走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
围观的人渐渐聚拢，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窃窃私语。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伸手想拽我胳膊，我侧身避开。
“洛凝舒，你说话啊！你凭什么霸占他十年还不肯放手！你为什么还不滚远点！”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我抬起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清脆，响亮。
楚瑶捂着脸，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这一巴掌，是替我妈那盆龟背竹打的。下一巴掌，你想替谁挨？”
“凭你明知他有妻子还贴上来。凭你一次次以游戏越界让他删我拉黑我换门锁，凭你搬进我办公室扔掉我东西的时候心安理得，凭你出了纰漏让他推我出去背锅的时候一声不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小三还知道躲起来，你倒好，不知廉耻往外跳。”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晏辞冲过来，脸色铁青，对着楚瑶苛声：
“我警告过你，别来打扰她。”
楚瑶抖了一下，哭着跑开。
人群散去。
慕晏辞转向我，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点邀功的笃定：
“凝舒，她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谈谈，给我五分钟。”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旋转门。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他伸手挡了一下，跨进来拦住我，声音压得低而急促：
“洛凝舒，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她，没有出轨，没有任何实际越界的事。是，我是纵容了她，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回头看他，觉得可笑至极。
“没有越界？你怎么能把出轨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慕晏辞，你真恶心。”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
“你把她当成什么我不关心了。”
“现在是，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抬起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他侧过脸，没躲。
“这一巴掌，替我自己。”
我没回头，连余光都没给他。
后来，他不再追上来纠缠。
只是在我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角落，总能看见一个身影。
他坐在最暗的位置，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这边。
从前那双眼睛总是强势笃定掌控一切，如今低微得不成样子。
我当作没看见。
事务所新来的同事，他说话温和，从不过界，问起我的过去，也只说：
“不想说就不说。”
某个傍晚，我和周叙从餐厅出来，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慕晏辞坐在驾驶座。
他看着周叙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忽然推开车门，大步走过来，挡在周叙面前。
“离她远点。”
周叙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洛小姐的事，她自己决定。”
慕晏辞下颌绷紧，声音发沉：“我是她丈夫。”
“前夫。” 我说。
车窗升上去，隔绝他的脸。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一直没动。
我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慕晏辞查清真相的消息，是旧同事林姐打电话告诉我的。
“凝舒，楚瑶被开了，业内传遍了。听说她当年那个项目数据是故意错的，还伪造了你的签名。慕总亲自查的，把档案翻了个底朝天，手段狠得很，楚瑶在这个圈子彻底混不下去了。慕总还说，要让她付出代价。”
我 “嗯” 了一声，挂了电话。
隔天，慕晏辞出现在我工作室楼下。
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两鬓甚至有了几根白发。
“凝舒，楚瑶我处理干净了，项目的事我也查清了。我让她在这个圈子待不下去，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声音低下去，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红，手指发抖。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话就心软的女孩了。
“慕晏辞，我们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你配不上我做母亲，更配不上我。”
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把公司转到你名下，房子存款，全部。”
他急切地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我补偿你，我用后半辈子补偿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各自名下归各自。” 我打断他，
“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你的后半辈子，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要走，他伸手想拉我，我侧身避开。
“你就非要这么绝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是你教我的吗？”
一周后，听说慕晏辞胃出血住院。
林姐在电话里唏嘘：
“慕总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公司都乱套了。凝舒，你要不要……”
“不要。” 我说。
我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凝舒，我住院了。胃出血，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一眼。】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点开他的头像，长按，拉入黑名单，再点一次删除。
很多年前，我急性胃炎住院，他也是因为楚瑶离开，只丢下一句 “洛凝舒，你就非要折腾自己是吗？”。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多希望他能递一杯热水。
如今他躺在那张病床上，终于也尝到了被丢下的滋味。
两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比如我的工作室从毛坯到落地，比如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奖项的入围名单上，比如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人聊起从前，像聊一场隔夜的雨。
我也接受了新的人。
他不炽热，不灼人，会在下雨天提前备好伞，会在我工作时安静地煮一杯咖啡，从不过问我的过去。
我不再恐惧婚姻，也不再恨谁。
恨太费力气，而我已经学会了把力气用在值得的地方。
工作室开业。
花篮摆了一整条街，其中一个没有署名，只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
【开业大吉。】
我让前台小姑娘直接扔去后门垃圾站。
散场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拆剩下的礼物。
剪刀划开胶带，纸箱一层层剥开，最底下躺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
没有寄件人，没有便签，盒子本身简洁到寡淡。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内圈刻了一行极细的字。
我凑近看，手指顿了一下。
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拿起那枚戒指，银色的光在灯下闪了闪，然后我拉开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十年了，他终于想起来要换一枚戒指。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三年后我偶尔会听到他的消息。
楚瑶出国，再也没有回来。
慕晏辞没有再娶，公司仍在运转，财务报表一年比一年漂亮，但老员工们说那栋楼里没了人味儿。
那间曾经属于我的办公室门上永远挂着 “请勿打扰”，有人说他通宵达旦地工作，也有人说他其实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坐在里面发呆。
他办公室的壁纸不知什么时候换回去了，当年被换掉的那张，又重新贴回了墙上。
他让人新买了一盆龟背竹，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浇水，擦拭叶片，一养就是两年。
每年我的生日，他会去海边。
这是某次出差时我从一个旧友口中无意听到的，那人说漏了嘴，又赶忙找补。
我没追问，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去海边散步，远远看见沙滩上坐着一个背影。
黑色的外套，清瘦的轮廓。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
海风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很多声音。
我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殡仪馆的走廊冷得刺骨，我抱着骨灰盒蹲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手上，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靠在一起，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可他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后来他拥有了很多很多东西，公司钱地位别人的仰慕，他把那些东西越攒越多，却把当初那个说 “靠在一起就好” 的人弄丢了。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可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删除拉黑，可能是他把门锁换掉的那天，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当他第一次觉得 “她会一直在” 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失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暖洋洋的。
我轻轻拉上窗帘，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连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一起隔绝在马路对面。
从此，山高水长，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