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海最后一条鲛人，当年剖下半颗心，助谢临渊飞升成仙。
他位列仙尊后，天门每年允许他接一人上仙界。
第一年，他把名额给了他的表妹，因为凡人寿数短暂。
第二年，他接走了宗门里的盲眼师弟，全了他兼济苍生的仁义。
第三年，他接走了他养的白鹤坐骑，因为白鹤随他征战百年，这是欠它的因果。
凡间浊气太重，没了护心鳞的我，鱼尾一寸寸溃烂，唯有仙界灵气能续命。
谢临渊每次都哄我：
“阿银你是神裔鲛人，寿数绵长。”
“乖，再等我一年。”
直到第四年，巫医告诉我，我的鲛珠已裂，命数只剩最后三日。
我强撑着残躯，在海边等到了天门大开。
谢临渊白衣胜雪，风华绝代地自云端走下。
“这次我要接那只濒死的小狐狸。”
表妹站在云头上，眼眶微红地冲我笑。
“这是我养的宠物，我在仙界每天都很想它。”
我咳出大口黑血，仰头问他：
“临渊，那我呢？”
谢临渊擦掉我唇边的血渍，语气温柔。
“表妹在仙界见不到爱宠，每天都很难过。”
“等明年，我亲自为你铺就万里红妆，接你做我的仙尊夫人。”
可他忘了，我的命，只剩三天。
我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好。”
既然我的命还不如一只宠物。
那这这仙界我不想去了。
而你谢临渊，我也不要了。
......
“阿银，莫要说这等气话。”谢临渊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蹲下身，替我理了理耳边被的碎发。
我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说气话。”
他没当回事，只当我又在赌气。
谢临渊淡淡笑了笑，依旧从容：
“你总是口是心非。”
他站起身，抬手。
金光骤起。
那枚我求了四年的引渡金令。
落在了身边那只濒死的小狐狸身上。
金光漫过。
狐狸瞬间恢复生机，扑进林姝怀里。
林姝破涕为笑，站在云端。
“谢哥哥真好！”
“阿狸在凡间陪了我三年，若它死了，我一日也活不下去。”
谢临渊仰头看她，神色纵容：
“你开心便好。”
老巫医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仙尊大人！阿银姑娘当年为了助您飞升，剖了半颗心，剥尽了护心鳞！”
“她的鲛珠刚才已经碎了，满打满算，只剩三天阳寿了啊！”
“下界浊气太重，没了金令，她会活活烂死在这滩泥水里的！”
谢临渊皱眉，拂袖将老巫医掀翻在礁石上。
“放肆。本尊与阿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界妖修置喙？”
训斥完，他转过身，又半蹲下来，捧起我冰凉的脸。
他揩去我唇边的黑血，渡了一缕仙气过来。
声音依然低沉温柔：
“阿银，莫听外人胡言乱语。”
“你是上古神裔，自愈之力极强，区区几道伤口，怎会要了性命？”
“听话，再等一年。明年我定昭告六界，风风光光来迎你。”
又是明年。
这话我已经听了整整四年。
第一年为了凡人表妹的寿数。
第二年为了同门师弟的仁义。
第三年为了白鹤坐骑的因果。
如今为了一只宠物，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我没说话，任由他的吻落在我眉心。
云上的林姝突然惊叫起来：
“谢哥哥，阿狸吐血了！”
刚受封的小狐狸剧烈抽搐，凡兽的骨血根本撑不住仙气。
林姝拔出发簪抵在颈间，哭得发颤：
“仙侍说阿狸底子太弱，若无极阴的神物护脉，它登不上天门的！”
“谢哥哥，阿狸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谢临渊神色微变：
“姝儿，莫做傻事。”
他的目光落了下来，直直盯住我的心口。
有一抹极微弱的蓝光。
这是我身上最后一片本命护心鳞，也是我最后一口气。
我抬手捂住心口：
“谢临渊，这是我最后一道命。”
谢临渊动作微顿，眉头拧紧，语气沉了下去：
“姝儿都要寻死了，你还要同她争？”
“可巫医说了，我只有三天。”
“够了。”
谢临渊冷声打断我：
“当年你救本尊于微末，何等深明大义？如今怎么变得这般狭隘，连一只小兽都容不下？”
“把鳞片借阿狸用用，等到了瑶池，仙气温养之下，我自会命人送还给你。”
借它用用。
他连一句“求”都不肯说，只是理所当然地下令。
未等我开口，谢临渊并指如刀，直接刺入我的心口。
硬生生将深扎在骨血里的逆鳞剥了出来。
剧痛骤然炸开。
我猛地弓起身子，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喉咙里涌出。
没了护心鳞，我的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延出死灰色的斑块。
谢临渊洗去指尖染上的血，将鳞片按进狐狸体内。
狐狸安稳地睡了过去。
林姝破涕为笑：
“谢谢姐姐成全。”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随手扔在我身边的血水里。
“这是仙界的雪蚕帕，姐姐拿去擦擦吧。”
“这海风一吹，你身上的腥臭味，实在有些呛人。”
那是她不要的旧物。
谢临渊重新踏上祥云，俯瞰着泥滩里的我：
“今日委屈你了。”
“三日后，仙侍会下界为你量身定制喜服。”
“阿银，听话，在海里等我。”
天门震颤，云雾翻涌，将他们彻底遮蔽。
天上落下刺骨的冷雨。
老巫医哭着爬过来想扶我。
我没动那块帕子。
只是捂住心口那个血淋淋的洞。
里面有一根命魂同生契，与谢临渊连了五百年。
当年我剖心救他，天道以此契锁住我们两人的命。
我们同生共死。
三日后，谢临渊我们共赴黄泉。
天门彻底闭合后，冰冷的浊雨砸在身上。
老巫医将我背回了海边的破石屋。
我身上的死灰斑块已经蔓延到了腰际。
原本晶莹剔透的尾鳍大片脱落，露出森白的骨头。
老巫医点燃了鲛人一族的命灯。
灯芯只有豆大一点光晕，周围泛着一圈死寂的黑气。
他替我把脉，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护心鳞被生生挖走……心脉尽断。”
“阿银姑娘，你撑不过三日了。”
“最多明日子时，命灯一灭，神仙难救。”
我靠在潮湿的草席上，神色平静：
“一日够了。”
老巫医老泪纵横，狠狠捶着石壁：
“他谢临渊凭什么？当年他渡劫失败、道基尽毁，是姑娘你挖出半颗心，跪在礁石上用血肉生生温养了他整整三百年！”
“他如今成了九天之上的仙尊，享万仙朝拜，却连一只畜生都不如！”
“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你的命拿去讨那个女人的欢心！”
我没有哭。
鲛人的眼泪能解百毒，价值连城。
但这五百年，为他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
如今我的眼眶里，淌出的只有暗红的血水。
我低头，看着破旧草席上自己残缺见骨的尾巴。
天道是公平的。
当年我剖心救他时，曾向天地立下血誓，结成命魂同生契。
他若负我，契约反噬，受万劫不复之苦。
只是他高高在上太久了，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我是不死的神裔，以为我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回头。
他不知道，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两道金光落地，化作两名身着锦缎的仙侍。
她们没有踏进屋门，只嫌恶地站在门口，用帕子捂住口鼻。
“哪来的腥臭味，简直污了仙气。”
其中一人认出了靠在草席上的我，居高临下地开口：
“阿银姑娘，谢仙尊命我们下界给你量体裁衣。”
“仙尊说了，明年带你上界是大典，喜服要提前一年用天蚕丝织造。”
另一人从袖中掏出一根金色的量天尺，随手往地上一扔。
“自己拿起来量吧，量好了报个尺寸。”
“你这一身脓血污秽，仔细脏了仙界的量天尺。”
我没动，甚至没抬眼看她们。
老巫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破口大骂：
“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阿银姑娘快要死了！你们瞎了吗？谁要你们的喜服！”
两名仙侍对视一眼，嗤笑出声：
“死？阿银姑娘是神裔，寿与天齐，怎么成天把死挂在嘴边？”
“仙尊说了，姑娘性子偏执，最爱用装病争宠那一套。”
“当年林仙子咳嗽一声，姑娘便要吐三升血，仙尊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仙尊还带了话，让你把鲛王鼎交出来。”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鲛王鼎，是我东海一族代代相传的至宝，能聚四海灵泉。
“林仙子的阿狸虽然换了护心鳞，但它受了惊吓，需要鲛王鼎里的无根圣水安神。”
“仙尊说了，左右你留在下界也用不上这等神物，借给阿狸用上几日，等明年大婚，再当聘礼还你。”
又是借。
借了我的半颗心，借了我的护心鳞。
如今连我族中唯一的遗物，也要借去给那只狐狸安神。
我抬起头，哑声开口：
“若我不给呢？”
仙侍冷笑一声：
“仙尊早料到姑娘会任性。”
“仙尊说了，你若不给，便是心存妒忌，不知大体。”
“明年的金令，姑娘便再多等一年吧。”
老巫医捡起地上的石头朝她们砸过去：
“滚！休想碰东海的宝物！”
仙侍随手一挥袖，将老巫医重重掀翻在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仙侍冷哼一声，掌心窜起一团火，直接悬在老巫医天灵盖上。
“老不死的，你若再敢多嘴一句，这仙火便先将你这一身妖骨烧成灰烬！”
皮肉被灼烧的滋滋声响传来。
老巫医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住手！”
我心口狠狠一抽，嘶哑地喊出声。
我这一生，所有族人都死绝了，只剩这个看着我长大的老人。
谢临渊剥我的鳞、挖我的心，我都可以受着。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巫医被活活折磨。
我指向屋角的石板暗格：
“鼎，在下面。”
“放开他。”
仙侍抬手捏诀，屋子中央的暗格骤然炸开。
那尊巴掌大小的鲛王鼎，被仙力摄出，落入她们手中。
仙侍打量着手中的宝鼎，轻蔑地笑了笑：
“早这么识相不就结了？”
“阿银姑娘，仙尊肯宠着你，你才是未来的仙尊夫人；仙尊若厌了你，你不过是泥潭里的一条烂鱼。”
“好自为之吧，别耽误了阿狸的病情。”
她们化作金光，破空而去。
屋子里重归死寂。
老巫医瘫在地上，咳着血，拼命朝我爬过来：
“姑娘，是老奴没用……老奴护不住东海的宝物啊！”
我撑着残躯慢慢挪过去，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巫医爷爷，不怪你。”
“是我看错了人，错付了真心。”
海风顺着门板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命灯剧烈摇晃。
火苗已经微弱得只剩一丝残光。
子时将至。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沉。
我的身体开始从鱼尾，一寸寸化作灰白色的细沙。
老巫医跪在破席前，双手死死按着我的脉搏，眼泪砸在干草上：
“散了……神魂全散了……”
“阿银姑娘，你再提一口气，老头子去给你找药，去求龙宫……”
我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巫医爷爷，不必了。”
“我很轻松。”
五百年了，这是我心口第一次不再发疼。
就在这时，石屋的木门被一股仙力轰然撞碎。
两道金光落地，现出两名仙侍冰冷的面孔。
她们身后，还跟着四个手持锁仙链的天将。
为首的仙侍踏进屋内，嫌恶地掩住口鼻，厉声斥责：
“阿银，你好大的胆子！”
“仙尊正在瑶池大宴群仙，为阿狸庆贺蜕去凡骨。”
“你竟敢在凡间暗动同生咒术，引得仙尊心脉动荡，连带着阿狸体内刚换的护心鳞也跟着反噬！”
“惊雷骤起，吓坏了林仙子，阿狸更是受惊吐血，在偏殿抽搐不止！”
老巫医气得浑身颤抖，挡在我身前：
“你们胡说八道！姑娘都要死了，哪里来的力气害你们的畜生！”
仙侍冷笑一声，甩出一道金光灿烂的仙尊法旨：
“这是仙尊的口谕。”
“阿银心胸狭隘，屡屡以死要挟，其心可诛。”
“念在昔日微末之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着令天将押阿银跪于东海礁石，受天雷鞭三十，思过三日。”
仙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下巴微扬：
“另外，阿狸受惊伤了魂魄，唯有鲛人的一双本命明目能定魂安神。”
“仙尊说了，自己挖出来，还是让天将替你动手？”
老巫医疯了一样扑上去：“疯了！你们全都疯了！”
“她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你们还要剜她的眼睛去喂一只畜生？”
天将面无表情地抬脚，重重踹在老巫医胸口。
老巫医吐出一大口血，倒在碎石堆里，再也爬不起来。
“巫医爷爷！”我试图去扶他，可我浑身好疼，提不起一丝力气。
仙侍一步步朝我走来，掌心匕首泛着寒光：
“仙尊说了，鲛人目剜了，三百年后还能再长出来。”
“能给林仙子的灵宠做药引，是你的福分。”
空气中金光微微扭曲。
谢临渊的一缕神念虚影在半空中浮现。
他白衣胜雪，高高在上。
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薄怒。
“阿银，适可而止。”
他的声音依然动听，却冷得像冰：
“我已经一再容忍你的任性。”
“姝儿为了阿狸哭得晕厥过去，你却还在凡间生事。”
“把眼睛交出来，受了雷鞭，好好反省。”
“明年的仙尊夫人之位，依然是你的。”
又是这副施舍的口吻。
他总是这样，笃定我离不开他。
笃定无论他怎么践踏我，我都会逆来顺受地咽下去。
看着半空中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我低低笑出了声。
眼眶里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点点逸散的白光。
“谢临渊。”
我哑声开口：
“五百年前你在深渊渡劫，天雷劈瞎了你的双眼。”
“是谁挖出自己的鲛目，替你换了光明？”
谢临渊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慌乱。
“阿银，我说过，我会娶你......”
可不等他说完。
桌上那盏鲛人命灯，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灯芯彻底熄灭，青烟散尽。
我的双手和鱼尾在同一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白沙。
谢临渊目眦欲裂：
“阿银，不要——”
漫天的白沙穿透了谢临渊的神念虚影。
他伸手去抓，指缝里却只有空荡的海风。
虚影剧烈晃动，化作一缕碎光消散。
九重天之上，瑶池琼浆翻涌，玉案轰然炸裂。
谢临渊跌坐在仙座前，大口大口地吐着黑红的死血。
心口那道相连五百年的同生契，是被狠狠扯断。
“谢哥哥！”
林姝吓得扔开怀里的狐狸，跌跌撞撞扑过来。
“谢哥哥你怎么了？快宣仙医！”
谢临渊推开她，抬手按住心口，骨节泛白。
属于阿银的那半颗心，彻底枯死在胸膛里。
天道规则的血煞狂暴下压，疯狂撕扯着他的神魂。
“不……不可能。”
他咬着牙，眼底满是猩红。
“她是上古神裔，怎么会死？”
体内暴乱的命契像毒火般蔓延，要将他的生机一点点抽干。
谢临渊闭上眼，双手结出繁复的禁印。
他强行调动全身的法力。
狂暴的法力逆流，死死钉入心脉，才将那股致命的反噬压制住。
他的境界当场跌落大半，周身仙光黯淡无光。
林姝抱住他的手臂，哭得发抖：
“谢哥哥，你别吓我，是不是刚才反噬还没过去？”
谢临渊靠在玉阶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虚空。
他没理会林姝，只是死死攥着心口被撕裂的地方。
那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属于阿银的气息都找不到了。
瑶池的庆宴草草收场。
仙界百官退去，整座仙尊殿寂静得可怕。
谢临渊在寝殿里整整坐了三日。
他没有调息，任由胸膛隐隐作痛。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在东海石屋里，那具化作白沙的残破身躯。
还有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当年是谁剜了眼睛，替他换了光明？
林姝端着仙汤轻手轻脚走进来。
那只白狐服了阿银的护心鳞，毛发光洁，欢快地跟在她脚边。
“谢哥哥，阿狸彻底好了。”
林姝将汤碗递过去，声音柔柔弱弱：
“你为了救阿狸耗损修为你喝点仙汤补补身子吧。”
谢临渊垂眸看着那只在脚边蹭来蹭去的狐狸。
狐狸心口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荧光，那是阿银的逆鳞。
谢临渊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片鳞。
可指尖刚碰到狐狸的毛皮，脑海里猛地闪过阿银满身烂肉、咳着黑血的样子。
他触电般收回手。
“谢哥哥？”
林姝疑惑地看着他。
谢临渊没有接那碗汤，他站起身，白衣掠过地面。
“姝儿，我要去一趟下界。”
林姝脸色微变，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下界浊气那么重，你去那里做什么？”
“是不是为了阿银姐姐？”
“她每次都用装死来吓唬你，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出来的。”
谢临渊没答话，抬手撕开虚空，径直跨了进去。
东海之滨，风浪滔天。
谢临渊站在那座破败的石屋前。
屋顶早已被风雨掀翻，满地都是碎石与腐烂的干草。
他一步步走进去，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桌上的命灯碎成几瓣，上面只留下一抹焦黑的痕迹。
谢临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探进泥水里，试图找出一丝白沙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只有刺鼻的海腥味。
他抬手掐诀，动用溯世镜，强行回溯这片海滩的过往。
半空浮现出一片水镜。
水镜里，阿银还是几百年前明媚张扬的模样。
她鱼尾银白剔透，坐在浪尖上笑得肆意飞扬。
那时他渡劫失败，被仇敌追杀至深渊，全身骨头尽断，双眼流血。
是阿银从深海游出来，将他拖回礁石。
她用最柔软的鲛纱裹住他的伤口，夜夜为他唱歌安抚剧痛的神魂。
水镜一转，是五百年前那个雷雨夜。
为了替他重塑道基，阿银跪在深海祭坛前，亲手握着骨刀刺入胸口。
刀刃割裂皮肉的声音那么清晰。
她生生挖出了自己的半颗心，捧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得透明。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冲他笑：
“临渊，吃了我的心，你就能飞升了。”
“等你成了仙尊，一定要回来接我。”
接着，她又割开手腕，用神裔之血一滴滴洗涤他的经脉。
为了替他挡住最后一道天罚，她被九天玄雷活活劈掉了全身的龙鲛鳞。
每一片鳞被剥落，都是连皮带肉的鲜血淋漓。
谢临渊站在空荡的破屋里，死死盯着水镜。
他当年重伤昏迷，只记得醒来时一身神骨圆满，双目复明。
阿银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着说一点都不疼。
原来，竟是这般疼。
谢临渊膝盖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
他抬手死死按着心口，指甲深陷进皮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阿银……”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真的不要我？”
谢临渊像疯了一样，在东海找了整整七天。
他翻遍了每一座珊瑚礁，劈开了每一道海沟。
海水被他的仙力激起万丈狂澜。
最后，他抓住了在海底苟延残喘的老巫医。
老巫医被天将踹碎了胸骨，靠在残破的石缝里咳血。
谢临渊扣住老巫医的肩膀，眼眶通红：
“阿银呢？”
“她把残魂藏在哪里了？本尊赦免她的一切罪责，让她出来！”
老巫医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仙尊，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如裂帛。
“出来？”
老巫医一口血唾沫吐在谢临渊脚边。
“仙尊大人，你不是通天彻地吗？”
“你不是觉得阿银姑娘无所不能，就算挖心剥鳞也能活吗？”
“她在你面前化成沙子的时候，你眼瞎了吗？”
谢临渊脸色煞白，手掌收紧，几乎捏碎老巫医的肩骨：
“闭嘴！本尊问你她去了哪里！”
“她神魂溃散，天地不容，连轮回道都进不去！”
老巫医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
“她散在风里了，死绝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仙尊，你满意了吗？”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抽，一口血喷在海水里。
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林姝从祥云上落下来，手里捏着传讯玉符：
“谢哥哥！天庭有要事，天帝召你回去议事呢！”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谢临渊的衣袖，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巫医：
“谢哥哥，你别听这个老妖修胡言乱语。”
“阿银姐姐向来善妒，指不定躲在哪里看你笑话呢。”
谢临渊缓缓转过头，看着林姝。
那张向来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冰冷。
他猛地甩开林姝的手。
林姝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沙滩上，满脸错愕。
“谢哥哥？”
“滚回你的仙界去。”
谢临渊声音嘶哑低沉。
“别在这里碍眼。”
东海的浪花拍打着海岸，风从极北之地吹来。
其实，我没有彻底消散。
阿银的名字留在了泥滩，而我化作了一缕无形无质的风。
脱离了残破溃烂的鱼尾，脱离了窒息沉重的血肉。
我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我吹过了终年积雪的昆仑山巅。
看万丈悬崖上盛开的一朵雪莲，看雪豹在陡峭的岩壁上奔跑。
我吹过了广袤无垠的十万大山。
掠过参天的古树，穿过弥漫着瘴气的深谷。
凡间很大。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过去五百年，我为了等谢临渊的一道金令，将自己画地为牢，困在东海那一方泥泞的海滩上。
我以为仙界是唯一的归宿。
直到如今成了风，我才发现天高海阔。
我掠过凡间的一座城池。
正遇上一场大旱，城郊的农田干涸龟裂。
一个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跪在干涸的河床前哭泣。
我心念微动，化作一阵清凉的晚风，卷起远处山头的云雾。
细密的小雨落下，打湿了枯黄的麦苗。
妇人接住雨水喂进孩子嘴里，满脸是泪地向着天空磕头。
我一路向南，越过了浩瀚的江河。
凡间的情爱总是带着血泪，像极了我当年的模样。
在一座巍峨的朱门大宅前，挂满了刺目的红绸。
后院柴房里，一个被冻得浑身发抖的姑娘正死死攥着一条断掉的红绳。
那是她的夫君成名前留给她的信物。
如今男人金榜题名，娶了宰相的千金，却命家奴端来了一碗掺了鹤顶红的毒酒。
家奴按着她的肩膀，狞笑着逼她喝下去：
“夫人有令，踩着你换来的荣华富贵，容不得你再来碍眼。”
姑娘哭得撕心裂肺，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
她认命般闭上眼，任由毒酒递到唇边。
我化作狂暴的劲风，轰然撞碎了柴房的窗棂。
碗盏被狂风掀翻在地，黑红色的毒酒洒在青砖上，滋滋冒起青烟。
家奴吓得怪叫一声，被风卷起的碎瓦砸中脑袋，昏死过去。
风在姑娘耳边打着旋，吹干了她脸颊上的血泪。
我卷起草堆底下的一包干粮和她自己积攒的碎银，稳稳塞进她的怀里。
风托着她的后背，推着她一步步从狗洞爬出那座吃人的深宅。
“走吧，别回头。”
“这世上，多的是不用依附于人的活路。”
姑娘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风，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夜色。
又行了千里，我落在一处偏僻的渔村。
这里常年供奉着仙尊谢临渊的泥像。
可海啸卷来时，谢临渊在九天之上同林姝逗弄灵狐，没有投下一丝目光。
海浪几乎要吞没最后一艘单薄的渔船。
船上只有一位老妇人和她年幼的孙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哭着向神像求救。
谢临渊的神像端立在浪潮中，泥塑的眉眼冰冷而傲慢。
一如他当年居高临下看我溃烂的鱼尾。
凡人的苦难，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粒微尘。
我心底微微一哂，风势随心而动。
我不再是当年被困在礁石上动弹不得的残废。
我是一道无处不在的风。
我潜入翻滚的墨色浪潮中，卷起千重白浪，化作一只巨大而温柔的风之手。
在巨浪即将拍碎木船的刹那，风手稳稳托住了船底。
我逆着海啸的方向，将小船顺顺当当地推回了避风的港湾。
狂风呼啸而过，顺便将岸上那座谢临渊的泥像掀翻在地，摔得粉碎。
小女孩跌坐在沙滩上，睁大眼睛看着散落一地的神像碎片，又看了看拂过脸颊的柔风。
她合起稚嫩的手掌，对着风轻声呢喃：
“谢谢风神娘娘……”
那一点小小的纯净信仰，如同一颗璀璨的星子，落进了我虚无的魂体之中。
我的神魂不再残破，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金色幽光。
我吹过深闺的高墙，替被逼绝路的苦命女揭开逃生的暗锁。
我吹过大漠的客栈，卷走恶徒腰间的毒刃，护着独自赶路的哑女逃出生天。
我见过千千万万个在绝境里挣扎的人。
她们有的为了父兄的功名被当成弃子。
有的为了夫君的前程被挖去灵根。
她们每一个人，都曾是当年的阿银。
可如今，我成了她们身后那阵不肯停歇的风。
不需要谁的施舍，不需要谁的金令。
我所过之处，枯草抽芽，浮云散尽。
凡人开始在荒山、在渡口、在每一处绝境的悬崖边，立起无名的风牌。
不求荣华，只求在最绝望的时候，能有一缕风，护她们走过这吃人的人间。
神格在风中悄然聚拢。
曾经为谢临渊流干的眼泪，如今化作了普降甘霖的春雨。
我掠过东海之上时，低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正像个疯子一样在深海里翻找我的残魂，满身污血，狼狈不堪。
他在痛苦中沉沦，在悔恨中发狂。
而我只是从他头顶的天空悠悠荡过，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分给他。
那一刻，虚无的风中，似乎有一缕极微弱的纯净信仰涌入我的灵识。
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那句永远兑现不了的“明年”。
自由的风从大地掠过，我奔向更远的远方。
谢临渊回了仙界。
但他彻底变了。
仙尊殿的大门紧闭，天庭的朝会他再未踏入一步。
九天之上的众仙都在私下议论，谢仙尊在下界受了情伤，快要疯魔了。
殿内没有点灯。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曾经最爱洁净的仙尊，如今披头散发地蜷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
他身上的白袍早就被黑血浸透，干涸后结成了发硬的血痂。
胸口空掉的那半颗心，日日夜夜都在剧烈抽痛。
那不是错觉。
那是同生契被强行震断后，天道留下的印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钝刀在心骨上反复碾磨。
门外的仙医送来了上百坛极品仙露，全被他摔了个粉碎。
他不肯服药，也不肯运转灵力调息。
他就这样硬生生受着经脉撕裂的反噬。
因为只有疼的时候，他才能切身体会到阿银当年到底有多绝望。
“阿银……”
他把脸埋在满是血迹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映着阿银的影子。
闭上眼，是她割开手腕喂他神血的模样。
睁开眼，却全是暴雨中她鱼尾溃烂、咳着黑血仰望他的眼神。
“临渊，那我呢？”
那句话像一道解不开的魔咒，一遍遍在他耳边轰鸣。
谢临渊跌跌撞撞地拔出佩剑，对着虚空发了疯一样狂砍。
暴虐的剑气把整座大殿劈得千疮百孔，碎玉四溅。
“阿银你出来！”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令是你的，这仙尊的大殿也是你的！”
无人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空洞凄厉的回声。
他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仙剑脱手摔落。
曾经为了登顶仙界而抢来的冕旒，被他踩得稀烂。
他看着自己这副不染凡尘的神躯，只觉得恶心透顶。
因为这满身修为，全是用阿银的血肉堆出来的。
他甚至用指甲狠狠抠挖自己的胸口，试图把当年阿银渡给他的骨血剥出来。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不停滑落，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洼。
可任凭他如何自残，空荡的心房里，再也没有阿银的心跳了。
曾经受万人朝拜的仙尊，彻底沦为了一个蜷缩在黑暗里等死的疯子。
九天之上的众仙都在私下议论，谢仙尊在下界受了情伤，快要疯魔了。
林姝在殿外跪了整整三天。
她怀里抱着那只白狐，哭得梨花带雨：
“谢哥哥，阿狸快要不行了，你出来看看好不好？”
大门轰然开启。
谢临渊走出来，白衣胜雪，下巴上却生出了一层青茬。
他眼底布满血丝，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死气。
林姝面上一喜，连忙迎上去：
“谢哥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白狐讨好地想要往谢临渊腿上扑。
谢临渊甚至没有垂眸看它一眼。
他随意一抬袖。
一道凌厉的罡风骤然暴起，将那只白狐狠狠抽飞出去数千丈！
狐狸惨叫一声，砸在远处的白玉柱上，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护心鳞险些被震出来。
林姝吓得尖叫起来：
“阿狸！”
谢临渊一步步走到林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再拿这只畜生来烦我。”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姝儿，本尊当年欠你兄长的恩情，在接你上仙界的那一刻，就已经还清了。”
林姝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谢哥哥……我是姝儿啊，你从前最宠我的……”
“宠你？”
谢临渊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我宠你，是因为你总说你体弱多病，像极了当年刚受重伤的阿银。”
“我把本该给她的东西一件件赐给你，是我瞎了眼。”
“现在，带着你的畜生，滚出仙尊殿。”
谢临渊拂袖转身，重重关上了殿门。
任凭林姝在门外如何哭喊拍打，里面再无一丝动静。
谢临渊开始发了疯一样寻找复活阿银的办法。
他仗剑闯入天庭禁地藏经阁。
守阁的十二位金甲仙将结下诛神大阵，战戟刺穿了他的左肩，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一剑荡平整座玉楼，强行打碎了天庭封印万年的禁制。
数万卷古籍从高空砸落，谢临渊跪在废墟里，一本一本地翻。
天帝震怒，降下九天玄雷天罚。
谢临渊被押上诛仙台，仙索穿透了他的琵琶骨。
九道灭顶紫雷接连劈下，将他的脊骨寸寸震裂，满背焦黑见骨。
但他硬是一声未吭，双手依然死死护着怀里抢出的那半卷残破羊皮。
天雷落尽，他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金色神血，终于在被鲜血浸透的残页里看见了那行古字：
“神裔白鲛，以血肉归海，以精魄还天。”
“若聚其散落神骨，辅以九天息壤重塑其躯，取至纯龙脉之心为引，或可唤魂还阳。”
可残页最下方，还缀着八个血淋淋的小字：
“逆天改命，生受千剐，万劫不复。”
谢临渊惨然一笑。
只要能换她回来，碎尸万段又何妨。
第一步，是找回阿银当年为他抵挡天灾、被活活震碎剥落的三千神鳞。
当年那些鳞片散落在六界各处，早已被各路妖魔视作大补之物，吞噬入腹。
谢临渊拖着断裂的脊骨，提着佩剑走入了极南万丈深渊的万毒窟。
一头修炼了千年的剧毒血蝠王，正将阿银的一片心口鳞镶嵌在额骨上耀武扬威。
深渊瘴气瞬间腐蚀了谢临渊满身仙气，万千毒虫疯狂爬上他的伤口啃咬。
谢临渊不退反进，一剑将血蝠王劈成两半。
滚烫恶臭的毒血淋了他满头满脸，几乎将他的皮肉化尽。
他直接伸手探入那团恶臭的烂肉里，徒手将那枚沾血的鳞片生生抠了出来。
毒素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半条手臂瞬间乌黑坏死。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扯下自己最干净的里衣，颤抖着将鳞片上的脏血一遍遍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肉放着。
在无尽鬼蜮的万魂崖，阿银的断骨被三大鬼王祭炼成了镇魂白骨旗。
鬼王见他仙体残破，狞笑着结下万鬼嗜血大阵：
“堂堂九天仙尊，如今落魄成这副鬼样子，也配来我鬼界撒野？”
亿万恶鬼将谢临渊扑倒在白骨堆里，一口口咬下他身上的血肉。
他手里的本命仙剑被打断成两截。
谢临渊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
他抓着半截断剑，像凡间最凶残的野兽一样，迎着鬼火生生撕开了为首鬼王的胸膛！
他的腹部被鬼爪穿透，肠穿肚烂，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踩着那具鬼尸，一寸一寸将白骨旗上的鲛人骨徒手抽离。
碎骨割裂了他的掌心，谢临渊却像护着天下最珍贵的至宝一样，紧紧按在胸前。
“阿银，骨头找回来了……”
他低低咳着黑血，在万鬼的哭嚎声中，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深渊。
第二件神物，是九天息壤。
息壤深埋于天河尽头的九幽弱水渊底。
弱水鸿毛不浮，更兼蚀骨销魂之毒，连金仙坠入其中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一滩脓血。
谢临渊拖着一身残破的骨肉站在弱水岸边。
赶来劝阻的太白仙君惊骇大喊：
“仙尊不可！你如今本源已损大半，跳进弱水，你的整具仙身都会被化得一干二净！”
谢临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解开满是污血的破烂外袍，赤足踏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水流没过脚踝的刹那，皮肉瞬间化作飞灰。
谢临渊浑身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每往前走一步，蚀骨之痛就加深十倍。
走入渊底时，他全身上下的血肉已经被弱水溶解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具惨金色的骨架在水流中摇摇欲坠。
双眼的眼皮被化尽，剧毒的弱水直接冲刷着他的眼球。
他强忍着彻底失明的剧痛，跪在淤泥中，用那双早已只剩白骨的手指，拼死从地脉深处刨出了一捧泛着九彩光芒的泥土。
他把息壤护在残存的心房之内，用自己仅剩的神血包裹住，硬生生从弱水死地爬回了岸上。
整片河岸，全是他爬行时留下的焦黑血痕。
最后一样，也是最凶险的引子——至纯龙脉之心。
这颗心长在北海万丈冰渊下的上古覆海黑龙体内。
那是一头自开天辟地便活着的绝世凶兽，实力堪比大罗金仙。
天庭当年数次派兵围剿，皆全军覆没。
谢临渊带着残破的骨架踏入冰渊时，黑龙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巨大的龙尾如山岳般砸下，瞬间将谢临渊刚重塑的一半肋骨砸得粉碎！
“不知死活的残仙，也敢打本尊龙心的主意！”
龙息喷涌，极寒冰焰瞬间点燃了谢临渊的残魂。
灵魂被烈焰灼烧的痛楚，胜过肉身百倍。
谢临渊狂喷出一口带着神髓的精血，却在冰焰中疯魔般大笑起来。
“她当年剖心救我，比这疼上千倍万倍！”
“今天这颗心，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谢临渊引爆了自己的本命飞剑。
极品仙器自爆产生的毁灭风暴在极狭窄的冰渊里炸开！
黑龙发出惨绝人寰的悲鸣，腹部被生生炸开一个血洞。
而身处爆炸中心的谢临渊，整条左臂被当场炸碎成肉泥！
他满脸是血，抓着半截断裂的龙骨，不要命地钻进了黑龙血肉翻涌的腹腔。
任由巨龙疯狂翻滚撞击冰壁，他在粘稠的内脏与剧毒的龙血里疯狂摸索。
咔嚓一声。
他生生将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至纯龙心从黑龙体内撕扯了出来！
黑龙哀鸣着砸进冰渊深处，冰川崩塌。
谢临渊断了一臂，断了全身半数骨头，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坍塌的雪山顶端滚落。
他死死用仅剩的右手把龙心捂在胸口，用体温为它护住生机。
做完这一切，谢临渊身上的仙光彻底熄灭，原本如雪的白衣早已被污血染成了暗黑的颜色。
他像一条垂死的野狗，靠着双足一点点挪回了东海。
东海的浪花依旧冰冷。
曾经那座破石屋，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谢临渊跪倒在阿银当年化作白沙的礁石旁。
他的身体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每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一股发黑的血沫。
他用断骨在粗糙的石面上刻画阵纹。
没有墨，他便用自己左臂断口处淌出的金色仙血做引。
一笔，一划。
九天息壤落在阵眼中央，化作一具小巧的白玉骨骼。
阿银的三千神鳞与残碎神骨缓缓飞起，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
谢临渊将那颗跳动着勃勃生机的龙心，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具崭新的胸膛。
逆天聚魂大阵猛然爆发出冲天的血红光柱！
九天之上，天道惊雷滚滚而下，万道罚恶金雷齐齐对准了阵中央的谢临渊。
每一道金雷落下，都在他残破的仙躯上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深洞。
谢临渊跪在阵前，张开残缺的双臂，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法阵挡下了所有轰击！
血肉横飞，骨屑飞溅。
他死死咬着牙关，口鼻淌血，死也不肯移开半步。
“阿银……”
他的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沙里，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
“我把神骨找齐了，我把龙心带来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睁开眼看我一眼。”
“只要你活过来，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天雷终于散去。
阵法中央的刺目光芒中，一具覆盖着纯白鳞片的娇小鱼尾，在冰冷的海水中轻轻动了动。
漫天的狂风骤然停滞。
我原本在大漠上空追逐落日，却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拉扯。
那是用我的逆鳞和精血设下的禁阵。
它强行拘禁了天地间属于我的气息。
风被撕碎，融入了泥土与血水。
一具崭新的躯体在大阵中央慢慢成型。
九天息壤化作白玉般的骨骼，龙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散落的逆鳞一片片覆上肌肤。
漫天的血光消散。
我跌坐在冰凉的海水里。
鱼尾是纯净的银白色，完好无损，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具身体只有凡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稚嫩，青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茫，像个刚开灵智的木偶。
阵法破碎，谢临渊浑身是血地倒在不远处。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见我完好的模样，眼中涌出狂喜的泪水。
“阿银……”
他挣扎着朝我爬过来，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想要碰一碰我的鱼尾。
我往后缩了缩，身子瑟瑟发抖，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惊恐与抗拒。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心口狠狠一抽，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怕我？”
我缩在礁石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临渊眼眶通红，狼狈地收回手，生怕吓到了我：
“别怕，阿银别怕，我是临渊啊。”
“是我把你找回来的，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谢临渊将我带回了仙尊殿。
整座大殿被他重新修缮，凡是尖锐的玉石全被削平，殿内铺满了柔软的鲛绡。
九重天最好的仙果、玉液，成箱成箱地送进偏殿。
谢临渊卸下了仙尊的架子。
他不再穿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而是穿着粗布长袍，亲自在灶台前为我熬煮养魂的灵鱼汤。
他端着玉碗走进来，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银，尝尝这个，凡间的味道，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坐在珊瑚床上，没有接碗。
我只是张开嘴，像个没有知觉的傀儡，任由他一勺一勺喂进嘴里。
我不说谢谢，也不看他的眼睛。
吃完了，我便抬手打翻剩下的半碗汤，玉碗碎在地上，热汤溅湿了他的衣摆。
谢临渊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蹲下身耐心地将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
“烫着没有？”
他想来抓我的手查看。
我猛地抽回手，顺势抓起枕边的玉如意，狠狠砸在他额角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下来，染红了他的眼眶。
殿外的仙侍吓得跪了一地。
谢临渊却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力气比昨天大了。”
“只要你高兴，砸什么都行。”
他像是在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卑微到了尘埃里。
殿内的每一根梁柱，都被谢临渊裹上了最厚的鲛绡。
他怕我磕着，怕我碰着。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仙宫里，我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他不喂我，我便不吃。
他不抱我，我便在珊瑚床上一动不动坐到天明。
谢临渊半跪在脚踏上，手里端着温热的九天玉髓。
他舀起一勺，小心翼翼递到我唇边。
“阿银，吃一口，这是温养龙心的。”
我张开嘴，咽了下去。
神情木然，连嚼都不嚼。
他眼底刚刚亮起一点光，下一刻，我抬起无力的手，直接打翻了他手里的玉碗。
滚烫的玉髓尽数泼在谢临渊的胸口。
热气腾腾，将他的皮肉烫出一片焦红。
谢临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慌忙抓起柔软的锦帕，先去擦我溅上汤汁的手指。
“烫着没有？”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抽回手，顺势抓起枕边的玉簪，狠狠划过他的侧脸。
血线崩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
殿外的仙侍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谢临渊连脸上的血都没擦，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阿银，别拿尖锐的东西，仔细扎着手。”
“你想打我，直接用手打，我不躲。”
我没看他，视线穿过他的肩膀，空洞地望着殿外的飞雪。
午后，谢临渊被天帝一道急诏叫走。
他前脚刚离开，偏殿的门就被猛地踹开。
林姝红着眼冲了进来。
她被谢临渊赶出仙尊殿多日，早就恨得发狂。
看见我穿着九天羽衣、坐在极尽奢华的软榻上，林姝面容扭曲。
“凭什么？”
她咬着牙冲到床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不过是个没了神魂的残废！”
“凭什么谢哥哥要为你去弱水涉险，凭什么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
我没有挣扎。
我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任由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
我的眼睛直直看着房梁，没有痛楚，没有怨恨。
像一具任人揉捏的尸体。
林姝被我毫无反应的眼神激得更加暴怒。
她端起桌旁滚沸的药炉，劈头盖脸朝我头上浇了下来！
滚烫的药汁瞬间烫烂了我胸前的大片皮肉。
剧痛袭来，我依旧坐在原地，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住手！”
一声暴喝如天雷炸响。
谢临渊撕裂虚空现身，正好看见沸水浇在我身上的那一幕。
他整个人瞬间目眦欲裂。
他甚至没收敛仙威，抬手就是凌空一掌！
狂暴的仙力狠狠轰在林姝胸口。
林姝惨叫着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了三根白玉柱，大口大口的黑血喷了一地。
谢临渊根本没多看她一眼，疯了一样扑到床边。
他伸手想抱我，可看着我胸前烫得皮开肉绽的血肉，手悬在半空抖得停不下来。
“阿银……阿银！”
他眼眶猩红，眼泪瞬间砸落。
他直接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最精纯的神髓之血不要命地往我伤口上浇灌。
“很疼是不是？你喊出来，你咬我！”
他抓着我的手，把自己的胳膊递到我嘴边。
我偏过头，嫌弃地避开了他的血。
那张原本被烫烂的皮肤在神血滋养下迅速愈合，可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临渊见我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口像被万箭穿透。
他猛地转过身，提着仙剑走向地上的林姝。
林姝吓得面无人色，捂着断裂的肋骨拼命往后爬：
“谢哥哥！我是姝儿啊！我兄长为了救你……”
“闭嘴！”
谢临渊一脚踩在她完好的右手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
林姝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谢临渊眼底一片嗜血的寒意，长剑直接刺穿了她的肩胛骨，将她死死钉在地砖上。
“当年你兄长的一条命，本尊早就还干净了。”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本尊要你生不如死。”
他反手召来行刑天将，声音森冷如冰：
“扒去林姝的仙袍，拖去诛仙台，抽五十灭魂鞭。”
“每日受一次，谁敢放水，提头来见！”
仙将领命，拖着如烂泥一般的林姝退了出去。
一路拖出长长的血痕。
谢临渊扔掉滴血的仙剑，跪爬回我的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双脚拢进怀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阿银，没人敢欺负你了。”
“以后我哪儿都不去，我天天守着你。”
高高在上的仙尊，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要卑微。
可我只是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仿佛他受的那些罪、发的那场疯，不过是一出独角戏。
直到谢临渊被天帝传召去平定魔渊之乱。
他走前在大殿周围布下了层层结界，生怕有人惊扰我。
但他刚走不久，结界就被强行破开了一道口子。
林姝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如今狼狈不堪，
她死死盯着坐在珊瑚床上的我，眼里的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一个下贱的妖物，凭什么让谢哥哥为你舍弃半身修为？”
我坐在床上，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退缩。
林姝见我不动，冷笑起来：
“怎么？听说你失忆了，连害怕都不会了？”
“阿银，你知不知道当年有多可笑？”
她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满脸扭曲的快意：
“你以为第一年谢哥哥是真的想救他的表妹吗？”
“那是我换了他的传讯符，告诉他那是我快死了！”
“第二年那个瞎眼神弟，是我在他耳边吹风，说仙尊当以仁义为本，他才放弃了你！”
“第三年的白鹤，也是我故意让灵兽断了腿，逼着他把名额让出来！”
林姝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谢哥哥每次都在犹豫，可只要我掉两滴眼泪，只要我说一句阿银姐姐命长能等，他就信了！”
“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习惯了你的付出而已！”
她猛地扬起手中的簪子，朝着我的脸刺下来：
“你为什么不死得干净点！为什么还要回来抢我的谢哥哥！”
我坐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风，骤然在大殿内停滞。
一道刺目的剑光从天而降，瞬间削断了林姝握着簪子的整条右臂！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鲛绡。
林姝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谢临渊从虚空中走出来，手里握着滴血的本命仙剑。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魔渊的煞气。
林姝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哭得撕心裂肺：
“谢哥哥！她要杀我！这个贱人要杀我！”
谢临渊面沉如水，一步步走过去，脚底踩过断臂处的血迹。
他俯视着林姝，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本尊在大殿里留了溯音阵。”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本尊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谢哥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发颤，那是被欺骗与悔恨逼到绝境的低吼：
“解释你如何一次次利用我的信任，把我推到阿银的对立面？”
“还是解释我有多愚蠢，被你耍得团团转，亲手逼死了最爱我的人？”
谢临渊猛地抬手，虚空一抓。
躲在殿外的白狐被硬生生吸入掌中。
“不要！谢哥哥不要！”林姝疯了一样扑过去。
谢临渊没有半分犹豫，并指如刀，直接刺入狐狸的胸膛。
那片属于我的本命护心鳞，被他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狐狸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当场瘫软在地，化作了一只毫无灵气的废兽。
谢临渊将染血的护心鳞捧在手心，擦干净上面的污血，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阿银，物归原主。”
我没有接。
我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谢临渊手抖了一下，转头看向地上的林姝。
“你不是喜欢仙界的荣华富贵吗？”
谢临渊抬手打散了林姝全身的仙骨，废去她所有的修为。
“来人，剥去林姝仙籍，贬入九幽冥狱，永世受烈火焚身之刑，不得轮回。”
天将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林姝拖了出去。
凄厉的咒骂与求饶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跪在我的床前，白袍染血，神情卑微：
“阿银，伤害你的人，我都处置了。”
“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原谅你？”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位身着白袍的青年大步走进来，正是当年被谢临渊接引上界的白鹤灵兽。
身后还跟着当年那个盲眼的师弟。
师弟的双眼如今已经复明，只是看着谢临渊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敬意，只有冰冷的鄙夷。
“谢临渊，你处置林姝，就能洗清你自己的罪孽了吗？”
白鹤冷冷开口：
“当年我为你征战负伤，本就是灵兽之职，我何曾求过你用阿银姑娘的命换我飞升？”
“你接我上界，不过是为了全你那虚伪的‘因果’，为了让你在仙界博一个有情有义的美名！”
师弟也上前一步，字字诛心：
“师兄，当年我眼盲心不盲。”
“阿银姑娘为了替你找续命草，双足在荆棘林里走得白骨外露。”
“你明知她快死了，却为了所谓的‘宗门大义’把我接上来。”
“你踩着她的命骨成仙，如今反倒把罪责全推在一个蠢妇身上，你不可耻吗？”
白鹤与师弟走到我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
“姑娘，是我们欠你的。”
“从今往后，我们只认姑娘为主，绝不再受这伪君子驱使。”
谢临渊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他被揭开了最虚伪的面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
他转过头，红着眼看着我：
“阿银……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爱你……”
“我只是……我只是做错了……”
一直沉默的我，忽然笑出了声。
我伸出手，接过他掌心那枚黯淡无光的护心鳞。
谢临渊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芒：
“阿银……你想起来了？”
“我一直都记得。”
我抬起头，眼神清明如雪。
“谢临渊，我从来就没有失忆过。”
谢临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点刚刚升起的光芒，在他眼底一点点碎裂。
“你……记得？”
他颤声问，语气平静得诡异。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又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我记得你第一年说的话，记得你第二年的从容，记得你第三年的虚伪。”
我抚摸着心口那颗跳动的龙心，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也记得第四年，你亲手剜出我的逆鳞，把它喂给一只畜生。”
“你如今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给谁看呢？”
谢临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没有辩解，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灰败的死寂。
“欠你的，我今天全部还给你。”
谢临渊抬起右手，毫无征兆地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金色的神血喷溅在半空。
他硬生生将自己体内那颗温养了万年的纯阳仙丹，生生扯了出来！
仙丹脱体，他的仙身瞬间萎缩，满头青丝化作白雪，周身仙光彻底散尽。
他颤巍巍地捧着那颗跳动着无尽仙力的金丹，膝行到我面前，双手高高举起：
“阿银，这是我的一切。”
“修为，寿元，仙尊之位……全在里面。”
“我把它给你。”
“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看着那颗散发着耀眼金光的仙丹。
我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深处那些被尘封的旧事，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被许多人捧在手心里疼爱过。
那时东海的水还没有浊化，海水清澈得能倒映出九天的云霞。
我是东海白鲛一族最小的公主。
族中的长辈唤我阿银，父王将海底最坚固的玄玉宫殿赐给我做寝殿。
母亲每日清晨都会用最柔软的灵贝，亲手替我梳理那一头银白的鬈发。
七个兄长会潜入万丈海沟，只为了替我寻一枚会发光的夜明珠。
那时候的我不知人间愁苦，也不懂何为生离死别。
我整日甩着纯净无暇的鱼尾，追逐着海底五彩斑斓的游鱼。
饿了便吃灵珊瑚结出的果子，累了便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鲛人歌谣。
我是深海里最骄傲、也最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第一次遇见谢临渊，是在我三百岁的生辰宴前夕。
那时的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只是凡间一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剑修。
他为了追杀一头海妖，误入了东海的珊瑚迷阵，力竭昏迷。
我悄悄浮出海面，躲在礁石后看他。
凡间男子生得那般俊美清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孤傲。
我动了恻隐之心，吐出一口鲛人本源灵气，化解了他体内的妖毒。
又用歌声引来海风，将他的小舟稳稳送出了暗礁丛生的海域。
临走时，他在晨光中转醒，隔着薄薄的海雾望向我。
他眼里盛满了惊艳，抱剑长揖到底，朗声唤我：
“多谢海中的小仙子搭救。”
只那一眼，我便记了整整五百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遇，竟是我灭顶之灾的开端。
四百岁那年，上古魔渊在东海极深处崩塌。
无穷无尽的魔气与浊水冲垮了龙宫的结界，数以万计的凶兽倾巢而出。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海水被染成了刺目的浓黑与猩红。
我的父王、母亲、还有七位英勇的兄长，为了封印魔渊裂缝，全部战死在归墟之畔。
白鲛一族数万族人，用血肉之躯筑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整片海域沉寂下来时，活着的白鲛，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被父王临死前封印在厚重的玄冰岩下，逃过了一劫。
当我砸碎玄冰爬出来时，昔日繁华的宫殿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母亲的断簪沉在泥沙里，兄长们的残骨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
我跪在满是焦黑死气的海底，哭到眼泪干涸，眼角流出血来。
天地之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成了一个没有家、也没有族人的孤魂野鬼。
就在我想要自绝神魂追随族人而去的时候，一道耀眼的白衣剑光撕裂了漆黑的海面。
谢临渊提着满是魔血的佩剑，逆着狂暴的浊流游到了我的面前。
他受了极重的伤，身上到处都是被凶兽撕咬的深坑。
可他看见缩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我时，却扔掉了手里的剑。
他小心翼翼地游过来，用那双满是血迹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将我搂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满是泥沙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发颤：
“阿银，别怕，我来迟了。”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只要我谢临渊活在这世上一日，就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在那片冰冷绝望的死海里，他的怀抱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痉挛。
我以为他是天神赐给我的救赎。
我以为他是世界上唯一真心待我、绝不会抛下我的人。
从那一刻起，我把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
他要寻仙问道，我便离开故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修炼需要极阴之水，我便潜入寒泉深处，忍受刮骨之痛为他取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当最初的悲伤过去，谢临渊眼里的温柔，慢慢被对大道的野心所取代。
他开始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我的付出。
每当我因为想念死去的族人而暗自垂泪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抱紧我温声安慰。
他只是皱着眉，神色冷淡地将落在地上的鲛人泪收进玉盒：
“阿银，过去的事何必总记着？”
“这些泪珠灵气充沛，正好拿去给宗门的师弟们换些聚灵丹。”
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心口到底有多疼。
每年我生辰那日，我都会坐在海边等他。
我不要昂贵的法宝，我只想要他陪我吃一碗热腾腾的灵面，听他说一句生辰安好。
第一年，他派弟子送来一柄普通的玉如意，推说宗门大比在即，抽不开身。
第二年，他连口信都忘了托人带，自己在闭关室里打坐了整整三个月。
第三年，他终于来了，手里却拿着一张残破的药方，神情严肃地问我：
“阿银，听闻鲛人的一滴心尖精血能让人突破元婴瓶颈，你可愿帮我？”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咽下了喉咙里的苦涩，点头应了。
骨刀刺入胸膛的那一刻，我疼得浑身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玉瓶接走那一滴心头血，转身就走，连替我包扎一下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走之前，他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阿银，你向来体质强悍，休养几日便好了。”
“等我结婴成功，我一定补偿你。”
他总是这样。
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理所当然地剥夺我的一切。
每当我流露出半点脆弱，他就会搬出我曾经的身份来堵我的嘴：
“你是东海的王族血脉，天生神体，怎能像凡间女子一般娇气？”
“阿银，你要懂事些，大道无情，我走得高，日后才能真正护住你。”
东海王族的血脉，成了他心安理得榨取我的最好借口。
而我，因为太害怕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我怕他不高兴，怕他离开我，怕自己又变成那个在废墟里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任由他践踏剥削。
直到五百年前，他引下九天玄雷，遭遇最恐怖的紫霄神罚。
他的道基尽碎，双目被天雷生生击穿，沦为一个废人。
所有曾经巴结他的同门作鸟兽散，连他最器重的师弟都弃他而去。
只有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在深渊里守了他三百年。
我割下自己的一半心脏替他重塑道基，挖出一双鲛目替他换来光明。
我忍受着失去龙鲛鳞的剧毒噬骨之痛，看着他一步步重登仙梯。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经历了这般生死与共，他终于会明白谁才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他飞升那日，天门大开，百仙相迎。
他站在祥云之上，对着满天神佛许诺：
“待我位列仙尊，必定每年以天规引渡一人，以报天下因果。”
可那漫长的四年里，他渡了表妹，渡了师弟，渡了坐骑，甚至渡了一只小狐狸。
唯独将那个为他流干了血、挖空了心的我，忘在了发臭的泥水里。
我终于醒了。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救赎。
他是附骨之疽，是一把披着温柔外皮、将我寸寸凌迟的钝刀。
当年他在东海废墟里抱起我，不是为了给我一个家。
他只是看中了我身上属于神裔白鲛的滔天气运，看中了我这具能为他登仙铺路的血肉残躯。
思绪缓缓回笼。
大殿内死寂无声。
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白发苍苍、捧着金丹哀求的人。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郎了。
我看着那颗散发着纯阳仙气的金丹，只觉得万分荒唐。
五百年了。
我用尽了一切去爱他，甚至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换来的，不过是眼前这一场迟到太久、毫无意义的下跪乞怜。
我慢慢垂下头，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与悔恨的脸。
五百年的爱恨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冰冷的虚无。
这颗金丹是九重天所有神仙梦寐以求的至宝。
能让人立地飞升，享与天同寿。
五百年前，我若有这颗丹药，便不用受尽浊气溃烂之苦。
可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金丹。
谢临渊眼底浮现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欣喜。
下一瞬。
我五指合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万年金丹，被我生生捏成了漫天金色的粉末。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阿银……”
我没有看他，只是拂袖而起。
狂暴的风灵力卷起那些金丹粉末，撞破了大殿的穹顶，直直冲向浩瀚的人间。
金色的细雨飘洒在凡间的每一寸土地上。
枯木逢春，江河丰盈。
凡间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女子、那些被弃于荒野的弃婴、那些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苦难之人。
在金雨落下的瞬间，百病全消，生机重焕。
凡间升腾起亿万生民的感激与祈愿。
海量的纯净功德化作漫天金霞，跨越天门，尽数灌入我的灵台。
原本冰冷的龙心被功德金光融化，化作了一颗至神至圣的鲛神之心。
九重天之上，天道轰鸣。
万道祥瑞落下，为我披上了一袭神圣无暇的幽蓝神袍。
我不再是凡间泥潭里苟延残喘的白鲛，也不再依附于仙界的任何一道符令。
我承人间愿力，成了执掌四海风雨的鲛神。
谢临渊倒在尘埃里。
他失去了金丹，失去了神骨，身体迅速苍老、干瘪。
他死死仰着头，看着被神光环绕的我。
神明居高临下，不染凡尘。
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
他想抓住我的袍角，可干枯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神光，就被无情弹开。
“阿银……”
他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声音沙哑微弱：
“你当真……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垂眸，看着泥水里的这团枯骨。
“谢临渊，我不恨你了。”
“因为神，不会为一个死人动怒。”
听见“不恨”这两个字，谢临渊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恨，便意味着没有爱。
五百年的痴缠，最终只换来一句视若草芥的平静。
他在无尽的绝望与虚无中，眼里的光彩一点点熄灭。
最终，他的生机断绝，身躯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死灰。
大殿之外，仙乐齐鸣。
天帝亲率群仙降临，对着我躬身下拜，恭迎新神归位。
我拂袖转身，没有踏上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神座。
我重新化作了一缕温柔的风，越过九天门阙，落向了广袤的人间。
东海之上，建起了一座座巍峨的鲛神庙。
庙里不求富贵，不求长生。
凡是被世间男子欺骗、被至亲至爱抛弃、身处绝境的苦难女子。
只要跪在庙前点燃一炷心香。
海风拂过，便会有神明护她一生顺遂，再无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