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黄昏恋，娶了个“老公主”后妈。
吃鱼要我爸挑刺，出门的包从不自己拎，地上有点积水就伸手等我爸抱。
我一直觉得她太矫情，直到女儿满月宴这天，
老公的小青梅趁我不备，往襁褓里的女儿嘴里灌白醋。
还说这是当地的“习俗”。
女儿呛得小脸通红，哭声都变了调。
我甩了她一巴掌，抱着女儿就往医院冲。
老公裴敬明却堵住门，逼我先向小青梅道歉。
我爸要报警，手机被婆婆一把抢走摔碎。
他捂着胸口，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我抱着女儿跪在地上求他们先救人，
裴敬明却护着青梅，一脸不耐烦：
“装病吓唬谁呢？”
就在这时，后妈踩着高跟鞋赶到，身后跟着几个花臂壮汉。
她先让人清出急救通道，再扫过裴敬明那群人：
“习俗是吧？正好，我这也有个规矩。”
……
我第一次见后妈江雅琴，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
车停在饭店门口，我爸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江雅琴看了眼地上的积水，坐着没动。
“老慕，抱我。”
我爸愣了下：“这儿这么多人呢。”
“我新买的羊皮底鞋，沾水就毁了。”
说着，就朝我爸伸出胳膊：
“抱不抱？”
“抱，抱。”
我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弯腰把她抱进了饭店。
我站在原地，当场石化。
我爸慕国梁今年五十八。
以前我出门磨蹭两分钟，他就能站在楼下吼：
“慕穗安！你到底走不走？”
如今江雅琴让他抱着走了一路，他还怕她冷，腾出手替她拢了拢外套。
裴敬明在旁边笑：“爸这回是真碰见克星了。”
我翻了个白眼。
进包间后，我爸先给江雅琴夹鱼。
她拿筷子拨了拨，抬头看他。
“刺还在呢。”
我爸赶紧接回去，一根根挑干净。
她这才吃了，眉眼弯弯地夸一句：
“老慕真好。”
我爸被夸得乐呵呵的，又张罗着点甜品。
“怎么没点芒果玉露羹？雅琴最喜欢这个。”
江雅琴正拿纸巾擦嘴，闻言把菜单推了回去。
“别点了。穗安碰不得芒果，你忘啦？”
“我想吃，哪天咱俩单独来。”
我怔住了。
我跟她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我爸愣了：“你怎么知道？”
“问过呀。”
她冲我笑，“多了个闺女，总得记住她不能吃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从小没妈，爸爸独自带大我，疼我却粗心。
小时候我吃芒果起了一身疹子，他抱我进了医院才想起我过敏。
可这个第一次跟我同桌吃饭的女人，却提前记住了。
我对她的印象，终于好了那么一点。
只是后来我发现，江雅琴的娇气远不止这一点。
出门的包永远挂在我爸胳膊上，吃橘子要剥掉白丝，喝汤烫了还要我爸吹两口。
有回逛商场，新鞋磨脚，她便坐下，指挥我爸去车里拿备用平底鞋。
我忍不住问：“江姨，你连包都不能自己拿吗？”
她把手里的奶茶递给我爸，笑得坦荡。
“能啊。可你爸抢着拿，我干吗跟他争？”
我爸立刻接话：“就是，我乐意。”
我算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一个敢娇，一个真宠。
直到我怀孕，回娘家养胎，我才看见她的另一面。
有天半夜，我小腿突然抽筋，疼得直吸气。
江雅琴听见声音，第一个推门进来。
她身上只有件薄睡衣，头发乱着，拖鞋都穿反了。
她扶着我慢慢放松腿，又喊爸爸去拿热毛巾。
我缓过一点，才看见她冻得直搓胳膊。
“江姨，你怎么穿这么少？你不是最怕冷吗？”
“听你喊疼，哪顾得上换衣服。”
她把被角压好，“还难受就叫我，别自己忍。”
她的手还是凉的，我的心却一下热了。
第二天，餐桌上多了本厚厚的育儿笔记。
她把新生儿护理、喂养禁忌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贴了便签。
我笑：“江姨，你这比我这个亲妈还认真。”
她把本子合上，故作嫌弃。
“我没带过孩子，不多学点怎么行？回头你们娘俩嫌我笨。”
她没有亲生孩子，却把我这个继女放在了心上。
我慢慢习惯了有人追着问我冷不冷、累不累。
后来女儿出生，江雅琴高兴得整晚睡不着，把小衣服洗了又洗，还怕晾在阳台上落灰。
只有一件事，她始终不放心。
我和裴敬明结婚后一直在本市工作，满月酒却要回他老家县城办。
江雅琴不反对，只提醒我：
“孩子还没出百天，人多手杂。别人再热情，也不能乱喂。”
我说我知道。
她瞥了眼正在玩手机的裴敬明：
“光你知道没用，当爸的也得上心。”
裴敬明头也没抬：
“我们老家带孩子没那么多讲究。我妈带大三个，哪个不是好好的？”
我正要反驳，他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出林小雪的名字。
那是他从小玩到大的青梅。
婚前她就三天两头找裴敬明帮忙，婚后也没断过，还张口闭口说要当我女儿的干妈。
我不答应，她就委屈。
裴敬明也总说：“小雪没坏心。”
这回电话一接通，她甜腻腻的声音就传出来：
“敬明哥，满月宴的事我都帮阿姨安排好了，你可别忘了谢我！”
裴敬明笑得格外温柔：“知道，辛苦你了。”
江雅琴看了我一眼，没当着他的面多说，只在他走后叮嘱：
“穗安，你是孩子的妈。”
“别人不高兴，也不能拿孩子的事退让。”
满月宴那天，她临时接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喊她“江队”，语气急得很。
她到阳台说了几句，回来告诉我晚些到饭店。
临出门，她又摸了摸女儿的小手。
“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我笑她：“江姨，就是吃顿满月酒，哪能有什么事。”
那时我还不知道，今天会出事。
满月宴办在裴敬明老家的饭店。
我爸在外厅帮着招呼客人。
合照时，林小雪挤到裴敬明身边，硬把我挤出了镜头。裴敬明竟没吭声。
她替我招呼亲戚，还当众说：
“嫂子刚出月子，我得多帮衬。”
我没接话，只想安稳吃完这顿饭。
婆婆刘桂芬却坚持抱孩子去拍全家福。
“我亲孙女，我还能抱坏了？”
我只好跟在旁边，一再说拍完就还给我。
摄影的人喊了一声，让我去拿孩子的红色小帽子。
帽子就在旁边的婴儿车里。
我弯腰翻了两下，听见婆婆笑着招呼：“小雪，你也抱抱，拍张照。”
我立刻直起身。
林小雪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孩子。
她一手托着女儿，一手举起桌上的小口杯，低着头，杯沿朝孩子嘴边一送。
我眼睁睁看见她手腕一倾，杯里的东西顺着杯沿，直接灌进了孩子嘴里。
“林小雪！”
我扑过去时，东西已经进了女儿嘴里。
孩子猛地呛咳，小脸涨红，哭声像被什么堵住，断断续续的。
我把女儿抢回怀里，整个人都凉了。
她才满月。
林小雪竟然给她灌了白醋！
“你给她喝了多少？”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林小雪先看了眼裴敬明，才把杯子往身后藏。
“就沾了一点嘛。我们这儿孩子满月都这样，讨个好彩头。”
“我让你喂了吗！”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全桌都安静了。
林小雪捂着脸，眼泪立刻下来了。
“敬明哥！我就是照习俗办事，她凭什么打我！”
我顾不上她，抱着女儿掏出手机。
我得打120。孩子才满月，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刚按下“1”，手里突然一空。
裴敬明把手机夺了过去。
“你还嫌闹得不够大？”
我伸手去抢：“还我！我要叫救护车！”
他把手机高高举起，先转头看林小雪的脸。
“小雪，疼不疼？”
林小雪哭着摇头，眼睛却一直瞟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女儿在我怀里呛得直咳，他却只看得见林小雪脸上的巴掌印。
“裴敬明，把手机给我！”
他皱眉：“小雪为了咱家忙前忙后，你当众打她，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她害的是你亲闺女！”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就沾了点醋，我小时候也喝过，不照样长大了？”
我气得发颤：“我亲眼看见她灌进去一大口！你女儿现在哭得都不对劲了！”
“你少夸张。”
他把手机塞进自己裤兜，“先跟小雪赔礼道歉，我再把手机给你。”
我怔住。
“你拿女儿的命，逼我给她道歉？”
他避开我的目光：
“你说一句对不起能少块肉？非要让小雪委屈着？”
我抱着孩子往外冲，他抢先堵门，婆婆和亲戚也围了过来。
刘桂芬看着林小雪脸上的红印，气得拍大腿：
“人家小雪好心帮忙，平白挨你一巴掌。”
“你不道歉，以后她在镇里还怎么做人！”
亲戚们七嘴八舌。
“就是，小雪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人家图个吉利，你一个外来的媳妇下手这么狠。”
我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背直发冷。
他们没有一个人问孩子怎么样。
在他们眼里，林小雪是自己人。
我和怀里这个刚满月的孩子，倒成了闹事的外人。
“你们让开！”我试着挤出去，“孩子真出了事，你们谁负责？”
裴敬明抓住我的胳膊：“你这是想去医院留证据，好回头告小雪吧？”
我猛地甩开他。
“我现在要救我女儿！你听不懂人话吗！”
女儿的哭声越来越弱，偶尔又急促地咳两下。
我心里怕得厉害，连手指都在抖。
我想去前台借电话，可门被堵死。
有人摸出手机，看见刘桂芬的脸色，又收了回去。
“小雪！”
我叫了她一声，“你让他把手机还我，孩子得去医院。”
她靠在裴敬明身边，含着泪说：
“嫂子，你刚才那一巴掌，到现在我耳朵还嗡嗡响呢。”
裴敬明立刻沉下脸。
“听见没有？先道歉。”
我恨不得撕了他们。
可女儿在我怀里，脸红得不正常，我连跟他们撕扯都不敢。
就在这时，外厅传来我爸的声音。
“穗安？你怎么哭了？”
他拨开人群走进来，看见孩子的样子，笑容一下没了。
我再也绷不住。
“爸，林小雪给宝宝灌白醋……我想打120，裴敬明把手机抢了，不让我打！”
我爸先看孩子，再看裴敬明。
“手机还她。现在。”
裴敬明挤出笑：“爸，小雪就让孩子沾了一点，穗安非得——”
“我问你手机呢！”
我爸猛地提高声音。
我吓了一跳。
他从没这么吼过女婿。
裴敬明脸上的笑僵住，却还是没掏手机。
我爸挡到我身前。
“穗安，你护好孩子。别怕，有爸在。”
他说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了110。
“既然你们不让孩子就医，那就让警察来给我们开路！”
电话刚接通，刘桂芬忽然扑过来。
“你不能报警！”
她一把夺过我爸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啪！
屏幕碎成蜘蛛网，电话也断了。
我爸愣住了。
刘桂芬叉着腰，反倒先骂起来：
“今天是我孙女的满月宴！你把警察叫来，是要我们裴家以后在镇上抬不起头吗？”
我爸气得脸色发青。
“你孙女被灌了白醋，你不心疼，倒心疼面子？”
“孩子好好的，就你们父女俩没完没了！”
她指着我，“穗安嫁进我们家，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逢年过节没亏待过她吧？”
“今天倒好，领着娘家爹来砸场子！”
我爸浑身一震。
裴敬明在城里工作那几年，房租还是我和他一起付的。
婚房的首付也有我爸出的钱。
如今这些话，当着满桌亲戚的面，从婆婆嘴里说出来。
我刚想反驳，我爸却先开了口。
“穗安怎么过日子，是她自己的事。”
“可今天有人害她闺女，你们还拦着救人，我就管定了！”
旁边的亲戚立刻帮刘桂芬说话。
“亲家公，给年轻人留点脸吧。”
“小雪从小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哪能存害人的心？”
“你们非得把自家喜事变成官司，叫我们以后怎么见人？”
我爸环顾一圈，气笑了。
“孩子才一个月，你们讲了半天脸面，谁问过她疼不疼？”
没人接话。
林小雪缩在裴敬明身后，手指还捂着脸，眼神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慌张。
她知道这些人都会护着她。
我爸转身要去前台借电话，脚步却突然停住。
他手按着胸口，额头冒出大颗冷汗。
“爸？”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下一秒，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爸！”
我抱着女儿跪到他身边，心里一下空了。
他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不对劲。
我不敢乱搬他，只能拍着他的肩叫：
“爸，你看看我！你别吓我！”
他没应。
女儿在怀里细细地哭，爸爸躺在冰凉的地上。
我像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手机！谁有手机，借我打120！”
我抬头朝周围喊。
一个男人刚摸向口袋，刘桂芬就扯住他：
“你别管，老慕这是故意吓唬咱们呢！”
裴敬明皱着眉，仍把手插在裤兜里。
“刚才还骂得那么凶，现在说倒就倒。装病吓唬谁呢？”
我不敢相信。
“裴敬明，那是我爸！”
“所以呢？”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你们一会儿说孩子喝了一大口醋，一会儿又说老人心脏不行。”
“非逼小雪认罪，你们才满意？”
我被他问得浑身发冷。
我终于明白了。
在他眼里，孩子的安危、岳父的性命，加起来都没有林小雪受的那点委屈重要。
我死死咬住嘴唇，低头看见我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怕极了。
我已经没空想尊严，也没空想这段婚姻还能不能要。
我只想救他们。
“裴敬明。”我哑着嗓子，“算我求你，把手机给我，行不行？”
他看向林小雪。
“看她。”
我僵住。
林小雪眼眶一红，轻声说：
“嫂子，你刚才当着大家的面打我。我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就是想听一句真心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
就是这个女人，亲手把白醋灌进我女儿嘴里。
现在，她要我向她认错。
我把女儿轻轻放回旁边的婴儿车，踩紧车轮刹车，让车紧挨着我。
孩子仍在哭，我心都碎了。
可我还是转过身，跪到了林小雪面前。
“小雪，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林小雪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额头碰在冰冷的地砖上。
“求你了。让我打120，先救孩子和我爸。”
“你要我怎么赔礼，我以后都认。”
周围一下安静了。
我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林小雪往裴敬明怀里缩了缩，嘴上却说：
“嫂子，你这样，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我猛地抬起头。
我都给她磕头了。
她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裴敬明终于开口：“你先说清楚，小雪是不是好心？”
“孩子是不是只沾了一点醋？别转头又拿报警吓她。”
我怔怔望着他，忽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爸爸还躺着。
女儿还在哭。
而我丈夫只想逼我替林小雪把责任洗干净。
我撑着地慢慢起身，伸手去推婴儿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穗安！”
我抬头，看见江雅琴大步走进来。
她还是那身讲究的浅色大衣，身后却跟着几个胳膊纹着花臂的壮汉。
平时地上有点积水都要我爸抱的女人，这会儿鞋底踩进洒了汤水的地面，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她看见婴儿车里的孩子，又看见地上的我爸。
脸色一下变了。
“孩子怎么了？老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江姨……宝宝被灌了醋，爸也被气倒了……他们不让我打120……”
她握了握我的肩，没有骂我，只冷声道：
“先救人。”
她转头对身后的花臂男人说：
“韩震，马上叫120，讲清楚一个婴儿被灌白醋、一个老人胸痛昏倒，两辆车。”
“两个人去路口接，其他人把门口给我清出来。谁敢挡路，直接架走！”
“是，江会长！”
几个人立刻动了。
刘桂芬叉着腰迎上来：“你一个后妈，跑我们裴家来摆——”
“闭嘴。”
江雅琴没看她，只俯身去查看我爸的瞳孔：
“我在救人，你再敢出声，我就让人把你请出去。”
刘桂芬张着嘴，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做完简单的处理，江雅琴直起身，目光扫过刘桂芬、林小雪，最后落在裴敬明身上。
“习俗是吧？正好，我这也有个规矩。”
刘桂芬缓过劲，硬撑着笑：“你能有什么规矩？少在这里摆谱！”
江雅琴没接话，只伸出手。
“穗安，给我看一下额头。”
我下意识往后躲。刚才磕在地上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
她掀开我的刘海，看见那块红肿，手指停住了。
“谁弄的？”
我还没开口，裴敬明倒抢着答了：
“她自己跪的！谁逼她了？”
“小雪让她说句对不起，她非要磕头给人看。”
江雅琴转头看他。
“所以，你亲闺女等着救命，你拿着她妈的手机，要她先给别的女人磕头？”
裴敬明噎了一下。
林小雪捂着脸，小声说：
“江姨，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就是照老家习俗——”
“习俗管不了人命。”
江雅琴打断她。
“我的规矩就三条。”
“先救人，留下证据，谁做的谁担责。少一条都不行。”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满屋子的人。
”刚才是谁抢的手机？”
没人吭声。裴敬明的笑僵在脸上。
”谁摔的报警电话？”
刘桂芬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
”谁拦着门，不许人出去求救？”
几个堵过门的亲戚悄悄往桌边退。
”行，都不认是吧？”
她点点头，”没关系。饭店有监控，满屋有几十双眼睛，警察会替我慢慢问。”
她语气不重，但刘桂芬却不敢再笑了。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韩震快步回来：”江会长，两辆车到了。”
两个急救小组推着担架进来。
江雅琴立刻让开位置，把父亲发病前的经过很快说清楚，又把孩子被喂白醋的时间告诉医护人员。
医生俯身检查我爸，护士则接过女儿，观察她的呼吸。
我紧跟过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医生，我女儿会不会有事？她真的才满月……”
护士看着我：“我们先送医检查。你跟车，路上配合观察。”
另一边，医生看完我爸，脸色严肃起来。
“怀疑急性心梗，马上转运。”
江雅琴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双一向稳稳的手，微微发白。
可她开口仍然清楚：“穗安，你跟孩子那辆车。你爸这里有我。”
担架刚推到门口，裴敬明忽然跟上来。
“我也去。我毕竟是孩子亲爸。”
江雅琴回头。
“孩子刚才需要亲爸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涨红了脸：“我那不是怕穗安把事情闹大吗？”
“现在也不用你添乱。把穗安的手机还给她。”
他犹豫着从裤兜掏出手机。
我攥紧手机，被护士扶着上车。
江雅琴替我关车门前，正好看见林小雪拉着刘桂芬往后厨躲。
她没追，只转身吩咐韩震：
“报警。监控让饭店保留，交给警方。”
“拍满月视频的人，也请他保存原始素材。”
韩震点头：“明白。”
裴敬明冷笑：“吓唬谁呢？拍个视频还犯法了？”
江雅琴看了他一眼。
“给婴儿灌白醋，会损伤食管和肠胃，这是故意伤害！”
”抢手机、堵门，拦着孩子送医，属于故意阻止救助。”
”摔碎报警的手机，是毁灭证据。”
”还有你身后那位——”
她朝林小雪抬了抬下巴，”在群里约好拍视频、存心看热闹的人证，警方已经在找了。”
”你要觉得不犯法，没关系。”
她拉开车门，”进去以后，有的是人给你普法。”
”你最好记清楚，裴家的脸，不是别人丢的，是你们自己踩在脚下的。”
车门关上，两辆救护车先后离开。
县人民医院急诊的灯亮得刺眼。
女儿被送进去检查，我站在门外，耳朵里全是她呛咳时的声音。
她那么小，平时喝奶呛一下，我都要抱起来哄半天。
可今天，我亲眼看着白醋进了她的嘴。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可医生出来问孩子接触了什么、具体喝了多少时，我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看见她往下倒……”
医生安排抽血，监测血糖和呼吸。
我签字时，手抖个不停。
江雅琴从另一边赶过来。
她先问了孩子的检查安排，又走到我身边，把我攥皱的单子抽出来展平。
“你爸已经进了抢救室。医生正在做心电图和相关检查。”
我盯着她：“他会死吗？”
江雅琴嘴唇动了动。
“现在不能保证。但有人在救他，我也在。”
过了一会儿，一名医生快步走来。
“江院长，心电图和化验结果出来了，考虑急性心肌梗死。”
“胸痛中心准备启动介入治疗。”
我猛地抬头。
江院长？
江雅琴已经接过资料，问了几句救治安排，没有耽误医生推进流程。
那医生临走前还叫了她一声“江老师”。
我终于忍不住问：“江姨，他们怎么叫你院长？”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
“以前在省人民医院上班，管过急诊。”
“就……管过？”
旁边一个护士听见，惊讶地看向我。
“你不知道？”
“江院长以前是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还是急诊医学中心主任。”
那个喝汤要我爸吹两口的女人，竟然当过副院长？
江雅琴有些无奈：“退休了，还提那些干什么。”
护士却认真地说：
“前年高速连环车祸，您带救援队忙了两天一夜，我们医院去支援的人都记得。”
我想起那个叫她“江队”的电话。
原来她退休后，还创办了应急救援协会。
她身后那些花臂男人，不是什么打手，是协会里常年参加道路救援的志愿者。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几个人一听她开口，就立即各做各的事。
可我此刻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到底多厉害。
我只想女儿和我爸平平安安。
傍晚，孩子的检查终于有了结果。
医生说她出现了白醋摄入后的异常反应，血糖偏低，呛咳也有吸入风险，需要住院严密观察。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江雅琴伸手托了我一把。
“听见了吗？已经在处理了。你现在得撑住。”
没过多久，我爸的手术也结束了。
医生告诉我们，冠状动脉堵塞，已经做了介入治疗，血流恢复了，但仍需监护。
我隔着监护室玻璃看爸爸，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笑着要给孩子拍全家福。
江雅琴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碰了碰玻璃。
“老慕。”
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是说，往后我不想走路，你都抱我吗？”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你先醒。以后我自己走。”
第二天，韩震把一段视频送到了医院。
“江会长，原件警方提取了。这是摄影师留的备份。”
视频是满月宴摄影师拍的花絮。
林小雪以前在镇上开母婴摄影工作室，这次满月宴的摄像就是她联系的。
镜头原本对着裴家人。
画面里，我弯腰翻找孩子的小帽子，刘桂芬把女儿交给林小雪。
林小雪先看了我一眼。
确定我背对着她，才端起旁边的白醋。
杯沿压到女儿嘴边，她的手腕明显往下倾了一下。
接着就是孩子呛咳，我扑过去抢孩子。
看完，我手脚冰凉。
她不是手滑。
不是不小心。
她是在等我转身。
韩震又点开一张聊天截图。
“还有这个。跟她一起办宴席的人主动交给警方的。”
截图里，林小雪在群里说：
“那个城里媳妇总把孩子当宝贝。”
“等会儿我给她闺女讨个彩头，看她敢不敢在裴家发疯。”
后面还有一句。
“你们记得拍，她越闹，敬明哥越烦她。”
她连我会生气都算好了。
为了让裴敬明厌恶我，她拿我女儿当了工具。
江雅琴没有劝我消气。
她看完截图，只问韩震：“原始聊天记录核实了吗？”
“警方正在固定证据。那个群里还有人愿意作证。”
“好。别把孩子的画面往网上传。”
我看着她。
“江姨，你不恨他们吗？”
她伸手替我抹掉眼泪。
“恨。”
“那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因为你爸和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她顿了顿。
“咱们家已经有人被他们逼得下跪，不能再有人因为他们把自己搭进去。”
当天，警察到医院给我做笔录。
裴敬明也跟来了。
他提着水果，站在病房门口。
“穗安，孩子怎么样了？我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没接水果。
“你忙什么？忙着教小雪说她只沾了一点？”
他笑容僵住。
“小雪已经认错了。她还没结婚，你让她以后怎么过？”
我看着他。
“你女儿现在还在医院，你倒替她想好后半辈子了。”
裴敬明脸色难看起来。
“我已经来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再理他，转头对做笔录的警察说：
“满月宴那天，我刚按120，他就抢了我的手机，逼我先给林小雪道歉。”
裴敬明急了：“慕穗安！家里的事，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说？”
警察抬头看他。
“有没有阻止她报警求救，不是家务事。请配合调查。”
他终于闭了嘴。
临走前，他还回头瞪我。
那眼神仿佛错的是我。
可这次，我没有再低头。
一周后，我爸终于从监护病房转了出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呢？”
我把女儿的照片拿给他看，告诉他医生说情况正在好转。
他看着照片，眼圈一下红了。
“没事就好。是爸没护住你们。”
我握着他的手，不停摇头。
“爸，是你来救我们的。”
江雅琴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句，脸立刻沉了。
“你们父女俩谁也不许再说对不起。”
她把杯子放下，眼睛却红着。
“做错事的不是你们。”
我爸抬起手，想去拉她。
“雅琴，别哭。”
“谁哭了？”她偏过脸，“你赶紧养好，我那双新鞋还等着你陪我去逛街呢。”
我爸笑了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江雅琴立刻弯腰扶他，嘴里埋怨：“知道自己刚做完手术，还笑这么大声。”
看着他们，我知道这个家还在。
几天后去补笔录，我在派出所走廊撞见他们。
裴敬明冲林小雪吼：“醋是你自己灌的，别拖我下水！”
林小雪一下不哭了。
“当初你不是说，嫂子在你家不敢闹吗？她跪下时，你笑得比谁都高兴！”
裴敬明抬头看见我，脸色一下惨白。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办案民警。
林小雪的事情很快闹开了。
不是江雅琴找人闹的，而是原本在宴席上拍视频的亲戚为了替裴家辩解，先往群里发了一段剪过的录像。
画面里只有我打林小雪、跪地道歉，没有她给孩子喂醋的部分。
裴敬明还配了一句：“城里媳妇太娇惯孩子，一点小事把满月宴毁了。”
他想让所有人骂我。
结果江雅琴找了律师，把未涉及孩子正脸的现场视频、医疗记录中可以公开的部分和报警回执，依法作出澄清。
那些原本说我小题大做的人，第一次看见林小雪趁我转身给婴儿灌醋的画面。
也看见我磕头时，裴敬明站在一旁，连手机都不肯给。
评论一下翻了过来。
“给满月孩子灌醋？这是人干的事？”
“岳父都倒了，还说人家装病？”
“这男的是孩子亲爸？我不信。”
林小雪的母婴摄影工作室最先撑不住。
顾客认出她就是老板，纷纷要求退掉百天照订单，合作的母婴店也停了介绍。
她攒了几年才开起来的店，不到一个月就关了门。
裴敬明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本市做销售，平时最爱吹自己有本事，马上就要升主管。
那段视频传到公司后，同事知道了他在家人遇险时拦着妻子求救，又看到他先发剪辑视频歪曲事实。
客户接连投诉不愿再由他对接，公司调查后和他解除了劳动关系。
他打电话来质问我：“你满意了？小雪店没了，我工作也没了！非得逼死我们是不是？”
我抱着已经出院的女儿，听得几乎想笑。
“你的工作是我弄没的？醋是我让她灌的？”
“你少装！要不是江雅琴有关系——”
“有关系能让你当着我爸的面，还我手机吗？”
他没出声。
“你们做错事时理直气壮，要付代价了，就说别人逼你们。”
我挂了电话。
转头就联系了律师。
我要离婚。
离婚的事，裴敬明一开始根本不信。
他跑到我爸家门口堵我，手里还拎着以前我爱吃的糕点。
“穗安，我知道错了。孩子还这么小，你真忍心让她没爸？”
我想起他在满月宴堵着门，逼我给小雪道歉。
“她有爸。”我说，“只是她爸不肯让人救她。”
裴敬明脸色一下白了。
“你非要翻旧账？”
“对。”我抬头看他，“我会记一辈子。”
他终于急了，伸手想抓我。
韩震从门边走过来，没碰他，只站在我旁边。
裴敬明把手缩了回去。
他咬牙说：“离婚可以，房子得一人一半，孩子我也要争。别以为有你后妈撑腰，我就怕了！”
“那就法庭见。”
那天之后，我把婚后账户流水都整理了出来。
整理到一半，我发现了一笔笔转给林小雪的钱。
从我怀孕五个月起，到女儿出生前，裴敬明陆续给她转了八万多。
有一笔备注是“买你喜欢的项链”。
日期正是我做产检、给女儿准备婴儿床的那个月。
我省下来留给女儿的钱，被他拿去哄另一个女人。
律师依据这些记录，要求追回未经我同意赠与第三人的夫妻共同财产，并在离婚诉讼中一并提出相关主张。
林小雪被通知处理这笔钱时，又给我打电话。
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我店都关了，你还要我还钱？敬明哥自己愿意给我的！”
我只说了一句。
“以前你要我跪下求你。现在你不用求我，法院怎么判，你就怎么还。”
后来，孩子的伤情经司法鉴定达到了轻伤标准。
结合现场录像、聊天记录、医学检查和证人证言，林小雪因故意伤害被追究刑事责任，最终判了实刑。
开庭那天，她没了从前的精致妆容，站在那里不停掉眼泪。
她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说愿意赔钱，说想让我给她一次机会。
法官问她为什么明知道孩子那么小，还要故意喂醋。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
“我就是想让慕穗安丢一次脸。凭什么她嫁给了敬明哥，还什么都顺顺当当的？”
我听得发冷。
原来差点毁掉我女儿的，不过是她一时的嫉妒。
她一直哭着看我，等我开口求情。
我没有。
宣判后，她终于崩溃，隔着人群喊：
“穗安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回头。
刘桂芬砸毁手机、阻拦求助等行为，也被依法调查处理。
我爸的治疗费用及相应赔偿，律师按照证据继续向责任人追索。
裴敬明作为阻止我呼救的人，同样没能靠一句“家事”撇清相关责任。
再后来，离婚判决下来。
女儿由我直接抚养。
房子结合出资证据和家庭实际情况作了分割，判给我居住、取得所有权，我按判决处理应给他的折价款。
裴敬明则还要承担应付的抚养费和赔偿。
他失去了工作、婚姻，也失去了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儿。
最狼狈的时候，他跪在我爸家门口，喊着要见孩子。
我爸站在门里，脸色还没恢复血色。
裴敬明一看见他，立刻磕头。
“爸，我错了，求您劝劝穗安！”
我爸看了他很久。
“你别叫我爸。”
他的声音不高。
“我倒下那天，你说我装病。穗安抱着孩子求你，你说她夸张。”
他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现在轮到你难受了，你倒知道求人了。”
裴敬明哭得直抹脸。
可我爸没再看他，只慢慢关上了门。
……
一年后，爸爸恢复得不错。
医生还叮嘱他不能太劳累，江雅琴就收了他每天要抱她过水坑的特权。
有次我们一起去吃饭，饭店门口刚下过雨。
我爸习惯性弯了下腰。
“雅琴，来，我抱你。”
江雅琴赶紧扶住他。
“得了吧，你那心脏我可不敢折腾。”
我爸有点委屈：“以前不是你非让我抱？”
她瞪他：“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得听我的。”
说着，她挽住他的胳膊，小心扶他跨过那摊积水。
我抱着女儿走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女儿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人，见了江雅琴，总爱伸手让她抱。
江雅琴一边说自己胳膊酸，一边又舍不得把孩子交给我。
饭桌上，我爸照旧给她挑鱼刺。
她忽然把他筷子抢过去。
“行了，你吃你的。今天换我给你挑。”
我爸乐得直笑。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满月宴那天。
那时我以为家要完了。
爸爸躺在地上，女儿在哭，我连打个电话都得跪着求人。
是这个我曾经嫌矫情的老公主，踩着高跟鞋闯进来，先把我们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送女儿回房睡觉，江雅琴端来一杯温水。
“喝了再睡，别老熬着。”
我接过杯子，忽然叫了她一声。
“妈。”
她愣住。
我又喊了一遍：“妈。”
江雅琴转过头，装着去整理女儿的小被子。
可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应了一句。
“哎。”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只是现在我终于懂了。
她不是不会坚强。
她只是终于遇见了一个愿意宠她的人，才舍得在家里当个老公主。
而在我和女儿需要她的时候，她依然是那个能替我们撑住天的人。
从那以后，谁再说我后妈娇气，我都点头。
娇啊。
我爸宠的。
有本事，你也让江会长伸手叫你抱一个试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