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律令，女子满二十未嫁，需强制削发为尼。
可我的未婚夫宋祈安说我八字带煞，必得在佛前求得上上签才肯迎娶我。
第一年，他求签未果，承诺非我不娶。
第二年，他求得下签，为我抄写百卷佛经。
第三年，他连中下下签，在佛前长跪不起，说定要为我改命。
这三年，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却感念他的情深。
直到今年我十九岁生辰，他连抽三次下下签，急得在佛堂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在佛前跪了一夜，起身去寻他时。
却在门外，听见兄长与他烹茶交谈的声音。
兄长声音里压着隐怒，“你究竟意欲何为！明年便是最后期限，万一这签一直不中，她真做了姑子，顾家的颜面往哪放？下月我升迁又如何指望你父亲？”
宋祈安慢条斯理地烹着茶，语气带笑。
“兄长放心，签筒里的九支上上签，三年前就被我换掉了。”
“我远房表妹今年二十，我要先迎她进门。”
“昭昭是个烈性子，若得知我娶平妻必不肯依。等明年表妹诞下子嗣，我再把上上签放回去，风光娶她为正妻。届时，她自会容下表妹。”
我站在廊下，心中一片冰凉。
既然宋祈安给了我三年下下签，那我便赐他一生下下签。
这未婚夫，我另有所选。
……
“你说什么？”
我推开半掩的木门，目光落在宋祈安的脸上。
“原来，并不是我命中带煞，而是你为了迎娶你那表妹，刻意安排的。”
宋祈安坐在椅上，微微蹙起眉头。
兄长顾长平猛地站起身。
“顾昭昭！回你的院子里去！谁教你来偷听男人们议事的！”
我没看兄长，走到宋祈安面前。
三年来。
为了他说的八字带煞，我吃斋念佛，初一十五都在护国寺的长明灯前跪到双膝红肿。
我受尽了京城贵女的嘲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丧门星。
到头来，这三年，都只是一场骗局。
我停在他三步之外，声音冷静。
“宋祈安，回答我。”
宋祈安站起身，语气温柔。
“昭昭，你这急躁的脾性，果然还是需要再磨砺磨砺。”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无需再瞒你。这些年的下下签，确实是我花了些心思。”
我呼吸一滞。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考核你。”
宋祈安轻叹一声。
“你身为顾家嫡女，自幼骄纵。若不压一压你的性子，将来如何能掌管宋家中馈？”
他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肩膀。
我嫌恶地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宋祈安，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究竟是为了考核我？还是为了给你表妹腾位置。”
宋祈安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冷硬了几分。
“芜儿身世孤苦，自幼寄人篱下。她今年已满二十，若我再不纳她，她便要去做姑子了。她比你年长，你迟一年再嫁又有何妨？”
我怒极反笑。
“我迟一年再嫁？宋祈安，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十九岁了！”
兄长在这时走上前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行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顾长平压低声音警告我。
“宋大人如今在御前当差，前途无量。祈安的表妹进门后，又不影响你的正妻之位，你忍一忍便是！”
我甩开兄长的手，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表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芜端着一盅燕窝走了进来，眼眶微微泛红。
“顾姐姐莫要生表哥的气。千错万错，都是芜儿的错。”
她将燕窝放在桌上，身子柔弱地靠向宋祈安。
“若是顾姐姐容不下我，芜儿这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断不能影响了你们的情分。”
宋祈安伸手扶住她的腰肢。
“胡说什么！我答应过姨母要护你周全，便绝不会食言。”
姜芜靠在宋祈安怀里，垂下眼眸时，嘴角却向我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我冷冷地看着她。
“既然你喜欢捡我不要的男人，那我就成全你。”
宋祈安冷哼了一声。
“行了！这么多年没让你中签真是对的，你还没进门便如此善妒。”
“你若实在想和芜儿一同进门，也不是不行。我可以让你进府做个贵妾，先跟着芜儿好好学学规矩，学学如何侍奉你的夫君！”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贵妾？”
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兄长，又落在宋祈安身上。
“宋祈安，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日后可别后悔。”
我转身走向门口。
“昭昭！”
兄长在身后怒喝，“你怎能如此不知礼仪！还不向祈安赔罪！”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赔罪？凭他也配。”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我听见屋内传来碎瓷片砸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宋祈安的低吼。
我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我要退婚。”
我站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的笔尖一顿，眉头紧皱。
“你胡乱说些什么疯话！”
他将笔重重拍在砚台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
“宋祈安为了迎娶他表妹姜芜，三年来故意收买解签和尚，谎称我八字带煞。如今还让我做个妾室，先进门服侍他。”
父亲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此事，你大哥已经与我说过了。”
“宋祈安如今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手里捏着百官考课升迁的大权。”
“你大哥在太常寺那个清水衙门熬了五年，今年岁考，全指望着他能在吏部递句话。”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丝毫做父亲的怜惜。
“虽然是个妾室，但也是贵妾，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
“闹出退婚这种丑事，你不要脸，顾家还要脸！这次，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算计的脸，咽下喉头的血腥味。
“好，那既然父亲不顾情分，便用顾家规矩来吧。”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氏祖训第七条。若女子单方面决意悔婚，需受三十道刺魂鞭。受刑之后，婚约作废，生死由命。”
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三十鞭下去，不死也要扒层皮！”
“比起嫁给宋祈安，我宁愿扒层皮。”
我撩起裙摆，跪在地上。
“请父亲赐鞭。”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着。
“好！好得很！既然你想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来人！请家法！”
执行家法的是府里的老护院，手里提着常年浸泡在盐水里的刺魂鞭。
“大小姐，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老护院压低声音劝道。
“动手吧。”
鞭身撕裂了布料，倒钩扎进后背的皮肉里，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我咬住牙关，将惨叫咽了回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头，眼前阵阵发黑。
“昭昭，认个错！只要你点头出嫁，这罚便免了！”
父亲厉声喝道。
我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女儿……绝不嫁宋家！”
“继续打！”父亲气急败坏地吼道。
第三鞭，第四鞭……
鲜血顺着中衣的下摆滴落在祠堂的蒲团上。
打到第二十鞭的时候，我已经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痛入骨髓。
“行了！”父亲出声打断。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满地的鲜血，眼底有些慌乱。
“为了意气，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顾昭昭，你以后别后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扔在我的面前。
庚帖沾了地上的血，瞬间被染红了一角。
我颤抖着伸出手，将庚帖攥在手心里。
“多谢……父亲成全。”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房内。
这场婚约，我解了。
但宋祈安欠我的，必须百倍偿还。
我趁着没人，从后门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我要去找平阳侯府，季珩。
外界传闻他性情暴戾，早年征战伤了根本，患有隐疾，至今未能娶妻。
祖母临终前，曾将半块白玉佩交到我手上。
“昭昭，季侯爷曾欠我顾家一个天大的恩情。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便拿着它去找季珩。”
侯府门前的府兵长枪一横，挡住了我的去路。
“平阳侯府重地，闲杂人等退下！”
我虚弱地靠在石狮子上，从怀里摸出玉佩。
“顾家长女顾昭昭，求见侯爷。”
府兵看清玉佩后，立刻转身通报。
没过多久，侯府的中门大开，我被请了进去。
季珩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弄的。”
“受了三十道顾家家法。”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侯爷，祖母的恩典，今日昭昭来讨了。”
季珩几步走到我面前，垂眸盯着我惨白的脸。
“为了谁受的刑？宋祈安？”
“为了退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季珩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失重感让我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去请太医过来！”
他冲着门外厉声吩咐。
我被安置在软榻上。
季珩站在榻边。
“你为了宋祈安熬了三年，满京城都知道你非他不嫁。如今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跑来找我，想讨什么恩典？”
“我要嫁给你。”我语气平静。
季珩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我。
“外界传我不能人道，是个暴戾恣睢的疯子。顾昭昭，拿婚姻当赌注，你赌不起。”
“传闻若是真的，侯爷刚才抱我时，心跳就不会那么快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季珩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他直起身。
“既然你敢嫁，本侯就敢娶。”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玉佩，眼底掠过一抹得逞。
就在太医为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另一边的顾家已经闹翻了天。
姜芜撑着油纸伞，带着几个丫鬟来到了我的院子。
“顾姐姐可在屋内？芜儿特来请罪。”
她站在门外喊了半天，无人应答。
姜芜立刻拉住旁边洒扫的粗使婆子。
几块碎银子塞了过去。
“大小姐去哪了？”
婆子贪婪地收下银子，压低声音道：
“表小姐有所不知，大小姐刚才在祠堂受了家法，然后带着一身血，从后门跑出去了。我看那方向，像是去了东街那边……”
姜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东街尽头除了平阳侯府，更是京城里有名的鱼龙混杂之地，甚至有不少暗娼馆子。
“原来是去私会野男人了。”
姜芜用帕子捂着嘴，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不出半日，关于顾家大小姐不甘心被退婚，受了家法后负气出走，在东街与野男人私会的谣言，便传遍了京城。
当这个消息传到宋祈安的耳朵里时，他正在挑选送给姜芜的聘礼。
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被他摔碎在地上。
“顾昭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宋祈安来的时候，我刚刚换了身素服，坐在院子里喝药。
季珩的马车将我从侯府后门送回。
“顾昭昭！”
宋祈安带着一身怒气闯进院子，兄长也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
我坐在石凳上，冷冷地看着他。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竟敢跑去东街那种下作地方私会野男人！你把我宋家的颜面往哪放！”
“宋大人这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我放下药碗，抬眼看他。
“我已受过家法，顾家与你的婚约早已作废。我去哪，见谁，与你何干？”
宋祈安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
“作废？你以为受了几鞭子，这婚事就由得了你做主？”
他转头看向顾长平。
“兄长，这便是你们顾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顾长平立刻上前，满脸堆笑地向宋祈安赔不是。
“宋大人息怒。昭昭只是一时赌气。退婚的事，父亲绝没有答应！”
他转头看向我，脸色变得阴沉。
“顾昭昭，你闹出这等丑事，还嫌顾家丢人不够吗！赶紧向宋大人认错！”
宋祈安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顾昭昭，我原本还想留你几分体面。既然你为了逼我妥协，不惜自毁名声，那这正妻的位置，你是彻底放弃了。”
他转动着玉扳指，目光落在我屋内的红樟木箱子上。
“我要将芜儿提为正妻。”
“还有你母亲生前缝制的嫁衣，芜儿很喜欢。既然你不守妇道，那嫁衣便留给芜儿穿吧。”
我猛地攥紧了手指。
嫁衣是母亲临终前，咳着血一针一线为我绣的。
上面每一根金线，都藏着母亲对我的期盼。
“宋祈安，你别欺人太甚！”
“这就受不了了？”
宋祈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现在名声尽毁，除了我，京城还有谁敢要你？这大婚之日，你不配坐正红八抬大轿，只配坐粉轿，走角门！”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留用察看。这一年里，你好好跟着芜儿学学规矩。若是表现得好，明年我或许会考虑重新把你抬为平妻，恢复你的名分。”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三年那样，哭着求他不要这么绝情。
“好。”我轻声说道。
宋祈安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头。
“算你识相。十日后，我在角门等你。”
他拂袖离去，带走了我的嫁衣。
十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宋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整条街道。
而在顾家的后巷，粉色小轿静静地停在角门处。
我坐在闺房里，看着铜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房门被推开，季珩的暗卫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正红色的喜服。
“夫人，侯爷的迎亲队伍，已经到街口了。”
我站起身，任由丫鬟喜服披在身上。
戴上凤冠，遮住容颜，走出顾家。
此时的东街主干道上，人声鼎沸。
宋祈安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地领着迎亲队伍，身后八抬大轿里坐着姜芜。
就在队伍行进到十字路口时，正前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骁骑营禁军开道，后跟着由十六人抬着的龙凤金顶大轿。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
一阵秋风骤然吹过，织金轿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宋祈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轿帘内，端坐着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
只看了一眼，宋祈安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停轿！”
迎亲的队伍被迫停下，吹打声戛然而止。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侧目。
宋祈安盯着已经远去的龙凤金顶大轿，呼吸急促。
“宋大人，怎么了？”
顾长平骑着马凑上前来，满脸疑惑。
“这吉时可耽误不得啊。”
宋祈安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慌张。
“没什么，我看错了。只是相似罢了。”
他冷笑了一声，以为此刻我坐在粉轿里，从角门抬进宋府，等着他去施舍恩典。
又以为平阳侯季珩是何等暴戾冷酷的人物。
连皇室公主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娶一个退过婚的女人。
“走！回府！”
宋祈安重新挺直腰板，扬起马鞭。
半个时辰后，宋府大门前。
姜芜穿着属于我的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了火盆。
宋祈安站在台阶上，目光却不住地往侧方的角门瞥。
角门处空空荡荡。
“顾家的粉轿还没到吗？”
宋祈安皱着眉头，招来管家询问。
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回少爷，顾家那边……没动静。派去接人的婆子说，粉轿一直停在后巷，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没见着？”
宋祈安拔高了音量。
姜芜盖着红盖头，听到动静，立刻柔声开口。
“表哥，可是顾姐姐反悔了？她向来心高气傲，定是觉得委屈了。表哥莫要生气，芜儿愿意把正妻之位让出来，只要顾姐姐肯进门……”
“让什么让！”
宋祈安怒喝一声。
“去！带人去顾家后巷，就算是用绑的，也要把顾昭昭给我塞进轿子里抬过来！”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
来人是宋祈安在衙门里的心腹，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
“大人！出大事了！”
心腹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平阳侯今日大婚，迎娶的正妻……是，是顾家大小姐顾昭昭啊！”
全场一片寂静。
宋祈安僵在原地。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揪住心腹的衣领，双眼赤红。
“顾昭昭怎么可能嫁给平阳侯！”
“千真万确啊大人！侯爷亲自上折子请的赐婚圣旨，皇上连凤冠霞帔都赏下去了。现在京城都传开了！”
姜芜在盖头下发出一声惊呼。
宋祈安一把推开心腹，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在街头交错而过的那一幕。
“顾昭昭！”
宋祈安咬牙切齿地说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平。
“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已经乖乖认命了吗！”
“我不知道啊！她前几日在祠堂受了三十刺魂鞭，当场就写了退婚书。父亲以为她就是赌气，谁知道她竟敢……”
顾长平语无伦次地说着。
“三十刺魂鞭？”
宋祈安愣住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木盒。
“少爷，这是刚才侯府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贺礼。”
宋祈安夺过木盒，猛地掀开。
里面躺着三支被折断的下下签，以及沾着血迹的庚帖。
宋祈安狠狠将木盒砸在地上，庚帖和断签散落一地。
“去侯府！立刻备马！”
宋祈安双眼猩红，一把推开身边的人。
“表哥！”
姜芜一把掀开盖头，满脸泪痕。
“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要去哪？”
“滚开！”
宋祈安毫不留情地甩开她的手。
他翻身上马，朝着平阳侯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平阳侯府门前。
红毯铺地，宾客盈门。
宋祈安翻身下马。
他虽然双眼赤红，却逼着自己在台阶下停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下官吏部考功司郎中宋祈安，求见平阳侯！事关重大，还请通融！”
“今日是我家侯爷大喜，不见外客。”
府兵冷冷地拿长枪挡住他。
“下官也是为了侯府清誉而来！”
宋祈安撩起官袍，竟跪在了侯府门前。
“顾昭昭刚受了顾家家法，乃是被逐出家门的不洁之女！下官恐她以狐媚下作的手段蒙蔽了侯爷，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带这毒妇回去受审！”
大门缓缓打开。
季珩穿着织金喜服，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来。
我头上戴着九翟凤冠，身上是诰命喜服。
金丝银线绣成的孔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宋祈安抬起头，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季珩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大人方才说，要带本侯的夫人去哪？”
“侯爷明鉴！”宋祈安咬着牙，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
“此女八字带煞，不仅命里克夫，更是水性杨花！她为了报复下官，竟不惜爬上侯爷的榻！下官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请侯爷将她交由下官带回处置！”
我静静地看着他。
“宋大人，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受了三十刺魂鞭，婚约已废。如今我是圣上亲封的平阳侯夫人，一品诰命。”
我微微倾身，看着他。
“倒是宋大人，区区五品郎中，见了一品诰命夫人，你为何不磕头见礼？”
宋祈安脸色惨白。
“顾昭昭，你疯了！我是你的未婚夫！你以为侯爷真能看得上你这种残花败柳？他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罢了！”
“未婚夫？”
我轻笑了一声。
“这三年，你买通护国寺的和尚，连抽三年下下签。只为了贬低我，打压我，好名正言顺地迎娶你的表妹。”
我转头看向台阶下的众人，拔高了音量。
“怎么？宋大人敢做，不敢认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什么？连抽下下签是买通了和尚？”
“原来顾大小姐根本不带煞，是宋祈安故意陷害啊！”
“太不要脸了！为了纳妾，竟如此折辱正妻！”
宋祈安慌了，指着我大喊：“你血口喷人！没有证据……”
“证据？”
季珩突然冷笑一声。
他抬了抬手，两名暗卫将和尚扔在宋祈安脚下。
“护国寺的解签主事，宋大人应该不陌生吧？”
季珩语气森寒。
那和尚浑身是血，颤抖着抱住宋祈安的腿。
“宋大人救命啊！是你给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把顾小姐的签全都换成下下签的！我都招了，全招了！”
宋祈安一脚踹开和尚。
“一派胡言！侯爷这是屈打成招！”
“是不是屈打成招，大理寺卿自然会查清楚。”
季珩揽住我的腰，不再看他一眼。
“来人。宋祈安藐视皇恩，冲撞诰命夫人，按律，掌嘴五十。”
“我可是朝廷命官！”
宋祈安目眦欲裂。
几名侯府亲卫冲上前，按住宋祈安左右开弓。
巴掌声在侯府门前响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被打得满嘴是血，转身走进了侯府大门。
五十巴掌打完，宋祈安被扔回了宋府门前。
姜芜带着丫鬟匆匆迎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尖叫一声捂住了嘴。
“表哥！怎么会弄成这样！”
宋祈安推开她，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阴鸷。
“滚！”
姜芜被推倒在地，咬着嘴唇。
“表哥，你是在怪我吗？分明是顾昭昭水性杨花，转头就勾搭上了平阳侯，你拿我撒什么气！”
“闭嘴！”宋祈安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如果不是你整日哭诉要进门，我何至于去逼她！现在好了，她成了一品诰命，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姜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宋祈安，你有没有良心！”
“是你故意打压顾昭昭的，现在人家翻身了，你就把气撒在我头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这官位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祈安脸色大变，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你再胡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在宋府门前撕扯成一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另一边，顾家。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抖得叮当响。
“父亲，现在怎么办？昭昭成了平阳侯夫人，那宋大人这边……”
“还提什么宋大人！”
父亲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宋祈安这回是得罪死季珩了！季珩那煞星，动起手来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宋家算是彻底完了！”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
“快！备上厚礼，去侯府看望你妹妹。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顾家的女儿，还能真跟家里断了联系不成？”
半个时辰后，父亲带着兄长，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到了侯府门前。
“劳烦通报一声，顾家老太爷来探望侯夫人。”
顾长平姿态放得很低。
门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连动都没动。
“我家夫人说了，她已受过顾家三十刺魂鞭，与顾家恩断义绝。侯府不见外客，两位请回吧。”
父亲的老脸涨得通红。
“混账东西！我是她亲生父亲！她敢不见我？”
就在这时，一盆泔水从门内泼了出来，差点溅到父亲身上。
“哎哟，手滑了。”
侯府的粗使婆子拿着木盆，阴阳怪气地说道。
“夫人吩咐了，若是遇到不长眼狗叫的，直接拿泔水泼出去。”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侯府大门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你个顾昭昭！我倒要看看，你这侯夫人能风光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
我坐在暖阁里，听着下人的汇报，嘴角勾起冷笑。
季珩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怎么？还没消气？”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这点小打小闹，怎么够？”
“侯爷，那护国寺和尚的口供，可送到御史台了？”
季珩轻笑一声，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放心，早就送到了。明日早朝，有好戏看了。”
翌日，金銮殿上。
宋祈安顶着一张还没消肿的脸，战战兢兢地站在文官之列。
“皇上！”
御史大夫突然出列，手捧一封折子，声音洪亮。
“臣要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宋祈安！买通护国寺僧人，伪造神佛签文要挟世家贵女！不仅如此，臣还查出，宋祈安利用考课大权，卖官鬻爵，大肆收受贿赂，在岁考中舞弊！这是账本，请皇上过目！”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宋祈安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黄桑……黄桑明电！臣渊亡啊……”
他满嘴是血，漏着风拼命想辩解，发出的声音却含糊不清。
“冤枉？口供和贪墨账本俱在，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敢在此殿前失仪！”
御史大夫冷喝一声。
皇帝看完账本，勃然大怒。
“传朕旨意！革去宋祈安所有官职，抄没家产，打入大牢，听候秋决！”
“黄桑……爻命啊……黄桑！”
宋祈安惨叫着，被两名御前侍卫拖出了大殿。
抄家的圣旨下达得极快。
禁军冲进宋府的时候，姜芜正在屋里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卷款私逃。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嫁妆！”
姜芜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被禁军一脚踹翻在地。
包袱散开，里面的金条珠宝滚落一地。
“什么嫁妆？如今宋家的一切都是赃物！”
领头的禁军冷笑一声。
“全部带走！”
宋府被查抄一空，姜芜被赶出了大门，流落街头。
“我是宋大人的正妻……我是宋夫人……”
路过的百姓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朝她吐口水。
“呸！什么宋夫人，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外室！活该！”
此时的顾家也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顾长平的岁考一直是指望宋祈安打点的，如今宋祈安倒台，顾长平的那些龌龊事也被牵连了出来。
吏部直接褫夺了顾长平的官身，永不录用。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喷出一口老血来，中风瘫痪在床。
我坐在侯府的花园里，喂着池子里的锦鲤。
“夫人。”
贴身侍女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
“宋祈安在牢里求见您，说是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您。”
我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锦鲤疯狂抢食。
“告诉他，我对他狗嘴里吐出的秘密，不感兴趣。”
“可是……”侍女犹豫了一下，“他说，事关您母亲当年的死因。”
我动作一顿。
母亲当年死得蹊跷，虽然对外称是病故，但我一直心存疑虑。
“备车。”
我站起身，眼神冷了下来。
死牢里阴暗潮湿。
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了一间最深处的牢房。
宋祈安被铁链拴在墙上。
原本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此刻头发蓬乱，囚服上满是血污。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
“昭昭！你终于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我，却被铁链死死拽住。
“昭昭，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让季珩放了我，我发誓，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那个姜芜我已经休了，正妻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隔着栅栏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宋祈安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你不救我？”他咬着牙。
“你如果不救我，我就把你母亲的秘密带进棺材里！”
“说吧。”
我冷冷地开口，“你想用什么秘密来换你这条狗命。”
宋祈安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
“你母亲，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毒死的！是你父亲顾渊！”
我瞳孔骤缩。
“当年你父亲为了吞并你外祖父的家产，在你母亲的汤药里下了慢毒！”
宋祈安盯着我的眼睛，想要欣赏我的崩溃。
“当年我去顾家求亲，无意间撞见他在药渣里掺乌头！他为了堵我的嘴，才把你许配给我！”
“昭昭，你现在是平阳侯夫人又怎样？你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犯！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就帮你作证，扳倒顾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口听到这个真相，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良久，我睁开眼，看着宋祈安。
“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就受你威胁？”
宋祈安愣住了。
“你不想为你母亲报仇吗！”
“当然想，但我不需要你这个废物作证。”
我转头看向站在阴影处的季珩。
他走到我身边，目光冷厉地扫过宋祈安。
“顾渊涉嫌谋杀发妻、侵吞财产的折子，本侯昨日已经呈交大理寺。人证物证俱全。今日早晨，顾渊已经被下了大狱。”
宋祈安彻底傻眼了。
“不……不可能……”他嘴里喃喃自语。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昭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突然拼命地磕头，鲜血直流。
“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的份上，留我一条全尸吧！”
“过去的情分？”
我隔着栅栏，将他当年送我的签筒扔了进去。
“宋祈安，你为了你的表妹，折辱我三年。你让我受尽京城白眼，甚至逼我与妾室同乘。”
“这下下签的滋味，你自己慢慢在黄泉路上品尝吧。”
我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哀嚎。
三日后，菜市口。
秋风萧瑟，斩首的刑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宋祈安被押赴刑场。
他已经疯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上签”、“诰命夫人”，口水流了满襟。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女人挤到了最前面。
是姜芜。
她看着即将被斩首的宋祈安，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声。
“表哥！你不是说要让我当正妻吗！你不是说要让我穿正红色的嫁衣吗！”
姜芜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烂菜叶砸向宋祈安。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监斩官将火签令狠狠扔在地上。
“斩！”
手起刀落。
一代京城才俊，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姜芜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尖叫一声，彻底疯癫，被衙役赶出了法场。
顾渊被判了绞刑。
行刑前一天，他吓得屎尿齐流，在恐惧中一命呜呼。
至于顾长平，失去了一切庇护，在街头与地痞流氓抢食时，被打断了双腿，沦为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乞丐。
我站在侯府的最高处，俯瞰着繁华的京城。
一件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季珩从身后拥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顶。
“都结束了？”他轻声问道。
“结束了。”我靠进他温暖的怀抱。
“那我们是不是该算算，你当初利用本侯的账了？”
季珩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身子一僵，转头无辜地看着他。
“侯爷在说什么，昭昭听不懂。”
“听不懂？”季珩将我转过来，逼到栏杆处。
“拿着你祖母的玉佩，故意在雨夜跑到侯府门口，不仅逼我收留你，还算准了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宋祈安折辱。”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
“可是顾昭昭，玉佩只是个让你进门的台阶。”
季珩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畔。
“本侯在护国寺看你跪了三年，连着三年去后山折了那群假和尚种的笋，早就想把你连人带蒲团一起抢回府了。你把全京城都算计进去了，却不知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猛地吻住我。
“你以为的走投无路，不过是本侯的蓄谋已久。”
他猛地吻住我。
曾经，我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被困在八字带煞的诅咒里。
但现在我明白了。
命运的签筒，从来都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