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女单夺冠那天，奶茶店买一送一。
活动让我店里的订单瞬间爆满。
忙得脚不沾地时，男友发信息说想喝。
我立马用最后的限量材料，给他做出了两杯。
可他推门进来时，身后却呼啦啦跟着二十多号人。
领头的是他的女兄弟林雅。
男友无视外面排起的长龙，把林雅推到吧台前：
“雅雅都等渴了，你先把我们的茶全做了，买一送一，我只付10杯的钱。”
顾客眼神都愤愤不平，我立马小声哀求：“只够你俩的，前面还有99单，做不出来全部要我自己赔钱的！”
男友瞬间黑脸：“就二十杯，你手脚快点就行，别让我没面子。”
我忍着手腕酸痛照做。
可就因为出杯慢了两分钟，林雅不耐烦地掀翻了操作台。
在她的带头下，一群人嬉笑着推搡打砸，昂贵的制茶机轰然砸在地上。
99个待做订单，彻底黄了。
我跌坐在满地狼藉的茶汤里，顾客全都跑了。
我看向男友，他正满眼心疼地检查林雅的裙角有没有被弄脏。
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
他既然那么喜欢买一送一。
那就祝他们锁死吧。
......
我把最后几杯奶茶推到吧台外时，手还在抖。
许嘉禾低头看了一眼，先皱了眉。
“珍珠怎么这么少？”
我把空料盒翻给她看。
“只剩这些了。”
“刚才操作台翻了，别的不能用了。”
她把奶茶往台上一搁，语气轻飘飘的。
“云声姐，不就一杯奶茶，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我低头擦着吧台上的茶渍。
“嫌少可以不喝。”
周自衡立刻走了过来。
“云声，你说话别这么冲。”
“大家今天就是来热闹一下，你都做了，就别再计较了。”
“几杯奶茶而已，至于吗？”
“做生意脾气这么大。”
许嘉禾靠着吧台，眼圈先红了。
“要不我赔一点吧。”
“就是我最近手头紧，先分期，云声姐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周自衡立刻护住她。
“赔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
“差不多得了，我回头补给你。”
我问他。
“回头是什么时候？”
“像以前那样，一句改天算了，就没下文了？”
他脸色一下沉了。
“商云声，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算账？”
许嘉禾哭得更厉害了。
“都怪我。”
“以后我不来你店里了，行吗？”
周自衡转身去哄她。
我低头点开后台，直接取消了他的会员折扣。
他手机震了一下，立刻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把记账本推过去。
“不来可以，之前我免费给你们做的那些奶茶，都还我钱吧。”
周自衡气笑了。
“你连我的账都要算？”
“对。”
我指了指门外还在排队的人。
“我开店是挣钱，不是免费伺候你和你那帮朋友。”
许嘉禾脸色发白，转身往外走。
“自衡，我们走吧。”
周自衡追到门边，又回头警告我。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别发视频，也别报警，有事私下说。”
我把卷帘门往下拉。
“可以。”
“那就私下说赔偿。”
许嘉禾却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商云声，你这样算来算去，自衡最烦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男人？”
我看着她。
“你这么会替他操心，以后就自己花钱给他买奶茶。”
“还有，把人看紧点。”
“别让他再来我这里讨女朋友的便宜。”
卷帘门彻底落下时，外面还是周自衡拍门的声音。
“商云声，你出来。”
我没理。
地上全是茶汤和碎片，后台的退款提醒还在不停往外弹。
我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碎杯子捡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店门口，就看见玻璃门上贴满了截图。
服务态度差。
活动骗流量。
不给做还骂顾客。
旁边还围了几个人。
“老板，昨天退款的事你得给个说法吧？”
“网上传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周自衡就带着许嘉禾来了。
他扫了一眼门上的截图，皱眉把我拉到一边。
“是不是你昨天到处乱说我们打砸你的店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是你的兄弟们先造谣的我。”
他翻完那些偷拍视频，里面都是断章取义我对他们几个兄弟疾言厉色的画面。
他沉默片刻，说：
“网上骂几句很正常，过两天就没事了。”
“你别太较真。”
许嘉禾提着水果，声音委屈得厉害。
“云声姐，我昨晚回去还说他们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删视频。”
我看着她。
“是删视频，还是继续带节奏？”
她眼圈一下红了。
周自衡立刻不高兴了。
“嘉禾是来帮你的，你别总这么说她。”
我直接把维修报价单递过去。
“那你先看看，她帮了我多少。”
周自衡愣了愣。
“这么多？”
许嘉禾咬了咬唇。
“其实我认识修设备的人，可以先看看，没必要全换新的。”
中午，她的人来了。
折腾半天，机器没修好，反而冒了焦味。
我当场拔掉电源。
“别修了。”
下午，平台通知弹了出来。
因为大量超时和投诉，店铺失去下一轮活动资格。
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那场活动，我准备了半个月。
周自衡看了一眼，只说。
“少一次活动而已，以后还有机会。”
许嘉禾也小声劝我。
“是啊，别太难过。”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堵。
“把事情砸烂的人是你们。”
“最后站在旁边劝我想开的人，还是你们。”
许嘉禾眼泪掉了下来。
“你还是怪我。”
傍晚，正规维修人员上门，给了最后结论。
机器报废，只能整体更换。
等人走后，周自衡把一杯奶茶放到我面前。
“嘉禾买的，算给你赔礼。”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紧。
那是我原本打算在下一场活动主推的新品。
也是我为了周自衡，试了很多次才调出来的口味。
现在活动没了。
材料没了。
他却提着别家店买来的同款，叫我领情。
我把杯子推回去。
“我不喝。”
他皱眉。
“嘉禾都主动低头了，你差不多行了。”
我抬眼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喝。”
他沉着脸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份茶饮清单发到了我手机上。
几百杯。
最下面还写着一行字。
【由周自衡先生友情赞助，无需付款。】
我盯着那句话，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周自衡。”
“谁给你的脸，拿我的店去给别人做人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周自衡才开口。
“活动很重要，我已经答应同事了，你先帮我顶一下。”
我翻到清单最后，轻声问他。
“四百六十杯。”
“你让我拿什么顶？”
他顿了顿。
“活动是分时段的，不一定一次做完。”
“公司那边会配合，你只要负责出茶饮。”
我捏紧手机。
“你答应别人之前，问过我吗？”
许嘉禾的声音很快插了进来。
“云声姐，这次活动是我在负责，自衡也是想帮我分担压力。”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几个兼职去帮忙。”
我直接打断她。
“问题不在人手。”
“在设备，在材料，在时间。”
“店里刚换机器，你们就敢压几百杯过来，谁给你们的底气？”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
“公司很多人都知道我推荐了你家的店，你现在不接，丢脸的还是你自己。”
我被她气笑了。
“我开店做生意，什么时候轮到你拿我的脸去做人情？”
周自衡不耐烦了。
“你就说，要怎么样你才肯帮？”
“按正常流程付款，提前结清。”
“店铺恢复后，我再决定接不接。”
他声音一下冷了。
“我们谈了五年，你现在跟我谈付款？”
“对。”
“就这点忙，你都不肯免费帮，是吗？”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伤口。
“你要觉得几百杯奶茶是小忙，就自己掏钱去买。”
我挂了电话。
可当天晚上，周自衡还是来了。
“你为什么绕过我联系公司？”
“同事现在都在笑我，连自己女朋友都搞不定。”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累。
“你拿我去给别人做承诺的时候，也没经过我同意。”
许嘉禾站在他身后，眼圈通红。
“云声姐，大家都知道这事是我在跟进，你这样一说，别人都觉得我不靠谱。”
我盯着她。
“你们连材料清单都没看，连产能都不问，就敢往外说我能做。”
“现在出问题了，又来怪我不替你们兜底？”
最后，我还是答应去半天现场。
活动当天，我一到公司就知道被骗了。
根本不是什么小活动。
大厅里全是人。
操作区只有两张折叠桌，机器和材料也乱得一塌糊涂。
我问他们。
“这叫准备好了？”
许嘉禾咬着唇。
“我以为这些够用。”
我一箱箱翻过去，声音越来越冷。
“奶基底不够，茶叶规格不对，冰块也不够。”
“你们让我拿什么做？”
周自衡只说。
“先做起来，外面都在等。”
忙到中午，材料开始见底。
我去拿盒饭时，工作人员告诉我，名单里没有我的那份。
周自衡把自己吃剩一半的盒饭递给我。
“你先吃这个。”
我没接。
“你吃剩的，不叫给。”
下午，负责活动的人过来问，为什么做到一半就没材料了。
许嘉禾下意识就把话推到我身上。
我直接拿出那张提前发过来的清单。
“数量和规格我都写了。”
“是你们没备够。”
周围的人都看向周自衡。
他的脸一下沉了。
我摘下围裙，关掉机器。
“我答应来的半天，到了。”
周自衡一把拉住我。
“你现在走了，我和嘉禾怎么办？”
我把他的手拿开。
“你们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嘉禾哭着拦我。
“我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活动，出错也正常，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丢下我吗？”
我看着她，只说了一句。
“你每次都敢出错，是因为你知道，有人替你兜。”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自衡。
“婚礼的事，也先放一放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晚回到店里，我打开电脑，取消了婚礼场地预约。
没过多久，周自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商云声，你是不是把场地退了？”
“是。”
“你疯了吗？”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轻。
“你想结婚。”
“至少先分清楚，谁才是你女朋友。”
第三天，新机器刚装好，周自衡就来了。
他站在吧台外，低声开口。
“云声，我们谈谈。”
“我很忙。”
他想进操作区，被我直接拦在外面。
“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至于防我成这样？”
我看着他。
“你带着别人砸过一次店，我防着你，不应该吗？”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
“上次活动是我考虑不周，我认。”
“可你把婚礼场地说退就退，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低头调试机器，淡声开口。
“冲动的人一直是你。”
“替别人答应几百杯奶茶的人是你。”
“把我的店送出去做人情的人也是你。”
他还没说话，许嘉禾就进来了。
她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云声姐，对不起，我又来打扰你了。”
“原本定好的茶饮商家临时出了问题，明天合作方就到了，公司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
“自衡也是没办法，才来找你。”
我擦了擦手。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明天店里恢复营业，不接外单。”
她咬着唇上前一步。
“可这次不一样，要是接待出错，自衡升职的机会就没了。”
我看着她，轻声问。
“你这么急，是心疼他。”
“还是这场接待，本来就归你负责？”
她一下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就看见门口停着商务车。
周自衡正让人往下搬箱子。
空杯，包装袋，辅料，堆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门里问他。
“你在干什么？”
他回头看我，语气理所当然。
“昨天不是说好了，你出材料，我把别的东西带来。”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们整批做了？”
他皱起眉。
“东西都搬来了，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你先把这批做出来，老顾客那边晚一点再说。”
我指着门口那堆箱子，只说了三个字。
“搬出去。”
许嘉禾也下了车，眼眶通红。
“云声姐，我已经把你愿意帮忙的事告诉负责人了，你现在反悔，我真的会被骂死。”
我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
忙起来后，她还是没忍住碰了机器和原料。
我转身去拿牛奶的功夫，她已经做了几杯递出去。
我快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量杯拿下来。
“我说过，别碰。”
她委屈地红了眼。
“我只是想帮忙。”
“你用的是我今天开业的原料。”
她一急，手里的杯子直接砸在桌沿上。
茶汤溅了一片，旁边一摞包装袋全湿了。
周自衡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红着眼站在一边。
他立刻沉了脸，转头问我。
“你又冲她发什么火？”
我把湿掉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声音发冷。
“她私自动我材料，还毁了我今天的包装。”
“就几只袋子而已，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连争都懒得争了。
我转身回到吧台，把今天接下的正常订单，一单一单退掉。
顾客都愣住了。
“老板，不是说恢复营业了吗？”
我朝他们鞠了一躬。
“抱歉，今天临时有事，全部退款。”
周自衡一下急了，过来按住我的手机。
“你疯了吗？又停业？”
我把他的手拨开。
“对。”
“就因为我让你帮这一次？”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发酸。
“周自衡，你每次来找我，都是这一次。”
“可每一次，被你拿去填窟窿的人，都是我。”
我把剩下的材料全锁进柜子，又把他们带来的纸箱一箱箱搬到门口。
他追上来，声音也变了。
“商云声，你今天要是不帮忙，我们以后就别谈结婚了。”
我把最后一箱放下，抬头看着他。
“那就别结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转身把店门关上。
卷帘门落下一半时，他突然伸手撑住。
“你把话说清楚。”
我隔着门看着他，心里颇有快感。
“这几年你在我这里白拿了多少奶茶，你心里清楚。”
“从之后，你也做多少人情，你自己偿还。”
第二天一早，周自衡还在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中午，他又发来一串消息。
从“你先开门”，到“我们谈谈”，再到“昨天是我话说重了”。
我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店重新营业后，我把活动全缩了。
限量款撤掉，只留几款最稳的。
少赚一点没关系，至少不会再把自己逼到站不住。
下午三点，周自衡来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往里走，只站在队伍最后，安安静静地排着。
轮到他时，我照常问：“喝什么？”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个口味，还有吗？”
我把点单平板转过去。
“下架了。”
那杯奶茶，是我照着他的口味一点点试出来的。
茶底偏苦，奶味轻，糖压得很低。
后来许嘉禾说喜欢，他就总让我提前留。
留到最后，真正来买的人反而喝不到。
周自衡盯着菜单，声音发哑。
“那就这个吧，中杯，正常糖。”
“扫码。”
他低头付了钱，拿着小票坐到窗边，半天都没走。
我没管他。
晚高峰一上来，兼职店员临时请假，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周自衡站起身，走到侧门口。
“我帮你打包。”
我头也没抬。
“不会就别添乱。”
“我学。”
后面排单的人太多，我没空跟他扯，把一摞袋子塞给他。
“贴单，核对名字，别装错。”
他点头。
可十分钟后，就有顾客皱着眉走回来。
“老板，我点的是热的，怎么给我冷的？”
我接过袋子一看，标签贴反了。
“抱歉，我给你重做。”
顾客刚走，周自衡就低声开口。
“我再注意点。”
可没一会儿，他又把少糖和全糖装混了。
后面的人开始催。
“老板，还要多久啊？”
“今天怎么这么乱？”
我只好停下手里的活，过去把他那边全重新分了一遍。
周自衡站在旁边，看着我一边对单一边封口，忽然低声说：
“原来这么麻烦。”
我没理他。
等这一波忙完，我靠着台边揉了下手腕。
他看见了，伸手想碰我的手。
“还疼吗？”
我把手收了回来。
“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到台面上。
“机器和退款的损失，我先补一部分。”
“剩下那些人，我也在联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卡收进抽屉。
“赔偿本来就是你该给的。”
他手指一僵，低声说：“我知道。”
“我会处理。”
“随你。”
我转身去洗雪克杯。
水声里，他忽然又开口。
“公司后来查账，发现嘉禾把活动经费挪去做布置了。”
我手上动作没停。
“所以呢？”
“所以她那次一直逼你帮忙，不只是因为商家出问题。”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转头看他。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夸你终于看明白了？”
他一下没了话。
外面来了新客人，我走过去接单。
等我再回头时，他已经拿着那杯快凉透的奶茶走了。
快打烊时，许嘉禾突然打来电话。
我正要挂断，周自衡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来电显示，抬手拦了一下。
“我接。”
电话一通，那边哭得厉害。
“自衡，负责人让我把上次的支出明细重做，我一个人根本弄不完，你过来陪我好不好？”
周自衡沉默两秒，声音有些冷。
“这是你的工作，你先自己做。”
电话那头一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
“以前这些事你都会帮我。”
“以前是以前。”周自衡握紧手机，“嘉禾，你不能每次出事都找别人替你补。”
她一下拔高了声音。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当初砸店的时候你不也在？活动答应人家的时候你不也点头了？凭什么现在都成我的错！”
周自衡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
“我也有错。”
“所以损失我会赔，账我会认。”
“但你也该去联系那天一起闹事的人，把该赔的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只剩一句发颤的“你别后悔”。
通话断掉后，店里静得厉害。
周自衡把手机放回台面，看着我。
“赔偿名单我会整理好发你。”
我关掉最后一盏顶灯，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却没走。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我抬头看他。
“要说什么？”
“比如，我刚才拒绝她了。”
“哦。”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商云声，我以前每次都先顾着她。”
“现在我在改，你看不见吗？”
我拿起钥匙，走到门边。
“我在乎的时候，你没改。”
“现在你改给谁看，都不重要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追上来。
我锁门时，他还隔着玻璃看着我。
可我已经懒得去猜，他脸上是什么神情了。
从那以后，周自衡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早上来买一杯咖啡奶茶。
有时下班后就坐在角落，一直坐到我打烊。
他不再带朋友，也不再插队。
轮到他时，前面顾客加多少小料，他都安静站着，低头看手机。
周末那天，店里格外忙。
兼职店员发烧请假，只剩我一个人撑着。
周自衡照旧坐在窗边，看着单子越积越多，终于站起身。
“我帮你。”
后面有人催单，我没空拒绝，只把打包区让给他。
“核对编号，贴标签，别自作主张。”
他说：“好。”
二十分钟后，我就后悔了。
“这杯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见他拿着两张单子发愣。
“不是这个吗？”
“那个是去冰，这个是常温。”
他耳根一下红了。
“我再看一遍。”
可几分钟后，又有女孩拿着杯子走回来。
“老板，我点的是芋圆，怎么成椰果了？”
我接过来一看，就知道又是他装错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皱眉。
“今天怎么回事啊？”
“老板平时不这样的。”
我一边道歉一边重做，额角都冒了汗。
周自衡站在边上，手里还捏着贴纸，忽然低低地说：
“那天你前面还有九百多单，我还让你先给她们做。”
我把封好口的杯子递出去，没有看他。
等这一波忙完，他把一张清单放到我面前。
“这是那天砸店的人，还有每个人该分摊的赔偿。”
我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不只有名字，还有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连那几个嘴硬说自己只是起哄的人，也被他一条条对了出来。
“他们肯赔？”
“有几个不想认。”他顿了下，“我把监控发过去了。”
我把清单收进抽屉。
“行。”
他看着我，像是有点慌。
“你就这样？”
“那不然呢？”
“你不问问我怎么让他们认的？”
我看着他，声音很淡。
“赔偿是你们该做的，不是拿来邀功的。”
他脸色白了白，站着没动。
下午四点，许嘉禾忽然冲进店里。
她像是刚从公司出来，手里还抓着文件夹，一进门就喊周自衡的名字。
“你为什么把群聊天截图发给他们？”
店里还有客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周自衡皱了下眉。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点声？”许嘉禾眼圈通红，“他们现在都来找我，说是我先带头闹事，让我多赔。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过得多难？”
“你难，跟云声有什么关系？”
周自衡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发沉。
“那天店是你先掀的，预算也是你自己乱花的。现在让你承担，你委屈什么？”
许嘉禾整个人都僵了。
她盯着周自衡，声音尖得有些发颤。
“你现在为了她，跟我翻旧账？”
“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当着她的面这样说我？”
“认识多久，也不是你理所当然伤人的理由。”
周自衡盯着她，没再退。
“嘉禾，你每次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最后赔钱的是她，熬夜的是她，停业的也是她。”
许嘉禾被他说得嘴唇直抖，猛地转头看向我。
“商云声，你很得意吧？”
“看着他现在站你这边，你是不是特别满意？”
我把刚做好的饮料递给顾客，淡声说：
“你们吵架别影响我做生意。”
她脸色一白，像是被人当场抽了一下。
周自衡却继续开口。
“还有，公司那几次活动，本来就不是云声的责任。你自己做不好，为什么总要拖她下水？”
许嘉禾忽然喊了出来。
“因为她开奶茶店啊！”
“她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店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我拿封口膜的手停了停。
她红着眼，像是彻底豁出去了。
“你们在一起以后，什么都得顾着她。我想喝杯奶茶不行，带朋友来坐坐不行，工作上让她帮个忙也不行。”
“可我陪了你这么多年，凭什么她就比我重要？”
周自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在意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在意的是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别人看你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从来没尊重过她。”
他抬手指了指吧台后的我。
“她开店，不代表她就该免费伺候你。”
“她是我女朋友，也不是你想踩就踩的人。”
许嘉禾眼泪瞬间掉下来。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周自衡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以前，是我纵着你。”
“所以现在这烂摊子，我来收拾。”
许嘉禾愣在原地，像是根本不敢信。
“周自衡，你为了她，要跟我撕破脸？”
“我是在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周自衡看着她，语气很冷。
“以后除了工作，我们别再联系了。”
许嘉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她盯着他半天，忽然笑了。
“行。”
“你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被撞得很响。
店里静了一会儿，客人才重新小声说话。
周自衡站了很久，才转头看向我。
“赔偿的事，我会继续跟。”
我拿起下一张单子，只应了一声。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声，我和她说清楚了。”
“我听见了。”
“那你……”
我抬头打断他。
“周自衡，你跟谁说清楚，是你的事。”
“该赔的钱赔了，该断的关系你自己去断。”
“别拿这些来问我要不要回头。”
他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我低头做单，再没有看他一眼。
某天打烊后，我在水池边清洗奶茶桶。
周自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药膏。
“医生说这个对手上的伤恢复得快。”
我看了一眼。
“放那吧，钱我转你。”
“这是我买给你的。”
“我知道。”
我摘下手套，声音平平的。
“但我不想欠你。”
他拿着药膏的手僵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放到台面上。
“那你就当赔偿的一部分。”
我没再说什么。
他留下来帮我收店。
拿着拖把拖了半天，水痕反倒越来越乱。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拖把。
“不是这么拖的。”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边角一点点带过去，忽然低声问：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收店？”
“嗯。”
“我好像没怎么帮过你。”
我把拖把靠回墙边，抬眼看他。
“你现在才知道？”
他抿了抿唇，从收银台旁边抽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店开业第一天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门口笑，他站在我身边，一只手还搭在我肩上。
那时候他会半夜陪我搬货，也会蹲在地上和我一起贴价签。
周自衡指腹摩挲着照片边角，声音低得发哑。
“那时候我说过，等你挣钱了，就别这么辛苦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看着我，眼底发红。
“可后来我做的事，全是让你更辛苦。”
我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夹回账本里。
“过去的事，不用翻来覆去说。”
“我不说，你就会忘吗？”
我手上一顿。
他站在那儿，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挤了出来。
“嘉禾第一次带朋友来喝奶茶，是我让你记我账上。她说喜欢新品，也是我让你留下来陪她试。”
“我总觉得只是小事。”
“可每次多站的人是你，赔材料的人是你，最后收拾残局的人也是你。”
我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
“还有，婚礼的事……”
“别提婚礼。”
我直接打断他。
“一提，我就想起你在公司把吃剩一半的盒饭推到我面前。”
他脸色猛地白了。
“我那时候……”
“周自衡，你以前总说我脾气变了。”
我看着他，嗓音不高，却很稳。
“可我什么时候变的，你真没发现吗？”
“第一次你朋友把奶茶泼在桌上，让我重新做，你站在旁边说‘算了，她们闹着玩的’。”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在你眼里，我的时间没那么值钱。”
他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
我继续收拾糖罐。
“后来你每次让我让一让，忍一忍，照顾一下，都是一样的。”
“你怕别人下不来台，反正下不来台的人，不是你。”
周自衡的眼圈慢慢红了。
他站了很久，才低低问我一句。
“你现在，是不是连恨都懒得恨我了？”
我拿起钥匙，往门口走。
“我明天还要早起备料，没空。”
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门外风铃响了一下，是最后一个骑手来取单。
我把袋子递出去，再回来时，他还站在原地。
“云声。”
“你回去吧，我要锁门了。”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嘉禾今天来找过我。”
我停了一下。
“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和她不会闹成这样。”
我没回头，只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那她说错了。”
“没有我，你们只会更早闹起来。”
门落下去前，我听见他低声说：
“云声，我以前把你放错位置了。”
我手指一顿，终究还是回了他一句。
“不是放错。”
“是你从来没舍得把我放在前面。”
门彻底关上，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很久，才一点点远去。
几个月后，店里的生意慢慢回到了正轨。
周自衡还是会来。
只是这次，他连坐久一点都小心，怕影响我做生意。
轮到他时，我问一句“喝什么”，他就照着菜单点最普通的款。
点完，付钱，站到取餐口等。
和别的顾客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他等的从来都不是那杯奶茶。
等店里人少了一点，他终于走过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脾气差。”
“现在才知道，你是被逼急了。”
我把配方表夹回板子上，抬头看他。
“你今天来，是想点评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
他捏着小票边角，手指都泛了白。
“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动作停了一下，看向他。
像是怕我立刻走开，他又急着开口。
“嘉禾那边我已经彻底断了，赔偿也都处理完了。以后工作上的事，我也不会再拿别人去做人情。”
“云声，我想重新追你。”
旁边的新兼职愣在原地，连吸管都忘了装。
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回托盘。
“你先去后面洗杯子。”
她赶紧躲去了后面。
店里安静下来，我把顾客的单做好递出去，才回头看向周自衡。
“我不愿意。”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为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因为你现在会排队，会付钱，会和许嘉禾断关系，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学会的事。”
“不是我必须奖励你的理由。”
他眼眶发红，声音也低了。
“可我们有五年。”
“你以前也想过跟我结婚。”
“想过。”
我点了下头。
“所以我才会一点点攒婚礼定金。”
“那你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从收银台下抽出那本旧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推到他面前。
上面记着一笔很旧的单。
乌龙奶茶两杯。
周自衡。
免单。
那是网球夺冠那天，我从最后的限量材料里扣出来给他的。
“你记得这天吗？”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记得。”
“你进门的时候，我前面还有九百多单。”
“我手已经抖得快握不住封口机了，还是把最后的料留给你。”
“结果你带着许嘉禾和二十多个人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是让我先给她们做。”
周自衡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把账本合上，声音很轻。
“后来她掀翻操作台，踩着我的手骂我。”
“你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嗓子发涩。
“我在看她裙子有没有弄脏。”
“对。”
我看着他，心口竟然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所以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给机会，我也想问你一句。”
“那天，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站在我这边的机会？”
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外卖单又响了两声。
我回到操作台，继续做下一杯奶茶。
周自衡站在那里，很久才哑声问：
“如果那天我没有带她们去店里，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后面还有顾客在等。”
他还想说什么，门口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嘉禾站在门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文件袋。
“自衡，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只能来这儿找你。”
周自衡转头看见她，眉头一下皱紧了。
“你来干什么？”
她咬着唇，看了我一眼。
“我工作出了点问题，之前那些赔偿我一时凑不齐，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不能。”
周自衡答得很快。
她明显愣住了。
“你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
周自衡盯着她，声音冷了下来。
“你踩着云声往上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旧情？”
许嘉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现在把责任都推给我，有意思吗？每次让我去她店里，每次让我喝新品，每次说‘云声会让着你’，这些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周自衡站着没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对，是我说的。”
“所以我现在也在还。”
“但你别再来找她，也别再来找我。”
许嘉禾盯着他看了半天，眼泪直接掉下来。
“行。”
“周自衡，你以后别后悔。”
她说完就走。
这一次，他连追都没有追。
我把做好的奶茶递给顾客，再回头时，他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普通奶茶已经凉了。
“你还有事吗？”
我问。
他看着我，嗓音很低。
“没有了。”
他拿起奶茶，慢慢走了出去。
我低下头，继续做单，没有再看他。
这一年里，周自衡来得越来越少。
但隔一阵，他还是会出现。
我们之间的话，也只剩下最简单的几句。
“几分糖？”
“常温还是少冰？”
“扫码在这边。”
许嘉禾还来过两次店里，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一次都没理。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秋天又到了。
网球比赛结束那晚，店门口还是很热闹。
有老顾客笑着问我：“老板，今年还做免单活动吗？当年你那个活动可太火了。”
我把新煮好的茶底倒进桶里，摇了摇头。
“不做了。”
那人笑着说：“也行，反正你家味道好，我们照样来。”
我听见这句，手上动作都轻快了些。
傍晚时，周自衡推门进来。
他穿着衬衣，手里夹着车钥匙，站在队尾安静排队。
轮到他时，我抬头问：“喝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还能做以前那款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杯。
那杯曾经只给他留。
也曾经被我在最忙的时候，从最后一点限量材料里扣出来，只为等他一句“好喝”。
我把空杯摆到封口机旁，平静回他。
“不卖了。”
他点点头。
“那就一杯招牌，三分糖。”
“好。”
我照常收钱，照常做单。
做好以后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刻走。
后面还有顾客在排队，我抬眼看他。
“还有事吗？”
他握着杯子，嗓音很低。
“商云声，如果那天我没有带许嘉禾她们去店里，我们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后面的顾客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下一只空杯放到台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
他眼底很红，这句话大概在心里压了很久。
可我脑子里没有婚礼。
先浮上来的，是那天被掀翻的操作台，是滚了一地的杯盖，是我撑着地起身时，许嘉禾那只鞋踩在我手背上的疼。
还有他低着头，去看她裙角的样子。
我把吸管递给前面的顾客，才对他说：
“奶茶好了，别挡后面的人。”
周自衡站着没动。
我也没再解释。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低头笑了一下，把吸管插进杯里，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人已经出去了。
我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
“下一位！”
好像这样，我的人生也进入下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