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阴雨霏霏。
这也是我嫁进苗寨的第三年，却还是没能养成同心蛊。
周家规矩，新媳妇必须在婚后三年内完成合蛊仪式，否则便是蛊神不认这门婚事。
为通过仪式，我被毒虫咬，多次高烧昏迷，手臂留着疤。
每次我疼得站不住，婆婆都说是我心不诚。
今年祭蛊节，丈夫的青梅林月替我示范。
她只被咬了一次，竹筒里的两只蛊虫便缠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
全寨人都沸腾了。
婆婆激动得红了眼，拉着林月的手：
“我就知道，月丫头才是蛊神认定的周家媳妇！”
有人笑问周砚礼，要不要干脆把错过的姻缘补回来。
他没答，替林月包扎伤口。
我站在一旁，手腕还在渗血。
婆婆冷冷道：“连个同心蛊都养不成，还好意思占着周家媳妇的位置。”
我终于忍不住问周砚礼：“你也觉得我不配吗？”
他皱眉。
“你先忍忍，别跟妈顶嘴。”
当晚，我听见婆婆和小姑子说话。
“幸好提前换了虫，不然你嫂子这次真养成了怎么办？”
“明天就让砚礼把她送回娘家，让月月进门。”
我笑了，摘下成亲时的银戒放在桌上。
这一次，不管他养什么蛊，都再也找不到我了。
……
寨口还有一辆等客下山的骡车，我塞了几枚银元，催车夫快走。
谁知刚到半山，暴雨砸下来。
山洪冲断了石桥，车夫说什么都不肯再赶路。
回到寨口时，天刚亮，婆婆已经站在吊脚楼前等着了。
“长本事了，大半夜跑出去做什么？”
“嫌周家丢人丢得还不够？”
周灵溪站在后面，抱着手臂笑。
“妈，我就说吧，她哪舍得真走。”
“估计是算着山路会封，故意出去转一圈，等我哥去追。”
我站在雨后的泥地里，声音很轻。
“我给林月腾位置。”
婆婆冷笑出声。
“终于肯说实话了。”
“你就是容不下月月。”
我抬头看她。
“是你们一边逼我养蛊，一边背地里换虫。”
婆婆几步冲到我面前，声音发厉。
“自己没本事，就把脏水往家里泼。”
“江见榆，你还要不要脸？”
我眼睛涩得发疼。
婆婆抬手就要扇我。
手还没落下，周砚礼赶了过来。
“先回去，别在寨口闹。”
一句关心都没有。
这时，林月也来了。
她撑着伞，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嫂子，别怪砚礼哥，都是我不好。”
“祭蛊节的事，是我不该逞强替你试。”
“你要是介意，我走，我现在就走。”
周砚礼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我一把扯开手腕上的白棉纱。
血口子立刻露了出来，边缘还泛着肿。
“三年里，我被毒虫咬过多少回，你替我包过一次吗？”
周砚礼脸色沉了沉。
“这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懂。”
原来我嫁进周家三年，还是个外人。
他没说话。
我也不想再问了。
最后，周砚礼把我带回了竹楼。
“等路通了，我送你回北方。”
我抬起眼看他。
“不用。”
“我死在路上，也比死在周家干净。”
这时，林月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嫂子，我给你熬了安神汤，你喝一点吧。”
碗底浮着几粒细灰，那是虫卵。
林月还想说什么，周砚礼先带着她出去了。
外头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虫已经换了，她翻不了身。”
“明天把人看紧些，别再出岔子。”
我睁着眼，看着雕花木床的帐顶，直到天亮。
既然他们不肯放我走。
那我就不走了。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他们摆布。
第二天，婆婆就让人把我押去了蛊房。
“昨晚冲撞蛊神，跪满三天，好好长长记性。”
周灵溪把铜钥匙扔到我脚边，笑得刻薄。
“不是想走吗？先把周家的规矩守完再走。”
快到中午，林月提着果子来了。
“嫂子，阿嬷也是气头上，你别怪她。”
我没看她，只盯着前面的神像。
“祭蛊节前一晚，你进过蛊房。”
她眼圈立刻红了。
“你一直这么防着我吗？”
我盯着她，声音很平。
“把你的竹筒给我看。”
她顿了顿，还是把怀里的竹筒递了过来。
“看就看。”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你查。”
我接过来，刚打开，心口就狠狠一缩。
那只雌虫翅边有一道细小的豁口。
那是我去年喂血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后来怕认错，我还特地抹过药灰。
这是我的虫。
偏偏就在这时，周砚礼进来了。
他神色一沉，把林月护到身后。
“江见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攥紧竹筒，声音发颤。
“这是我的虫，你看它翅上的记号。”
“我养了三年，我会认不出来吗？”
周砚礼皱紧眉，看向我时满是不耐。
“你烧还没退，别再疑神疑鬼。”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忽然觉得连争都没什么意思。
可林月还在往前凑。
“嫂子，要不我再帮你试一次吧。”
“说不定你的同心蛊还有救。”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按向旁边半开的竹筒。
我还没挣开，虫子已经扑上来，一口咬进我虎口。
那一瞬，疼得我腿一软，直接摔到地上。
林月也跟着惊叫一声。
周砚礼脸色骤变，几步冲过去，第一时间去看她的手。
她手背上只有一个小红点。
我虎口那一片，却已经迅速肿起来。
而他抱起林月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匆匆丢下一句。
“你先忍一忍，月月体质弱，不能耽误。”
我烧到半夜，浑身都在发颤。
意识昏沉时，我还是撑着从袖口刮下一点药粉，装进竹管。
那是刚才林月靠近时，从她香囊蹭到我身上的。
第二天下午，寨里来人，请周家在谢神宴前到祠堂上香。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要验虫。
婆婆当场摔了茶盏。
“你真是疯了。”
周灵溪也在旁边嗤笑。
“自己养不成蛊，就说别人偷你的，谁会信？”
院外全是围观的人。
林月忽然提着裙摆跪到蛊神像前，红着眼开口：
“如果我害过嫂子，就让我受万虫噬心。”
她说完，额头重重磕下去。
周砚礼立刻去扶她。
她会哭，跪，会装委屈。
而我说什么都像是在胡搅蛮缠。
天黑后，我摸到最里面的竹架，终于翻出那只被扔掉的旧竹筒。
筒底残着浅灰色药粉。
我把药粉倒出来，又拿出藏好的那一点，放在一起。
三天后，谢神宴开始。
我烧还没退，婆婆还是把银冠压到我头上。
“就算要走，也得把周家的体面撑完。”
周灵溪故意把银冠扣得很紧。
边缘勒着额角，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晕。
我被推去站在周砚礼身边迎宾客。
林月却坐在婆婆旁边，手边摆着祭器和酒盏，像已经成了周家的人。
宴席过半，林月被请上前示蛊。
她打开竹筒，两只虫立刻缠在一起。
台下顿时一阵叫好。
婆婆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周家得亏有你。”
说完，她看向我，脸上的嫌恶毫不遮掩。
“连同心蛊都养不成，还好意思占着周家媳妇的位置。”
我走上前，把酒盏放到桌上。
“我养不成，是因为有人换了虫。”
婆婆猛地拍桌。
“胡说八道，给我跪下，向蛊神赔罪！”
我站着没动。
“她换了我的虫，偷了我的蛊，你们让我跪什么？”
周灵溪立刻尖声道：
“你敢冲撞蛊神！”
周砚礼起身，伸手按住我的肩，低声道：
“今天是谢神宴，别在这里闹。”
我抬头问他。
“你信不信我？”
他眸色沉了沉，避开我的视线。
“别让全寨人看笑话。”
我鼻尖发酸。
到了这一步，他还是只顾着周家的面子。
林月端着一杯酒走过来。
“嫂子，喝口安神酒吧，压压惊。”
酒递到我手里时，我闻见了一丝很淡的腥气。
我学了三年辨蛊，不会认错，酒里有东西。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
他们都等着我接下这杯酒，等着看我出丑。
我捏着酒杯，泼到了林月裙摆上。
她尖叫出声，酒液顺着地面淌开，几只细白的虫很快从酒渍里钻了出来。
离得近的人全都吓得后退。
“酒里怎么有虫？”
“这是迷蛊！”
林月的脸刷地白了。
可周砚礼却先一步把她拉到身后，反手推开了我。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向火堆，掌心直直按进炭火里。
灼痛瞬间炸开，我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婆婆只慌了片刻，下一秒就指着我厉声斥骂。
“江见榆，你还敢在谢神宴上害人！”
周灵溪也跟着叫。
“她疯了，她想害月月姐！”
我攥着被烫红的手，抬头看向周砚礼。
“那酒里有虫，你看不见吗！”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却还是说：
“月月不会害你。”
我疼得发抖，却还是笑了。
“所以是我自己拿虫放进去，再把自己推到火里，是吗？”
他没回答。
婆婆已经让人来拖我。
“把她押到寨门口，跪一夜！”
“让蛊神看看，周家不是没规矩的人！”
天快亮时，周砚礼终于来了。
他拿着长衫，想替我披上。
我躲了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等谢神宴结束，我会查。”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要是想查，祭蛊节那晚就查了。”
他眉头一紧。
“江见榆，你非要把家闹散吗？”
我望着前面的天色，许久才开口。
“这个家，什么时候有过我的位置。”
谢神宴后，寨里开始准备合蛊大典。
婆婆把话传了出去。
“她要是还养不成同心蛊，周家就按规矩休妻，另娶蛊神认定的人。”
不过半天，全寨都知道，周家快换媳妇了。
我被赶到偏房抄祭文。
周灵溪站在桌边，抱着手笑。
“你抄得再认真，也留不住这个位置。”
我没理她，低头继续写。
这些天我收来的药粉，虫壳，还有旧竹筒里的残粉，全被我夹进了手抄祭文里。
合蛊大典前夜，周灵溪端来一碗甜茶。
“妈让我送来的，明天你别又晕倒，丢周家的脸。”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
里面果然有迷蛊。
我当着她的面抿了一口，等她转身，就全吐进了袖子里。
没过多久，我身子一歪，倒在床边。
周灵溪立刻上前探我鼻息。
我闭着眼，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半夜时，果然有人把我抬了起来。
我被放到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竹床上，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林月站在旁边，低声吩咐。
“把她衣领扯开。”
“再把那人的手搭过去。”
“等天亮，再去请阿嬷和族老。”
门关上后，我才慢慢睁开眼。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我看清了身边那张脸。
是前几日来寨里换药材的外寨男人。
他们想毁我清白。
我没有立刻动，而是先摸到枕边，把祭文里的证据塞进袖袋，又从床底拽出一截绳子，把那男人的手绑死。
天刚亮，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婆婆冲在最前面，后头跟着族老，周灵溪，周砚礼。
屋里一片凌乱。
我和那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衣襟散着，我的衣领也被扯乱。
婆婆一看见，立刻尖叫起来。
“江见榆，你敢偷人！”
那男人被吵醒，按着先前教好的话，抬手指向我。
“是她……是她半夜叫我来的……”
我撑着坐起身，先拢好衣领，看向林月。
她也在看我，眼底有一瞬慌乱，很快又变成委屈。
“嫂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周砚礼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嗓子发哑。
“我被人下了迷蛊。”
林月红着眼接上。
“昨晚我还看见嫂子偷偷出门，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没敢多问……”
我没理她，只抬手挽起袖子。
手臂上一道道旧疤全露了出来。
“三年里，我为了合蛊，被虫咬到高烧不退。”
“我要是真想做这种事，何必把自己熬成这样。”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神色有些松动。
婆婆却一句话就压了下来。
“失了清白就是失了清白。”
“按规矩，浸猪笼。”
这一次，周砚礼眼底全是挣扎。
可最后，他还是垂下眼。
“按族规办。”
原来我熬了三年，撑了三年。
到头来，连他一句信我都换不来。
他们把我塞进竹笼，抬到河边。
寨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林月站在岸上，哭得肩膀发抖，嘴里一声声喊着：
“嫂子，对不起，对不起……”
我被推进河里的那一刻，冷水猛地灌进口鼻。
竹笼在水里晃得厉害，外头还有人拿竹竿往下压。
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到竹条上，仰头冲岸上喊：
“林月换了我的虫，给我下迷蛊，昨晚也是她设的局！”
“我死了，真相也会回来找你们！”
婆婆脸色一变，厉声吼道：
“把她按下去！”
竹笼再次沉入水里。
河水灌得我胸口发疼，手脚也一点点失了力气。
透过竹条，我最后看见的人，是岸边的周砚礼。
可他还是没过来。
下一瞬，河里的急流卷了上来。
竹笼撞上河石，裂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整个散了。
我被水狠狠卷走。
岸上顿时乱成一片。
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见有人跳下了河。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一间陌生木屋里。
肩膀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手掌也重新包了药。
床边坐着个男人，衣摆上全是泥水。
见我醒来，他放下药碗。
“你命还真大。”
我张了张嘴，嗓子疼得厉害。
“你是谁？”
“闻长渡，卖蛊药的。”
“前阵子去过你们寨子，被林月赶出来了。”
他把药递过来。
“你在下游浅滩卡了大半夜，再晚一点，人就真没了。”
我把那口苦药咽下去，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寨子里……现在怎么样？”
闻长渡看了我一眼。
“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慢慢攥紧被角，闭上眼。
也好。
死了的人，再回去讨债，才最合适。
“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慢慢攥紧被角，闭上眼。
正好，
死了的人，再回去讨债，才最合适。
我在镇上养了七天，才真正能坐起来。
闻长渡找来的老郎中说，我肩上的鞭伤见了骨，手掌烫伤也烂得深。
河水里泡过，又混了迷蛊残毒，能活下来算我命大。
高烧那几天，我一直说胡话。
闻长渡后来告诉我，我反反复复只念两个字。
“回家。”
闻长渡把一碗药推到我面前。
“你身体里不止一种蛊。”
他拿出一根细针，在我指腹刺了一下。
“迷蛊还没清干净。”他说。
“还有一只子蛊，埋得更久，像是常年顺着饮食进的身。”
这三年里，婆婆每天逼我喝苦茶。
周砚礼还说过，喝了对身体好。
我把药咽下去，苦得胸口都烧。
闻长渡问我：“要不要去镇上的巡警所报案？”
“没有证据，他们会说我是周家媳妇，家务事。”
我靠在床头，慢慢卷起袖子。
“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报复回去。”
另一边，周家人以为我死了。
这消息，是闻长渡去镇上换药时听来的。
他说，周砚礼在河边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块染血的碎布。
宋阿嬷边哭边骂我晦气，说死了还要拖累周家。
周灵溪已经改口叫林月“嫂子”。
我靠在床头听着，神情没动。
闻长渡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周砚礼没点头。”
我没再说话。
伤口换药那天，疼得我满头是汗。
闻长渡蹲在一旁替我拆纱布，动作很稳。
他忽然问我：“要是能出去，你想去哪儿？”
“回家。”
他低头笑了一下。
“等你能下地，我送你过去。”
我看着他，半晌才说：“我欠你一条命。”
“先记着。”他说。
“以后真想还，就别再把自己扔回那条河里。”
半个月后，我能扶着墙走了。
闻长渡替我在玉龙雪山脚下的老街上租了间铺子，我打算彻底养好身体再回家，省的爹娘担心。
铺子不大，我一进去就闻到中药草味，心就落下了一点。
我不会养蛊，却认得草药。
我把在寨里学过的东西一点点理出来，试着做驱虫安神的药包。
那天之后，我没再掉过眼泪。
倒是闻长渡时常坐在柜台边，看我磨药，看我写药方。
有一次他忽然说：“你比刚来时稳多了。”
我没抬头。
“命捡回来了，不硬也不行。”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周边的人知道这儿有个会认蛊毒的女人，遇上奇怪病症也会过来问一嘴。
而此时的周家，已经开始乱了。
这回不是传言，是闻长渡从寨里熟人那儿打听回来的。
周砚礼整理我遗物的时候，在床板底下找到了那只旧竹筒和药粉。
他还翻到我记的那本册子。
上面一页页写着我被咬的日子，发烧几天，谁送来的药，谁说过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我死了，请找照相馆替我拍下这些疤，再把相片寄给我娘。
闻长渡说：“听说他拿着那本册子，在蛊房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周砚礼就去查祭蛊节用过的竹筒。
婆婆赶过去拦他，说人都死了，查这些做什么。
周砚礼第一次当着全家的面摔了东西。
“死的是我妻子。”
后面的事，我没再多问。
可传进城里的话越来越多。
周砚礼沿着河往下游找了很久。
他找不到我的尸首，也找不到我活着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他在我旧衣夹层里发现一只死去的雌虫。
虫翅边有一道很小的豁口。
那是我的记号。
闻长渡把消息带回来时，外面正下雪。
我坐在炉边烤手，沉默了半晌。
他轻声说：“他现在知道了。”
“你不是养不成同心蛊，是他们把你的虫换走了。”
我看着炉火，许久才把手收回来。
“知道得太晚了。”
半年后，我把铺子重新修了一遍，换了木柜台和药屉。
门口挂上新木匾那天，闻长渡请来刻匾师傅，刻上三个字。
“蛊药堂。”
我笑了：“这名儿挺冲。”
“冲点好，省得别人还当这儿卖安神香包。”
他刚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安静了。
街对面站着周砚礼。
他瘦了很多，眼下压着青色。
到了门口，他嗓子哑得厉害。
“阿榆。”
“我找了你很久。”
我冷笑：“你不是已经把我浸过猪笼了吗，还找我做什么。”
他脸上血色一下褪了。
“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害你。”
“也不知道换虫的是林月和我妈。”
说着，他伸手想碰我。
闻长渡已经挡在我前面。
“别碰她。”
周砚礼看向他，眼底一下沉了。
“你是谁？”
“救她命的人。”
周砚礼指节握得发白。
“我只是想带你回去。”
这句话刚落，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林月。
她穿得单薄，头发也散着，一看见我就扑过来。
“嫂子！你还活着，太好了！”
我避开，她直接扑了个空，跪到了地上。
“出去哭，别挡我做生意。”
周砚礼俯身去拉她。
林月却忽然抓住我的衣角，整个人往前蹭了一步。
她袖口一翻，我看见一只熟悉的香囊口子半开着。
灰白色粉末正往外漏。
我眼神一沉，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只香囊扯了下来。
“这东西，你认识吗？”
林月脸一下白了，连哭都忘了。
“嫂子，我没有……”
我厉色道：“没有什么？”
“没有把我的虫换到你的竹筒里？”
“没有在合蛊大典前夜，把我和外寨男人丢到一张床上？”
我一句句砸过去，店里店外全静了。
林月先是摇头，接着又扑过去抱周砚礼的腿。
“你别信她，她是在恨我！”
周砚礼眼里再没有之前那点护短。
他一根根掰开林月的手指，声音沉得发闷：“别再碰我！”
街上的人越围越多。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看林月的眼神都变了。
林月见瞒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盯着我笑了一下。
“她一个外地女人，凭什么占着周家媳妇的位置？”
“我陪砚礼长大，她算什么？”
周砚礼手上力道猛地一紧。
“你差点害死她。”
“那也是你送她去死的！”
这句话一出口，周砚礼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闻长渡把林月按住。
她还在挣扎：“周砚礼，你装什么？”
“现在人活了，你又跑来装情深给谁看！”
周砚礼踉跄着退了半步。
林月被拖出去时，他很久没动。
后来周砚礼对我直直跪了下去。
街上那么多人全看他。
“阿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回去。”
“可我想补。”
我转身往里走。
“蛊可解。”
“情解不了。”
门在周砚礼面前关上。
但还不够，还不够解恨。
林月被族人押回苗寨后，族里开了祠堂审她。
宋阿嬷换虫，周灵溪下药，谁都没逃掉。
族老直接夺了婆婆掌事权，又把周灵溪早早说好的婚事退了。
消息传过来时，我正给人抓药。
闻长渡顺手接过我手里的戥子。
“你倒不问问周砚礼怎么样。”
“他怎么样，能多卖一包药吗？”
闻长渡笑了。
没过几天，我就在药铺外看见了周砚礼。
他没进门，只站在街角帮人搬药材。
有客人闹事，他先一步拦住。
有小偷摸进后院，被他追了三条街按回来。
这一年，蛊药堂的名声越传越开，疑难杂症也能治。
闻长渡站在药柜后面看着，等人走后，递给我一盏热茶。
“你越来越像样了。”
我笑了笑：“总不能看着这些病人回去送命。”
“那你自己呢？”
我接茶的手顿了下。
“我不是已经捡回来了吗。”
周砚礼还在街角。
他不进门，也不闹，就那么守着。
直到有一天深夜，后门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我披衣出去时，闻长渡已经先到了一步。
地上滚着一只半开的竹筒，黑虫正往门缝里钻。
“别碰！”我厉声喝住他。
可还是晚了一步。
周砚礼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抓起墙边火把就往竹筒上一压，火油和药粉一起扑下去，黑虫立刻调头，全朝他手臂上爬。
“周砚礼！”我冲过去时，他已经跪倒在地。
手臂上全是咬痕，血珠一下下往外冒。
他却还死死踩着那只竹筒，不让虫再散。
闻长渡拿来药钳和火盆，我直接蹲在地上替他割开伤口放毒。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却一句都没哼。
闻长渡守在门口，去查是谁放的虫。
我独自坐在床边替周砚礼拔毒。
灯下，他手臂上的旧伤新伤混在一起。
我下针时，他忽然睁开眼。
“你还肯救我。”
我面不改色：“我是坐堂郎中。”
周砚礼疼得手指发抖，还是看着我不眨眼。
等最后一针落下，我起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
“阿榆。”
“我那时候总以为，你闹一闹，最后还是会回头。”
“我把你的忍，当成了你舍不得。”
我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现在知道了，也不值钱。”
门一拉开，闻长渡正站在外头。
他脸色不太好看。
“林月跑了。”
“押送回寨路上，她的人截了骡车。”
闻长渡把半截烧黑的竹筒扔到桌上。
“后门这只虫，就是她让人放的。”
“她手里还剩最后一筒毒蛊。”
床上的周砚礼脸色一下变了，撑着坐起身。
“她会来找阿榆。”
我把药箱扣上：“那就等她来。”
闻长渡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只烧黑的竹筒收进柜子里。
“她要的是我。”
“那就让她如愿。”
林月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那天夜里，后院的水刚挑回来，伙计就开始捂着肚子往地上蹲，说井里有人叫他。
我冲到井边时，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灰。
闻长渡拿竹勺一捞，勺底全是碎虫卵。
“封井！”我立刻喊。
“所有喝过井水的人都到前堂去，别再碰水！”
一时间，药铺里乱成一团。
正乱着，屋顶响起笑声。
林月站在瓦上。
她头发散着，手里还提着那只竹筒。
“江见榆，你不是会解蛊吗？”
“那你解解看，这回你能救几个。”
闻长渡抓起长杆就要往上冲，我抬手拦住。
“先救人。”
林月脸上全是狠意。
“全寨看我笑话，害我什么都没了。”
“你凭什么活得这么好？”
说着，她把竹筒掀开。
一团黑虫扑下来，直冲我面门。
几乎同一时间，周砚礼从后院冲了出来。
他连伤都没好，直接扑到我身前，用外袍一裹，把那群黑虫全拢到了自己身上。
“周砚礼！”
我伸手去拽他，他却反手把我推给闻长渡。
“带阿榆走！”
虫群爬满了周砚礼的脖颈和手背，他一把抢过林月扔下来的竹筒，转身就往外跑。
林月也愣住了，跳下屋顶追过去。
我追到门口时，只看见周砚礼一路跌跌撞撞往城外河边冲。
河边风大，周砚礼已经站进了浅水里。
他半边身子都是血，虫子还在往他身上钻。
林月在岸上嘶喊。
“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周砚礼远远看向我。
“阿榆。”
我站在岸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把筒子扔过来！”
他摇了摇头。
“这蛊追味，扔给你，它还会回头。”
我往前冲了两步，水已经没过脚踝。
“周砚礼，你上来！”
他却抬手，把竹筒狠狠按进河底的淤泥里。
那些黑虫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扎。
他站都站不稳了，还在强撑着看我。
“我这一回，没站错。”
话音刚落，脚下激流一卷，他整个人直接被冲了出去。
“周砚礼！”
我扑进水里，伸手去抓。
只来得及抓住他一截衣角。
他被水卷远的最后一瞬，把一只小竹管塞进我掌心。
手一松，人就没了。
闻长渡带人追到河边。
他一边让人下去捞，一边转身去按住想跑的林月。
我站在河里，浑身都湿透了。
手里那只小竹管被我攥得发疼。
次日，林月事迹败露，声名狼藉，被县警察局的人以涉嫌谋害人命为由押走。
而婆婆失了儿子，又被族里驱逐。
那几天，我一直发烧。
周砚礼的尸首也没找到。
只有河边捞上来的一角破衣，证明他没能上岸。
最后，我和闻长渡一起去了山坡，把雄虫和雌虫埋进雪里，彻底结束这孽缘。
等我把土盖平了，他才递给我一双手套。
“回吧，雪大了。”
我把手套接过来，过了很久才说：
“周砚礼以前背过我下山，也把我亲手送进过河里。”
闻长渡没出声。
我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雪。
“埋了也好。”
“省得它们再被人拿去害人。”
一年后，我带着闻长渡回了苗寨，为了废蛊。
族老把我请到蛊神像前。
鼓楼下摆着一排旧竹筒，全是从前祭蛊用的。
为首的老人把木锤递给我。
“这第一下，你来砸。”
木锤落下去时，竹筒裂成两半。
声音不大，却让四周的人都低了头。
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
直到最后一只碎在脚边，鼓楼前再也看不见一只完好的祭蛊竹筒。
台下安静了很久。
婆婆和周灵溪坐在人群最后面。
不过一年，婆婆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弯下去。
周灵溪脸上多了两道抓痕，衣袖破着，看着就知道这些日子过得不体面。
仪式散后，她们想挤过来找我。
闻长渡先一步挡在前面。
婆婆嗓子哑得厉害。
“阿榆……我想和你说句话。”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要说什么？”
“说你后悔换了我的虫，还是后悔把我扔进河里，最后害死了你儿子？”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眼泪却先掉下来。
周灵溪扑通一声跪下。
“嫂子，我以前不懂事，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看着她，语气平得很。
“我来，是替当年被浸猪笼的自己讨个公道。”
“不是来听你们哭。”
傍晚时，我去了寨外山坡。
周砚礼的坟很小，草也长乱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当初和他成亲时的银戒放下，还有一张早已写好的离异文书。
如今我丧夫，这纸文书他签不签都不重要了。
山坡上很静，闻长渡站在远处，没有跟过来。
我看着那块碑，轻声说：
“我来告诉你一声。”
“我不恨了。”
说完，我转身下山。
闻长渡在山脚等我，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见我过来，他没问坟前放了什么，只把披风搭到我肩上。
“回家吗？”
“是啊，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北方后，我把店又扩了两间。
我娘也搬了过来。
她见我进门，先骂了一句瘦了，转身又去厨房端饺子。
“你最爱酸菜的，趁热吃。”
我咬了口饺子，热气冲上来，眼眶有点酸。
嫁给苗寨这么久，我从来没吃过自己家乡的酸菜猪肉馅儿饺子。
娘拿筷子敲我碗边。
“吃饭还哭什么？”
我低头笑了笑。
“馅调咸了。”
她哼了一声：“就你嘴刁。”
日子一天天稳下来，我也很少再想苗寨。
直到有天，有人托脚夫捎信给我，说林月死了，死前说她在我身上还留了蛊，要我生不如死。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雪，忽然笑了。
闻长渡皱眉。
“你还笑？”
我把药柜抽开，取出一卷旧脉案。
“她都死了，还惦记往我身上留东西。”
“那就解。”
那天起，我开始给自己解蛊。
有一次药性冲得太狠，我疼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娘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直掉眼泪。
我靠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把药碗端了起来。
“再试一次。”
闻长渡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很紧。
他和娘一起陪了我三个月，终于看我彻底清除了体内蛊毒。
蛊一解，我的店名声更大了。
有一日忙到傍晚，闻长渡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中药从外头回来。
他把药往案上一放，忽然说：
“见榆，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正低头称药，戥子差点歪了。
他站在那儿，难得没嬉皮笑脸。
“我知道你不爱听什么托付终身，也不爱听人说护着你。”
“那我换个说法。”
“以后你往前走，我给你兜底。”
“你要是愿意，我就一直站你旁边。”
我把戥子放回盘里，想了想。
“行，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闻长渡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我也笑了，把脚边那一大包黄芪往他那边一推。
“搬吧。”
后来，周母和周灵溪来过一次。
周母病得厉害，咳得站不稳。
我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
“看病可以，后院不让进。”
周灵溪急了。
“妈都这样了，你还记仇？”
我把药方写完，推过去。
“抓药在左边，交钱在前头。”
“想骂人就出去。”
周母扶着柜台，边咳边看我。
“阿榆，我后悔了。”
我抬眼看她。
“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周灵溪红了眼，张嘴就骂。
“你心怎么这么硬！我哥都死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们！”
闻长渡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沾着药粉。
“再吵就滚。”
周灵溪被他一堵，脸都涨红了。
我把药包递给她，声音平平的。
“拿走，送客。”
后来，他们没再来过。
每年冬天，我还是会去山坡上看看雪。
不是为谁，只是喜欢雪落下来时，天地都安静。
娘在家包酸菜饺子。
闻长渡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着算着就抬头喊我。
“这笔是不是记错了？”
我走过去，拿过账本看了一眼。
“没错，是你字太丑，看岔了。”
他不服气，伸手来抢，我们经常嘻嘻闹闹，日子也快活。
又一年冬天，苗寨来信了。
信上说，废蛊礼后，寨里再没有新媳妇被逼着养同心蛊，也没人再被浸猪笼。
他们还建了一所女子学堂，想请我起名。
我坐在窗边，看着纸，半天没落笔。
闻长渡把热汤放到我手边。
“想好了没？”
我写下两个字。
自渡。
我把信折好寄出去。
一转身，就听见娘在厨房喊。
“饺子出锅了，快来吃。”
我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酸菜还是那个味。
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外面雪下得很大，屋里却很暖。
我的生活终于有了安稳的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