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困在顶楼的第七天，妈妈把最后一根火腿肠塞给了弟弟。
我怀里的狗盯着包装，咽了下口水。
妈妈立刻警惕起来。
“先说好，家里可没粮食养狗了。”
这七天，楼道里的丧尸全靠它提前预警。
弟弟半夜发烧，也是它叼着药包跑回来的。
我问能不能分它一小口。
爸爸直接打开了防盗门。
“你心疼，就带它一起出去。”
狗咬住我的裤脚，把我往外拖。
我抱起它，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楼下全是丧尸。
我正准备跟它交代遗言，它突然扒拉开我背包，叼出手机。
爪子熟练地点了几下。
十五分钟后，一只戴黄头盔的丧尸出现在楼梯口。
手里提着两份黄焖鸡。
它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尾号……零八？”
狗叫了一声。
丧尸把饭挂在门把手上，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我盯着狗。
狗把一份饭推给我，又熟练地点开评价页面。
屋里传来妈妈拧门锁的声音。
狗忽然伸爪，抵住了门。
我低头看见，它正在备注下一单。
【别敲门，家里有坏人。】
……
###1
年糕没抵住。
门往外挪开一道缝，妈妈的脸露了出来。她低头看见地上的外卖袋，鼻翼动了动。
“还真有饭？”
我抱着年糕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听见她的声音，还是往门边挪了半步。
她伸手越过我，拎起袋子。
“怎么才两份？”
我按住提手：“我和年糕的。”
妈妈的手顿住了。
爸爸从她身后挤过来，先探头看了看楼梯，确认没有东西扑上来，才把门又推开一点。
“拿进来吃，堵门口干什么？”
我抬脚，他却指了指年糕。
“狗外面去。”
年糕原本摇着的尾巴停了，往我腿后缩了缩。
我也没再往前。
“它刚才给咱们找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它留外面？”
“又来了。”妈妈扯了下袋子，“有口吃的就非得吵架？你弟还病着，先让他吃。”
苏明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截火腿肠包装。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饭盒问：“有土豆吗？”
“有。”我把袋子往回拉，“但这顿我先吃。”
爸爸一把攥住提手，塑料勒得我手指发疼。
“你吃家里这么多年，一顿饭还跟我们算这么清？”
“爸，松手。”
“拿来！”
袋子猛地歪过去，一只饭盒撞在门框上，汤汁顺着盖缝漏了出来。
年糕急得前爪扒住我，手机屏幕亮着，正停在售后页面。
它一爪拍了下去。
【餐品被抢。】
楼梯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刚走的黄头盔又回来了。
爸爸的手还攥着袋子，嘴已经闭上了。
骑手歪着头，先看手机，再看他，从保温箱侧面抽出一把西瓜刀。
刀上贴着标签。
【餐品缺失，正在为您处理售后。】
妈妈尖叫着往屋里缩，爸爸松开袋子，反手把我往前推。
“你叫来的！你管好它！”
我踉跄了一下，年糕死死咬住我的裤脚。
那把刀已经抬起来了。
我认出屏幕下方熟悉的橙色按钮，抢过手机连点两下。
【餐品已找回。】
【结束本次售后。】
刀停在半空。
骑手低头等了两秒，慢吞吞把刀插回去，又弯腰拎起地上的饭，递到我手里。
“尾号……零八。”
“是我，谢谢。”
爸爸扶着门框喘气，还不忘冲我压低声音：“有刀你不早说！”
骑手转过头。
“备注……没问。”
爸爸砰地关了门。
这回关得比赶我出来时还快。
我背靠墙滑坐下去，手抖得几乎打不开饭盒。年糕把脑袋钻进我臂弯，鼻子一下下碰我的手。
门里，妈妈还在说：“你看看你养的狗，差点害死你爸！”
我摸着年糕的耳朵，没有接话。
黄头盔仍站在旁边。
我不敢吃，它也不走。
僵持片刻，它把手机朝我递了递。
“满意……五星。”
我赶紧点满。
它凑近看了一眼，这才拖着保温箱下楼。
手机跳出一行小字。
【本单服务结束。配送员正在离场，请保持距离。】
我赶紧抱着年糕往墙边缩了缩。脚步声远下去，我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门又开了一条缝。
爸爸隔着门叫我：“饭拿进来。这次不动你的狗，行了吧？”
我拎起饭袋，往身边放了放。
“我们就在这儿吃。”
里面静了一会儿。
“有本事你别回来。”
锁舌咔哒一响。
年糕望着那扇门，直到我掰开筷子，才转回头，把离它最近的饭盒推到我面前。
它嘴边挂着一点口水。
我鼻子忽然酸了，低头夹出鸡肉，用饭盒盖里的清水涮去酱汁，吹凉了递给它。
“这次有你一份。”
它吃得很急，吃完又来拱我的手，催我动筷子。
我们分完一盒饭，我把另一盒收好，再打开手机。
【新人餐券已使用。】
【后续订单需支付城市信用积分。】
我还没找到积分说明，页面先弹出一条附近求助。
【1202室：孩子的胰岛素快用完了，有人能帮帮她吗？】
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我摸了摸还发软的腿，点开接单页面。
###2
求助电话一接通，小女孩就哭着问：“阿姨，你是来送药的吗？”
“姐姐。”我纠正完，又觉得这时候计较这个不太体面，“你自己在家？”
“妈妈出去找药了，还没回来。我的药摔碎了。”
我让她锁好门，查看订单。附近连锁药店的冷藏柜里还有库存，配送路线却红得像我被裁员那天的绩效表。
【预计途经感染者：472。】
年糕凑过来，我赶紧挡住屏幕。
“别按。”
它把爪子收回去，打了个嗝。
我低头看它。
“四百七十二个。你再按两下，咱俩就能凑个整。”
它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我做了三年平台风控，头一次这么希望一个订单被判定为无法履约。
页面却弹出配送选项：由骑手取药，我在小区入口接力，完成楼内配送。完成紧急救助，可以获得信用积分。
我看了眼剩下那盒饭，按下确认。
门里立刻传来妈妈的声音：“你要下楼？正好，带点吃的回来。”
我没回答，牵起年糕往下走。
小区门口，黄头盔从保温箱里取出冷链药袋。
它竟然还有下一单。
我接过药，手机弹出路线提示，发现它接着要去隔壁楼送货，两条路线共用一段连廊。
入口处有件骑手遗落的反光背心，我捡起来套上，跟在它身后。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丧尸朝我转头。
我腿一僵。
它盯着背心，又看看前面的骑手，缓缓抬起栏杆。
“外卖……别堵门。”
我赶紧通过。
年糕紧贴着我，连尾巴都不敢摇。越过门岗后，一只没有制服的丧尸突然扑向我们，黄头盔恰好从它身前经过，把它撞进了绿化带。
我攥紧牵引绳。刚才那个保安肯放行，不代表别的丧尸也认这身衣服。
“右边！”
连廊尽头，一个男人隔着防火门朝我招手。他穿着消防救援服，门外两只丧尸正反复撞着玻璃，脚边横倒的货架卡住了出口。
他指向骑手，又指向货架另一侧。
我明白了，把配送通行异常的位置标上去。
黄头盔走到货架前，推了两下，没推动，伸手把它拖开。
男人立刻从门后出来，抄起灭火器挡住追来的丧尸，护着我退进连廊。
“陆峥，消防救援队。”
“苏禾，前平台风控。”
他看我的眼神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职业介绍放在末日里，听起来像报废说明。
“先上楼，订单快结束了。”
陆峥没有多问，接过药袋帮我开路。我们到1202门口时，小女孩只把门开了一条缝，看清药才伸出手。
她另一只胳膊里夹着只粉色兔子，耳朵磨得发白，正卡在门缝里。
“冷藏药袋一起拿进去。”我把用药提醒转给她，“先联系你妈妈，按原来的医嘱用，知道吗？”
她抱着药点头，小声说谢谢。
手机同时一震。
【救助完成。】
我刚松口气，身后传来保温箱落地的声音。
黄头盔送完了隔壁那一单，正站在连廊另一端，慢慢朝我转过头。
这次，它没看手机。
“进来！”
陆峥一把拉住我，带着年糕退进防火门后，反手落锁。
下一秒，门板砰地响了一声。
我贴着墙喘气，翻出刚才没看完的服务须知。
职业任务能暂时压住它们的攻击本能。派送、售后和离场都算服务，离场路线一旦走完，或者被堵得太久，就得重新躲着它们。
第一单它下楼很快，这次却在连廊里耽搁到了离场时限。
我把“别站在骑手收工的路上”记进手机，手抖得打错了两次字。
陆峥看着我：“你知道它会咬人？”
“刚确认。”
他低头，看见我还在配送反馈里打字。
【冷链药品完好。前单餐盒密封不严，漏汤。】
“你还投诉它？”
“顺手的。”
我按了两次才按中提交。
手机接连震动。
业主群里，妈妈发了条语音。
“苏禾把饭全拿走了，她弟还发着烧，她管狗都不管人！”
有人问我是不是有取药的渠道，也有人跟着指责，让我先顾家。
陆峥的手机也响了。他低头看完，抬眼望向我怀里的年糕。
我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事情不是这样”。
又删掉了。
群里置顶着物业留给业主查看楼道监控的入口。我按时间找到顶楼画面，把爸爸开门、我抱着狗出去，以及他后来伸手抢饭的两段截出来。
视频发出后，妈妈撤回了语音。
爸爸紧接着发来私信：
“家里的事往外传，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还没回，他已经把我踢出了家庭群。
屏幕上方，1202的小女孩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我妈妈联系上我了。她说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慢慢蹲下来，把年糕抱进怀里。
陆峥在旁边坐下，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把饭拿回去。
他递来半瓶水：“接下来去哪儿？”
手机恰好弹出新提示。
【附近存在大量滞留求助订单。】
【是否申请成为临时站长？】
我往下滑，有缺药的老人，有困在办公室的人，还有一个只会重复发定位的账号。
年糕伸过鼻子，碰了碰我的手。
我按下申请。
“找个地方，开站。”
###3
临时站长申请通过后，地图上亮起一个绿点。
小区东门的便利店。
【应急合作网点。库存待核验，可申请启用。】
下面还有一张设备图。
我低头，看见年糕脖子上的旧项圈正一闪一闪。
这是外婆以前给它戴的防走失项圈，接的是城市便民服务。外婆腿脚不方便，常用的送餐、买药，连同“到家”和几句备注，都设成了大图标，年糕早就会按。
以前我还笑她把狗教成了生活助理。
现在生活助理有饭，我没有。
我按提示把项圈连到手机，屏幕上跳出说明：项圈是附近服务的接入设备，百米内的手机都能连；站点启用后，公共领用页也会开放。
个人信用分和站长身份，则绑在我自己的账号上。
陆峥看着那只正挠耳朵的狗。
“所以设备在它脖子上？”
“嗯。”
“防水吗？”
我看向年糕嘴角挂着的口水。
“目前看，防。”
我又翻到物资异常页面。错存、冒领和未签收都能申请上门复核，但得给出编号和实际位置，乱报要扣信用分。
这几项我以前天天查，换了个末日版本，居然还在上班。
陆峥看了眼紧锁的卷帘门，握紧消防斧。
我拦住他：“先别砸。声音太大，把附近的丧尸都招来，咱俩开业就得办席。”
我在服务列表里找到“紧急开锁”。
十二分钟后，一只腰挂工具包的丧尸晃了过来。它蹲下看锁，嘴角流出的口水滴在鞋面上。
“八……十。”
我看了眼屏幕：“平台显示二十积分。”
它僵硬地抬头，看了半天手机。
“活动价。”
陆峥默默放下了斧子。
它却盯上了斧刃，慢慢补了一句。
“砸坏……另算。”
陆峥把斧子背到了身后。
卷帘门刚升到一半，后面就有人往里钻。几个原本躲在附近等救援的居民，听见开门声都跑了过来。
一个男人抢先抱住整箱方便面。
“我家四口人！”
另一个女人立刻去拿第二箱：“谁家没几口人？”
货架被挤得晃起来。年糕叫了一声，我赶紧把它牵到收银台后。
陆峥按住那箱方便面。
“别抢，先给有孩子和老人的家庭分。”
“凭什么？”
男人不撒手，朝收银台一指。
“她都给狗拿罐头了，我们还不能拿吃的？”
年糕正叼着从倒塌货架下拖出来的一罐狗粮，闻言停住，罐头还含在嘴里。
我把扫描后的库存页面转过去。
“这家店是应急网点，能发多少，先数清楚。救命药和基础口粮先留出来，剩下的搬货、轮值、清理通道，都能换积分领。”
“末日了，你还搞积分？”
“你抱走一箱，后面的人吃什么？”
他把箱子搂得更紧：“那是你当站长该想的事。”
陆峥转头看我：“先发一轮，大家都饿了。登记可以之后做。”
我喉咙发干。眼前有人舔着裂开的嘴唇，也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正盯着被抢走的那箱面。
我拉开收银台旁的小门，把仅剩的那盒黄焖鸡拿出来，递给抱孩子的女人。
“先给孩子吃。店里的东西不能这么抢。”
陆峥看了看空掉的外卖袋，手仍压在纸箱上。
我又问抱箱子的男人：“今天你力气大，能抢一箱。明天比你更壮的人来了，你拿什么吃？”
他张嘴要说话，门外忽然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刚才被他抱走的那箱面，属于已经登记的应急库存。手机发出异常搬离提醒，守在门口的保安丧尸转过头，缓缓抬手挡住出口。
男人的脸白了。
我把归还按钮给他看：“放回去，重新领。”
箱子终于落地。
陆峥松开手，走到卷帘门旁，把准备往前挤的人拦住。
“听她的，先清点。我来搬。”
便利店忙到天快黑，才勉强腾出能坐人的地方。
有人负责登记，有人用货架围出休息区。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想捡地上的水瓶，年糕先跑过去，叼住提手，拖到她脚边。
老太太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孩子。”
它尾巴摇起来，又回头看我。
我领到了完成救助和清点库存的积分，给自己换了份吃的，也给年糕兑了一罐狗粮。
这次没人伸手来拿。
手机响了，是妈妈。
“你弟又说头晕，你现在能弄到药吧？”
我看了眼时间，问清他有没有再发烧、已经吃过什么，把药师的用药说明转过去，又安排了药和一碗粥。
订单刚发出，爸爸的声音就挤了进来。
“听说你那儿能住人？留一间，我们一会儿下去。”
我看向店里。老太太靠着纸箱坐，陆峥正在给孩子铺拆开的包装纸。
“没有单间，来了一样登记。”
“自己家人还登记什么？把你那块地方收拾出来。”
“我也睡地上。”
他停了停：“狗不是占着个窝吗？挪出去就行了。”
年糕正在舔空罐头，舔得整个脑袋都快塞进去。
我把它的罐头扶稳。
“药和粥会送到。住宿按站里的安排来。”
妈妈接过手机，声音软下来：“你爸就是嘴硬，都一天了，你还生气？”
“粥记得趁热吃。”
我挂断电话，把年糕的垫子往自己身边拖近了一点。
陆峥拿着半瓶水过来，刚蹲下，年糕就把空罐头推到他鞋上。
他看我。
我说：“它觉得你蹲下是准备续杯。”
陆峥捡起罐头，认真检查底下有没有剩的。
手机又震了。
妈妈发来一段视频。
苏明闭着眼躺在床上，额头搭着湿毛巾。画面晃得厉害，妈妈一边拍，一边哭着叫他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禾禾，你弟叫不醒了，你回来看看他！”
我猛地站起来。
年糕抬起头，咬住了我的裤脚。
###4
我把视频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年糕咬着我的裤脚不松口，我蹲下来摸它的头，手指却一直没停，反复拨妈妈的电话。
直到第三遍，她才接。
“现在怎么样了？叫救援了吗？”
“我哪儿找救援去！”她哭得喘不上气，“你不是带回来个消防员吗？带他来，快点！”
陆峥已经拿起急救包。
我看向年糕。它松开裤脚，立刻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来拱我的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牵引绳交给了白天那位老太太，又将手机里未结束的配送列表给她看。
“设备在年糕身上，店里的单子照常走。不会的别乱点，打陆峥电话。”
“帮我看一会儿，别让它出店。我们确认情况就回来。”
楼上的丧尸尚未清理完，我得腾出手拿药，也不敢让年糕在爸爸面前出现。
老太太把它抱到收银台里侧。
年糕扒着台沿，望着我。
我退回来，又摸了摸它的耳朵。
“很快。”
顶楼的门开得很慢。
爸爸挡在门口，看见陆峥，先把我们往外推了推。
“穿鞋套没有？别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
陆峥越过他看向屋里：“人在哪儿？”
“先别急，他刚缓过来。”
我挤进门。
苏明正坐在床边喝粥。
看见我，他嘴里的勺子停住了，额头上干干净净，没有毛巾。
“你不是叫不醒了吗？”
“啊？”
我把视频举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下午——”
妈妈一把接过他的碗。
“刚才就是叫不醒，现在醒了，不行吗？非得你弟有事你才满意？”
陆峥放下急救包，给苏明测体温、问症状。我站在旁边，点开视频详情。
录制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那时我还在便利店清点矿泉水。
“为什么现在发给我？”
妈妈拿着碗转身去厨房。
我跟过去，挡在门口。
“你在电话里说，他刚刚叫不醒。”
她把碗重重放在台面上。
“我不这么说，你能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
客厅里，爸爸催陆峥再给苏明检查一遍，从头疼问到肚子疼，连前天晚上咳过两声都翻了出来。
陆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他没事就走。”
爸爸突然拔高声音：“你妈还没说完！”
同一刻，陆峥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立刻变了，转身把电话递给我。
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站长，狗让人抢走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两个男的，拿着绳套……说是你家里人让来接的。我不让，他们把我推开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
爸爸伸手拦我：“跑什么！听你妈把话说完！”
我甩开他的手。
“你们知道？”
妈妈从厨房追出来，抓住我的胳膊。
“周经理说了，不会伤它！就是让它帮忙干点活，你急什么？”
我停住，回头看她。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人家答应给咱们四个名额，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人保护。你守着那么个破店，能撑几天？”
“狗在哪儿？”
“我都说了不会有事——”
“打电话，让他们送回来。”
我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现在打。”
她低头看着手机，拇指碰了一下屏幕，又移开。
爸爸走过来，把手机抽走了。
“周经理忙着呢。就一条狗，能换咱们一家人的命，有什么不划算？”
我去拿手机，他把手背到身后。
“你别任性，名额都谈好了！”
“我没谈。”
“我是你爸，我还不能替你做主了？”
卧室门口，苏明扶着门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们拿我的视频骗我姐？”
妈妈立刻转头：“你闭嘴！还不是为了你！”
苏明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我朝爸爸伸出手。
“手机给我。”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手机往我掌心一拍。
“你最好想清楚，一家四口——”
“第四个是谁？”
他顿了一下。
妈妈接话：“当然有你！周经理亲口说四个，还能少了谁？”
“他知道你们把我赶出去了吗？”
没人回答。
我收起手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这次妈妈再来拉我，我把胳膊抽了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禾禾，你就非得为了条狗，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没停。
陆峥拎起急救包，跟着我出了门。
刚下半层楼，手机收到一个视频通话。
周海。
我按下接听。
屏幕里，年糕被拴在一排货架旁，正朝镜头方向用力蹬腿。它脖子上换了根粗绳，智能项圈放在周海手里。
看见年糕还站着，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喘匀气。
“苏禾，别激动。你爸妈也是为你好。”
“把绳子松开。”
“咱们谈谈。你那个配送站，交给物业统一管理。手机带过来，我就把狗还你。”
年糕朝手机叫了一声。
我把屏幕贴近了一点。
它立刻往前扑，绳子绷紧，又把它拽了回去。
我扶住楼梯栏杆。
“别动它。”
周海笑了：“那就看你配不配合。”
他拿着手机往后退，镜头扫过货架。年糕身后堆着成箱的饮用水和食品，箱角统一贴着橙色标签。
其中一张正对镜头。
我认出了那串编号。
白天清点便利店库存时，我扫过同样格式的救援配送单。
我截下画面，切进站长页面，输入编号。
【物资状态：已送达，未完成签收。】
周海还在说：“抓紧点，你爸妈等着住进来呢。”
我打开异常签收入口，上传截图和仓库位置。
系统核对后，出现一行提示：
【上门复核申请已受理。】
我重新切回通话。
“看好我的狗。”
周海皱起眉。
“什么？”
我看着他身后那一仓库的东西。
“有人上门了。”
###5
周海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通话里就传来三声敲门响。
“签收……复核。”
他猛地转头。
我挂断电话，和陆峥沿着订单显示的位置赶到地下仓库。
门口已经站着三只丧尸。
穿衬衫的夹着一块写字板，保安制服的守在出口，还有一只穿着搬运背心，拖着辆平板车。
周海的人举起钢管，衬衫丧尸便把写字板递了过去。
“经办人……签字。”
那人往后退，它就往前跟。
周海站在门后，冲我吼：“把它们弄走！”
我隔着保安丧尸，往仓库里看。
货架一排接着一排，方便面、大米、饮用水，堆得比我还高。年糕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我往前一步，周海立刻拦住门。
“先取消！”
“狗还我。”
“你当我傻？”
他说着，伸手去推衬衫丧尸。
写字板翻过一页，露出一长串配送编号。
“未签收……三十七单。”
搬运工拖着车往前走，周海刚挪开半步，它已经从旁边挤进去，抱起门口一箱水，对着标签看了又看。
手机随即弹出提示。
【发现错存物资，申请转运至附近应急网点。】
我选中便利店，确认接收。
“放下！”周海去扯纸箱，“这是物业的！”
搬运工抱着箱子没动。
周海扯第二下，箱底破了，水瓶滚了一地。
搬运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损耗……记你。”
陆峥趁周海后退，侧身挤进门，我紧跟着过去。保安没有拦我们，仍在门口挨个核对出库物资。
年糕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比通话里急。我绕过一摞米袋，看见侧面有道铁网门，门上扣着电子锁。
周海横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你让它们停，我就开门！”
我试着抽手，他攥得更紧了。
陆峥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开。我立刻扑到铁网门前，年糕拖着绳子跑过来，前爪扒在网格上，鼻子拼命往外挤。
我伸进手，它舔了我一下。
“等我。”
身后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
苏明站在米袋旁，喘得满脸通红。他把一张卡塞进我手里。
“从爸口袋里拿的。”
我看向他。
“周海给的，说晚上能凭这个进来领东西。”他眼睛往下躲，“爸妈跟你们下来了，我就……跟着。”
我接过卡。
他攥着衣角，小声说：“姐，我不知道他们拿视频——”
“先帮我看着门。”
卡贴上去，锁响了一声。
年糕直接撞进我怀里。
它扑得我跌坐在地上，鼻子从我下巴一路拱到耳边，叫声挤在喉咙里，怎么都停不下来。我托住它，摸过四条腿，又把勒在脖子上的粗绳一点点解开。
绳子底下有道红印。
我手指停在那里，年糕便把头歪过来，轻轻蹭我的掌心。
“没事了。”
它仍紧贴着我。
陆峥从旁边办公桌上取回项圈，递给我，又拧开水瓶。我用瓶盖接了点水，年糕低头舔了两口，突然回过头，确认我还抱着它。
我把项圈重新扣好。
“回家。”
门口忽然响起爸爸的声音。
“这不是我家的面吗？”
他扒开正在装车的纸箱，指着角上用黑笔写的“苏”字，转头去找周海。
“六箱！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说送给救援队了！”
妈妈也挤了过来，伸手去翻旁边的袋子。
“还有我的米，这个扎口绳是我绑的！”
周海被衬衫丧尸追着要签字，脸上的肉直抖。
“统一保管！都说了统一保管！”
“那我们没饭吃的时候，你怎么不给？”
爸爸扑上去扯方便面。搬运工抱着另一端，慢慢转过头。
“出库……凭单。”
爸爸松了一只手，朝我招：“苏禾，你跟它说，这是咱家的！”
我抱着年糕站起来。
“帮我把地上的牵引绳捡一下。”
他看了一眼我脚边，又去拽纸箱。
“你先让它松手！”
苏明弯腰把绳子捡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再叫爸爸。
妈妈追了两步，伸手想摸年糕，它立刻把头埋进我肩窝。
她的手转过来拍我的胳膊。
“这不也好好的吗？赶紧跟周经理说，咱们不闹了，住的事还——”
我往旁边让开。
她拍了个空，手悬了一下，又去拉苏明。
“你别傻站着，帮你爸拿东西！”
陆峥走到我身边，替我挡住门口伸来的手。
搬运工继续往平板车上装货，第一辆车离开仓库时，周海的声音从后面追出来。
“苏禾！东西拿走，你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我抱紧年糕，跟着运货车往外走。
回便利店的路上，陆峥看我胳膊一直在抖，伸手接了一小段。
年糕在他怀里停了三秒，扭着身子往我这里够。
“行，知道了。”
他把狗还给我，低头捡起掉到脚边的牵引绳。
年糕这才安静下来，脑袋压在我肩膀上，热乎乎地喘气。
便利店门口却围了不少人。
老太太站在卷帘门里，远远看见年糕，扶着收银台往外迎，才走两步，就被旁边一个男人挡住了。
他看着我怀里的狗，又看向后面的运货车。
“东西放下。”
陆峥停住脚。
男人举起手机，上面正在播放周海发来的视频。
“周经理说了，这些本来就该免费发给我们。”
他指向年糕。
“把它和手机交出来，以后大家吃饭，就不用看你的脸色了。”
###6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
视频里，周海站在仓库门口，只截了搬运工往外运货的画面。
“大家看清楚，丧尸听谁的？”
镜头转向我。
下一段，就是我抱着年糕离开，爸爸在后面喊：“这是咱家的！”
前后拼起来，倒像我抢完别人，又抢了自己家。
男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你爸都说了，那是你家的粮，你怎么还不让他拿？”
我把年糕放到收银台后，老太太立刻把它护住，连声问有没有受伤。
“那批是未签收的救援物资，运过来会登记入库。”
“又登记。”男人冷笑，“大家饿了这么多天，你还想拿吃的逼我们干活？”
旁边有人跟着说：“对啊，周经理说免费发。”
“我今天领的粥就是免费的。”
抱孩子的女人站出来，手里还拿着我那只洗干净的饭盒。
“她给老人孩子留了口粮，又没让孩子搬东西。”
“她给你了，你当然替她说话！”
女人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走开。
陆峥站到运货车前。
“先把路让开。东西卸下来，当面点数。”
男人不肯动，伸手就去掀箱盖。保安丧尸缓缓转头，他立刻缩回手。
“看见没？不听话就放丧尸！”
我按住手机，没有确认卸货。
保安停在原地，视线仍盯着那箱东西。
“它在核对收货，跟仓库里一样。”
“那你让它走啊！”
我看着他。
“走了之后，你还按顺序领吗？”
他没回答，身后有人已经拎来了两个大购物袋。
周海来得很快。
他带着刚才抢狗的两个人，从围观人群里挤进来，头发重新梳过，手里拿着扩音器。
“都别吵，物资是大家的，谁也不能拿积分卡脖子！”
爸爸妈妈跟在后面。爸爸怀里抱着那箱写了“苏”的方便面，见我看过去，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问妈妈：“药和粥，苏明收到了吗？”
她看了眼周海。
“你给点东西，就能拿出来到处说？”
“收到没有？”
“收到了又怎么样？”爸爸插进来，“一家人还要开表彰会？”
门口安静了一瞬。
我原本还想让他们说清楚我有没有抢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海把扩音器朝下一压。
“亲情问题，咱们回头再谈。先解决大家吃饭的问题。”
他指着收银台。
“管理员设备交出来，库存交出来，今晚这儿的饭，我来安排。”
“你仓库里的东西呢？”
“都运到你这儿了，还问我？”
“刚运来的只是第一车。”
周海猛地转向后面的人：“去接下一车！”
两个男人没动。
他又指了一遍，才有一个不情不愿地走开。
我看着围在门前的人：“库存有多少，你们可以一起清点。基础口粮继续发，剩下的按原来的办法——”
“我们就问一句，能不能免费？”
那个拎购物袋的人打断我。
旁边几个人跟着往前挤，货架被撞得晃了一下。
年糕从台后探出头，冲他们叫。
周海立刻伸手：“先把狗控制住，别伤人！”
一个男人扑向收银台。
我横过身挡住，他攥住我胳膊往旁边拖。年糕跳起来咬他袖子，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另一只手摸向狗脖子。
项圈扣子咔哒一声。
我一把抱住年糕，背撞上收银台，陆峥同时赶过来，将那人推开。
项圈却已被他抛给周海。
“拿到了！”
周海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又看向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抓紧年糕身上的牵引胸带，确认它没有再被勒住。
陆峥站在我前面，握着灭火器的手背绷出青筋。
“还回来。”
周海退到人群后。
“公共设备，统一保管！”
几个人挡在了他前面。刚才领过药的老人扶着货架，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头低下去。
老太太走出来，捡起我的背包。
“姑娘，先走。”
抱孩子的女人也挤过来，把饭盒塞进我包里。
“我们跟你走。”
我把老太太当晚要吃的药从柜里取出来，按已登记的数量拿了几份应急口粮，没有动后面的大箱物资。
爸爸见我背包，皱起眉。
“又耍脾气？有吃有住，你往哪儿跑？”
“让开。”
“设备都归周经理管了，你出去能干什么？”
我牵着年糕从他身旁走过去。它走得很快，经过那箱方便面时，连鼻子都没凑过去。
陆峥最后退出来，把老太太扶到一旁。
门里，周海已经在摆弄项圈。他让手下拿手机试了几次，发现还能打开站点页面，马上冲门口喊：
“看见没有？谁来都能管！”
他打开的是项圈连着的公共领用页，上面能登记库存、确认出库。周海根本没往下看，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经办人那一栏。
爸爸站到他旁边，伸手指着屏幕教他改数量。
紧接着，他朝手机下令：“让门口那个保安，把苏禾给我拦住。”
手机响起提示音。
【该请求不属于配送及应急服务范围。】
旁边有人小声问：“是不是说法不对？”
周海把手机拍在台面上。
“废物！”
又一声提示响了。
【设备异常撞击，请妥善保管公共财物。】
我没停下。
走到街角，身后传来新的争吵。
“我妈不能搬箱子，就不给领药了？”
“周经理不是说免费吗？”
“先排队！今晚物资不够，先发干活的人！”
我在背风处蹲下，把年糕抱到腿上。它伸长脖子，在我脸上舔了一下。
手机还在口袋里震。
我摸出来，以为是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屏幕上，我完成的送药单、救助记录、库存清点，一条都没有少。
右上角的信用分仍亮着。
我回头看了眼便利店。这里只隔半条街，项圈的连接标志还在。
它能让别人登记货物，搬不走我的账号。可店里挤着老人孩子，我不能隔空断掉设备，让正在搬货的丧尸当场停工。
我点开经办记录。
下方却多了一条红色提示。
【关联设备存在异常操作。】
【最高级别风控审核已启动。】
我抬起头，看向便利店里仍晃动的人影，重新握稳了手机。
###7
我在风控岗干了三年，最熟悉这种红色提示。
它弹出来以后，最着急的人，往往会开始删东西。
便利店里，周海正在删领用记录。
我这边的异常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跳：重复领取、收货人与实际领用人不符，还有六箱方便面，刚入库就被改成了“配送损耗”。
我抬头看向爸爸怀里那只箱子。
原来“损耗”还能自己走路。
陆峥蹲下来：“能拿回项圈吗？”
“得让他自己拿出来。”
我打开尚未结束的库存复核，把新出现的异常一并提交，附上转运交接时拍下的货物数量，申请到场核验。
收货网点还没完成交接，仓库的账，却已经跟便利店对不上了。
刚送完第二车物资的衬衫丧尸，停在了门口。
它低头看了眼写字板，转身往店里走。
“经办人……复核。”
周海正拿着项圈，见它靠近，下意识往身后藏。
衬衫丧尸跟着偏过头。
“设备……出示。”
我站起身，隔着人群看着它走到周海面前。
店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搬运工抱起一箱标了“已发放”的药，放回台面。一位老人举着空药袋挤过去。
“我的名字在上面，药呢？”
周海按住箱子：“刚接手，记录有误差很正常！”
“你刚才说已经给我了！”
衬衫丧尸翻过一页，把笔递过去。
“冒领……签字。”
周海不接。
它又往前递了递，笔尖差点戳到他下巴。
“我不识字！”周海往旁边躲。
衬衫丧尸翻过写字板，露出一块红色印泥。
“按……手印。”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把嘴捂上。
旁边那个拎购物袋的男人往后退，想从侧门出去，被保安挡住了。
“出库……凭单。”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袋里的奶粉，慢慢放回货架。
衬衫丧尸再次朝周海伸手。
“设备……出示。”
周海把项圈压在肚子前，保安已经转过头，堵住了他后退的路。
他终于把东西放到了写字板上。
核验提示响起，我用自己的账号确认接收，才把项圈拿回来，擦了擦扣子，放进外套口袋。
年糕往我腿边靠了靠。
我走到收银台前，打开库存页面。
“谁的药没领到，谁领的数量不对，自己过来核。”
刚才挡着陆峥的人挪开半步，给老人让出地方。抱孩子的女人也走进来，把一只翻倒的纸箱扶正。
周海指着我：“你就是想把东西再扣回自己手里！”
我把手机放到老人面前，让他核对姓名。
“您的药，领了吗？”
“没领。”
“这瓶拿好。”
陆峥站到发放台旁，照着原来的登记继续叫号。
周海还想说话，衬衫丧尸又把写字板横到他面前。
“先……签字。”
爸爸在这时过来。
他把方便面往脚边一放，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让爸来。”
我避开他的手。
“来什么？”
“这摊子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镇得住谁？”他清了清嗓子，朝排队的人摆手，“大家别急，我是她爸，有事跟我说。”
刚才还围着周海的两个人，竟然真的朝他看过去。
爸爸挺直了腰，转头吩咐妈妈去拿纸笔。
“以后登记归你妈，东西我来分。你就管手机，别的不用操心。”
我把他伸向领用表的手按住。
“先把你那六箱方便面领用数量补清楚。”
他压低声音：“外面这么多人，给我留点面子。”
“那就别动表。”
爸爸甩开我的手。
“我是你爸，还不能管你了？”
我看着他：“这里按能力分工。你有什么管理经验？”
“我是一家之主！”
我把领用表交给抱孩子的女人。
“麻烦帮忙登记。”
她看了爸爸一眼，接过去，坐到了桌后。
爸爸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一点点涨红。
“苏禾！”
“爸。”
苏明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手机，站在我旁边，没有像从前那样往妈妈身后躲。
“你先听完这个。”
爸爸看清屏幕，猛地伸手去抢。
陆峥抬起胳膊，将他挡在桌子另一侧。
录音已经放了出来。
先是周海的声音。
“直升机？你还真信啊。现在外头什么样，你没看见？”
爸爸问：“那我们怎么办？”
“接着在群里说，让他们去楼顶等。楼下人少，我才好转东西。你帮我把领取记录补上，我这边给你留三个位置。”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吃的管够？”
“管够。”
录音到这里停下。
妈妈站在桌旁，手里的笔滚了下去。
“不是四个吗？”
周海往后退了一步：“随口说的，都这种时候了，还算得那么清——”
爸爸突然朝他扑过去。
“你骗我！”
周海被揪住衣领，挣了两下。
“我哪句话骗你了？三个位置，你自己答应的！”
爸爸猛地去捂他的嘴。
“你少胡说！”
爸爸的手一下停住。
四周没人说话了。
我叫住苏明：“什么时候录的？”
“前天晚上。爸让我给周海送充电宝，我回来找他，听见他们在楼梯间说话。”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问过爸，为什么少一个。他说那是给我和妈占的，你跟着救援队走，更安全。还说别告诉妈，她一着急会把事情搅黄。”
“所以你也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
“我怕你跟爸吵。他说我敢往外传，就把手机摔了。”
年糕在我脚边动了一下，苏明看向它脖子上的红印，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抢它。我以为……他们总不会连你都不要。”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以后跟我有关的事，直接告诉我。”
他点头，眼泪砸在屏幕上。
前天晚上。
我还在把饼干掰成四份，爸爸嫌我动作慢，催我去看看找药的年糕回来没有。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给一家人重新数过了。
我走到爸爸面前。
他松开周海，伸手来碰我。
“禾禾，爸也是先留条后路，你听我解释——”
“哪三个？”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压低声音。
“回去说，外头这么多人。”
“你、我妈、苏明。对吗？”
妈妈猛地扯住他的袖子。
“你跟我说有禾禾的！你说狗送过去，咱们四个人都能住进去！”
爸爸甩了下胳膊。
“你小点声！当时只有三个，我能怎么办？先把你们保下来，禾禾大了，又能干——”
“我能干，所以不用吃饭？”
“爸不是这个意思。”
“我跟救援队走，那年糕呢？”
他嘴唇动了动。
“它留着帮周经理送东西，咱家也能……”
他没说完。
我点了点头。
妈妈还揪着他的衣服：“你怎么能这么办？她要真在外头出了事——”
“妈。”
她立刻回头，伸手拉我。
“我真不知道只有三个，你别听你爸——”
“你知道他们要抢年糕。”
她的手僵住了。
“我让你打电话，叫他们送回来。你打了吗？”
她低下头，指甲一点点抠进爸爸的袖口。
年糕靠着我的腿坐下，把脑袋挤进我掌心。
我摸着它耳朵后面那块软毛。
“我被赶出来的时候，它给我推了一盒饭。”
爸爸急着接话：“爸后来不是叫你进去——”
“它那时候也饿。”
他的嘴慢慢闭上了。
我把他放在领用表上的笔拿开，递给桌后的女人。
“从今天起，我住哪儿，跟谁走，养不养年糕，都不用你们替我答应。”
爸爸脸色涨红，伸手想拦我。
“苏禾，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爸？”
我看着他。
“你给周海报人数的时候，认我了吗？”
他站在原地，手还抬着。
苏明绕过他，把地上滚远的笔帽捡起来，交给登记的女人，没有再站回父母身后。
旁边老人把空药袋摊在桌上。
“姑娘，我这瓶药，还领不领得到？”
“领得到。”
我扶他坐下，拿过药盒，没有再等爸爸回答。
衬衫丧尸把最后一页记录推给周海。
他这回签了字，手抖得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复核任务结束后，保安负责封住未清点的仓库入口，衬衫丧尸沿侧门离场。我让人退开，把隔离门落了锁。
周海趁人群忙着领药，带着两个手下往地下退，说要取自己的东西。
陆峥叫了两名居民去后门看着，自己拿起对讲机，联系附近的救援点。
没过几分钟，地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搬货的居民跌跌撞撞跑上来。
“着火了！他们往后门挤，把临时电线扯下来了，纸箱烧起来了！”
我抬头看向仓库入口。
黑烟正顺着楼梯往上涌。
###8
陆峥抓起灭火器，先拦住了往地下冲的人。
“别进！沿墙走，上外面的空地！”
我点开应急服务，选择火情位置。附近两名消防员丧尸仍有可调用记录，我提交了灭火任务，又把地下仓库里可能有人的情况写进备注。
接单提示亮起时，爸爸突然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我的米还在下面！”
陆峥伸手没拦住，他已经钻进楼梯。
妈妈急得喊他回来，爸爸头也没回。
“搬一袋就上来！”
我把年糕的牵引绳交给老太太，让她跟着抱孩子的女人撤到街对面。
年糕不肯走，前爪扒着我的裤腿。我蹲下来，把它的爪子轻轻放下。
“跟紧奶奶。我忙完就去找你。”
它盯着我，老太太牵了两次，才肯转身。
地下入口的烟越来越浓，卷帘门里有人拍门。
“侧门锁了！开门！”
苏明沿着墙摸过去，找到消防通道，拽了两下，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还扣着链条。
他扭头叫我：“姐，门卡！”
我把卡递过去，他刷开外锁，隔着门缝往里喊，让人先退开。
陆峥提斧劈断链条，刚把门拉开，两个人就跌了出来，其中一个膝盖发软，苏明撑住他，半拖半抱往外走。
妈妈追过来抓他。
“你爸呢？你去找你爸！”
“先把这个人扶出去！”
苏明没有停，和另一个居民一起把伤者抬到空地。
两名消防员丧尸赶到了。
它们起初还朝逃出来的人转头，接近火场后，却同时停住，顺着烟往下走。陆峥迅速指明起火方向，带着有防护装备的活人救援组从侧面进入。
我在门外核对撤出人数，把任务终点标在仓库下层，给撤离通道留出隔离距离。
灭火任务结束之后，还得留时间让它们离场，谁也不能挡在路上。
妈妈听见楼下传来爸爸的叫声，猛地扯住我的衣服。
“你还看什么手机！快救你爸！”
我抬头，正看见一名居民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背上还伏着个老人。两个人挤在门框边，后面的货物挡住了路。
“先让开！”
妈妈不松手，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胳膊。
“那是你爸！”
我掰开她的手，和苏明过去接住老人，合力把人送到空地。
妈妈一路追着我骂，直到对讲机里传来陆峥的声音。
“西侧货架下发现一名伤者，腿被压住。需要撬棍！”
我抓起工具箱里的撬棍，跑到侧门，将它交给接应的救援队员。
“是我爸，苏建国。”
队员接过工具，立刻往里退。
我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断续的喊声，数着已经出来的人。手心全是汗，几次解锁都没能按准。
妈妈还在哭。
这次她来抓我，我没有躲，任她攥住袖口。
爸爸被抬出来时，裤腿撕开一大片，鞋上全是米。
陆峥检查过他的腿，先做固定，又催人准备转移。
爸爸躺在拆开的门板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编织袋。
他看见我，伸手要抓。
“禾禾……”
我蹲下来，帮着托住他的伤腿。
“别动。”
“爸刚才听见你声音了。”
我没有应。
他抓住我的袖子，手指越攥越紧。
“到底还是自家人。今天这事过去，咱们一家好好过，爸不说你养狗了。”
我把压在他小腿下的布料抽平，交给旁边接手的队员。
“我会救被困的人。”
爸爸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回家的事，你不用再提。”
他抓着袖子的手没有松。
“你就为了那几个名额记恨爸？”
我蹲在门板旁，看着他。
“刚才知道你在里面，我报给救援队的是苏建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说，只有三个位置，让他们挑别人救。”
爸爸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禾禾，爸那时候是怕……”
“我也怕。”
我把衣角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你打开门，让我抱着年糕出去的时候，我怕得腿都站不稳。”
他嘴唇哆嗦着，没有再说一家人。
旁边队员示意转移，我让开位置，低头把沾在手上的米粒一颗颗拨掉。
妈妈站在旁边，忽然把脸转了过去。
火势被压住后，陆峥最后出来，蹲在路边咳得直不起腰。
我把水递过去，他先摆手，缓过那阵咳嗽才接。
“周海找到了。带着两个人从后面跑，正撞上我们的接应组。”
“仓库呢？”
“隔开了，没全烧。人还在清点。后门那条私接电线扯断后碰了铁架，旁边堆的全是纸箱。”
他抹了把脸。
“仓库连灭火器都被他们拿去垫桌脚了。”
我看向地下入口，消防员丧尸正在收整器材。
任务快结束了。
我赶紧让众人退开，按原先的安排拉好隔离门。直到最后一道门锁上，才坐到路边，发现自己的膝盖一直在抖。
不远处，我刚才另外叫来处理后门的锁匠丧尸，才晃到安全线外。开锁单还没完成，它背着工具包，慢慢探头。
它望着刚被斧子劈开的消防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包。
“早叫我……省钱。”
陆峥捏着水瓶，咳嗽声里漏出半声笑。
老太太牵着年糕回来，它老远就挣着往我这里跑。我伸开手，它一下扑进怀里，湿鼻子在我脸上顶了好几下。
我抱着它，额头抵住它的脑袋，坐了很久。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这次没有新的领用争执，也不是爸妈的消息。
一条标着最高优先级的求助，覆盖了整个页面。
【城市疾控中心紧急转运。】
【物品：感染抑制血清。】
【备用冷藏电源剩余时间：40分钟。】
我往下滑，看见接收点的距离。
十二公里。
地图中间，三段道路显示无法通行。
###9
我盯着那三段红色路段，看了两遍。
陆峥凑过来，水还没喝完，先把瓶盖拧上了。
“血清在哪儿？”
“疾控中心。”
“送去哪儿？”
“广播塔。那里有恢复供电的冷库，还有准备起飞的转运无人机。”
我接通订单附带的电话。对面的人说话很快：现有血清只能延缓感染，他们准备转移这一批，原定接应车辆却被堵在高架下。疾控中心的备用电源即将耗尽，普通冷藏箱只能维持途中所需的一小段时间。
“我们会把温度探头放进去。一路上不能打开箱子，能接吗？”
我把地图放大。高架堵死，东边地铁还有一段能走，出口通向广播塔，只是得先恢复供电。
我申请了道路疏导和检修，把没有回应的路线划掉。几分钟后，最后一名维修工接单，地图上终于连出一条通路。
陆峥看完，拿过出口站的平面图。
“你排时间，我带人开路。”
我按下接单。
地面接应还需要车。
陆峥刚开口，上午拎购物袋的男人就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我有辆面包车，停后街。”
我看向他。他把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仓库搬出来的几块备用电池。
“那些也能装。你说搬哪儿。”
我接过钥匙，交给陆峥。
“先把车开过来，钥匙之后还你。”
他点头，没再提积分。
有人去搬电池，有人把车厢清空。抱孩子的女人主动接过登记表，老太太则把剩余药品收进箱子，告诉我不用惦记这边。
我从口袋里取出项圈，擦净扣子，重新给年糕戴好。它闻了闻上面残留的烟味，打了个喷嚏。
接力途中要靠它脖子上的设备接入沿途服务。我检查好胸带，把它抱进车里。
“今天加班。”
年糕认真地打了个哈欠，又把爪子搭在我的饭袋上。
“有餐补。”
它这才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个座。
第一个交接点，黄头盔已经等在那里。
它从疾控中心方向骑来，车后绑着冷藏箱，车把歪向一侧，头盔倒是戴得很端正。
陆峥和接应人员核对封条，我查看温度与剩余时间。
【31分42秒。】
箱体温度正常。
骑手把手机递过来。
“尾号……”
我报出接收人的号码。
它点点头，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箱扣。
陆峥问：“你真让它跑最后一段？”
“它的记录里，这条线送过一千多次。”
黄头盔忽然抬头。
“没……超时。”
我看着它，没纠正这次更严苛的时限，只把重新规划的路线同步过去。
“今天也拜托你了。”
它伸手，将头盔带又收紧了一格。
面包车驶到路口时，一个交警丧尸站在中央，朝逆向晃来的丧尸打出停车手势。对方没理，它便执着地拦过去。
陆峥趁空隙把车开了过去。
那只逆行丧尸被拦得急了，张嘴朝它扑。
交警丧尸把记录仪往前一挺。
“全程……录像。”
陆峥握紧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随即踩下油门。
地铁刚恢复一段供电，司机丧尸停在驾驶室里等发车确认。我和陆峥带着年糕上车，黄头盔推着电动车，跟着冷藏箱进了货运车厢。
到出口，再由它跑最后一公里。
列车启动时，我一直盯着手机上的温度曲线。
年糕趴在我脚边，每次我挪动，它就抬头看一眼。
陆峥脱下手套，掌心磨破了一块。他在地图上记下我选的货运通道，把应急灯挂到箱边，又替我检查了一次年糕胸带的挂扣。
列车减速进站。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十二分钟。
出口一侧的卷帘门只升起一半，维修工丧尸正在操作配电箱。我们按现场指示，从旁边已经打开的检修通道通过。
冷藏箱放在运货小车上，由陆峥在前面拉，我牵着年糕跟在后面，黄头盔推着车等在通道出口。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陆峥猛地回头：“退！”
一块松脱的吊顶砸下来，撞中小车边缘。车轮偏转，冷藏箱向外滑，我伸手没够到，年糕已经扑过去，用肩背顶住箱角。
陆峥抓住箱子，将它拽回车上。
我去拉年糕。
第二声巨响几乎贴着耳边炸开。
陆峥把我往后一带，金属支架砸在我们之间。烟尘扑过来，我手里的牵引绳猛地绷紧，又被卷进倒下的构件里。
“年糕！”
它在支架另一侧叫了一声。
我扑过去，透过狭窄的缝，看见它站在墙边，后路被掉落的板材挡住。绳子卡在钢架下面，它往前挪，胸带便勒紧。
我伸进手，指尖离它鼻子还差一小截。
身后，冷藏箱的温度警报响了。
黄头盔已经扶住小车，却迟迟没等到下一段出发确认。
一名队员看了眼倒计时，声音发紧。
“只剩九分钟。先送箱子，狗可能来不及了。”
年糕低下头，隔着缝隙，轻轻舔了舔我的指尖。
###10
“箱子先走。”
我把下一段出发确认按下，转头看向陆峥。
“你带它去交接，照原路线，不用等我。”
黄头盔抱起冷藏箱，重新绑上车。陆峥看了一眼卡住的牵引绳，把撬棍留在我手边，叫了一个队员留下，自己跟着骑手往外跑。
年糕在钢架后面呜了一声。
我趴低身子，隔着缝摸它的鼻子。
“别动，等我。”
队员试着撬起支架，金属刚抬高一点，上面压着的板材就开始往下滑。
“不能这么抬，会砸过去。”
我停下手，抹掉屏幕上的灰，把通道图重新放大。
年糕身后不是实墙。
那里有一道检修门，从另一侧绕过去，只隔一间设备室。
我立刻合并附近的检修任务，标出门的位置，又把电话拨给陆峥。
“西侧有货梯，你们别绕坡道。检修门后能救年糕，我们从设备室过去。”
“收到。”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跟着队员绕向设备室。维修工丧尸收到任务，拖着工具走过来。
它先拦住队员伸向门边的手。
“断电……挂牌。”
队员缩回手。
我急得眼前发黑，却只能等它完成检查。
锁扣终于弹开。
我推门进去，看见年糕蜷在墙角，牵引绳从胸带连出去，压在支架下面。
它听见我的声音，挣扎着站起来。
“别动，我过来了。”
我挤过狭窄的空隙，先抱住它，再摸索胸带的搭扣。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解开。
年糕整个扑到我身上，差点把我撞倒。
我托住它的后腿，来回摸了两遍。它叫得中气十足，四条腿都能动，就是不肯从我身上下来。
“行，抱着。”
我把它往上颠了颠，转身钻出检修门。
维修工已经恢复了货梯供电，留下的队员帮我扶住门，一起上到街面。
手机里，陆峥发来一条语音：“已到广播塔南门，剩四分钟。”
温度曲线还在允许范围内。
年糕的鼻子碰了碰我握手机的手。我低头，它就抬头看我，耳朵压得很低。
“以后别自己往下扑。”
它舔了我一下。
我把脸埋进它脖子上的毛里，声音闷在里面。
“听见没有。”
跑出地铁口时，手机跳出新的提示。
【骑手距收货点二百米。】
我跟着接应队员跑向广播塔，远远看见陆峥扶着车，接收人员正核对箱上的封条。
黄头盔站在旁边，手伸进保温箱里，又摸了一遍，仿佛怕漏下什么。
收货员提走箱子，冷库门在他身后合上。
手机震动。
【已送达。】
【冷链温度核验正常。】
我停在隔离线外，抱着年糕，膝盖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陆峥跑过来，蹲下摸了摸年糕的腿，又抬头看我。
我朝他点点头。
他这才坐下来，撑着膝盖，低头喘气。
远处无人机的旋翼开始转动。
黄头盔还没走。
它站在交付区另一侧，低头看手机，又朝我看过来。
“满意……”
我站起身，慢慢走近隔离线。
“五星。”
它把屏幕抬起来，指着评价的位置。
我点开骑手页面，头像放大了。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戴头盔，笑着抱住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缺了一颗门牙，怀里抱着一只粉色兔子。
1202室的门缝里，我见过那只兔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截图发给女孩的妈妈。
对面很快回了电话。
“苏小姐，你在哪儿看见他的？他那天说送完最后一单就回来……”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我望着隔离线外的黄头盔。它又低头检查起订单，手指在屏幕上迟缓地划动。
电话里传来女孩的声音。
“妈妈，是爸爸吗？”
我按下那五颗星。
“饭和药都送到了。”
骑手看了眼评价，慢慢把手机收好，扶正车把，沿着指定的离场通道晃晃悠悠地走远。
血清陆续送到各处接收点，医院和救援站终于能为感染者多争取一点时间。
街上仍有丧尸，很多路仍旧不通。
我们的配送站，却一天比一天忙起来。
周海被看管起来，等待救援部门接手。被他藏起来的物资，连同虚填的领取记录，一项项摆在了大家面前。
爸爸也得坐在登记桌旁，把自己签过的单子认完。
有人拿着表问他：“我妈那袋米，是你写她领了？”
他看了很久，点头。
“她饿得下不了床，你就在楼上，还让我们等直升机？”
爸爸低下头。
那人没骂他，把表拿回去，只说：“以后别替我家签字。”
他抬头看见我，下意识叫了一声：“禾禾。”
我把空纸箱抱到旁边，等他往下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箱子上，最后问：“这个，往哪儿搬？”
“后门，压平了放。”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伸手接了一只小的。
腿伤好一些以后，他开始做自己能承担的清运工作。
他起初总往登记桌旁站，想替人安排事情。
陆峥把清运表递给他。
“苏建国，这边还没做完。”
叫过几次，他才不再伸手拿别人的表。
妈妈也来帮忙分装食物。
有一天吃饭，她端着碗走到我旁边，夹起自己那块鸡肉。
“禾禾，你先吃。”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举着筷子等，手腕慢慢往下落。
我把碗端开一点。
“你自己吃吧，我这份够了。”
她把鸡肉放回碗里，低头拨了几下米饭。
“以前家里有块肉，你总说不爱吃。”
我看着她。
“我问过你，为什么每次都是苏明先挑。你说他还在长身体，让我懂点事。”
她的筷子停住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旁边苏明端着碗，慢慢把头低下去。
妈妈把那块鸡肉夹起来，又放下，最后搁进了自己碗里。
“妈以为……”
她没有说完，也没再催我搬回去。
我吃完饭，带着年糕去检查晚上的配送单。
一个月后，苏明用搬货攒的积分，买了一根火腿肠。
他蹲在年糕面前，撕开包装，放到它的小碗里。
年糕闻了闻，叼起来，绕过他，放到我脚边。
苏明伸出的手停住了。
我捡起火腿肠，掰了一小段，递给年糕。它这次吃了，吃完又去舔我的手指。
苏明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睛。
后面有人喊他去接货。
他应了一声，把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起身跑了过去。
新站牌挂上去那天，陆峥问我叫什么。
我看了眼收银台上的手机。
年糕的常用按钮里，有一个是外婆以前设好的“到家”。每次完成配送，它回来都会按一下。
我指向旁边蹲着的狗。
“年糕到家。”
陆峥笑了，站上梯子，把牌子扶正。
下来以后，他又蹲到年糕面前，伸出手，先问能不能摸。
年糕看看他，再看看我。
我在手机上打开家庭成员申请页面，推到他面前。
“它这边还有流程。”
陆峥认真看完。
“试用期九十天？”
“嗯。”
“包吃吗？”
年糕立刻把饭盆往身后扒拉。
陆峥看了它一眼，改口：“我自带。”
它这才把爪子从饭盆上拿开。
他伸手点了申请。
年糕终于把脑袋凑过去，让他摸了一下。
陆峥摸了两下，它就把头收回去，重新坐好。
“按次算？”
“试用期，待遇就这样。”
第二天，新系统上线。
我刚忙完一轮配送，手机就弹出一笔待审核采购。
【申请物资：狗罐头。】
【数量：100箱。】
收银台后，年糕坐得笔直，尾巴已经快扫出残影。
我取消九十九箱，把手机放回去。
它盯着屏幕，低头数似的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我当着它的面锁上了库存柜。
年糕沉默三秒，伸爪点开我给它设置的常用评价。
【站长服务态度恶劣。】
【建议更换。】
【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