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换亲局
许南枝是被灶膛里的柴火味呛醒的。
紧跟着是一股炒瓜子的香，混着堂屋里人说话的嗡嗡声。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黢黢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房顶有一小片瓦漏过雨，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她躺了很久，才敢动。
抬手，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干净，没有疤，指甲是粉的，掌心里没有那层一年年磨出来的老茧。不是三十岁那双变形的、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的手。
前世她死在了一九九〇年的冬天。厂里锅炉房那场事故，机器响了一夜，天亮时人抬出来，脸都用布盖着，连个正式的说法都没有。
“南枝醒了没有？”堂屋里，有人压着嗓子问。
“醒了醒了，叫她起来。”是她娘周桂芬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紧。
许南枝闭上眼，又睁开。
一九八三年，农历十月。她认得这个日子。
堂屋里坐满了人。赵家村来的媒人，本家的两个叔叔，她爹许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弟弟许南宝缩在墙角抠手指。桌上摆着两碟炒瓜子，一碟是给客人吃的，另一碟，摆样子。
周桂芬撩开帘子进来，眼睛红得像泡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先抹了一把脸。
“南枝，”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妈求你了。”
许南枝没说话。
“你就应了吧。赵家那头都说好了，八百块彩礼，你过去，赵小芳过来，你弟弟这门亲事就成了。”
换亲。她嫁到赵家村，给三十八岁的老光棍赵老五；赵家的闺女赵小芳，换给她弟弟许南宝。
前世，她点了头。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上了那顶用花布搭起来的轿。
许南枝慢慢坐起来，把薄被掀到一边，两只脚伸下炕，找鞋。
“我嫁。”她说。
屋里一下静了。周桂芬愣在那里，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
“你、你说啥？”
“我说，我嫁。”许南枝的鞋已经趿上了，“但是——”
她站起来。个头不高，可堂屋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
“彩礼得加。”
周桂芬的脸变了：“八百已经不少了！今年村里谁家嫁闺女能拿到八百？”
“一千二。”许南枝声音很平，“这个数，赵家出得起。”
“你疯……”周桂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赵家要是嫌多呢？”
“那就另换一样东西。”许南枝看着她娘，“赵家村东头那块坡地。”
满屋人都不吭声了。
那块坡地，石头多，土皮薄，种啥啥不长，赵家荒了三四年，牛都懒得往上赶。
“你要那破地干啥？”许老根终于开口，烟灰掉在衣襟上。
许南枝把辫子往身后一甩，走到门口，站进那片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
“嫁人，总得带点嫁妆。”她说，“我要那块地，地契写我的名。”
周桂芬和她爹飞快地对了一个眼神——一块没人要的荒地，换儿子一门亲事，再划算不过。
“成！”周桂芬生怕她反悔，声音都亮了起来，“就这么定了！”
许南枝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屋里没有一个人看见。
那块坡地，三年后就要划进县里的开发区了。
那张补偿协议上的第一个签名，本来不该是我的名字。
第二天，去赵家过明路。
2 荒地换亲藏玄机
赵家的院子比许家大些，可院墙塌了一角，用土坯草草堵着。院里堆着柴垛，鸡在柴垛上打盹。赵老五站在院子当中，三十八岁，膀大腰圆，脸上有几颗麻子，一双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不敢正眼看她。
赵家老太太倒是精神，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眼皮子抬了抬，把许南枝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
“彩礼一千二？”老太太拍了下桌沿，“我赵家娶个黄花大闺女也没这么贵！”
“嫌贵，也行。”许南枝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那一千二我不要了，改成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村东头那块坡地，地契上写我的名字。”
老太太一愣：“那坡地你要来干啥？石头疙瘩，荒了四年，栓头牛都嫌硌脚。”
“我说过，嫁妆。”
赵老五在旁边插嘴：“一块破地，给她就是了，省钱要紧。”
老太太还犯嘀咕，眯着眼又看了许南枝半天。她总觉得这姑娘不像媒人嘴里那个“老实好拿捏”的。
“地给你，”老太太一咬牙，“可彩礼还得一千二，一分不能少。”
“可以。”许南枝答得干脆。
这话一出，老太太自己倒噎了一下。
当天下午，赵家请来村里的会计，立换亲文书。会计铺开一张红纸，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笔写：许南枝嫁与赵老五为妻，赵小芳许配许南宝为妻，彩礼一千二，村东坡地一并归许南枝名下。
写完，会计抬起头：“这地，真要写她名？往后可不好改。”
“写。”赵老五抢在前头答，“一块荒地，写谁名不是写。”
许南枝伸手，把文书接过来，对着窗光，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她把文书折成四折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院门，一直走到地头。
那片坡地，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一整片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说话。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搓开。
快了。
再等等。
三天后，赵家送彩礼上门。
一头是八百块现钱，用红纸包着，麻绳捆得整整齐齐；一头是四床新棉被、两身的确良布料，还有一对大红的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双喜。
周桂芬的眼睛一下亮了，两只手直奔那个红纸包。
许南枝比她快了半步。
“妈。”她先把红纸包抱进怀里。
“给我，”周桂芬伸出手，“这一千二我替你收着，给你弟弟办婚事。”
“彩礼是给我的。”许南枝退开一步，“嫁妆我自己置办。”
“你个姑娘家，揣这么多钱干啥？”周桂芬声音一下高了，“这是许家的钱！”
“这是我出嫁的钱。”许南枝转身进屋。
院里跟进来一串人。许南宝堵在门口，许老根蹲在檐下抽烟，一声不吭。
许南枝把红纸包塞进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只旧樟木箱，咔哒一声上了锁。钥匙用红绳串着，往脖子上一挂，塞进衣领里。
周桂芬追进来，愣是没抢着，站在院里骂了半个时辰。骂她没良心，骂她白眼狼，骂她这是要断了许家的后。
许南宝拦在门口，脸拉得老长：“姐，你这也太不懂事了。那钱是给我娶媳妇的。”
许南枝抬眼看他：“你要娶媳妇，靠你自个儿的本事，还是靠拿我换的？”
院里一下没了声。
那天夜里，许家老屋的灯灭了很久。许南枝靠着那只樟木箱坐着，睁着眼，没睡。
3 分家立据断牵扯
后半夜，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在外头，正一点点推门。
推门的是周桂芬。
她手里捏着一根篾片，想从门缝里伸进来拨锁，要不干脆把钥匙从南枝脖子上勾走。
门“吱呀”一声，先开了。
许南枝穿着衣裳坐在炕上，没睡。
“妈，”她声音很轻，“你找啥？”
周桂芬手里的篾片掉在地上。她站了半天，扭身回屋去了，一句解释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许南枝去了大爹家。
本家的长辈都在。她进门就把一张纸铺在八仙桌上。
“大爹，二叔，各位都在，我说一件事。”
众人都放下手里的茶碗看她。
“我嫁过去，不占许家一分地，不占许家一间房。”她把纸往前推，“往后许家的债，我不担；许家的钱，我不分。这是分家单，请各位给我作个证。”
大爹拿起纸看了一遍，皱眉：“南枝，话别说这么死。都是一家人。”
“说死了，往后才没牵扯。”
她把笔递过去。
周桂芬站在门口，冷笑一声：“签！都签！免得她往后发达了，回来刮地皮！”
“我发达了，也不来。”许南枝看着自己娘，一字一句。
大爹叹口气，在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二叔跟着签。许老根蹲着抽完一整支烟，最后也过去按了。
许南枝把分家单折好，和那份换亲文书并在一起，收进一个蓝布包袱。
这张纸，往后能替我省下多少口舌，你们不会知道。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本户口本，还压在弟弟手里。回头，得拿回来。
许南宝要办婚事，赵家那头先提了条件：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一样不能少。
许家把彩礼几乎掏空，还差一大截。
许南宝半夜来找他姐。
“姐，”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你先借我点，等我过了这一阵就还你。”
“我哪有钱。”
“你箱子里不是有八百？”
“那是我的彩礼。”许南枝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没抬，“你要借，也行。”
许南宝眼睛一亮。
“写借条，按手印，利息一分。”
“你、你是我姐！”许南宝的声音一下炸了。
“所以我才借。”许南枝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他面前，“外人，我还不借。”
许南宝站在院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那张纸，又盯着灶房里他姐的背影，最后还是蹲下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名字，蘸了印泥，按了个红手印。
“利息一分，啥时候还我？”他把笔一扔。
“不急。”许南枝收起借条，叠好，“有的是时候。”
许南宝揣着钱，当天就去了镇上，把缝纫机和自行车定了下来。回来的路上，他听见两个人蹲在树底下嚼舌头，说他姐是个有主意的，敢跟赵家讨价还价。
他啐了一口：“她有啥主意，就是心硬。”
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许南宝拎着钱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按下的这个手印，会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一笔账。
4 迁户惊闻身世谜
过门之前，许南枝得先去县城，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
县里派出所，木头柜台后头坐着个办事员，一个扎马尾的女同志，正低头翻档案。
许南枝把材料递进去。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许南枝认出了她。
李秀兰。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前世，她后来进了县开发区管委会做会计，那份牵动整块地的补偿协议，就是从她手里过出来的。
“哪个村的？”李秀兰问。
“许家坳。”
李秀兰低头翻档案，翻着翻着，手停了一下。她又抬眼看了许南枝一回，那眼神有点说不清。
“你是……许家早些年送出去的那个？”
许南枝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李秀兰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低头，“啪”地在那张迁移证上盖了章，把户口本推回来。
“没啥。你走好。”
“李同志，”许南枝把户口本又往回推了推，“你说的‘送出去’，是从哪儿听来的？”
李秀兰的手停在印泥盒上，飞快地朝门口瞟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她压低声音，“你别问了。档案上就写了那么一句，我也就是顺嘴。”
许南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没再逼，拿着户口本出了门。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白。
“送出去”三个字，在她心里扎了一下。
前世活了三十年，她从没听人这么说过她。
过门那天，赵家没摆席，放了挂二百响的鞭炮，就算完事。
第二天一早，赵老太太就坐在灶前使唤人。
“新媳妇，把猪食煮了，水缸也挑满。”
许南枝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当中，没动。
“我说三条规矩。”她声音不高，可院里院外都听得见。
赵老五从屋里探出头。
“第一条，我娘家带来的钱，是我自己的，谁也别动。”
老太太的嘴张了张。
“第二条，村东头那块坡地，地契写我的名，也是我的。”
“第三条，”许南枝看着赵老五，“你们赵家的事，我搭把手；我的事，你们别插手。”
老太太一拍大腿：“哪有新媳妇进门就立规矩的！”
许南枝转头看赵老五：“叔，这门亲事是我应下的，规矩也是我立的。你要觉得亏，咱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换亲文书上可写着，地是我的名。”
赵老五被她那眼神看得一缩。
三十八岁的汉子，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面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
那天夜里，赵老五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越看越觉得，这媳妇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躲在灶后头，跟赵老五咬耳朵。
“这媳妇不是善茬，”她数着手指头，“进门头一天就立规矩，往后还得了？”
赵老五蹲在地上闷头抽烟，好半天才说：“文书上地写的是她名。那地，咱给了。”
老太太噎了一下，没再吭声。
赵老五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他娶这个女人，本来是图便宜，一块荒地打发了事，谁知从她进门那天起，他就觉得，家里多了个他拿不住的东西。
娶回家的，怕不是个祖宗。
5 当众清账遇知音
娘家人来了。
周桂芬带着许南宝和两个本家兄弟，堵在赵家门口。
“许南枝！你给我出来！”周桂芬叉着腰，声音能掀翻半个村子，“你弟弟的婚事办不下去，你还有脸躲在屋里？那一千二你藏哪了！”
村里人一圈圈围过来，谁家都没见过这个阵仗。
许南枝从院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账本，蓝布封面，四角都磨白了。
“娘，你要算账，咱们就当着全村人算。”
她一页一页翻。
“八三年，我十岁。家里卖了两头猪，得钱三十块。那年冬天我连一件棉袄都没有，钱给南宝买了双新球鞋。”
“八〇年，我十二岁。你把我送去东头窑上做个把月，挣十二块，全交了家里，我一分没留。”
“八一年，我十三岁。南宝念书要学费，是我去地里刨红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她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到第二十条，周桂芬的脸白了。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年，这个家我吃的最少，干的最多。”许南枝合上账本，“今天我把话搁这儿——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往后你们家的钱，我不分；你们家的债，也别来找我。”
村里人哄的一声。
许南宝站在他娘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本来是想帮着骂的。可听到他姐一条一条地念那些旧账，念到他十岁那年那双新球鞋，他忽然有些心虚——他当然记得那双鞋，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拿他姐的棉袄换来的。
村里人散去的时候，还有人拍着他肩膀：“南宝，你姐这是让你们一家伤了心啊。”
许南宝没接话，转身先走了。
周桂芬被噎得脸涨红，伸手指着她：“你、你等着！”
开春前，许南枝去地里看了趟坡地。
草比人高。她蹲在地头，踩着土，一把一把捏。
身后有人开口：“你就是花八百块换这块地的那个？”
她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扛着铁锹，站在田埂上。高高瘦瘦，晒得黑，眉眼却干净。
“不是买。”她说，“是换的。”
“我叫顾长河。”男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赵家村东头那户的，在公社开拖拉机。”
许南枝认得这个名字。前世，公路征地第一批签字的户里，头一个就是他。
“这地种不出粮。”顾长河也蹲下来，踩了踩脚下的土，“草都嫌它薄。”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许南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图它将来值钱。”
顾长河笑了：“荒地能值什么钱。你要真想种，我那儿有现成的粪肥。”
“三年后你就知道了。”许南枝没多说，绕过他往村里走。
“你怎么知道，它三年后值钱？”顾长河在她身后又问了一句。
许南枝没停脚。
她当然不能说。她总不能跟人说，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
“我猜的。”她背对着他，“你要是不信，三年后再来问我。”
顾长河蹲在地头，把“三年后”三个字咂摸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扛起铁锹走了。
6 征地消息炸全村
走出去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身蓝布褂子，已经拐进了巷口。
开春没几天，县里来人了。
一队人扛着竹竿、拉着皮尺，沿着村边那条土路丈量。有人拎着石灰桶，一路撒白线。
“要修路了！”村口有人扯着嗓子喊，“听说往南，接省道！”
赵家村炸了锅。
赵老太太坐在院里拍大腿：“那块坡地！那块坡地挨着路边啊！”
赵老五当天就把许南枝堵在灶房门口，脸色难看。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许南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修路的信儿！”赵老五声音发紧，“你要是早知道，才非要那块地！”
“我只是想要点嫁妆。”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半张脸，“叔，这可是你当初自个儿没问。”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天到晚有人凑着议论。
“听说了没，东头那块地，赵老五当嫁妆送出去的那个。”
“送的时候谁要啊，石头疙瘩。”
“现在可不一样喽，挨着岔路口。”
有人压低了声音：“那媳妇，怕不是早就知道了。”
“嘘——人家那是命好。”
赵家人听见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又不好发作。
赵老五跑了趟县城，回来更睡不着了。
那条路的图纸上，东头这一带，要设一个岔路口。
位置，正好在坡地旁边。
入夏前，许南枝回了趟娘家。
她要找一样东西——她娘一直藏着的那只布包。
周桂芬拦着不让进屋：“你回来干啥！”
许南枝没理会，径直进了老屋。她记得前世的方位，伸手往炕洞最里头摸。
布包还在。
她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字条，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锁面上刻着一朵莲花。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
今将三女送与城南王家，得钱一百二十元，两清。七五年腊月。
许南枝的手，抖了一下。
她上头，原来还有过一个三姐。
一百二十块，送走了。
而周桂芬把这张字条，压在炕洞里，压了整整八年。
她出了老屋，周桂芬正堵在院门口。
“你翻我炕洞干啥！”她脸色发白。
“我找我娘的遗物。”许南枝看着她，“不对，是我三姐的。”
周桂芬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许南枝把那只银锁攥在手心。银锁是凉的，攥久了，还是凉的。
这个家的账，比我想的还要长。
娘，你到底把这个家，卖过几回？
7 提前确权稳拿地
入夏，许南宝在外头赌钱，把家底输了个精光。
夜里，他摸到赵家门外，蹲在墙根下等他姐。
“姐，我只要五十。就五十。”他冻得缩着脖子。
许南枝站在门口看着他：“钱，没有。”
许南宝的脸垮了下来。
“但有一样东西，我可以还你。”许南枝说。
“啥？”
“娘的户口本。”
那本户口本，还压在许南宝手里。她要拿回来，办那块坡地的产权登记，得用它。
许南宝的眼睛亮了：“你要它干啥？”
“不关你的事。”
许南宝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户口本，递了过去。许南枝接了，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借条，我不撕。”她说，“等你发达了，还我。”
许南宝捏着那二十块，蹲在墙根下愣了很久。
第二天，许南宝就拿着那二十块，去了村西头老周家。
一宿没出来。
天亮的时候，二十块变成了两块二，又从两块二，变成了零。
他蹲在老周家的门槛上，两只手抱着头。他想起他姐说过的那句话：靠自个儿的本事。可他这辈子，就没靠过自个儿的本事。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这二十块钱，换走的，是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家产。
开发区要征地的信儿，传到了赵家。
赵老太太一大早就拉着赵老五，堵住许南枝，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我赵家的人！那地就该写我儿子的名！你一个媳妇，拿地做什么！”
许南枝不慌不忙，从贴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产权变更登记回执。权利人一栏，清清楚楚三个字：许南枝。
登记日期，是三个月前。
比你赵家听到信儿，早了整整一个季度。
“地契写我的名。”许南枝把回执举到老太太眼前，“我从头一天就说过。文书上也写着。”
赵老五盯着纸上的日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来了——那天许南枝说“回娘家住几天”，原来是去县里办了登记。
赵老五当天就去了县里。
土地办的人翻了档案，抬头看他：“这块地，权利人许南枝，三个月前就登记了。”
“她一个女人，是我赵家的媳妇！”赵老五急了。
“地契上写谁的名，那才是谁的。”那人把档案一合，“法律上，那是人家个人的财产。”
赵老五从土地办出来，站在县城的大太阳底下，半天没挪窝。
赵老太太“扑通”一声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
“这、这媳妇，是要吃绝户啊……”
8 联手立规开新局
县里开发区，正式挂牌。
公路动工，图纸上那个岔路口，就定在坡地这一侧。
地价一天一个样。
有人上门问价。许南枝报的数目，比当初换亲的八百块，翻了一百倍还多。
赵老五眼红了。
“地是我们赵家的！”他堵在门口。
许南枝把地契“啪”地拍在桌上：“地契上，写的谁的名？”
一院子的人挤着看热闹。
“换亲那天，是你们自己说，那块地没人要，白送我当嫁妆。”许南枝一字一句，“村里会计立的文书还在，白纸黑字。”
有人喊：“赵老五，你这是看着人家发财，眼红啦！”
一片哄笑。赵老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一拨一拨地上门。
有打听价的，有想攀亲的，还有人拎着两包点心，说当年许家姑娘没嫁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好这丫头。
许南枝一一笑笑，把点心收下，别的一样没答应。
赵老五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这些人进出他媳妇的堂屋，一句话都说不出。
当天下午，顾长河来了。
他手里，也捏着一份东西。
顾长河把一张纸递到许南枝面前。
“公路占了你这地东边一溜，这是补偿通知。我顺道替你领回来的。”
许南枝接过来看了一眼，收下了。
“谢了。”
消息传出去，赵家村不少人上门攀亲。
“南枝啊，当年你刚过门，婶子可是帮你说过话的……”
“南枝，那地要卖，我帮你张罗人吧，咱匀一匀……”
许南枝一个没应。
她只认一个人——村东头的老木匠。
当年她刚嫁过来，天热得邪乎，老木匠在树荫底下歇凉，见她满头汗，递过来一碗井水，还让她坐下歇了歇。
许南枝把一笔修房的钱，留给了老木匠。
旁人眼红：“就一碗水，给这么多？”
“就一碗水。”许南枝说，“你没给。”
老木匠拿着那笔钱，手直抖：“南枝，我那天就是递了碗水。”
“我知道。”许南枝说，“那天，就您一个人递了。”
老木匠抹了把眼睛，没再说什么，回去就把漏雨的房顶翻修了。
第二天，周桂芬来了。
这回不是来骂人的。她听说南枝发达了，脸上堆着笑，说要认这门亲。
周桂芬坐在赵家院里，抹着眼泪。
“南枝，妈知道错了。”她拉着许南枝的手，“你弟弟还等着钱娶媳妇，你帮帮他……”
许南枝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只蓝布包。
她把那张字条和银锁，摆在周桂芬面前。
“三姐呢？”
周桂芬的手一哆嗦，眼泪停在了脸上。
“一百二十块，七五年腊月。”许南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说家里穷，揭不开锅。”
她抬起眼。
“可你来赵家这一趟，穿的是一件新棉袄。那年头，一件新棉袄多少钱？”
围过来的村里人，一下都明白了。
那件棉袄，是拿卖闺女的钱买的。
“你不是穷。”许南枝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你是把卖闺女的钱，藏了二十年。”
周桂芬的脸，一点点垮下去。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响。
村里人围了一圈，谁也没走。
“周桂芬，你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喊。
周桂芬低着头，头发乱着，往外挤。
“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没办法，就把闺女送人换钱？”又有人接了一句。
她拎起包袱，灰溜溜地走了。
可她，走得并不甘心。
许南宝跪在了赵家门口。
“姐，分我一点吧。”他磕头，“地卖了那么多钱，我只要你一点。咱们一个娘生的啊。”
许南枝从箱底，摸出一张纸。
那是当年赵家送彩礼时，她让村里会计写的收据。
纸已经黄了，字还清楚：
今收许南枝出嫁彩礼捌百元整，用于置换赵小芳，作许南宝婚事之资。
“八百块，买断了我和你、和这个家的情分。”许南枝把收据递到他手里，“这份情，你当年就花完了。”
许南宝捏着那张纸，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借条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红手印也是他自己按的。当年他急着办婚事，还没顾上细想，只当是捡了个便宜。
如今看来，他姐从那天起，就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许南枝已经把院门关上了。
顾长河第三次来赵家。
这回他不是空手，带了两名县里土地办的同志。
他和许南枝合作的那块地，要办正式的开发手续。赵老五想拦，被土地办的人一句话挡了回去：地契是谁的名，手续就找谁办。
事办完，那两位同志先走了。
顾长河留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上。
许南枝打开。
是一份协议。写的是，他手里那块挨着公路的地，并入许南枝的地块，将来收益对半。
末尾，他已经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你这是……”许南枝抬头。
“当年我家，也拿我换过亲。”顾长河看着她，声音很平，“我懂你说的，规矩自己立。”
“这一回，”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条件你先开。”
院里静下来。风从那片坡地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哗哗响。
许南枝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想起那个没有棉袄的小女孩，想起一百二十块钱的三姐，想起一碗井水的凉。
她伸手去拿笔。
顾长河把笔递过来，手指停在笔杆上。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肯把地并给你？”他说。
许南枝看着他。
“你说过，你懂‘规矩自己立’。”
顾长河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先划掉了“收益对半”四个字，在旁边另添了一行：地作股，人作股，各有各的一份，谁也别欠谁。
写完，她把笔搁下，推回给顾长河。
“你也看看。”她说。
顾长河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我签。”
然后，她抬起头。
“那好。”她说，“这回，换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