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棠结婚那天，新郎跑了。
站在台上和新娘宣读誓词的，是我的男友陆迟。
和他在一起六年，他说了六次明年就结婚。
我总笑他有拖延症，人如其名，凡事都迟。
直到今天我才懂，为了他的青梅，他一秒都不会拖。
角落里，伴娘们压着嗓子议论：
“新郎前脚刚跑，陆迟这个备胎后脚就补位，也太巧了吧？”
“巧什么，那个位置他等了六年。”
“那他女朋友算什么？”
“也是备胎呗。不然谈了六年，怎么还不结婚？”
看着台上交换戒指的两人，我低头喝了口茶，又苦又涩。
陆迟隔着人群回头，冲我比了个口型：“等结束了我们就去领证。”
手机在这时震个不停，是新郎沈砚。
“尽欢，这场赌约还是我赢了。”
“我这个备胎，能不能求个转正的机会？”
“可以的话，现在就去领证，一分钟都不让你等。”
台上的陆迟反复往我这边看，像在确认我是否还在。
可他还是转回身，笑着把那枚属于我的婚戒戴在了林婉棠手上。
我看了两秒，只低头回了一个字：
“好。”
……
沈砚很快回了一个定位，是酒店后门的停车场。
“我在这儿等你。”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户口本的硬壳，这本来是为了我和陆迟准备的。
今天的这场婚礼，原本就是假的。
林婉棠是陆迟的青梅。
主桌边那个坐着轮椅、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的老太太，是她奶奶。
陆迟爸妈开早餐铺，凌晨三点就要出门，他从小是在林家由林奶奶一口一口喂大的。
半年前，林奶奶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医生说熬不过这个夏天。
她糊涂得厉害，嘴里只念叨一件事：要看棠棠穿红衣裳出嫁。
林婉棠没有对象，就想办一场婚礼给奶奶看。
她第一个找的是陆迟。
陆迟答应了我不去，她无奈，才找了沈砚。
沈砚是我的大学学长。
他爸当年差点死在工地上，是林叔把人背出来的。
出于他家欠林家这份情，沈砚答应了，但是说好只办仪式，不领证。
老家来的亲戚不知道内情，只当是给老太太冲喜。
一周前，沈砚来花店找我。
他说林婉棠在老家放话，婚礼第二天就领证，还用他的名字签了婚房。
他不想由她胡闹，让林婉棠跟家里说清楚。
林婉棠却中途变卦，根本不准备澄清。
沈砚问我：“你猜她的办法是谁？”
“她说，如果婚礼不能进行，陆迟会接手。”
我说：“陆迟答应过我。”
“那我们赌一次。他没上台，我给你道歉。他要是上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跟我去领证。”
我跟他赌了。
我以为我稳赢。
昨晚吃饭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陆迟：“明天新郎要是不来，你会上去吗？”
他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怎么可能，我答应过你。”
今天早上七点，他发来消息：“带上户口本，今年不拖了，今天领证。”
十一点十分，我又收到一条消息。
“婉棠这边有点意外，我先帮她撑一下，回头跟你解释。”
那会儿我蹲在后台给拱门补花，满手泥水，没看手机。
等我看见，他已经站到台上了。
司仪喊：“请新郎亲吻新娘。”
陆迟往台下看了一眼。
林婉棠踮起脚，亲在他嘴角。
全场起哄，他没躲。
我捏着茶杯，指尖一阵发麻。
陆迟爸妈坐在主桌，桌牌上写着“男方家长代表”。
“请新娘给公公婆婆敬茶。”
林婉棠甜甜地喊了一声“妈”。
陆迟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早给你备着了。”
周小满坐在我旁边，朝大屏幕抬了抬下巴。
屏幕上，陆迟和林婉棠头挨着头在笑。
抛捧花的时候，林婉棠举着话筒说：“这束花是阿迟替我挑的。”
白色洋桔梗配小雏菊，是我昨晚扎到一点才扎完的。
也是我跟陆迟说过很多次，是我结婚那天想要的样子。
林婉棠转过身，故意朝我这边一扔，花砸进了我怀里。
“尽欢姐，下一个就是你。”
满场的人都回头看我。
有人问：“那不是陆迟对象吗？”
我抱着自己扎的花，愣了三秒，又坐下了。
林奶奶的轮椅被推到我们这桌。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干得发烫。
“你是卖花的丫头吧？小迟结婚，你给他多戴朵花。”
林婉棠过来扶她，故意露出一只老式金镯子。
“奶奶给我的嫁妆，好看吧？”
仪式一散，陆迟就把我拉进了消防通道。
“奶奶在下面等着，林叔都快给我跪下了，我总不能看着婉棠一个人站在台上。”
“就二十分钟，你最懂事，我知道肯定会体谅我的。”
我问：“我的戒指呢？”
“司仪要戒指，我兜里就那一个，先借她戴一下，回头给你买新的。”
“那枚里面刻了字。”
“刻的什么？”
原来这份我视为珍宝的戒指，他取回来以后，连盒子都没打开过。
“还有你那个学长，靠不住，差点把婉棠害惨了，以后少跟他来往。”
走廊那头，林婉棠探出头来：“阿迟，奶奶找你。”
他松开我：“别走，等我。”
我回到座位，伴娘塞给我一张折好的纸。
“婉棠姐说，待会儿亲友致辞请你上去，稿子是陆哥写的。”
第一行是他的字：致我最重要的人。
落款日期是三周前。
那时新郎还是沈砚，这份稿子是陆迟以娘家发小的身份写的，原本要他自己念。
写他们小时候一起爬树，偷林奶奶藏在柜顶的冰糖。
写林婉棠去外省那年，他追着火车跑了半个站台。
最后一句是：有人会是你的家，我在原地等你。
六年前，殡仪馆门口，他攥着我冻僵的手，说的也是这句话。
一个字都没改。
林婉棠挨着我坐下，挽住我的胳膊。
“尽欢姐，亲戚们都在问阿迟是不是有对象，你上去说两句，大家就不乱猜了。”
“就当是帮我一次。”
我说：“我不念。”
陆迟他妈在主桌听见了，筷子往碗上一搁。
“念个稿子推三阻四的，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阿迟下不来台？”
陆迟走过来，手搭在我椅背上。
周小满抢过稿子：“算了，别逼尽欢了，我来念。”
我把稿子拿回来。
“我念。”
周小满眼圈急红了。
我上台，握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爬树，冰糖，追火车。
林奶奶在轮椅上拍手。
念到最后一行，我停住了。
台下也静了下来。
陆迟站在台侧，冲我皱了皱眉。
我把稿子折起来。
“我就祝你们，一个说到做到，一个得偿所愿。”
“稿子最后还有一句，我念不出口。”
“这句，留给新郎自己说吧。”
台下“哟”了一声，起哄起来。
司仪很会来事，把话筒塞到陆迟手里。
林婉棠挽着他，仰着脸等。
陆迟握着话筒，看着我。
我站在台阶上，也看着他。
起哄声越来越大，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祝大家吃好喝好。”
台下笑了一阵。
林婉棠脸上的笑停住了，那份稿子，她看过。
只有周小满一个人在使劲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我刚走下台，林奶奶伸手指着我。
“小迟，你媳妇念得好。”
全场哄笑：“老太太又糊涂了。”
林婉棠赶紧弯腰哄她：“奶奶，我才是新娘。”
陆迟追到后台，把我堵在化妆间门口。
“你刚才什么意思？”
“那句话是六年前你跟我说的，我以为那是你对我的承诺。”
“刚才你自己也说不出口，不是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到了？”
我把折好的稿子塞进他西装口袋。
“留着吧，下回换个人，还能接着用。”
走廊那头，林婉棠又在喊：“阿迟，奶奶找你。”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走了。
我去洗手间。
出来时看见陆迟他妈站在走廊拐角，把一个红本子塞进林婉棠手里。
“拿好，别让他知道。”
林婉棠笑着点头：“谢谢妈。”
我以为是红包。
回大厅时，经过礼金台。
林婉棠指着礼簿跟陆迟小声说着什么。
陆迟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记账的大叔扬声喊：“许尽欢是哪位？过来签个字。”
礼簿上写着：陆迟、许尽欢，礼金六万六。
“陆迟”两个字被划了一道。
大叔把笔递给我。
“新郎总不能给自己随礼，新娘说改成你一个人的名字，新郎也点头了，你补个签名就行。”
我没接笔。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卡。
那是我和陆迟攒着买三金的卡。
余额：0.57。
剩下的这小数点后估计也是因为拿不出手才被留下的。
我手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陆迟跟过来，压低了声音。
“林家不容易，我就帮衬了点。”
“林奶奶住院费欠着，林家都被掏空了，三金咱们再攒。”
“婉棠说新郎随礼不好看，写你的名字，也算你一份心意。”
“陆迟，卡里的两万块钱，是我爸妈的赔偿金。”
“是我留着给自己当嫁妆的。”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叔端着酒杯过来，鬓角全是汗。
“丫头，这钱叔一定还你，叔对不住你。”
台上司仪的声音响了。
“特别感谢新郎挚友许尽欢女士，随礼六万六，祝新人六六大顺。”
掌声起来了，跟拍的镜头转过来对着我。
陆迟他妈点点头：“这丫头总算懂事一回。”
我冲镜头笑了一下。
开席后，陆迟坐在林婉棠旁边，剥一只虾，往她碗里放一只。
有亲戚给林婉棠倒白酒，他伸手换成了温水。
“她胃不好。”
然后他转过身，把一盒芒果布丁推到我面前。
“你尝尝，挺甜的。”
周小满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她芒果过敏，六年了你还记不住？”
陆迟愣了一下。
“婉棠爱吃这个，我顺手拿的。”
我把布丁推回了桌子中间。
敬酒的时候，陆迟每走一桌都要回头往我这边看一眼。
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
走到第三桌，我看见林婉棠挽着他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子。
他们敬到我们这桌。
林婉棠举杯：“尽欢姐，今天谢谢你。”
我没举杯，看着陆迟。
“我现在让你跟我走，你走不走？”
一桌人都安静了。
陆迟弯腰凑到我耳边。
“今天不行。明天，明天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点了点头。
他的明天，跟他的明年，是一回事。
他的承诺，与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我拿上包站了起来。
周小满拉住我：“你去哪？”
“去把户口本上的‘未婚’改了。”
她看了我两秒，松开了手。
“你走吧，我留下替你看着。”
捧花和那盒布丁，我都留在了座位上。
酒店后门，沈砚靠在车边，身上还穿着那套没用上的新郎西装。
他什么都没问，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小满说，你那年在医院……”
“别说了。”
他就没再提。
车刚发动，陆迟打来了电话。
“尽欢，你人呢？奶奶喘不上气，婉棠吓哭了，你回来帮我哄哄她，你最会照顾人。”
“陆迟，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沈砚没急着开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现在下车，我送你回家，赌约不作数。”
我把安全带扣好。
“开车吧。”
车再开回酒店后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礼簿上那个名字，我得自己去划掉。
我把手机开机。
陆迟发来三条消息：
“去哪了？”
“别闹，等我。”
“接电话。”
周小满发了二十多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时间是三点四十。
休息室里，林奶奶吸着氧，林婉棠靠在陆迟肩上哭。
“林叔说你在礼金台问钱能不能退，他骂了自己半天。”
“陆迟一直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他刚问我，你昨晚是不是问过他什么，问完脸都白了。”
最后是一段视频，四分钟前发的。
“老家亲戚七点前要坐大巴回去，林家加了一场答谢酒，你自己看。”
视频里，林婉棠换了一条红裙子，站在台上举着杯。
“以后，我和阿迟就是合法夫妻。”
台下人纷纷叫好。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本子，冲大家晃了晃。
这是陆迟家的户口本。
是陆迟妈妈在走廊拐角塞给她的。
镜头一晃，拍到陆迟妈妈在台下拉着陆迟。
“你跟那丫头拖了六年，不就是没想好吗？妈替你想好了。”
“没爹没妈的，命硬，配不上咱家。”
陆迟甩开她，上了台，从林婉棠手里抽走了户口本。
“我今天上来是救场。”
“我未来的妻子，是许尽欢。”
林婉棠的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你上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
陆迟答不上来。
他妈站起来：“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陆迟他爸一直闷头抽烟，这时候把烟掐了。
“让他去。”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手机响了，是陆迟。
“尽欢，你在哪？”
他在喘气，背景里是楼梯间的回声。
“楼下大堂。”
我走到礼金台前，拿起笔，划掉礼簿上自己的名字，在旁边写上“陆迟”。
大叔看着我，没吭声。
沈砚站在我身后。
陆迟从楼梯口冲出来，领带歪着，看见沈砚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他没顾上等回答，攥住我的手腕，把户口本举到我面前。
“走，现在五点半，民政局还开着。”
“这次真的不拖了。”
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我，拒绝林家。
我把手抽了回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子，翻开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我和沈砚，红底，钢印清清楚楚。
登记日期，是今天。
“陆迟，不用急了。”
“我已经领过了。”
沈砚朝他点了下头。
“情敌，谢谢你今天替我上台。”
陆迟盯着那个红本子，笑了一声。
“假的吧？”
沈砚说：“民政局能查到，你说是真的假的？”
他又看了一遍，手指按在钢印上。
他嘴唇动了动。
“你们才认识几天？”
沈砚说：“七年，比你早一年。”
陆迟转过头看我。
“一周前我就知道他不会来。林婉棠说她有办法，我不信，我跟他赌你不会上去。”
“所以昨晚我才问你。”
“你说，你不会。”
“我输了，所以愿赌服输。”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抓住我的胳膊。
“尽欢，你肯定是在气我。”
”你们没有感情基础走不远的。乖，明天就去离婚，我不在意你是二婚，我们重新来过。”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陆迟，六年了，你说得最多的就是明天。”
我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礼金台上。
他家的钥匙，还有一个空戒指盒。
“戒指不用还了，她戴着挺合适。”
“里面的数字，记得让人磨掉。”
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林婉棠提着红裙子追了下来。
她看见礼金台上的结婚证，愣了一下。
肩膀先是一松。
下一秒，眼泪就掉了下来。
“尽欢姐，你怎么能这么对阿迟？”
陆迟转过头，看了她很久。
我跟沈砚出了门。
后视镜里，陆迟追到停车场，站在一个空车位上，没再往前走。
沈砚家的主卧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睡这儿，我睡书房。”
快十一点的时候，小满打来电话。
“陆迟去出租屋了，我正收拾呢。”
“你柜顶那个鞋盒，我给他了。”
鞋盒里是六张婚宴定金收据，一年一张，同一家酒店，每张都盖着“已退”的章。
背面是我自己写的字。
他说阿姨住院了，明年。
他说科室忙，明年。
他说婉棠回来了，明年。
他说婉棠刚回来不适应，要陪陪她，明年。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翻完就那么蹲着，半天没起来。”
凌晨两点，陆迟发来消息。
“卡里的流水，我第一次点开看。”
“第一笔两万，备注是爸妈给的。”
“后面每个月都是你存的，对不起，我忘了。”
过了很久，又来一条。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枚戒指的内圈。
“婉棠刚发给我的。10.06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那串数字，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我刚拉起花店的卷帘门，陆迟就站在门口。
他眼睛熬得通红，手心里攥着那枚戒指。
“我去林家要回来了。”
“10.06，是你爸妈结婚的日子。”
“小满告诉你的？”
他没说话。
我说：“你戴了一个上午都没发现，问了一圈人才知道。”
他把戒指往我手里塞。
“你说过结婚那天要让爸妈在场，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
我把戒指放回他掌心。
“陆迟，你知道得太晚了。”
“你跟沈砚是做给我看的，对吧？”
“我没那么闲。”
中午，沈砚去陆迟家帮我拿东西。
回来的时候，箱子里有衣服、书、鞋，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你爸妈那张合照，他不给，说要你自己去拿。”
下午，林婉棠来了花店。
她半边脸是肿的。
“我爸打的。”
“婚庆把账单送到家里，合照那一项是婚礼三天前下的单，他什么都明白了。”
“我爸在亲戚面前骂了沈砚三天，说他不告而别。”
她站在一桶向日葵旁边，没坐。
“尽欢姐，我早就知道沈砚不会来。”
“我就想有个人把我从台上接下来，谁都行，阿迟最方便。”
“他跟你会不会分手，我那会儿真没想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有一圈戒指留下的白印。
“可那天他一直回头看你，一直看手机。”
“他在台上甩开我那一下，我才发现，我只想要陆迟，我爱他。”
“我想假戏真做。”
“你跟沈砚是真的吧？那你就别再见他了，算我求你。”
我说：“你来是为了说这个？”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脸，笑了一下。
“户口本是他妈给我的。你以为这些，全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我没那么大本事。”
她走了以后，我的手机响了，是陆迟。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尽欢，我妈来我家了，把你的东西都扔了。”
“你爸妈那张照片，也在里面。”
我赶到的时候，陆迟家门口堆着两个黑色垃圾袋。
陆迟蹲在地上翻，相框在最底下，玻璃碎了，照片上糊着剩饭汤。
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他妈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我。
“林家对咱家什么恩，你忘了？你小时候半夜烧到四十度，是谁背你去的医院？”
“所以你拿我的婚事去还？”
她不说话了。
我把那张照片从他手里拿过来，又被他拿了回去。
“我送去修，修好了还你。”
我没跟他争。
过了几天，小满陪我去墓地。
我把卡片压在洋桔梗底下：爸妈，我结婚了，这次是真的。
身后有脚步声。
陆迟拎着一束白菊站在台阶下，像是没想到我在。
小满冷笑一声，把贡品一个个摆好。
“陆迟，你来得正好。你知道尽欢爸妈出事那天晚上，是谁在医院吗？”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打了二十多个，一个都没通。”
“签字的，守夜的，跑殡仪馆的，是我表哥。”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后背贴上了墓碑，凉得发麻。
我一直以为，那天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人是陆迟。
小满盯着他：“那天晚上你这个正牌男朋友在哪？”
陆迟手里的白菊垂了下去。
林婉棠第二天去外省，那晚是送别饭局。
所以他没来。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醒过来，看见他眼睛红着，就抓着他的手不放。
我以为他是为我哭的。
原来是在为别人伤心。
“尽欢，我知道错了，我一件一件改。”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婚礼，戒指，还有那笔钱……”
“不对。”
我看着他。
“你每次都知道我会疼。”
“你只是在赌我不会走。”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花被风吹掉了几片。
“卡里我存的四万，等林叔还了钱，你转给我。”
我转身下了台阶，手机响了。
是林叔。
“丫头，老太太今天忽然醒了，认得人了，她想见你。”
沈砚把我送到住院部楼下，自己没上去。
“我在这儿等你。”
林婉棠守在病房门口，戒指摘了，但那只金镯子还戴着。
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迟也在，站在床尾。
林奶奶靠在枕头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卖花的丫头。”
“小迟拿你的照片来给我看过，说年底就要娶你。”
我握住她的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婉棠。
“镯子，还给人家。”
林婉棠没动。
林叔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展开。
上面是林奶奶歪歪扭扭的字：给小迟媳妇尽欢。
林婉棠低头看着手腕，把镯子一点一点摘了下来。
这回她没哭。
“我知道是给你的。”
“我就是想戴着它，嫁他一次。”
她把镯子放进我手里，出了病房。
三年前，陆迟跟我说过年底结婚。
那年秋天林婉棠回来了，说在外地被人骗了，天天在家哭，他就天天过去陪着。
然后他跟我说，明年吧。
我抬头看床尾，陆迟的手按在后颈上，半天没放下来。
我弯下腰，凑到林奶奶耳边。
“奶奶，我收下了。”
她笑了，又问：“小迟对你好不好？”
我看了陆迟一眼。
“他对大家都好。”
林奶奶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当天夜里，林奶奶走了。
灵堂摆了三天，我没去，送了一个花圈，白菊配洋桔梗，用的是店里的花。
出殡那天晚上，小满来花店。
“林婉棠在灵堂外面拉着陆迟的袖子，说奶奶走了，她只剩他了。”
“陆迟把袖子抽了回去。”
“从小到大，他头一回没对她点头。”
我没接话，把那只镯子装进了一个红绒袋里。
第二天，我约陆迟见面。
地方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常去的面馆，老板还认得我们。
“还是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一碗就行，我吃过了。”
陆迟坐下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把红绒袋推到他面前。
“这是给小迟媳妇的。”
“已经不是我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没动筷子。
“陆迟，六年前你说你是我的家。”
“后来我才知道，家是有门的。”
“你那扇门，对谁都开着。”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下个月十号，沈砚调岗去海边那个城市，我跟他走。”
他猛地抬起头。
十号之前，雨连着下了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开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蹲着一个人。
陆迟浑身湿透，怀里护着一个金店的红袋子。
“卡里的钱，我全取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项链，手镯，戒指，一样不少。”
“尽欢，欠你的那场婚礼，我补。”
我没接，从门后拿了一把伞递过去。
“别淋病了。”
“奶奶不在了，没人再背你去医院。”
他不接伞，把袋子往我怀里塞。
“你以前说，结婚三金一样都不能少。”
“那是以前。”
我把袋子推回去。
“那年我想要一对金耳钉，三千八。”
“你说婉棠讲，金子土。”
他张了张嘴，袋子底下还在滴水。
“三金，我早就不想要了。”
我把伞塞进他手里，拉下了卷帘门。
门外站了很久，后来没了动静。
下午，陆母来了。
“阿迟烧到三十九度，嘴里叫的全是你。”
“我今天来，是给你道歉的。”
“那几年，是我拦着他不结婚。”
她说得飞快，多一个字都嫌亏。
我把牛奶推回她脚边。
“他发烧，您才来。”
“阿姨，您是心疼他，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一把年纪来给你低头，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
“六年，您没给我一个好脸色，现在您也不用进我的店。”
她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门外，陆父站在雨棚底下，抽完半根烟。
“走吧，桂芬。”
“人家不欠咱的。”
傍晚，林婉棠拖着行李箱来了，没进门。
“明早的车，回外省。”
“说两句话就走。”
她靠在门框上，指甲上的红色掉了一半。
“他上台那天，我以为我赢了。”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输得彻底。”
我叹了口气，下了逐客令。
她点点头，拉着箱子下了台阶，轮子磕了两下。
第五天，林叔把六万六还给了陆迟。
半小时后，陆迟给我转了六万六。
我退回两万六，只留四万。
他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小满说，林叔让他去医院帮林婉棠办手续，他说没空。
陆母让他回家吃饭，他说不去。
他终于学会对所有人说“不”了。
可已经没人等他说这个字了。
他托小满带话，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回。
出发前一晚，我翻出那份祝福稿，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寄到了他医院。
有人会是你的家。
这句话，我替自己收回了。
小满送我出门时，站在楼道口不肯走。
“他问了你的车次。”
“他说，有样东西要还你。”
车站人很多，沈砚拎着两个箱子走在我前面。
陆迟站在进站口，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外套裹着。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沈砚把箱子推到我手边。
“我去买水。”
他走得很干脆，一次都没回头。
陆迟盯着他的背影。
“他不怕我把你留下。”
“他不用怕。”
陆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妈”。
他按掉，又响，他直接关了机。
他没求我，只把外套掀开，递过来一个相框。
是我爸妈的照片。
玻璃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好了，边角擦得干干净净。
我搬走那天翻遍了柜子，没找到。
我以为早被扔了。
“那天在垃圾袋里，我只抢回了这一个。”
“别的，都没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绒袋。
“奶奶写的是，给小迟媳妇尽欢。”
“奶奶的东西，该给尽欢。”
我接过相框，拇指按在那道胶带上。
六年，我没在他面前哭过一次。
他说明年，我笑。
他戴着我的戒指站在别人身边，我也笑。
现在我抱着相框，眼泪砸在玻璃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谢谢。”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尽欢，这六年，你有没有真的开心过？”
广播在催检票。
“有。”
“每次你说明年，我都是真的信。”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栏杆。
我把红绒袋放进包里，转身。
沈砚拿着两瓶水站在闸机边，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进了站，没有回头。
一年后的五月二十号，海边。
婚礼很小，只请了十几个人。
前排留了一把空椅子，摆着我爸妈的相框，那道胶带我没换。
小满给我戴镯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吭声。
“说吧。”
“陆迟上礼拜去参加同事婚礼，花是洋桔梗配小雏菊。”
“我教人家的配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门口站了半天。”
她顿了顿。
“林婉棠在外省结婚了，他是刷朋友圈才知道的。”
“听说没随礼。”
我嗯了一声。
沈砚走过来，把戒指套进我手指。
内圈刻着两个日期，10.06，5.20。
一个是我爸妈的，一个是我们的。
他低头说：“这回不用打赌了。”
“你哪回输过。”
他笑了，替我把头纱理好。
我吹着海风，永远不用再等一句兑现不了的承诺。